身体在呐喊：数字社会如何割裂你的自我

合众国际社4月21日电——2025年6月，世界卫生组织发布了一份关于社交疏离的里程碑式报告。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全球每六人中就有一人受到孤独感影响，且该状况每年导致约87.1万人死亡。

报告还指出数字技术是这场危机的驱动因素之一，警告屏幕时间太长和有害的网络互动，尤其是在年轻人中。这一发现需要的不仅仅是公共卫生层面的应对，还需要从道德和哲学层面好好反思。

汉娜·阿伦特曾警示“平庸之恶”：即当普通人停止独立思考时产生的危险。在意识形态或冷漠的压力下，他们失去道德判断的习惯，没有完全看清自己在做什么就成了不义之事的帮凶。

迪特里希·朋霍费尔看到了另一种相关危险：愚蠢可能比邪恶更危险，因为它麻痹了伦理反思，让理性失去作用。

这两位思想家所描述的趋势，如今在数字生活中以新的形式出现。

世卫组织的报告不仅仅是一份健康文件。它反映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数字社会中日益严重的人性危机。放眼全球，国际秩序面临压力，人权常被侵犯却没人受到惩罚，道德话语愈发显得空洞。然而，当今的危机不仅是政治性的，更是一场触及了生活的宗教层面和个人方面的道德危机。要全面理解它，我们必须追问数字社会从内心深处对人类做了什么。

当你的自主性变弱了

随着科技日益渗透日常生活，许多人把自己的部分自主性交给了那些他们既不能控制也不完全理解的系统。

算法决定了他们看到什么、害怕什么、以及觉得什么重要。问题不仅在于技术的强大，更在于人们慢慢失去了自己判断的习惯。他们反应更快，但思考却更浅。

这种转变不仅影响公共生活，也深入内心世界。如今，人们生活在持续的外部压力之下：社会期望、工作需求，以及被屏幕放大了的别人无休止的关注。

曾经偶发的现象已变得持续不断。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孤独的人患抑郁症的几率是常人的两倍，而社交孤立会增加中风、心脏病和认知衰退的风险。

这些数字不光是医学指标。这说明人们长期生活在压力之下，内心得不到充分休息，也缺少那种能带来稳定感和意义的人际关系。

这就让自我和外部世界之间的冲突越来越严重。一方面，他们要努力稳住内心，坚守自己的信念。另一方面，又得承受表现、适应和保持存在感的压力。当这种冲突没法在心里消化，或者用话说清楚时，身体就会扛下那些心里搞不定的事。

这么看的话，倦怠、失眠、慢性疲劳这些症状，并不只是个人的孤立问题。很多时候，它们也反映出人们长期活在压力之下。身体不是单纯的出毛病。它还能记录那些一个人还没办法完全说清楚的痛苦。

所谓“疲惫社会”

这在哲学家韩炳哲说的“功绩社会”里特别明显。人们不再主要靠外部的权威直接管着。反而，他们自己把压力吞进去，打着成功和存在感的旗号拼命。人既是老板又是奴仆，一边往前冲，一边悄悄把自己搞垮。

结果不是更自由，而是一种新型的疲惫。

数字环境让这种情况变得更糟。社交媒体让人没完没了地比来比去。公共讨论更看重应激反应，而不是深思熟虑。人际关系变得更肤浅、更功利。人们无时无刻不在线上，但许多人却感到被忽视。他们被各种信号和需求包围，内心却找不到自己。

世卫组织的报告清楚地指出了这个矛盾：我们生活在历史上联系最紧密的时代，但孤独感依然普遍，尤其在年轻人中。全球青少年和年轻人的孤独感比例在17%到21%之间。这有助于解释为何如今那么多痛苦感觉无处不在地弥漫。许多人不仅疲惫，而且迷失方向；不仅焦虑，而且远离了更深层的意义来源。

当不正常变得正常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危险。社会慢慢习惯了那些本来不应该被接受的东西。腐败成了家常便饭，暴力沦为背景噪音。制度衰败被视为不可避免，公开撒谎被当作现实主义的借口。原本能干的人开始淡化那些在另一个时代本应明确谴责的事情。

这是一种社会文化层面的病态正常化：将功能失调视为常态，直到疾病已广泛蔓延。道德语言也是如此。美好的词汇继续流传，但分量越来越轻。公众人物谈论民主、尊严与和平，而他们的行为常常让这些词变得空洞。

这就是我所说的“善的平庸”：不是善本身，而是被动重复道德公式，既缺勇气也不连贯。恶行之所以横行，不仅因为坏人作恶，还因为太多善良的人退回到谨慎、安逸或沉默之中。

重拾以人为本

如果这个判断至少有一部分是对的，那应对就不能光靠技术，还得从道德和文化层面下功夫。

世卫组织报告呼吁各国政府把社交联系和身体健康、心理健康一样，当成公共卫生的优先事项。这很有必要。但仅靠政策无法恢复那些让交往有意义的内在条件。我们还需要能独立思考、自主判断、不被操纵的人。我们需要数字工具，但不能牺牲人的自主权。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平衡还能不能找回来？——在物质进步与内心生活之间、生产力与意义之间、自我与世界的要求之间。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清楚告诉我们，失衡的代价不是虚的。它就是疾病、孤独和早逝。

认识到这一点，只是个开始。当社会失去道德重心，这种伤害不会只局限于政治领域。它会钻进人际关系。它会钻进意识。而且迟早，它会钻进身体。

卡洛斯·坎特罗是智利学者，目前在西班牙拉里奥哈国际大学，著有《数字社会：理性与情感》一书。作为国际讲师、顾问和咨询师，他专注于数字社会的适应性、伦理、社会创新与人类发展。本文的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