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林悦在丽江开民宿,一次普通体检却把她推到了艾滋病面前,她这才明白,有些事真的不是离谁远、离谁近的问题。
我叫林悦,河南信阳人。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爸妈常年在外打工,过年才回来几天,行李袋里装着糖、衣服,还有他们攒了一年的辛苦钱。我跟着外婆长大,夏天在门口吃西瓜,冬天围着煤炉烤红薯。外婆嘴硬,动不动骂我“野丫头”,可我一咳嗽,她比谁都急。
那时候我没想过以后会去多远的地方,也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拐那么大一个弯。初中毕业后,我没再念书,去镇上学了理发。洗头、吹发、烫卷、染色,一天站下来,腿酸得像不是自己的。可我喜欢那种忙完以后数钱的踏实感,哪怕一天只挣几十块,也觉得日子有奔头。
老周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来镇上干工程,皮肤晒得黑,手掌粗得像砂纸。第一次来剪头发,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我问他要剪成啥样,他憋了半天,说:“你看着办,别太丑就行。”我当时差点笑出声。
后来他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头发明明没长多少,也要过来修一修。店里忙,他就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等,顺手帮我把水桶提满。下雨天他送伞,天热了他送冰汽水,嘴上却总说“顺路”。我那时年轻,也倔,心里明白,却偏要装糊涂。
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没有大排场,几桌酒席,亲戚朋友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外婆拉着老周的手说:“这丫头脾气硬,你多让着她。”老周点头,像接了个很重的任务。
结婚后几年,我们攒了点钱。我一直想去云南,想看看书里写的蓝天白云,想住在有花的小院子里。老周说:“去呗,趁年轻折腾一下。”就这样,我们把发廊转了,带着全部家当去了丽江。
我们在古城边租下一座旧院子,木门有些斑驳,瓦片也不齐整,可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开花,整个院子都是甜香。老周会修东西,电线、水管、门锁,他都能琢磨。我负责收拾房间、接待客人、做早饭。民宿取名叫“等风”,是我起的。那时候我觉得,风一来,好日子就来了。
日子确实慢慢好起来了。旺季的时候,房间住满,客人从天南海北来,有人失恋,有人旅行,有人拍婚纱照。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我端着刚烤好的鲜花饼出来,老周就坐在旁边笑。那几年,我常常觉得自己命挺好,虽然没大富大贵,可有个家,有个人,有一棵年年开花的树。
事情出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午。
那天社区通知免费体检,我刚好去买菜,顺路就去了。抽血、量血压、做登记,前后不到半小时。我还跟护士开玩笑,说我身体好得很,除了偶尔熬夜累点,连感冒都少有。
几天后,我接到电话,对方说是疾控中心的,让我过去复查一下。我问怎么了,他只说有项指标需要确认,电话里不方便讲。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发慌,但又劝自己,可能就是贫血,或者血糖血脂不太好。
到了疾控中心,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医生很温和,问了我一些情况,又安排抽血。等待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椅子上,盯着地砖的缝看,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民宿床单还没晒,一会儿想老周中午吃什么。
可等医生把我叫进去,我就知道不对了。
他说:“林悦,你的HIV初筛结果是阳性,还需要进一步确证,但现在这个情况,你要先有心理准备。”
那一刻,我耳朵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远了。我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听见他说要复查、要确认、要规范治疗,可我脑子里只剩两个字:艾滋。
我怎么会得这个病?
我反复问医生,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样本搞混了。医生没有责怪我,只是很耐心地说,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确证结果出来前先别乱想,但也不要逃避。
我拿着单子走出大门,丽江的太阳那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坐在台阶上,浑身发冷,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那张纸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周。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要是也被我传染了怎么办?他会不会以为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他会不会嫌我脏?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把把小刀,扎得我喘不过气。
晚上回到民宿,老周正在院子里修一盏灯。他见我进门,抬头问:“咋回来这么晚?饭给你热着呢。”就这一句话,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吓坏了,扔下工具就过来扶我。我站在桂花树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还是把检查的事告诉了他。说完以后,我不敢看他的脸,只低着头,等着他发火,等着他质问。
可他沉默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你害怕不?”
我一下子哭得更厉害。
老周握着我的手,手心也是凉的。他说:“明天我陪你去,把该查的都查了。咱先弄清楚,再想办法。”
第二天,他去做了检测。等结果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民宿暂停营业,门口挂了牌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外游客说笑的声音飘进来,我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我想不通,也不甘心。我没有乱来,平时连针都怕,怎么偏偏就是我?
后来确证结果下来了,我确实感染了HIV。老周的结果是阴性。
看到“阴性”两个字时,我腿一软,蹲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出来。那不是单纯的庆幸,也不是单纯的委屈,是好多情绪一股脑涌上来。老周把我扶起来,拍着我的背说:“没事,至少我没事,你也不是没救。医生说能吃药,咱就吃药。”
那段时间,我像被人从原来的生活里扯出来,扔进了一个陌生地方。医生告诉我,现在规范治疗,按时服药,病毒可以控制得很好,生活也能继续。我听懂了,可心里还是怕。怕别人知道,怕客人退房,怕邻居指指点点,也怕自己哪天撑不住。
药开始吃上了。每天固定时间,不能忘。我把闹钟设了好几个,手机响的时候,不管在干什么,都要停下来吃药。刚开始有点不舒服,胃里翻腾,人也没精神。老周就给我熬粥,变着法做清淡的菜。他嘴笨,不会讲大道理,只会把药和水放到我面前,说:“吃了,吃了就稳当。”
纸终究包不住火。小地方消息传得快,有人知道我去疾控中心,有人猜来猜去,越传越难听。民宿订单少了,有老客人悄悄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
最难受的一次,是以前常来喝茶的一个阿姨,在巷子口碰见我,明显往旁边躲了一下。其实我知道,普通吃饭、握手、说话、住同一个院子,都不会传染。可别人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还是怕。那种眼神,比病本身还让人难受。
我也想过把民宿关了,回老家,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着。可老周不答应。他说:“你没偷没抢,也没害人,凭啥躲起来?咱该治病治病,该过日子过日子。”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还是那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现在却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人,随时会被生活赶出去。老周端了杯热茶给我,说:“林悦,你就是生病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我慢慢愿意出门了。去医院复查,去菜市场买菜,也重新打开民宿。刚开始没什么人来,我就把房间一间一间收拾干净,把被子拿到太阳底下晒。老周把院门重新刷了一遍漆,还把坏了很久的风铃修好。风一吹,叮叮当当,像从前一样。
重新开门后的第一个客人,是两个年轻姑娘。她们住了两晚,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声问我:“姐姐,网上说的那些,是不是你的事?”
我心里一紧,还是点了点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要好好吃药啊。我看过科普,平常接触不会传染。”她说得很轻,却像往我心里塞了一块热毛巾,暖得我眼眶发酸。
从那以后,我开始在网上记录自己的生活。不讲大道理,也不卖惨,就拍院子、拍早餐、拍我浇花。有时候有人问,我就告诉他们,我是HIV感染者,正在规范治疗,状态稳定。也会有人骂,说难听话,我看见了会难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夜睡不着。
因为我慢慢明白,别人的无知不该成为我一辈子的牢笼。
现在的我,还是每天早起。先烧水,再开窗通风,然后把院子扫干净。老周负责修这修那,我负责招呼客人。我的药盒放在抽屉里,和茶叶、账本、备用钥匙放在一起。它提醒我身体里有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问题,但它不是我的全部。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感染的,也许是很久以前某次不规范的医疗操作,也许是我永远查不清的一段过去。医生说,有些事情追到最后也未必有答案,重要的是现在怎么活。我想了很久,觉得他说得对。
艾滋病离我们并不遥远,但它也不是握个手、吃顿饭、住同一家民宿就会传染的东西。真正可怕的,有时候不是病毒,是人心里的偏见,是还没弄明白就先把人推开的冷漠。
我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刚知道结果的时候,我怕得要命,也怨过,哭过,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太阳照常升起,桂花照常开,老周照常在院子里喊我吃饭。生活没有一下子把我还给从前,却给了我慢慢往前走的力气。
如果有一天你来丽江,路过古城边那个挂着“等风”牌子的小院,可以进来喝杯茶。我会告诉你哪条巷子清静,哪家米线好吃,也会像普通老板娘一样,跟你聊房价、天气和菜市场的青菜贵不贵。
我叫林悦,三十五岁,是一名HIV感染者,也是“等风”民宿的老板娘,是老周的妻子,是一个还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病落在我身上,我认了;可日子还在我手里,我也得好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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