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男子带白血病孩子赴上海花300挂号费,专家只说了一句回去吧
我叫赵大柱,云南大理下面一个叫清水沟的小山村里的人,四十岁那年才有了这个儿子,取名赵小宝。我们村在半山腰上,出门见山,抬头看云,一年到头种点玉米和土豆,再养几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安稳。我媳妇王翠花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她亏了,因为我家穷得连个像样的嫁妆都给不起,就三间土墙房,还是我爹手上盖的,房顶的瓦片隔两年就得翻一回,不然下雨天就漏。
小宝是二零零九年春天生的,那天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旺,漫山遍壁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我站在产房外面等,从下午等到天黑,听见里头哇的一声哭,两条腿一软就蹲地上了,眼泪糊了一脸。护士抱出来给我看,说是个男娃,七斤二两,又白又胖。我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把孩子摔了。
那以后我的生活就围着这个小东西转了。小宝从小身体就不错,能吃能睡,在村里的小学念书,成绩不上不下的,但人乖巧,放学回来就帮我喂猪、扫院子,从来不跟别家孩子惹事。翠花总说这孩子像我,蔫不拉叽的,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变故是去年九月份来的。那天小宝放学回来,我让他去抱捆柴火给我,他蹲下去抱柴的时候,忽然往旁边一歪,整个人栽倒了。我撂下斧头跑过去,他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冷汗。我喊他名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爸,我头晕,站不住。"
翠花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把孩子搂怀里,摸了摸他额头,不烧。可孩子浑身软塌塌的,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我们连夜用三轮车把他拉到镇卫生院,值班的医生是个年轻人,抽了血,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我叫到一边说:"大哥,你这孩子血象不对,白细胞太高了,我们这看不了,你得去县医院。"
从镇上去县城,四十多公里盘山路,我找邻居借了辆面包车,翠花搂着小宝坐后面,我在前面开,那一路我的心像在油锅里煎着。小宝靠在他妈怀里,小声问:"爸,我是不是得什么重病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去医院打个针就好了。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声音都是哑的。
县医院的儿科在四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抱着的、有背着的、有拎着输液瓶来回走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小宝被安排做了骨穿,那根粗针扎进他后腰的时候,他咬着自己的手背,疼得浑身打颤,硬是一声没哭。翠花站在门口,脸扭到一边,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星期三,天空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儿科主任姓杨,五十多岁的女人,戴副金丝眼镜,她把我跟翠花叫进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她手里拿着那份报告,先叹了口气,然后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脑子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了,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翠花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我都没觉得疼。杨主任又说了一大堆,什么分型、什么治疗方案、什么五年生存率,我只记住了一句——"我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你们去省里,最好去上海。"
上海。那个地名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电视里的世界,我从出生到现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我连省城都没去过,更别说上海了。可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抱着小宝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上海,砸锅卖铁也得去。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先是凑钱,我把家里的猪全卖了,五头,卖了一万二。把存折里这些年攒的三万八全取出来,那是预备给小宝上高中和大学的钱。翠花把她陪嫁的那对银镯子也拿去当了,那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她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下来过。我把三轮车也卖了,又把能借的亲戚全借了一遍,大哥借了五千,二姐借了三千,翠花的娘家那边凑了八千。最后还差一大截,我咬咬牙把房子抵押给了信用社,贷了五万块。
那段时间我白天干活,晚上就抱着手机查白血病的信息。手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很多都不认识,什么"化疗"、"移植"、"靶向药",一个一个百度,查完了还是稀里糊涂的。但我查到了上海有一家全国最出名的血液病医院,网上说那里的专家全国顶尖,好多人都从全国各地跑过去看。我记下了那个专家的名字,姓顾,网上说他挂号费三百块。
三百块对我来说是多少呢?我在建筑队搬砖一天挣一百二,三百块就是两天半的工。可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救小宝的命,三千、三万、三十万我都愿意出。
小宝在县医院先住了一个礼拜,输了几次血和血小板,整个人看着稍微好了点,能坐起来了,还跟他妈说要吃酸菜鱼。翠花用保温桶给他炖了一小碗鱼汤,他只喝了两口就说胃里不舒服。我看着碗里剩下的汤,想着这孩子从小最爱吃鱼,每年腊月我都要去山下的水塘捞几条回来,他一个人能吃大半条。可现在连鱼汤都喝不下去了。
九月底,我们出发了。从大理到上海,先坐大巴到昆明,再从昆明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本来想买卧铺的,可一张卧铺票要四百多,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半个月的了。翠花说坐硬座吧,到时候把孩子抱怀里,熬一熬就到了。
那趟火车我永远记得,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坐着的,空气混浊,人声嘈杂。小宝靠在翠花怀里,脸色还是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点,看着窗外的风景问:"爸,上海是不是有很多高楼?"我说是。"比咱们山还高?"我说比山还高。他眼睛亮了亮,说那我得好好看看。
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坐下来,我的腰都快折了。可出了上海火车站那一刻,我整个人还是被震住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抬头看不见天,全是一栋一栋插进云里的楼房。我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翠花做的腌菜,手里牵着小宝,翠花跟在后面,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出站口,像个傻子的似的东张西望,不知道该往哪走。
坐地铁更是折腾。我这辈子没坐过地铁,光是买票就研究了半天,那机器上的字我认不全,还是旁边一个好心的小姑娘帮我按的。地铁上的人更多,挤得前胸贴后背,小宝个子矮,连扶手都够不着,我把他抱起来,他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爸,上海人真多。"
医院在市中心,外面看着气派极了,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睛。挂号大厅里人山人海,我从门口取号机打出来的号排到了一千多号以外。翠花拉着小宝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我,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办手续,填表、交钱、拿就诊卡,每一步都晕头转向的。好不容易挂上了顾专家的号,号上写着下午三点,可那时候才上午十点。
那五个小时我们就在医院大厅里坐着。小宝靠着他妈睡着了,翠花也不敢动,怕吵醒他。我跑出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花了二十多块钱,心疼得我直抽气。面包小宝醒来吃了半个,剩下的翠花掰成两半,我俩一人一半就着水咽了。旁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拎着果篮,有的捧着鲜花,还有的穿着名牌衣服戴着大金链子,我们这个穿着褪色外套、背着蛇皮袋的一家三口缩在角落里,像三个走错地方的人。
下午两点多,广播里喊到我们的号了。我牵着小宝,翠花跟在后面,我们沿着走廊找诊室。走廊特别长,两边墙上挂满了锦旗和专家介绍,我看了一眼顾专家的照片,头发花白,戴眼镜,面相挺和善的。那一刻我的心怦怦跳,手心里全是汗,攥得小宝直叫疼。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旁边一个年轻医生坐在凳子上敲键盘。顾专家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比照片上老一些,但眼神很亮。他先看了看小宝,然后接过我们带来的那一摞检查报告,一张一张翻得很仔细。
诊室里很安静,只听见翻纸的刷刷声。小宝站在我身边,怯怯地看着那个老爷爷,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裤腿。翠花站在我身后,我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顾专家把所有报告看完了,又让小宝躺到旁边的小床上,用手在他肚子和脖子上按了按,摸了摸淋巴结。小宝乖乖地躺着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然后顾专家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对我来说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然后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回去吧。"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房间的天花板塌下来了。翠花在我身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夫……您说什么?"
顾专家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冷漠,也不是不耐烦,好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他说:"你们云南的医疗条件不差的,现在省级医院的白血病诊疗水平已经很成熟了。你这个孩子的情况,属于标危组,常规化疗方案在全国都是统一的,上海能做的大医院都能做。你们把路费花在路上,不如把钱省下来好好给孩子做治疗。"
我急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大夫,我们从云南大老远跑过来,挂了您的号,您就让我们回去?我们那边是小地方,我们信不过啊,我们就信您上海的专家!"
顾专家摆了摆手,示意我别激动。他站起来走到小宝跟前,蹲下去,摸了摸小宝的头,问我孩子几岁了,我说十一了。他又问上学没,我说上五年级。他点点头,起身回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个名字和电话,推给我。
"这是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的张主任,我的学生,技术很好。你们回去找她,把情况跟她说清楚,她会安排好的。"他顿了一下,又说,"你们这一路花了不少钱吧?挂号费待会儿去窗口退掉。"
"不用退不用退,"我连忙摆手,声音都带哭腔了,"三百块钱算什么,只要您能给个准话,多少钱都行……"
顾专家忽然严肃起来,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不是钱的事。你这个孩子目前的状况经不起长途折腾了,从上海回云南三十多个小时,万一在路上感染了怎么办?你们考虑过吗?他现在白细胞还低,免疫力基本为零,随便一个感冒都可能要命的。我说让你们回去,是为孩子好。你们应该马上回去,尽快住院开始化疗,不要耽误。"
他说完这话,诊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小宝忽然仰起头看着我,小声说:"爸,那咱们回家吗?"
那一瞬间我看着孩子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就清醒了。我大老远跑到上海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让孩子活下去吗?如果继续留在上海,住旅馆、等床位、花钱如流水,孩子还可能在路上感染,我这是在救他还是害他?
翠花从后面走上来,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大柱,听大夫的吧。顾大夫说得对,咱赶紧回去。"
顾专家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小宝别吃生冷的东西,多喝水,注意保暖,有发烧或者出血马上送医院。他说得很快,但我每个字都记在心里了。临走的时候他又看了小宝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说了句:"小娃娃,回去好好配合治疗,等你好了,再来上海玩。"
从诊室出来,我去窗口退号。窗口的小姑娘听说我要退号,有点诧异,说这号多难挂啊你确定退?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三百块钱退回来攥在手心里,热乎乎的,可我的心里翻江倒海的。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上海的秋天比云南凉得多,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小宝走累了,我把他背在背上,他趴在我肩膀上,软软的小身体暖着我的背。翠花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小宝的后背上,三个人默默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我在医院门口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最便宜的那种,一百五一间,就一张床一个电视,厕所都是公用的。那天晚上小宝洗完澡躺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这孩子累坏了,从云南折腾到上海,又从医院折腾回来,小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都凸出来了。
翠花坐在床边发呆,我坐在窗户跟前的凳子上抽烟。抽了两口想起医院里不让抽烟,又把烟掐了。翠花忽然开口说:"大柱,你说顾大夫说的靠谱吗?咱真回去?"
"靠谱。"我嗓子发哑,"人家是专家,全国数一数二的专家,他说咱云南能治,那就一定能治。咱不折腾孩子了,明天就买票回去。"
翠花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起来,但没出声。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身子冰凉,一直在发抖。我说别哭了,回去好好治,顾大夫不是说了吗,咱孩子是标危组,治愈率高的。翠花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了句:"大柱,我怕。"
我拍着她的背说:"怕啥,有我在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买了返程的火车票,还是硬座。坐在回云南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楼房,我心里忽然踏实了。来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上海专家的金字招牌,好像只有那里才能救小宝的命。可回去了我才明白,顾专家那句话"回去吧"不是敷衍,不是推脱,是一个大夫对孩子最负责任的建议。与其让孩子在路上冒险,不如让他们早点回家早点治。
回到昆明已经是两天后了。下了火车我就按照顾专家给的电话联系了张主任,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声音很年轻,说老师已经给她打过招呼了,让我们直接去医院找她。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看昆明的天,比上海的天蓝得多透亮得多,云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张主任三十多岁,比我想象的年轻得多,但做事干脆利落。她看了我们在县医院和上海带回来的所有检查资料,当天就给小宝安排了住院。病房在住院部七楼,一间屋子四张床,虽然不如上海的大医院气派,但干干净净的,窗户外面能看见西山睡美人的轮廓。
住院那天小宝抽了好多管血,胳膊上扎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平时这孩子怕疼得要命,打预防针都要哭半天,可这回他愣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把脸扭到一边,小手死死掐着我的大拇指。翠花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说你别哭了,孩子看你哭更难受。她捂着嘴跑出去了,过了好半天才回来,眼睛红红的。
化疗第一个疗程是最难熬的。药水打进去小宝就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来的圆脸蛋变成了尖下巴,大眼睛显得更大了,嵌在小小的脸上像两只黑葡萄。头发也开始掉,一缕一缕的,枕头上一片一片都是黑色的细茬子。翠花拿了个塑料袋把掉下来的头发收集起来,说等好了给孩子编个手链。
小宝有时候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浑身滚烫说胡话。我就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给他用温水擦身子,一刻都不敢合眼。有时候烧退了,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是我,就用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喊一声"爸"。我就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说:"爸在呢,睡吧。"他就又闭上眼睛睡了。
病房里其他几个孩子也都是血液病,有一个比小宝大两岁的小姑娘,已经治了快一年了,头发长出来短短的像个小男孩,但精神很好,成天在病房里蹦蹦跳跳的。她妈说她刚来的时候也跟小宝似的,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好多了,都快能出院了。那小姑娘还把自己画的一幅画送给小宝,画的是个小人站在太阳底下笑,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
小宝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床头,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这孩子从小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但我发现从那以后他变得很配合治疗,扎针不哭了,吃药也不闹了,有时候还主动跟护士阿姨说"我不怕疼,你扎吧"。翠花背地里跟我说,孩子懂事了。我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又疼又欣慰。
化疗中间有个小插曲。第二个疗程结束的时候,小宝的骨髓抑制特别严重,血小板掉到个位数,鼻子突然开始流血,止都止不住。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的椅子上打盹,翠花忽然冲出来喊"大柱大柱小宝流鼻血了",我鞋都没穿就冲进去,看见孩子枕头上一大片红,鼻血像水龙头似的往下淌,小宝吓得脸色煞白,喊"爸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把他抱起来就往医生办公室跑,张主任他们连夜给输上了血小板和凝血因子,折腾了快三个小时血才止住。我蹲在走廊墙角,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往下流。翠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神都是直的。
那次之后我更加小心翼翼地照顾小宝。按医生说的,给他戴口罩,勤洗手,饭菜全部高温消毒,水果都要削皮煮熟了才给吃。病房里的其他家长也都互相帮忙,谁家做了好吃的送一份过来,谁家有啥注意事项互相提醒。我们这群人,从天南海北凑到这个病房里,因为孩子的病走到一起,说不上同病相怜,但彼此都懂那种揪心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化疗一个疗程接着一个疗程。小宝的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一点,长出来又掉,反反复复。但他饭量慢慢恢复了,从最初喝口粥都吐,到后来能吃小半碗面条,再后来能吃一碗米饭了。翠花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他爱吃酸菜鱼,但张主任说化疗期间不能吃太刺激的,翠花就给他做清汤鱼片,片得薄薄的,滚水里一烫就捞起来,鲜嫩嫩的,小宝能吃好几片。
第三个月的时候,张主任给小宝做了次骨穿评估。等结果那天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第二天张主任把我和翠花叫进办公室,嘴角带着笑说:"完全缓解了。孩子对化疗很敏感,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我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又一下子坐回去,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翠花在旁边已经开始哭了,这回是高兴的哭,一边哭一边笑,抹着眼泪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张主任摆摆手说别谢我,是你们家长照顾得好,孩子自己也争气。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给大哥和二姐都打了电话,说小宝缓解了。电话那头大哥声音都变了调,连说好好好。二姐在那边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说你哭啥,好了是好事。她说不出来的那种高兴,就是憋不住想哭。
那天下午小宝精神不错,在病房里跟隔壁的小姑娘下五子棋。我坐在窗边看着他,这孩子瘦是瘦,但眼睛里有光了,不像刚住院那会儿灰蒙蒙的。他抬头冲我笑了笑,喊了句"爸,我又赢了一盘"。我冲他竖起大拇指,心里头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接下来的巩固治疗又持续了几个月。期间小宝有一次因为感染住了几天重症监护室,把我和翠花吓得半死。好在有惊无险,抗生素用上去几天就控制住了。张主任说这是正常的,化疗期间免疫力差,感染风险高,但只要及时发现及时处理,问题不大。
到了今年春天,小宝的最后一个疗程结束了。那天出院的时候,阳光特别好,照得病房里的白墙都是暖洋洋的。小宝自己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奖状——那是护士长给他发的"最勇敢小战士"的奖状,全班好几个孩子都有。他头上戴了顶毛线帽,因为头发才长出来一点点,不好意思光着头出去。
办完出院手续,我带着翠花和小宝去了趟翠湖公园。昆明的春天是最美的,海鸥还没飞走,成百上千只红嘴鸥在湖面上盘旋,游客们举着面包喂它们。小宝买了袋鸥粮,站在湖边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撒,海鸥扑棱棱飞过来抢食,他仰着脑袋看得哈哈笑。
翠花站在我旁边,看着孩子笑,她也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我看见她手背上那些因为起早贪黑照顾孩子而生的冻疮还没完全消。我伸手把她的手攥住,她的手粗糙干裂,可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一双手。
回清水沟那天是坐的大巴。山路还是那些山路,弯弯绕绕地盘着,窗外还是一重一重的青山。可这回的风景看着不一样了,山上的杜鹃花又开了,漫山遍野的红,跟当年小宝出生那年一样。小宝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回头跟我说:"爸,上海的大楼高,可我还是觉得咱们的山好看。"
我摸摸他的脑袋说:"那以后咱就在山里好好过日子。"
到家那天,邻居们早早就在村口等着了,大哥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二姐炖了一锅鸡汤端过来,说你瘦了得补补。我嫂子把我们家那三间土墙房打扫得干干净净,房顶的瓦也翻了新的,不漏了。
晚上翠花在灶房里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酸菜鱼、红烧肉、炒土豆丝、凉拌折耳根,全是小宝爱吃的。小宝坐在桌子跟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砸吧砸吧嘴说:"妈,还是你做的好吃。"
翠花眼眶一红,扭过身去假装盛饭。我举起杯子,里头倒的是自家酿的米酒,碰了碰小宝面前的果汁杯子说:"来,咱们一家人干一杯。小宝,往后好好吃饭,好好养身体,把掉的肉都长回来。"
小宝端起果汁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下巴上沾着橙色的汁水,他拿袖子一抹,冲我笑。那笑容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上海那个下午,顾专家那句"回去吧"。
当时我觉得这三个字是世界上最冰冷的话,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是顾专家从医几十年攒下来的智慧和良心。他看过的白血病孩子成千上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回收。他让我们回去,不是放弃,是让我们换一条更对的路走。
我还记得他最后摸小宝脸说的那句话:"等你好了,再来上海玩。"当时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以为就是客套。可后来在昆明治疗的这大半年里,每当小宝难受得哭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你还记得上海那个爷爷吗?他说等你好了去上海玩。你得好起来,爸带你去。"
小宝每次都点点头,然后就不哭了。
我不知道小宝将来会不会真的再去上海,但我知道他现在正在一点点好起来。每三个月回昆明复查一次,血象一次比一次好。头发长得密了黑了,脸也圆回来了,个子还蹿了一截。前几天他又回学校上学了,班主任特意把他座位调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说他落了大半年的课,慢慢补不着急。
那天我去接他放学,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老远就冲我喊"爸"。夕阳照在他脸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汗珠子。我蹲下身,他扑过来抱住我脖子,贴着我耳朵说:"爸,今天数学老师夸我了,说我进步大。"
我抱着他站起来,掂了掂,又比去年重了些。我说:"那当然,我儿子聪明着呢。"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那棵大榕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人,看见我们爷俩过来,都笑着打招呼说小宝放学了。小宝挨个喊爷爷好奶奶好,老人的眼睛都笑得眯起来。
我牵着小宝的手走在田埂上,稻子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就像海浪一样翻过去。远处是连绵的苍山,山顶上还顶着冬天的残雪,在夕阳下面泛着金色的光。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那是在上海医院门口拍的,我背着蛇皮袋,翠花牵着小宝,三个人站在玻璃幕墙前面,表情都有点懵。小宝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爸,那时候我头发还挺多的。"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那段日子,从云南到上海三千公里,从希望到绝望再到希望,从三百块挂号费到一句"回去吧",每一步都走得揪心揪肺。但走过来的那些苦,如今都变成了心里头的甜。
回到家翠花正在院子里喂鸡,十几只芦花鸡围着她咕咕叫。她看见我们进门,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说:"洗手吃饭,今晚做了你俩都爱吃的。"小宝扔下书包就往灶房跑,我跟在后面,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觉得这日子又活过来了。
吃饭的时候小宝忽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爸,妈,等我长大了,我想当医生。"
翠花一愣:"当啥医生?"
"就是那种治小孩病的医生。"小宝用手比划着,"像张阿姨那样的,帮很多小朋友把病治好。"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行啊,那你得好好念书,考上医学院。"
小宝使劲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翠花看着他的样子,嘴角憋着笑,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米酒。
窗外天黑透了,山里的夜晚安静得很,只有蛐蛐在草丛里叫。屋里的灯泡发出暖融融的黄光,照着饭桌上几个粗瓷碗,照着翠花系着围裙的背影,照着小宝埋头吃饭的脑袋顶上新长出来的黑头发。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年多像一场大梦,从云雾缭绕的清水沟到霓虹闪烁的上海滩,从冰冷的诊室到温暖的灶台,从三百块钱到一句"回去吧"。有苦有泪有绝望,但也碰到了好人、碰到了好大夫、碰到了这世上最朴素的善意。
顾专家说得对,上海能治的病,云南也能治。但顾专家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我现在也懂了——真正能治病的,不光是那些药和针,还有家,有亲人在身边陪着,有山有水有熟悉的风和月光。
小宝吃完了饭,嘴角沾着米粒,打了个饱嗝。翠花伸手给他擦嘴,他歪着脑袋往他妈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我起身收了碗筷去灶房洗,经过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月亮出来了,挂在山尖尖上,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把碗泡进水盆里,听见堂屋里传来小宝和翠花的说笑声,一个在讲今天学校里的事,一个在嗯嗯地应着。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冲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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