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菜刚端上桌,张秀兰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得发烫。她擦了擦手掏出来,屏幕上是女儿林悦的名字。
“妈,张磊提分手了。就因为我要30万彩礼,还有房子加名。”
林悦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硬撑着那股惯有的冷静劲儿,像个攥着账本哭的会计。张秀兰手里的炒勺“当”的一声磕在锅沿上,油星溅到手腕,她都没觉得疼。
“你再说一遍?”
“他说我算得太清了,跟他谈恋爱就像做生意,他耗不起了。”
张秀兰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两年她眼看着女儿一步一步按着她教的来,不占人便宜也绝不吃亏,同居两年守着自己的底线,怎么到最后反而落得个“算计”的名声?
她解下围裙就往门口走,换鞋的工夫才想起锅里还炖着汤,又折回去关了火。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踩着台阶往下跑,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到底是哪里错了?
林悦坐在租来的小公寓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记事本,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看见母亲进来,她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眼圈却先红了。
“你藏什么?给我看看。”张秀兰坐过去,伸手就把本子拿了过来。
第一页写着“同居两年收支明细”,下面列着一行一行:房租省了四万八,水电煤付了一万二,买菜做饭花了一万八,张磊送的礼物折价八千五,自己送的礼物折价九千二。最后用红笔圈着一行:净付出三千七,加上时间成本,合计约五万。
“你这是干什么?”张秀兰的声音发颤。
“我就是想算清楚,我没占他便宜。”林悦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初你说的,女孩子在外面,不能稀里糊涂的,该算的账一定要算。”
张秀兰看着那些数字,突然就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和林悦的父亲结婚,什么都没要,连一床新被子都是自己缝的。她以为只要真心过日子,什么都能慢慢挣来,结果呢?
林悦十岁那年,她男人在外面有了人,回来就提离婚。房子是他婚前买的,存款早被转移走了,她抱着林悦从那个家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蛇皮袋,兜里揣着三百多块钱。
在娘家住的那半年,她没少受嫂子的白眼。夜里哄睡了林悦,她就坐在床沿上掉眼泪,后悔当初没要彩礼,没要求在房产证上加名字,甚至连家里的存款折子在哪都不知道。
“你以后可不能像妈这样傻。”这句话,她对着林悦说了不下一百遍,“谈恋爱可以,但是钱一定要算清楚,自己的身子更要守紧了。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你手里没点东西,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林悦那时候还小,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把这话刻进了骨子里。
她和张磊是三年前经亲戚介绍认识的。张磊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话不多,人踏实,第一次见面就主动给她拉椅子,吃饭的时候还帮她挑了碗里的香菜。
处了半年,张磊提出来搬过来一起住。他说自己的公寓离两人上班的地方都近,省得林悦每天挤一个小时的地铁。
林悦回家问张秀兰的意见。张秀兰当时就拍了桌子:“不能去!没名没分的,住到一起像什么样子?到时候他占了便宜甩了你,你找谁哭去?”
“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居很正常。”林悦说,“但是我听你的,我有分寸。”
搬过去的那天晚上,林悦把铺盖抱到了客卧。张磊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我觉得我们还没到那一步。”林悦坐在床沿,低着头说,“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妈说过,女孩子要对自己负责。等我们真的定下来了,再说吧。”
张磊愣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帮她把被子铺好。那时候他觉得,林悦是个自尊自爱的好姑娘,能娶到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可没过多久,闲话就传了出来。
有一次张磊带林悦参加朋友的婚礼,几个哥们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开玩笑:“张磊,你们俩都同居快一年了,怎么还没动静?不会是你不行吧?”
张磊当时脸就红了,手里的酒杯攥得紧紧的。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新娘说话的林悦,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晚上回家,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林悦洗完澡出来,看见一地的烟头,皱了皱眉头:“你怎么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张磊抬头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林悦,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定下来?”
林悦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他对面坐下:“等我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啊。你不是还没求婚吗?”
张磊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他想,再等等吧,等他攒够了钱,买了戒指,给她一个像样的求婚,她总能放下防备的。
这一等,就是一年。
两年同居下来,林悦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早上她起得早,会熬好粥,煎两个鸡蛋,把张磊的公文包收拾好放在门口。晚上下班回来,她会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变着花样做饭。
张磊的朋友来家里吃饭,都夸他找了个好女朋友,勤快又能干。张磊听着,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不是没试过亲近。有时候晚上看电视,他凑过去想牵她的手,她会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有一次他趁她洗碗的时候从后面抱住她,她整个人都僵了,连忙挣开说:“别闹,手上还有洗洁精呢。”
次数多了,张磊也就渐渐没了那个心思。他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觉得自己像个住家的房客,而不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林悦不是没感觉,只是她觉得这都是暂时的。她心里有个账本,写得清清楚楚:只要张磊能拿出30万彩礼,能在房产证上加上她的名字,她就把自己彻底交给他,跟他好好过日子。
她觉得这是对等的交换,他给她安全感,她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她甚至还拿闺蜜小雅的例子跟张磊说过。小雅是她的大学同学,当年谈恋爱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没要彩礼,没要房子,裸婚嫁了过去。结果呢?
去年冬天,小雅哭着给她打电话,说老公在外面找了个年轻的,要跟她离婚。他们住的房子是男方婚前买的,存款都在老公手里,小雅结婚五年,做了四年全职太太,最后净身出户,连孩子的抚养权都没争到。
“你看,”林悦说,“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像小雅那样。到时候人财两空,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张磊当时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了桌子上。
那时候林悦还没意识到,她的每一次算账,每一次防备,都像一根针,一点点扎在张磊的心上。她以为自己握着主动权,却没看见那些被她算进去的数字背后,是被慢慢消磨掉的感情。
张磊求婚是在去年圣诞节。那天晚上他订了林悦最喜欢的那家西餐厅,点了她爱吃的牛排和红酒,还买了一大束红玫瑰。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林悦,我们结婚吧。”
林悦的心脏“砰砰”直跳,脸上发烫。她看着张磊认真的眼神,差点就点头了,可脑子里突然闪过母亲的话,还有小雅哭红的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张磊,我愿意嫁给你,但是有两个条件。”
张磊举着戒指的手顿了一下:“你说。”
“第一,彩礼30万,这钱我会带到小家来,但是由我保管。”林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二,你那套房子,要加上我的名字。”
餐厅里的音乐还在响,周围有人在笑,可张磊却觉得耳边一片寂静。他缓缓站起身,把戒指盒揣回了口袋,声音有些发紧:“林悦,你跟我说实话,你是想跟我结婚,还是想跟我的房子和钱结婚?”
林悦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不是为了我们以后吗?”
“为了我们以后?”张磊苦笑了一下,“我妈跟我说过,结婚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是做生意。你这哪里是结婚,分明是在签合同啊。”
那天晚上他们是各自回家的。林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只是想要一点保障,难道这也错了吗?
张秀兰知道这件事之后,立刻就来了精神。她拉着林悦的手说:“女儿,你做得对!这两个条件一点都不过分。30万彩礼多吗?你跟他同居两年,给他洗衣做饭,当免费保姆,这些都不算钱吗?房子加名字更是应该的,你以后要跟他一起还贷款,凭什么不能加你的名字?”
“可是张磊好像不太高兴。”林悦皱着眉头说。
“他有什么不高兴的?”张秀兰撇了撇嘴,“他要是真的想娶你,就应该拿出诚意来。我跟你说,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松口。你要是现在退一步,以后嫁过去就等着被欺负吧。”
林悦点了点头,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她觉得只要张磊真心爱她,就一定会答应她的条件。
可她不知道,张磊回家跟他母亲刘芳说了这件事之后,刘芳当场就炸了。
“30万彩礼?还要加名字?她怎么不去抢啊!”刘芳把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一墩,茶水溅了一桌子,“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才给你凑了首付买了那套房子。现在每个月还要还六千多的贷款,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都贴进去一半了。她倒好,一张嘴就要30万,还要分走半套房子,她是想把我们家榨干吗?”
“妈,林悦不是那种人。”张磊试图解释,“她说彩礼会带回来的。”
“带回来?带回来也是她攥在手里,跟你有什么关系?”刘芳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这件事我不同意。她要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就不该提这么过分的条件。我看她啊,就是把你当冤大头了!”
张磊夹在母亲和林悦之间,左右为难。他一边觉得林悦的要求虽然苛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一边又觉得母亲说得对,他不能因为结婚把父母一辈子的积蓄都掏空。
他试着跟林悦沟通,说能不能把彩礼降一点,房子加名字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以后结婚了再加。可林悦的态度很坚决,说这两个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磊,我不是图你的钱,我只是想要个保障。”林悦说,“你要是连这个都不能给我,我怎么敢跟你结婚?”
张磊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他跟林悦在一起三年,同居两年,他以为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可现在看来,所有的感情在那些数字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这么久,到底值不值得。
张磊的母亲刘芳是个闲不住的人,退休之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缝纫摊,给人改裤脚、换拉链,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给儿子攒出了那套房子的首付。
那天张磊把林悦的条件一说,刘芳手里的针差点扎进肉里。
“三十万?她当咱家是开银行的?”刘芳把老花镜往下一摘,瞪着张磊,“你跟她同居两年,她连碰都不让你碰,现在倒好,一张嘴就要三十万,还要分半套房子。她这是嫁人还是做买卖?”
张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抱着脑袋,不说话。
刘芳越说越来气:“你爸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落下一身病,现在阴天下雨腰都直不起来。我这些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就为了给你攒钱娶媳妇。她倒好,一张嘴就要掏空咱家,还觉得理所当然。”
“妈,林悦说了,彩礼她会带回来。”张磊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带回来?带回来搁哪儿?搁她卡里,跟你没半毛钱关系。”刘芳冷笑了一声,“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你大舅当年娶媳妇,彩礼给了八万,说好了带回来,结果呢?你舅妈把钱攥得死死的,你大舅买包烟都得伸手要。后来离了婚,那钱一分都没要回来。”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芳缓了口气,语气软下来:“磊子,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彩礼可以给,十万八万的,咱咬咬牙也能凑出来。房子加名字也行,但她得拿出诚意来。装修费她出一半,婚后贷款一起还,这要求不过分吧?”
张磊点了点头,觉得母亲说得在理。他当天晚上就给林悦打了电话,把母亲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磊,你妈这是什么意思?”林悦的声音冷了下来,“合着你们家是觉得我在空手套白狼?我跟你同居两年,给你洗衣做饭,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这些都不算付出吗?现在要我出装修费,还要一起还贷,那我跟租房子有什么区别?”
“林悦,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磊急忙解释,“我妈只是觉得,两个人结婚应该是互相付出的,不能光我们家出钱,你什么都不出,到时候万一……”
“万一什么?”林悦打断了他,“万一离婚了,我好分走你们家半套房子是不是?张磊,你跟你妈说到底还是不信任我。”
张磊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他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林悦,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林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妈要是觉得我图你们家钱,那这婚就别结了。”
电话挂断了。张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然后狠狠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个人谁也没联系谁。张秀兰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给林悦打电话,劝她别太倔,可林悦就是不肯先低头。
最后还是张磊先服了软。他买了林悦爱吃的榴莲千层,站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林悦下班出来看见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悦,咱们别闹了。”张磊把蛋糕递过去,“我是真心想跟你结婚的。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林悦接过蛋糕,低着头不说话。
张磊叹了口气:“这样,彩礼的事我再跟我妈商量,房子加名字的事,咱们也再想想办法。但你也得理解我,那套房子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他们寒心。”
林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张磊,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你得让我有安全感,你懂吗?我妈当年就是太相信我爸了,什么都没要,最后落得一无所有。我不想重蹈她的覆辙。”
“我跟你爸不一样。”张磊握住她的手,“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林悦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一软,点了点头。
可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顺利。张磊回家跟刘芳一说,刘芳的态度不但没软化,反而更强硬了。
“她这是拿她妈的事来压你呢。”刘芳坐在沙发上,一边剥蒜一边说,“她妈当年遇人不淑,那是她妈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以后结了婚还得了?”
“妈,林悦不是那种人。”
“你少替她说话。”刘芳把蒜瓣往碗里一扔,“我跟你说,这件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彩礼最多十五万,多一分都没有。房子加名字可以,但她必须出十万装修费,婚后贷款两个人一起还。她要是不同意,那就算了。”
张磊急了:“妈,你这是要把事情往绝路上逼啊。”
“我逼她?”刘芳站起身,拍着手上的蒜皮,“我这是在保护你。你爸一辈子老实巴交,被人欺负了都不吭声。你要是也这样,以后在这个家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张磊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消息传到林悦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公司加班。张磊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把母亲的条件说了一遍,林悦听完,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张磊,你妈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她的声音气得发抖,“十万装修费?我凭什么出这个钱?房子又不是我的,我出钱装修,万一以后离婚了,我连块砖都带不走。”
“林悦,你别动不动就说离婚行不行?”张磊的声音也带了火气,“咱们还没结婚呢,你就一口一个离婚,这婚还怎么结?”
“那你妈提这种条件,你觉得合理吗?”林悦的声音拔高了,“我跟你同居两年,没要你一分钱,还倒贴了三万多的生活费。现在倒好,你们家反过来要我出十万装修费,这账是怎么算的?”
“你那个账本……”张磊的话还没说完,林悦就打断了他。
“我那个账本怎么了?我算清楚有错吗?我不算清楚,你们家还觉得我占了你多大便宜呢。”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张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林悦从没听过的疲惫:“林悦,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算账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从来没算过给你花了多少钱,因为我觉得那是感情。可你呢?你把每一分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菜的钱都要算进去。你让我怎么想?”
林悦愣住了。
“我不是在乎那点钱。”张磊继续说,“我在乎的是,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能给你那些保障?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连碰都不让我碰?你要是真的信任我,为什么要把每一笔账都算得那么清楚?”
“我……”林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林悦,我累了。”张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林悦心上,“我真的累了。”
电话挂断了。林悦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张磊那句话——“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能给你那些保障?”
她突然觉得委屈极了。她明明是喜欢张磊的,从第一次见面他帮她挑香菜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她只是想要一点安全感,难道这也错了吗?
张秀兰听说刘芳的条件之后,当场就拍了桌子。
“欺人太甚!”她气得脸都白了,“十万装修费?她怎么说得出口?我女儿跟你儿子同居两年,当牛做马伺候他,到头来还要倒贴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妈,你别激动。”林悦拉着她坐下。
“我能不激动吗?”张秀兰甩开她的手,“我跟你说,这件事你别管了,我去找她妈说。我倒要看看,她刘芳有什么脸提这种条件。”
林悦想拦,可张秀兰根本不听。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刘芳打了电话,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
两个母亲面对面坐着,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刘芳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软:“秀兰姐,咱们都是当妈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们家林悦提的那两个条件,我们家确实承受不起。”
张秀兰也不客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刘芳,我就问你一句,我女儿跟你儿子同居两年,给他洗衣做饭,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这些算不算付出?你们家现在反过来要她出十万装修费,这是娶媳妇还是找合伙人?”
刘芳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秀兰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女儿住在我儿子的房子里,省了两年房租,这算不算我们家付出?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同居,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怎么就变成你女儿单方面付出了?”
“你……”张秀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刘芳接着说:“再说了,你女儿提的那两个条件,三十万彩礼,房子加名字,合起来就是八十万。我们家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我跟他爸攒了一辈子的钱,才凑了首付买了那套房子。现在每个月还贷款,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都贴进去了。你女儿一张嘴就要分走半套房子,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女儿说了,彩礼会带回来。”
“带回来也是她攥在手里,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刘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秀兰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彩礼可以给,十五万,这是我们家的极限了。房子加名字也可以,但你女儿得拿出诚意来。装修费出一半,婚后贷款一起还,这要求不过分吧?”
张秀兰冷笑了一声:“诚意?我女儿跟你儿子同居两年,守身如玉,这还不够诚意?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还有几个姑娘能做到这样?”
刘芳放下茶杯,脸色也沉了下来:“秀兰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你女儿同居两年不让我儿子碰,外面的人怎么说的你知道吗?说我儿子不行,说他有毛病。我儿子顶着多大的压力,你女儿想过吗?”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刘芳的声音也拔高了,“你女儿把我儿子当贼防着,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这婚还怎么结?我跟你说,我儿子不是找不到媳妇,用不着这么委屈自己。”
张秀兰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指着刘芳:“你……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刘芳也站了起来,“是你女儿太会算计了。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精明的姑娘。连买菜的账都要记下来,这是谈恋爱还是记账呢?”
两个母亲不欢而散。张秀兰回到家,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躺在床上直哼哼。林悦守在床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她只是想要一点保障,怎么就变成了“太会算计”?她想起那个账本,想起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那些数字刺眼极了。
当天晚上,张磊的电话打了过来。林悦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张磊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冷漠。
“林悦,咱们分手吧。”
林悦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分手吧。”张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想了很久,咱们不合适。你要的那些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那些东西,你也不肯给。再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张磊,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张磊打断了她,“林悦,你是个好姑娘,但是你把账算得太清了。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欠你的,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够。我累了,真的累了。”
“张磊……”林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那个账本上写的,净付出三千七,加上时间成本,合计约五万。”张磊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五万块钱,我明天打到你卡上。咱们两清了。”
电话挂断了。林悦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坐在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张磊帮她挑香菜的样子,想起他求婚时紧张得手都在抖,想起他站在公司楼下等她一个多小时,手里拎着她爱吃的榴莲千层。
她想起那个账本,想起自己在上面写下的每一笔数字。她突然觉得,那些数字像一把把刀,把她和张磊之间的感情割得支离破碎。
张秀兰从床上撑起身子,看着女儿哭成那样,心里像刀绞一样。她走过去把林悦搂在怀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林悦哭着问。
张秀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女儿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一遍一遍告诉她要算清楚、要守住底线、不能像自己一样傻。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帮了女儿,还是害了女儿。
第二天上午,林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张磊向她转账五万元整,备注写着“两清”。
林悦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算了两年的账,终于算清楚了。可她最想要的,却再也算不回来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记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两年每一笔开销,每一分付出,每一丝计较。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算清楚了。”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闺蜜小雅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跟张磊分手了?出来坐坐吧。”
林悦擦了擦眼泪,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小雅约她见面,不只是为了安慰她。小雅自己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而这一次,小雅的故事,会让林悦对自己坚持的那些东西,产生彻底的动摇。
小雅约在她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林悦到的时候,小雅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珍珠奶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你怎么了?”林悦坐下来,吓了一跳。
小雅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林悦,我要离婚了。”
林悦愣住了。她记得小雅当初是裸婚嫁过去的,没要彩礼,没要房子,连婚礼都是在老家随便摆了几桌。那时候小雅跟她说,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都不重要。
“他外面有人了。”小雅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我跟他吵,他就说这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让我滚。我跟了他五年,给他生了个儿子,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林悦握住她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当初要是听你的就好了。”小雅哭着说,“我要是像你一样,把账算清楚,把条件谈好,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连孩子他都跟我抢,说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没资格养孩子。”
林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想起自己曾经拿小雅的例子跟张磊说,说你看,不算清楚就是这个下场。可现在小雅坐在她面前,哭着说自己后悔没算清楚,林悦心里却没有一丝被验证的痛快。
她只是觉得难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悦问。
“能怎么办?请律师,打官司。”小雅苦笑着说,“我咨询过了,房子是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存款都在他卡里,我连密码都不知道。律师说最多能分到一点共同还贷的部分,还得看证据。可我哪有什么证据?这些年家里的开销都是他给的现金,我连个转账记录都没有。”
林悦听着,心里越来越凉。她突然意识到,小雅的问题不是没算清楚,而是从一开始就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她辞了工作,放弃了自己的收入,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上。可良心这东西,翻脸的时候一文不值。
“林悦,你跟张磊怎么样了?”小雅突然问,“听说你们也闹分手了?”
林悦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小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悦,我跟你说句实话。”小雅握住她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算得没错,要彩礼要房子都没错。但是你不能光算钱,还得算感情。你要是把感情也算没了,就算你拿到了三十万彩礼,加上了名字,又有什么用?你守着一套房子,守着一堆钱,能陪你说话,能给你暖被窝吗?”
林悦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不该要。”小雅擦了擦眼泪,“我是说,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是觉得钱比人重要,那你就继续算,算到一分不差。可你要是觉得张磊这个人值得,有些账,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一点。”
林悦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想起张磊帮她挑香菜的样子,想起他求婚时紧张得手都在抖,想起他站在公司楼下等她一个多小时,手里拎着榴莲千层。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能给你那些保障?”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悦翻出了外婆留给她的那个玉镯。镯子放在一个旧绒布盒子里,是外婆去世前塞给她的。外婆说,这是她当年的嫁妆,跟了外公一辈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戴着它,心里踏实。
林悦把镯子戴在手腕上,凉凉的,沉沉的。她想起外婆跟外公的感情,两个人过了一辈子,吵过闹过,可从来没提过离婚。外婆没有彩礼,没有房产证上的名字,可外公把一辈子的工资都交给她管,从来没问过一句。
她突然明白了,外婆心里的踏实,不是来自于镯子,而是来自于外公一辈子没让她寒过心。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磊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写的那本账,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那些数字像一堵墙,把她和张磊隔在了两边。
她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张磊不会接了。最后一秒,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张磊疲惫的声音:“喂?”
“张磊,我们能见一面吗?”林悦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张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他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餐厅。林悦到的时候,张磊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水,神色有些憔悴。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深吸了一口气。
“张磊,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算得太清了,把感情都算没了。你说得对,我一直在算计,一直在防备,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
张磊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妈当年吃了亏,所以我从小就怕。怕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怕自己付出了真心,最后落得一无所有。”林悦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把什么都算清楚,把什么都当成筹码,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可我忘了,感情不是生意,不能光算账。”
她把手腕上的玉镯转了转,继续说:“这个镯子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她跟外公过了一辈子,没有彩礼,没有房产证上的名字,可外公把一辈子的工资都交给她管。外婆说,戴着它心里踏实。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踏实不是来自于镯子,是来自于那个人。”
张磊的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头,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
“张磊,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林悦的声音轻轻的,“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房子的事,咱们也再商量。我不算账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张磊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林悦,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吗?”他说,“不是因为三十万彩礼,也不是因为房子加名字。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己人。你跟我算账,跟我谈条件,跟我讨价还价,就像在跟一个外人做生意。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你的男朋友,我只觉得自己是你的谈判对象。”
林悦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说得对,你把我当贼防着。”张磊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跟你同居两年,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吗?你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吗?可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你是好姑娘,值得我等。可你呢?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
“对不起。”林悦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张磊看着她,叹了口气:“林悦,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我只是不想跟一个不信任我的人结婚。你要是真的想跟我过日子,咱们就好好过,别再算那些账了。彩礼的事,我去跟我妈说,二十万,我们家能拿得出来。房子的事,咱们婚后一起还贷,等还完了,我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们就这么办。你要是信不过,那就算了。”
林悦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信你。”
张磊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他伸出手,握住林悦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碰到了那只玉镯。
“这镯子挺好看的。”他说。
“我外婆的。”林悦说,“她说戴着它心里踏实。”
张磊握紧了她的手:“以后不用靠镯子,靠我就行。”
林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一次,她笑了。
张秀兰听说两人和好的消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她看着林悦手腕上的玉镯,眼眶有些发红。
“妈,我想通了。”林悦坐在她身边,“你当年吃亏,不是因为你没算清楚,是因为你遇人不淑。张磊跟爸不一样,我不能因为爸的错,去惩罚张磊。”
张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住林悦的手,用力握了握:“你比妈强。妈这些年,光教你怎么保护自己,忘了教你怎么去爱一个人。”
“妈,你教的对。”林悦靠在她肩膀上,“只是我以前没学会怎么用。”
刘芳那边,张磊也去做了工作。他坐在母亲面前,把林悦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刘芳的眼圈也红了。
“这孩子,能想明白就好。”刘芳叹了口气,“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她对你好,真心跟你过日子,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
最后两家达成了一致:彩礼二十万,林悦带回来,存在两个人的共同账户里,作为小家庭的启动资金。房子的事,婚后共同还贷,等贷款还清,张磊把林悦的名字加上去。林悦那十五万存款,拿出来十万作为装修费,剩下的五万留着应急。
签协议的那天,林悦把那个记账本拿了出来,当着张磊的面,一页一页撕掉了。
张磊看着她,笑了:“不心疼?”
“不心疼。”林悦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以后咱们的账,一起算。”
张磊握住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玉镯。镯子温温的,像是带着外婆留下的温度。
林悦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是那种算清楚每一笔账的踏实,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水,从心里一直暖到指尖。
她终于明白,一个女人在感情里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的利益合同,而是一个能让她放心交出后背的人。算清楚账可以保护自己,但算不清楚感情,才能走进婚姻。
婚礼定在秋天。张秀兰给林悦缝了一床新被子,针脚密密实实的,每一针都像是要把自己这些年没说完的话缝进去。
林悦试婚纱那天,张磊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林悦转了个圈。
“好看。”张磊说,“比账本好看多了。”
林悦捶了他一拳,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手腕上的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外婆在天上看着,微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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