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麦收,我落榜回村去李长河家帮工,没想到一场忙到人脱层皮的夏收,会把赵秀芬这个名字,悄悄压在我心里很多年。
我十九岁那年,县高中没考上,回家那天连晚饭都没吃几口。父亲蹲在院门口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脸又黑又沉。第二天鸡还没叫透,他就把我喊起来,说村长李长河家麦子熟得早,李建平又不在家,让我过去搭几天手。
我没说什么,洗了把脸,扛着镰刀就去了。
李家的地在村东,挨着水渠,麦子长得厚,穗子沉得直低头。天刚发白,地里已经有人了。李长河弯着腰割麦,背上汗津津的,见我来了,抬头喊了一声:“志远,来了就从东边那垄下手,跟你秀芬嫂子搭着干。”
我这才看见赵秀芬。
她头上包着旧头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正一把一把往下割。她干活快,左手拢麦,右手镰刀一带,麦秆齐刷刷倒下去,码得也整齐。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读了几年书的手,到了地里反倒笨得不像话。
“志远?”她直起腰,笑了一下,“你不是在县里念书吗?”
“没考上。”我低头去割麦,声音不大。
她没像别人那样叹气,也没问我以后咋办,只说:“没考上也不是天塌了。先把眼前日子过明白,人这辈子长着呢。”
这话听着普通,可那时候落在我耳朵里,像一碗温水,不烫人,却能慢慢把心里的硬疙瘩泡软。
麦收的日子苦得很。太阳一出来,地里像扣了口大锅,闷得喘不上气。麦芒扎进脖子里,汗一浸,又痒又疼。我手上磨出泡,泡破了,握镰刀时疼得钻心。赵秀芬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一块灰底白花的手绢,递给我:“缠上吧,能少磨点。”
我说不用,她把手绢往我手里一塞:“逞什么强,手坏了明天咋干?”
她说话不凶,可有股让人不好推辞的劲儿。我把手绢缠在掌心,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麦田里的热气,一下子就记住了。
中午回李家吃饭,李长河坐在堂屋桌边,问我父亲身体,问我弟弟读书。赵秀芬却不怎么上桌,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吃,吃得很快,吃完又去添柴、洗碗、喂鸡。她在这个家里像根绳子,哪头松了,她就往哪头拽一下。
李建平那时候在南方打工,听说走了大半年,只寄回来过一次钱。村里人嘴碎,什么话都有。有人说他在外面挣大钱了,也有人说他早不想回来了。赵秀芬听见了也不争,最多低头笑笑,说一句:“他在外头也难。”
可我看得出来,她不是不难受。傍晚收工时,她常站在地头往南边那条路看一眼。那条路通镇上,通县城,也通她没去过的远地方。她看得不久,几眼过后又低头干活,好像怕谁发现她心里还有盼头。
第三天夜里,麦子快割完了,我累得躺在李家仓库里动都不想动。仓库靠墙堆着粮袋和农具,门板床硬邦邦的,窗户留了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麦秸味。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门响。
我以为是老鼠,后来听见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
我没敢动,眯着眼看,是赵秀芬。她披着头发,手里端着一盏小煤油灯,灯火晃了一下,照见她疲惫的脸。她先看了看我手上的布,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怕我晒出毛病。见我没醒,她把我蹬开的薄被往上拉了拉,低声说:“睡得这么不踏实。”
那一句话很轻,轻得像风掠过麦尖,可我心里却猛地酸了一下。
在家里,父亲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男娃吃点苦不算啥。母亲心疼我,可她整天忙,心疼也多半藏在饭碗里。赵秀芬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关心,让我这个落榜后处处觉得自己没用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还被人放在眼里。
后来赶上打麦,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晒得人发晕,傍晚西北角黑云就压了过来。李长河急得喊人抢麦,风卷着麦壳满场跑,雨点砸下来,打在脸上生疼。油布被风掀得像要飞走,赵秀芬整个人扑上去压住一角,头巾早吹掉了,头发糊在脸上,嘴里还喊:“志远,压那边!”
我扑过去压住另一个角,雨水很快把衣服浇透。那会儿我看着她,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瘦瘦的一个人,平时话不多,真到了事上,硬得像根铁钉,扎在地里,风再大也不松。
那晚我发了烧。冷得牙齿打架,浑身一阵热一阵寒。半夜里,又是赵秀芬进来,摸了我额头后低低惊了一声。她去灶房煮姜汤,端回来一口一口喂我喝,又拿旧棉被给我压上。
“你这孩子,烧成这样也不吭声。”她嘴上埋怨,手却一直没停。
我嗓子哑得厉害,只说:“嫂子,你回去睡吧。”
她坐在小马扎上,摇头:“等你退了烧。你爹把你交到这儿,我总不能让你出事。”
煤油灯的光很小,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一晃。我那时候半醒半睡,脑子不清楚,却记得她给我掖被角的手,粗糙,温热,带着皂角味。那一夜以后,赵秀芬在我心里就不只是村长家的儿媳妇了。她像一个我说不清的人,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
麦子入仓那天,李长河给了我工钱,比说好的多。我推辞,他摆手:“拿着,你这几天没少受累。”
赵秀芬站在院子里送我。我把洗干净的手绢还给她,她没接,只说:“你留着吧,往后干活还能用。”
我骑车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前,手搭在围裙上,夕阳照着她,整个人瘦得像一株风里的麦秆。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我知道,这种舍不得不该说,也不能说。
后来我去了县城,先在五金店搬货,又去修车铺当学徒。日子忙,手上常年是机油,衣服洗不出干净颜色。我慢慢学会换轮胎、修发动机,也学会把很多话咽回肚子里。那块灰底白花的手绢,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搬了几次住处都没丢。
两年后,我听父亲来信说,李建平从南方回来过一趟,说是在外面有了人,要跟赵秀芬离婚。赵秀芬没闹,只是不答应。李建平待了两天又走了,把李长河和那个家都扔给了她。
我看到信时,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当天夜里就跟师傅请假,骑着摩托车回了村。
赵秀芬比从前瘦了,眼角多了细纹,可见我来了,还是先笑:“志远,你咋回来了?”
我问她:“嫂子,你以后怎么办?”
她低头择菜,过了半天才说:“还能怎么办,日子总得过。爹身体不好,建平不管,我不能不管。”
“那谁管你?”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她也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很轻:“我自己管自己。”
那次回去,我帮李长河修好了坏了半年的手扶拖拉机,帮赵秀芬劈了一院子的柴。临走前,她送我到院门口,忽然说:“志远,你别老替我操心。你好好学手艺,往后娶个心疼你的媳妇,过自己的日子。”
我点点头,没敢看她眼睛。
再后来,赵秀芬终于跟李建平离了婚。她去了镇上一家饭馆帮厨,每周还回村照顾李长河。村里有人说闲话,李长河拄着拐杖骂人,说赵秀芬比亲闺女还亲,谁再嚼舌根,谁就来伺候他这个老头子。
又过几年,赵秀芬嫁给了饭馆老板周国强。周国强是个老实人,带着一个儿子,孩子也愿意喊她妈。她结婚那天,我去了,坐在靠边的一桌。她穿红衣裳,脸上有笑,那笑跟当年不一样了,不再苦,也不再撑着,是从心里透出来的亮堂。
她敬酒到我这桌,停了一下,说:“志远,你来了。”
我端起杯子:“嫂子,恭喜你。”
杯子轻轻一碰,声音很脆。我喝完那杯酒,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疼了一下,又松了一口气。
李长河走在一个下雪的冬天。出殡那天,赵秀芬走在前面,捧着他的遗像,雪落了一肩。李建平没有回来。葬礼后,她把李家的院子扫干净,锁好门,说以后清明还会回来看看。
那天傍晚,我路过村东那片麦地。冬天没有麦浪,只有一截截麦茬露在雪里。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灰底白花的手绢,展开看了看。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边角起毛,颜色发灰,可我总觉得上头还有那股皂角味。
我把手绢放在田埂上,用一块土坷垃压住。风吹过来,它轻轻抖了两下,像在跟谁告别。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真正留住人的,未必是什么大事。可能是一碗姜汤,一句“怕你睡不好”,一块旧手绢,也可能是一个人在最苦的时候,没有把心变硬。
赵秀芬有了自己的日子,我也有了自己的路。再见面时,我们只说庄稼、天气、孩子读书,说完各自回家。可每到麦子黄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麦浪里那个弯腰干活的身影。
风一吹,麦子低头又抬头,像日子一样,一年一年,苦过了,也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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