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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卡塔尔工作,不小心摘下穆斯林女子头纱,她却给了我两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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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有些错,犯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我在卡塔尔做工程的那三年,见过沙漠里最亮的星星,也尝过世界上最烈的孤独。

直到那个傍晚,我的手不小心扯落了她的头纱。

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我读不懂的复杂。

她说,按照她们这儿的规矩,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娶我。

第二个选择,娶我妹妹。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可她从不说笑。

第一章 他乡

二零一九年的夏天,我从长沙黄花机场出发,经多哈转机,最后降落在卡塔尔首都多哈的哈马德国际机场。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四十五度的高温裹挟着波斯湾的水汽,把我这个在湖南活了二十九年的人都给热懵了。

我叫宋远,八九年生人,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在长沙一家设计院干了六年。工资不高不低,日子不好不赖。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三年,最后因为她妈嫌我买不起房,散了。

分手那天我在橘子洲大桥上站了很久,看着湘江水往北流,心想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转机出现在一九年初,院里接了中建海外的一个项目,卡塔尔多哈新城建设,需要派一批技术人员过去,工期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年薪税后四十五万,比我在国内的工资翻了四倍。

我没怎么犹豫就报了名。

走之前回了趟老家湘潭,跟我妈吃了顿饭。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妈一个人。她没拦我,只说了一句,三十岁的人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说行,您放心。

就这么着,我踏上了去卡塔尔的飞机。

同行的还有七个人,都是院里各个科室抽调出来的。领队的老周,全名周德胜,五十出头,搞了一辈子结构设计,是这次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剩下几个,有做暖通的、有做电气的、有做给排水的,就我一个主要搞土建的。

到了多哈,中建那边安排了车来接,直接拉到了城郊的项目部。

说是项目部,其实就是一片用集装箱改装的临时营地。办公区、生活区、食堂,全是一个个铁皮箱子拼起来的,空调倒是很足。

住进去的第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头是波斯湾吹来的海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远处有清真寺的宣礼塔传来诵经声,咿咿呀呀的,拖得很长,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

我掏出手机想给国内发条微信,一看时间,国内已经凌晨三点了。

算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妈,想前女友,想长沙湿冷的冬天和火辣的口味虾,想着三年什么时候能熬到头。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第二章 开始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工程项目总是枯燥的。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开晨会,八点正式上工。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午休时间,因为这段时间太阳最毒,室外温度能到五十度,水泥地面能煎鸡蛋。下午再干到六点收工。

我做土建,大部分时间都在工地上盯着。卡塔尔本地工人很少,大部分是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人、尼泊尔人,还有一些菲律宾来的。中国人也不少,主要是技术工人和管理层。

语言是个大问题。我英语还行,大学过了六级,但这里的印巴工人说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开始我经常听不太懂。后来慢慢习惯了,连比带划也能沟通。

项目部里有个翻译,叫许明辉,河南人,在迪拜待过五年,阿拉伯语和英语都很溜。小伙子比我小两岁,人很活泛,跟谁都能聊得来。

他告诉我,在多哈生活有几条规矩得记住。

第一,尊重人家的宗教。每天五次礼拜时间,工地上也要停下来。听到宣礼声就别大声喧哗了。

第二,别盯着人家的女人看,尤其是戴头纱穿黑袍的。你多看一眼,人家男人能跟你拼命。

第三,别喝酒,至少在公共场合别喝。卡塔尔是伊斯兰国家,酒管控很严。想喝也有渠道,但贵得要死。

第四,斋月期间,日出到日落之间别当着穆斯林的面吃东西喝水。

我说记住了。

头一个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白天忙工地,晚上回到宿舍也没啥娱乐活动,要么跟同事们打打牌,要么刷手机。项目部拉了网线,但网速慢得让人崩溃,看个视频要缓冲半天。

我开始学着用做饭打发时间。项目部有食堂,但顿顿都是大锅饭,吃久了也腻。我托人从市区的中国超市买了调料、面条、老干妈,自己开小灶。

许明辉经常来蹭饭,这小子嘴甜,一口一个宋哥,吃了我的面能吹上天,说比他们河南烩面还香。

我说你拉倒吧,我这就是清水煮挂面搁点老干妈。

他说不一样,有家的味道。

我知道他在说啥。在异国他乡,一碗热乎的面条确实能让人想起很多东西。

第三章 斋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五月份。

卡塔尔进入了斋月。

这是我第一次亲身经历斋月。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没啥具体概念,真到了这儿才知道厉害。

斋月期间,穆斯林从日出到日落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不能抽烟,啥都不能往嘴里送。

工地上那些印巴工人,白天照样干重体力活,但不能吃不能喝。卡塔尔的五月已经热得要命了,我看着他们嘴唇干裂、汗流浃背的样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老周在晨会上特意强调,斋月期间所有人必须尊重当地习俗,白天别当着穆斯林的面吃喝。吃午饭去食堂关上门吃,喝水找没人的地方,抽烟更是要躲起来。

我说行。

那段时间工地的效率明显下降,工人们体力跟不上,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好多人都蔫了。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

日落的时候,清真寺的宣礼声一响,开斋了。

那场景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从口袋里掏出椰枣和水,先吃几颗椰枣喝口水,然后才开始正常进食。几百号人同时在工地上开斋,安安静静的,只有咀嚼和喝水的声音。

许明辉说这是传统,先知穆罕默德就是先吃椰枣再喝水开斋的。

我说你懂得还挺多。

他说混口饭吃嘛,不多学点怎么行。

就是在斋月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她。

第四章 初见

那天是五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但还是很毒。

我在工地上盯着混凝土浇筑,安全帽底下的头发全湿透了,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这时候工地外头来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丰田陆巡,在多哈很常见的车。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黑袍的女人。

在多哈待了几个月,我对这种装束已经见怪不怪了。黑袍叫阿巴亚,是穆斯林女性的传统服饰,从头罩到脚,只露出脸或者眼睛。有些保守的连眼睛都蒙上。

但这两个女人没蒙面,只戴了头纱。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看着有五十来岁,脸上有皱纹,但五官很端正,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挺好看的。

另一个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天生的、细腻的白。眼睛很大,黑色的瞳仁像是两颗葡萄,睫毛又长又密。

她站在车旁边,往工地上张望。

我在指挥吊车,一开始没注意她们。后来老周过来了,说那两位是业主那边派来的,好像是来查看工程进度的。

业主是卡塔尔本地的一家地产公司,据说背景挺硬的,跟王室有点关系。

老周让我过去招呼一下,他英语不太好。

我摘下安全帽擦了把汗,走了过去。

“赛俩目阿莱库姆”,我照葫芦画瓢说了句问候语,这是许明辉教我的,意思是愿主赐你平安。

那个年长的女人微微点了点头,回了句“阿莱库姆赛俩目”。

年轻的那个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就一两秒钟。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很多东西。

年长的女人用英语问我工程进度怎么样。

我英语还行,简单介绍了下目前的施工情况和预计完工时间。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年轻的女孩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偶尔看看工地,偶尔看看我。

大概聊了十来分钟,她们就走了。

走之前,那个年轻的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工地。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后来吃饭的时候,许明辉问我今天是不是见到美女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工地上都传开了,说业主那边来了两个女的,其中一个长得很漂亮。

我说你还真是消息灵通。

许明辉笑了笑,说在多哈这种地方,见到一个没蒙面的漂亮姑娘比中彩票还难,大家当然会讨论。

他又问我,那女的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她一句话都没说。

许明辉啧啧了两声,说可惜了。

我说有什么可惜的,人家是业主那边的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

许明辉说也是,然后低头扒饭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眼睛。

黑色的,安静的,像是夜里波斯湾的海水。

第五章 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见到她,大概是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我休息,一个人去多哈市区的瓦其夫老市场逛了逛。

瓦其夫市场是多哈最古老的集市,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全是各种店铺,卖香料的、卖手工地毯的、卖黄金首饰的、卖传统服饰的,还有不少咖啡馆和水烟馆。

我很喜欢那个地方,有种穿越回几百年前的感觉。土黄色的老房子、木头的梁柱、悬挂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我没什么特别想买的,就是随便逛逛。干工程的人都知道,休息日其实很无聊,待在宿舍更闷,不如出来走走。

走到一条小巷子的拐角,有一家卖椰枣和干果的小店。我想买点椰枣寄回国内给我妈尝尝,就停下来挑。

正在跟老板比划价格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子另一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白色的丰田陆巡,停在路边。

车门开着,那个年轻的女孩正从车里下来。

今天她穿的还是一身黑袍,但颜色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头纱是米白色的,边缘绣着很细的金线。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大概有个两三秒。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我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但又觉得太唐突了。人家是本地女性,我一个外国男人凑上去说话,万一引起误会就麻烦了。

于是我也低下了头,继续跟老板挑椰枣。

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椰枣上了。

我用余光看到女孩走进了旁边一家卖传统首饰的店铺,那个年长的女人没跟着,车里好像只有一个司机在等她。

我买完椰枣,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我不该多事,但脚下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迈不动步子。

我在巷子里又转了一圈,假装看别的东西。走了大概五分钟,又回到了那家首饰店附近。

这时候女孩正好从店里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应该是买了什么东西。

她看到我还在附近,明显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她点了点头,用英语说了句,“你好,又见面了。”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气氛有点尴尬。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是中建那边的工程师,上次在工地上见过你。”

她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时候司机从车上下来了,是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卡塔尔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大胡子,看着很严肃。

他走过来,用阿拉伯语跟女孩说了几句什么。

女孩回了一句。

然后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车上。

女孩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拐出巷子,消失在老市场的街角。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提着那袋椰枣,忽然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像是做了一场梦。

第六章 打听

回项目部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女孩。

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太对劲。一个在卡塔尔打工的中国工程师,一个本地穆斯林家庭的姑娘,这中间隔着太多东西了。宗教、文化、语言、家庭背景,哪一条拿出来都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

我对自己说,你这就是在异国他乡待久了,看到一个好看的女的就心神荡漾。别自作多情了,人家从头到尾都没跟你说过一句话。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我说不上来。

回到宿舍,许明辉正在我门口等着蹭饭。这货最近迷上了我做的蛋炒饭,隔三差五就端着碗过来。

我一边炒饭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说卡塔尔这边的姑娘,是不是都不太跟陌生男人说话?”

许明辉正在剥蒜,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可不,这边的规矩很严的。未婚女性不能单独跟陌生男性相处,出门都得有家人陪着。你别看多哈挺现代的,但很多事情骨子里还是老一套。”

“那她们结婚是家里安排的吗?”

“大部分是。不过现在年轻人也开始自由恋爱了,但还是在一定的框架内。男方上门提亲,家里同意才行。”许明辉把剥好的蒜递给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我接过蒜开始切。

许明辉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是不是上次在工地上见到的那位?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别胡说八道。”我头也没抬,“我就是随口问问。”

“哥,我劝你一句啊,”许明辉收起笑容,语气认真起来,“在这儿,别碰那条线。我知道多哈的生活很无聊,但有些事情不能碰。人家是有家族有背景的,万一惹出麻烦来,不光是你的问题,整个项目都可能受影响。”

我说,“我知道,我有分寸。”

许明辉没再多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那天的蛋炒饭我炒得不好,盐放多了。许明辉倒是吃得很香,但我自己没怎么吃。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今天在老市场的事情又想了一遍。

女孩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好像有一点意外,但也没有排斥。

那个司机对她说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窗外的宣礼声远远传来,在夜色中拉得很长。

第七章 项目推进

进入六月,项目进度开始加快。

卡塔尔的夏天热得要命,但业主那边催得紧,老周每天盯着进度表,一刻不敢松懈。

我也忙起来了。主楼的基础工程到了关键阶段,混凝土浇筑要连续作业,不能中断。那段时间我经常加班,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收工。

累是真累,但也有好处。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业主那边又来人看进度了。

这次来的阵容比上次大,好几辆车,其中还有一辆黑色的奔驰,挂着外交牌照。

老周说今天是业主的一位高层亲自来看,让我们打起精神来。

我站在基坑边上,戴着安全帽,浑身是灰。

那队人走过来了。

打头的是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卡塔尔老头,大概六十来岁,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度不凡。旁边跟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跟在队伍的后面,今天穿的是纯黑色的阿巴亚,头纱也是黑色的,边缘有银色的刺绣。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老头应该就是业主的高层了。他在老周的陪同下看了施工现场,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都是关于地基处理和抗震设计的。

老周回答得很专业,我在旁边偶尔补充几句。

老头的英语很流利,带着点英国口音,应该是留过学的。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期间我一直想找机会看看那个女孩,但人太多了,她又在最后面,我没太看清。

考察结束后,老头跟老周握手,说进度不错,希望保持。

然后他们就开始往车上走了。

女孩跟在那群人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好像顿了一下。

也许是错觉。

但我看到她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又停住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上了那辆奔驰。

车队离开后,许明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个老头是谁吗?”

我说谁。

“阿卜杜拉·阿勒萨尼,据说是王室旁支,名下有好几家地产公司。整个多哈新城有好几个地块都是他的。”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许明辉又说,“那个女孩,应该是他家里的人,可能是女儿或者侄女什么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呗。”许明辉耸耸肩,“不然怎么会跟着来看工地。不过这姑娘确实挺特别的,每次来都不怎么说话,安安静静的。跟那些咋咋呼呼的卡塔尔年轻人不一样。”

我说,“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许明辉笑了,“我干翻译的,不观察人怎么行。”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补了一句,“行了,别多想了。干完这个项目,咱们还得回国呢。在这儿的三年,能平安无事地熬过去就是胜利。”

我说是。

第八章 咖啡店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七月。

斋月结束后,工地的节奏恢复正常,工人们的状态也好了很多。

我慢慢习惯了多哈的生活。习惯了每天五次宣礼声,习惯了四十多度的高温,习惯了跟印巴工人用手势和半吊子英语交流,也习惯了漫无尽头的孤独。

真的,说起来挺矫情的,但在国外的那种孤独感,跟在国内完全不一样。

在国内你再孤单,周围都是中国人,说的都是中国话,街上放的也是中文歌,饭店里吃的也是中国菜。那种孤独是精神层面的,是你可以选择融入但不融入的孤独。

但在多哈,那种孤独是全方位的。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生活习惯不同,你像一颗沙子落进了一片完全不同的沙滩,怎么都融不进去。

项目部的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喝酒。

酒在卡塔尔很难买,但也不是完全买不到。多哈有几家五星级酒店有酒证,可以凭护照去买,价格贵得离谱。一瓶普通的威士忌,国内卖两三百的,在这儿能卖到一千多。

但贵也得买,在异国他乡不喝点酒,真的太难熬了。

周末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凑钱买几瓶酒,关上门偷偷喝。喝多了就开始吹牛,说自己当年在国内多风光,又说要是回去了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

老周不怎么参与,他老婆孩子都在国内,每天晚上准时视频,汇报一日三餐吃了啥。老周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喊孤独的,他说人嘛,在哪儿都是挣钱养家,想那么多没用。

但我知道他其实也想。有次喝多了,他红着眼睛跟我们说,他女儿今年高考,他没能陪在身边,连志愿都是女儿自己报的。

说这话的时候,老周的声音有点哽。

我们都沉默了。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一个人又去了瓦其夫老市场。

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再去看看。

一个人坐了地铁红线到市中心,然后走了一段路。下午的老市场人不多,游客也少,很多店铺都半掩着门,店主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打盹。

我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下。

咖啡馆在老市场深处,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但胜在安静。墙上挂着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几十年前的多哈,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大厦,只是个小小的渔港。

我要了一杯阿拉伯咖啡,又苦又香,带着一股豆蔻的味道。

坐在那儿慢慢喝着,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

然后她出现了。

第九章 巧合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的阿巴亚,白色的头纱,身边没有别人。

她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我差点把咖啡洒了。

我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她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出乎我意料地,她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很浅,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样。

“你好。”我用英语说。

“你好。”她终于回应我了。声音很轻,英语带着一点点口音,但很标准。

“你一个人?”我问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话已经出口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我,然后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我可以坐吗?”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当然,请坐。”

她在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咖啡馆的老板认识她,走过来用阿拉伯语跟她打招呼,很熟络的样子。她回了几句,然后老板就去准备咖啡了。

一时间有些安静。

我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题都显得很唐突。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我说,“中国湖南,一个小城市。”

“湖南,”她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我没去过中国,但我看过一些关于中国的书。”

“你喜欢看书?”

她点了点头,“我父亲的书房里有很多书。英文的、阿拉伯文的都有。”

她提到父亲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闪过许明辉的话——阿卜杜拉·阿勒萨尼,王室旁支,地产大佬。

老板端来了她的咖啡。她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地喝着。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找了个话题。

“偶尔。”她说,“这家咖啡馆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开的,小时候他经常带我来。”

“你父亲?”

“他以前很喜欢老市场,说这里有真正的多哈味道。”她说到这儿,眼神暗了一下,“不过他现在不在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赶紧说。

“没关系的。”她摇了摇头,“已经两年了。他走得很安详。”

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跟谁一起生活?”我问。

“跟我母亲,还有继父。”她说“继父”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莫名让我觉得有些疏离。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上次在工地上见到的那个气度不凡的卡塔尔老头,应该就是她的继父。那个年长的女人是她母亲。

“你继父对你怎么样?”我问完就觉得这话不该问,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她说,“只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莫名地让我心里紧了一下。

第十章 纳迪娅

那天下午,我们在那间小咖啡馆里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说她叫纳迪娅。

二十四岁,在多哈大学读商业管理,今年就要毕业了。

她说她的生父是一个热爱文学和艺术的人,家里有很多藏书。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一边听父亲讲书里的故事,一边翻那些厚厚的画册。

她说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了。继父是个成功的商人,给了她们很好的生活,但家里不再有那些书了。

继父觉得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好好学学怎么管理家庭、怎么做一个好妻子就够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无奈。

聊着聊着,我也跟她说了很多。

说我为什么来卡塔尔,说长沙是什么样的城市,说湘江边的风景,说冬天湿冷到骨头里的那种感觉。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当我说到在长沙买不起房、女朋友跟我分手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在中国,房子很重要吗?”

我说,“很重要。没房子就结不了婚。”

她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我们这儿,结婚也很复杂。有时候不是因为房子,是因为家族、姓氏、血统。”

我说,“看来哪儿都不容易。”

她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咖啡续了两次,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来,“我得走了。”

我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吧。”

她摇了摇头,“不用,司机在外面等我。”

我这才想起来,上次在老市场看到的那辆白色丰田陆巡。司机应该一直在附近等着。

她走到咖啡馆门口,忽然回过头来,“你下个周末还会来这里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会的。”

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我看到她往巷子的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方向。

隔着玻璃,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小巷的拐角。

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第十一章 老周

那天回到宿舍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许明辉在我门口蹲着,手里端着个空碗,看到我就抱怨,说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快饿死了。

我开了门,一边淘米一边说,你自己不会去食堂吃啊。

“食堂今天吃的啥你知道不?咖喱鸡,那个咖喱放得比我脸还黑,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许明辉夸张地比划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开始切菜做饭。

许明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忽然说,“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有吗?”我头也没抬。

“有。你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是我天生笑脸。”

“拉倒吧。”许明辉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又见到那个姑娘了?”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猜的。”许明辉把椅子挪过来,“你不会真的对人家有意思吧?”

我没说话。

许明辉叹了口气,“哥,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儿挺不容易的。但这事真的不能碰。你知道卡塔尔这边对这种事什么态度吗?你要是动了人家姑娘,人家家族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没动她,就是聊聊天。”

“聊天?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许明辉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卡塔尔穆斯林家庭的未婚女性,跟一个外国男人单独在咖啡馆聊天,要是传出去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我说,“我们就是正正经经说说话,又没干什么。”

“在这儿,这就是天大的事。”许明辉站起来,“我是把你当哥才跟你说这些话的。你好好想想。”

他端着空碗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案板上的菜还没切完。

我知道许明辉是为我好。他说的话,我自己其实也想过了。来卡塔尔之前,项目部专门给我们做过文化培训,其中就有一条——不要与本地女性发生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接触。

可我总觉得,人跟人之间的缘分,不是几条规矩就能框住的。

再说了,我们之间,也没怎么样啊。

就是聊了聊,她喜欢看书,我说了说长沙,不过如此。

我这样对自己说。

但我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第十二章 深夜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她说“人和人之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

那种克制着的委屈。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认识了才几个小时的女孩,能让我这么放不下。

也许是因为在异国他乡的孤独,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仅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想看看下个周末有什么安排。工地周六下午开始休息,周日全天休息,这是卡塔尔的周末制度。

下个周末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关掉电脑,又躺回床上。

窗外的宣礼声远远传来,低沉悠长。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该睡了。

但闭上眼睛之后,我看到的是她的脸。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着我。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睡过去了。

第十三章 出发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丢了魂一样。

工地上该做的事一点没少做,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老周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可能是天太热了,有点中暑。

许明辉这几天不怎么来蹭饭了。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周三那天晚上,他又来了。这回带着一瓶酒。

“从哪儿搞的?”我有点意外。

“托人买的,贵得我肉疼。”他把酒往桌上一放,“喝两杯?”

我拿了两只杯子,他拧开瓶盖,倒了两杯。是威士忌,味道很冲。

喝了几口,他忽然说,“哥,我不是要拦着你去交朋友。我就是怕你出事儿。”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明辉喝了一大口酒,“我上个项目在迪拜,有个同事,中国人,也是搞技术的。认识了一个本地的姑娘,两个人都好上了。后来被姑娘家里发现了,报了警。他被关了一个多月,最后是大使馆出面才弄出来的。工作没了,签证废了,直接被遣返回国。”

我沉默着喝酒。

“我不是说那个姑娘不好,也不是说你们一定会怎么样。”许明辉放下杯子,“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吧?”

我说,“我对她也没到那个份上。”

许明辉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酒喝到半夜,两个人都有点醉了。许明辉歪在我床上睡着了,我把他挪到一边,给他盖了条毯子。

自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沙漠上的月亮。

波斯湾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六下午收工之后,我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的时候,许明辉坐在宿舍门口玩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去老市场?”

“嗯。”

“早点回来。”

“好。”

我走出了项目部大门,往地铁站走去。

第十四章 等待

到了老市场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我直接去了那家咖啡馆,进门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应该是记得我。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杯阿拉伯咖啡。

然后开始等。

等了一个小时,她没来。

两个小时,还是没来。

咖啡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

我坐在那儿,从三点等到六点。太阳开始落山了,老市场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小巷的石板路上。

老板过来续水的时候,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跟我说,“时间不早了。”

我说,“我再坐一会儿。”

又等了半个小时,我站起来结了账。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市场的巷子里人多了起来,本地人和游客来来往往,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巷子口,往她上次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英文的。

“对不起,今天没能去。家里有事。下周见。纳迪娅。”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没关系,下周见。”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地铁站走。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第十五章 又一周

接下来的一周,工地上的事情特别多。

主楼的主体结构开始往上走了,钢筋绑扎、模板支设、混凝土浇筑,一环扣一环,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七八点收工,累得回到宿舍就想往床上倒。

但这种累反而让时间过得更快。

日子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起床、上工、吃午饭、上工、收工、吃饭、睡觉。

每天都一样,又好像每天都不一样。

我跟纳迪娅没有再发短信。卡塔尔这边对手机通讯管得挺严的,我担心给她带来麻烦,就没有主动联系她。

她也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有时候我会想起她那条短信,短短的一句话,但每个单词我都记得。

“下周见。”

这个“下周”终于到了。

周六下午,我又去了老市场。

这一次,她已经在咖啡馆里等着我了。

第十六章 第二次谈话

她今天穿的是深绿色的阿巴亚,头纱是浅绿色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看到我进来,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在她对面坐下,“你来了。”

“嗯。”她说,“上次很抱歉。”

“没关系的。”

老板过来给我送咖啡,还是那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纳迪娅等他走了之后,小声说,“法赫德叔叔跟我父亲是很多年的朋友,他不会乱说话的。”

我这才知道老板叫法赫德。

“上次你说家里有事……”

“是继父。”她说,“他请了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来家里,让我和母亲参加。”

“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

纳迪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咖啡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继父的朋友里,有一个叫做哈立德的人。”

“然后呢?”

“哈立德今年三十四岁,做石油生意的。继父觉得我们……很合适。”

我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你妈妈怎么说?”

“她听继父的。”纳迪娅的声音很轻,“在卡塔尔,女人很多时候没有太多选择。”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看着我。

“我不喜欢他。”她说,“我见过他两次,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商品。他甚至没有问过我任何问题,只是在跟继父谈条件。”

“什么条件?”

我喝了一口咖啡,太苦了,苦得我皱了皱眉。

“你知道吗,”纳迪娅忽然说,“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

“羡慕你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路,选择自己想在一起的人。”她低下头,“在我们这儿,很多事情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

我说,“中国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自由。家里也会催婚,也会安排相亲,也会因为买不起房被嫌弃。”

“但至少你可以选择来卡塔尔。”她说,“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说的是对的。

第十七章 代价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纳迪娅告诉我,她的生父去世后,母亲带着她改嫁给了现在的继父。继父是个好人,至少表面上是,但他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计划。

纳迪娅在这个家里,始终是个外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那种疏离感我太熟悉了。

当初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小。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后来她有个工友追她,人挺老实的,我妈也动了心。

但那个人的家里不同意,嫌我妈带个拖油瓶。

这事最后不了了之。我妈没有再找,一个人把我供到大学毕业。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个人家里同意了,我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也许我会有一个继父,也许会有一个新的家庭。

也许我也会像纳迪娅一样,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你在想什么?”纳迪娅问我。

“想我妈。”我说,“她也是一个很不容易的女人。”

纳迪娅看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永远都要比男人付出更多。”

我说,“也许吧。”

太阳又开始落山了。

纳迪娅站起来,“我得走了。今天继父不在家,我才能出来这么久。他管得很严,尤其是最近,他不喜欢我往外跑。”

我说,“是因为哈立德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来,“下个周末我可能不能来了。继父要带全家去欧洲度假。”

我说,“那下下个周末呢?”

“我会想办法的。”她说。

然后她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

法赫德老板过来收杯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她是个好姑娘。”

我说,“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拿着杯子走了。

第十八章 消息

纳迪娅走了之后,老市场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吸引力。

但我还是每周六都会去那家咖啡馆坐坐。

法赫德老板已经认识我了,每次看到我来,不用问就直接上一杯阿拉伯咖啡。有时候不忙,他会坐过来跟我聊两句。

他的英语很有限,我的阿拉伯语更是接近于零。但神奇的是,我们居然也能交流,连比带划再加上表情,差不多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他说他认识纳迪娅的父亲很多年了。她父亲是个好人,有学问,对朋友真诚,可惜走得早。

说到这儿,法赫德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但那个语气谁都明白。

是遗憾。

大概过了两个星期,纳迪娅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回多哈了。”

我回她,“下周老市场见?”

她说,“我尽量。”

到了周六,我照常去了咖啡馆。等了一个多小时,纳迪娅没有来。

又等了一个小时,她还是没有来。

我开始有些不安。

不是那种被放鸽子的不爽,而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万一她只是不方便出来呢?我这样追问,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床上发呆。

晚上九点多,手机亮了。

是纳迪娅的消息。

“继父发现了。”

只有这四个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十九章 担心

我立刻回了一条,“发现什么了?”

等了很久,她没有回复。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各种不好的猜测。

她继父怎么发现的?发现我们见面了?还是发现了什么别的?纳迪娅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出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工。

许明辉看到我就问,“又失眠了?”

我说嗯。

他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整天我都不在状态。混凝土浇筑的时候搞错了一个数据,幸好老周及时发现纠正了,要不然整个楼板都得拆掉重来。

老周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说注意休息,别拿工程质量开玩笑。

我说是。

晚上收工后,手机还是没有纳迪娅的消息。

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过去,“你还好吗?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

这次她回了。

“我还好,不用担心。只是暂时不能出来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发了一条,“你继父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只是以后会看得更紧。”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们。”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词的?

纳迪娅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不知道。”

第二十章 日子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纳迪娅断了联系。

她没有再发消息,我也不敢主动联系她。怕给她惹麻烦,也怕控制不住自己。

我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碰巧相遇了,聊了几次天,能怎么样呢?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回国了。到时候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

但我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我还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人和人之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时的语气。

工地上的活越来越重了。

主体结构已经建到了第十层,年底要封顶,老周每天都在催进度。

我干脆把自己完全泡在工地上。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别人休息的时候我也在干活。

许明辉说我疯了。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干点。

他说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说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没有数。我只是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做什么。

以前闲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下个周末去老市场,坐在那间咖啡馆里,等她推门进来。

现在这个念想没了,生活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因为我见过光了,所以比从前更怕黑。

第二十一章 同事

九月份的一天,项目部来了个新人。

是个女的,叫刘芸,湖北人,过来做资料管理的。

在卡塔尔工地上见到中国女性,还是挺稀罕的。项目部这帮大老爷们儿都挺兴奋,当天晚上食堂特意加了几个菜,算是给她接风。

刘芸三十出头,短发,戴眼镜,说话爽快利落,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混久了的人。

她之前在中东好几个国家的项目部都待过,经验丰富。老周把她安排在我隔壁的办公室。

头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跟她没什么交集。

后来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宿舍的时候路过她的办公室,发现灯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她正对着电脑整理资料。

“还没走?”我问。

“这批图纸明天要用,我得弄完。”她推了推眼镜,“你也加班?”

“刚盯完夜班浇筑。”

她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干活。

我本来想直接走,但鬼使神差地又多说了一句,“食堂关门了,我宿舍里有泡面,你要不要来一桶?”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然后笑了一下,“好啊。”

那天晚上,刘芸在我的宿舍里吃了一桶老坛酸菜面。

许明辉不知道从哪儿闻着味儿也跑来了,三个人坐在我那间小宿舍里,就着泡面聊天。

刘芸嘴很厉害,讲她在阿联酋工地上遇到的奇葩事,什么印度工人罢工、什么当地供应商坐地起价,一桩桩一件件,讲得绘声绘色。

许明辉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跟着笑。

感觉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国内工地上,一群人加班完了凑在一起吹牛的日子。

刘芸的出现,让项目部的气氛活跃了不少。她性格开朗,跟谁都能聊得来,而且做事靠谱,从来不拖泥带水。

老周对她评价很高,说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资料员。

慢慢地,我跟她也熟了。加班的时候会互相帮忙带饭,闲下来也会聊聊天。

许明辉有时候开玩笑,说我跟刘芸挺般配的,都是工程口的,一个没娶一个没嫁,干脆凑一对算了。

我说你别瞎扯。

刘芸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宋工眼界高,看不上我这样的。

我说哪里哪里。

然后大家就笑,该干嘛干嘛。

第二十二章 偶遇

十月下旬的一天,老周让我去多哈市区的一个材料商那里取样。

我开着项目部的那辆破皮卡,办完事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路过瓦其夫老市场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说来也怪,明明知道纳迪娅不会来,但我还是想去那家咖啡馆坐坐。

把车停好,我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法赫德老板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我来了,起身跟我打招呼。

“很久没见你了。”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

“最近工地上忙。”我说。

他点了点头,给我上了咖啡。

我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发呆。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我起身结账。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阿巴亚,头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纳迪娅。

她看到我也愣住了。

法赫德老板赶紧迎上去,用阿拉伯语跟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带她进了里间。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纳迪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停车场,等我。”

然后她就跟着法赫德进了里间。

我付了钱,走出了咖啡馆。

心跳得很厉害。

第二十三章 车里

我在停车场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那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二十分钟。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东西。她还好吗?为什么法赫德要带她进里间?她让我等她,是要跟我说什么?

天已经开始黑了,停车场里的车不多,我那辆破皮卡停在角落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沙漠的晚风吹进来,带着白天残余的热气。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人影出现在停车场的入口。

深蓝色的阿巴亚,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暗淡而神秘。

纳迪娅快步走到我的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开车。”她说。

我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第二十四章 海边

车子沿着海滨大道往北开。

多哈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海面上倒映着城市的流光。

纳迪娅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找了一个靠近海边的僻静角落停了下来。

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对不起,”纳迪娅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刚才在法赫德叔叔那里,我不方便说话。”

“没关系的。”我说,“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解开了脸上的头纱。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瘦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发生什么了?”我问。

纳迪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她说,继父从欧洲回来之后,就正式跟哈立德家谈婚事了。哈立德家下了聘,很多很多钱,还有黄金和珠宝。

她母亲虽然心疼她,但说不上话。在这个家里,继父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

她说,婚期定在明年三月,等她大学毕业就结婚。

她说,继父收走了她的手机,那天晚上她给我发的最后几条消息,是趁继父睡着了偷偷用母亲的手机发的。

今天她是借着去法赫德叔叔那里取东西的理由,才有机会跑出来。

说完这些,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车窗洒进来一点点光。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第二十五章 冲动

那一刻,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卡塔尔十月仍然闷热的夜晚,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别怕。”我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能做什么呢?我一个中国来的工程师,在她面前的那些庞然大物——家族、宗教、传统、金钱、权力——面前,渺小得像一颗沙子。

但我还是说了。

“别怕。”

纳迪娅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不是我能决定的。”她说,“父亲在的时候,我以为他会不一样。但父亲走了,母亲带着我改嫁,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这辈子,只能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我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应该是棋子。”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握我手的男人。”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纳迪娅送回了老市场附近。她说司机会在那里接她,她不能离开太久。

临下车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来。

“宋远。”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进了小巷深处。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

手掌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我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坐在黑暗里,看着远处的海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发动车子,往项目部开去。

第二十七章 许明辉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

许明辉蹲在我门口,看到我回来,他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了?”

“市区。”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

“你又去见她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

许明辉摇了摇头,推门进了我的宿舍。

我跟了进去。

他在椅子上坐下,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我把车钥匙扔在桌上,也坐了下来。

“没到什么程度。”我说,“就是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她要被家里逼着嫁人了。”

许明辉吐了一口烟,“这不是很正常吗?在卡塔尔,大部分婚姻都是家里安排的。”

“她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许明辉的声音很平,“这就是她们的命。”

我沉默了。

许明辉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哥,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你们之间有感情,你觉得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但你要想清楚,这里是卡塔尔,不是中国。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要是插手,只会害了她,也害了你自己。”

我说,“我只是想帮帮她。”

“怎么帮?”许明辉盯着我,“你帮得了吗?你能带她离开卡塔尔吗?你能给她新的身份吗?你能承受她家族的报复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别再跟她见面了。”许明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关了灯。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纳迪娅刚才的样子。

她红着眼眶咬着嘴唇的样子。

她说“你是第一个握我手的男人”时的声音。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第二十八章 刘芸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刘芸拿着图纸来找我签字,叫了我三声我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在我对面坐下。

“宋远,你最近状态不对。”

“有吗?”我低头看图。

“别装了。”刘芸推了推眼镜,“你从上周开始就是这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刘芸也不催我,就坐在那里等着。

我签完了图纸递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

“那就随便说说。”

她想了想,“我觉得吧,活着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不后悔?”

“嗯。不管做什么选择,只要是自己选的,就别后悔。”

她站起来,拿着图纸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你选什么,别把无辜的人搭进去。”

我看着她,她冲我笑了笑,然后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别把无辜的人搭进去。”

第二十九章 决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联系纳迪娅。

不是不想,是不敢。

许明辉的话,刘芸的话,还有我自己的理智,都在告诉我同样一件事——离她远一点。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那双眼睛,想起她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十二月初,工地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印度工人在高空作业的时候摔了下来,当场就不行了。

项目部乱成了一锅粥。老周脸都白了,这辈子他第一次遇到工地上出人命。

后续处理花了很长时间。通知家属、配合调查、谈赔偿、走保险。

那段时间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我看着那个印度工人的同乡把他的遗物打包寄回老家,看着他老婆从印度飞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

短到你可能来不及说一句话,来不及做一件事,来不及好好爱一个人。

当天晚上,我给纳迪娅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见你。”

第三十章 见面

我们约在了三天后,老市场的那家咖啡馆。

我去的时候,纳迪娅已经在了。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大堂,而是在咖啡馆后面的一个小包间里。

法赫德老板带我进去的时候,神色很严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蹩脚的英语说,“小心。”

然后就关上门出去了。

纳迪娅坐在包间的角落里,没有戴头纱。

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了,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里的红血丝很明显。

“你怎么了?”我坐到她对面。

“婚期提前了。”她说,“提前到了一月份。”

“一月份?”我吃了一惊,“为什么提前?”

“哈立德那边催的。继父同意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可怕,“还有一个多月。”

包间里安静极了。

外面的咖啡馆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法赫德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很远很远。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听到自己问了这句话。

纳迪娅抬起头看着我。

“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我说。

“我没有护照。”她说,“在卡塔尔,未婚女性要办护照需要监护人同意。继父不会同意的。”

我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

纳迪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了起来。

“陪我去一个地方。”

第三十一章 沙漠

我们坐上了她那辆白色的丰田陆巡。司机还是上次那个表情严肃的大胡子男人。

纳迪娅跟他说了几句阿拉伯语,他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开出多哈市区,上了通往北部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夜晚的沙漠像一片黑色的大海,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拐下高速,又开了一段土路,最后停在了一片沙丘前面。

纳迪娅让司机在车里等着,她自己下了车。

我跟了上去。

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往沙丘上面走。

我也脱了鞋,跟在她身后。

沙子是温的,白天的热量还没有完全散去。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棉花上。

我们爬到了沙丘的顶上。

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月亮悬在头顶,又大又圆。银色的月光洒在整片沙漠上,每一粒沙子都在发光。远处的地平线消失在银灰色的雾气里,天和地好像融在了一起。

“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来这里。”纳迪娅站在沙丘顶上,风吹着她的头纱,“他说,沙漠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地方。它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惩罚你。”

我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父亲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她说,“没有人带我来。”

风又大了些,吹起了地上的沙粒,打在脚上有点疼。

“谢谢你带我来。”我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卡塔尔人,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这个家庭,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说,“也许会,也许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

“你的枷锁是什么?”她转头看着我。

“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也许是自卑,也许是不敢争取。想要的东西,总觉得自己不配。”

纳迪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至少你还有机会去争取。”

第三十二章 一夜

我们在沙丘上坐了很久。

从夜晚坐到了凌晨,从月亮偏西坐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说了一夜的话。

她说了她的童年,说了她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书,说了一本她最喜欢的诗集——一个黎巴嫩诗人写的,关于爱情和自由的诗歌。

我说了我在长沙的生活,说了橘子洲头的烟花,说了每次过年回家我妈给我包的饺子。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天快亮了,沙漠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纳迪娅站了起来。

“该回去了。”

我也站了起来。

下沙丘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我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她站稳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黎明前最冷的那几分钟里,手拉着手站在沙丘的半腰上。

风从我们身边吹过,带着细沙,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抬起头看着我。

晨光中,她的脸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如果,”她轻声说,“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该多好。”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松开了我的手,转身往车子走去。

第三十三章 回去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直很安静。

纳迪娅坐在后座上,我看着后视镜,发现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车子经过一个加油站的时候,纳迪娅忽然睁开了眼睛。

“停一下。”她说。

司机把车停进加油站。

纳迪娅转过头看着我,“你去帮我买瓶水好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开合的声音。

纳迪娅也下了车,快步追上我。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我们并肩走进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付钱。

收银员是个印度小哥,无精打采地扫了码。

就在这时候,纳迪娅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得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她的嘴唇擦过我耳边的触感是真实的。

她说的是英语,只有四个单词。

“Don't let me go.”

别放我走。

我拿着水瓶的手僵住了。

收银员咳嗽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来,接过找零,跟纳迪娅一起走出了便利店。

司机站在车旁边,远远地看着我们。

纳迪娅快步走回车上,关上了车门。

我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水瓶,掌心全是汗。

第三十四章 回来之后

回到项目部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老周正在晨会上布置今天的工作,看到我进来,皱了皱眉。

“你昨晚去哪儿了?手机也打不通。”

“去了趟市区,手机没电了。”我撒了个谎。

老周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继续开会。

开完会,许明辉把我拉到一边。

“你又去见她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疯了?”他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焦急,“你知不知道昨天老周到处找你?晚班浇筑出了点问题,需要你确认,结果你人影都不见。”

“我的错。”我说。

“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许明辉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搞死?还是把她搞死?”

“什么意思?”

“你知道她继父是谁吗?阿卜杜拉·阿勒萨尼!整个多哈新城有一半的地都是他的!你要是动了他的人,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消失!”

我说,“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许明辉冷笑了一声,“你太不了解这个地方了。在卡塔尔,外籍劳工的地位比你想的低得多。别说你了,就算是咱们整个项目,人家一句话就能叫停。”

我沉默了。

许明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哥,我不是吓唬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出事。你家里还有个老妈等着你回去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工地的角落里,看着远处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

塔吊在头顶缓缓转动,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周围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的生活脱了轨。

第三十五章 十二月

十二月过得很快,又很慢。

纳迪娅没有再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她。

我不敢。

那天在便利店门口,她那句“Don't let me go”,像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每天每夜都在隐隐作痛。

我该怎么办?

带她走?

她在卡塔尔,没有护照,没有自由,连出个门都要司机跟着。我怎么带她走?

就算能带她走,带她去哪儿?中国吗?她会说中文吗?她怎么生活?她的家人会怎么做?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我又没办法把她那句话从脑海里抹掉。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

她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只有那一瞬间,她把那层壳卸下来了。

她怕了。

一个被逼着嫁给陌生人的年轻女孩,在黎明前的沙漠里,对着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外国男人,说出了她最真实的想法。

“别放我走。”

我又怎么能放?

十二月中旬,刘芸过生日。她在市区的公寓里搞了个小聚会,请了项目部的几个人。

喝了点酒之后,气氛热闹起来。

有人起哄让刘芸许愿。

刘芸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说,“愿世界和平,愿大家都好。”

许明辉在旁边起哄,“太敷衍了,换一个!”

刘芸睁开眼睛,笑了一下,“那就换一个——愿每个人都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大家都鼓掌叫好。

我端起了酒杯,把那口酒灌进了喉咙里。

酒很烈,辣得我眼眶发酸。

第三十六章 年底

年底,卡塔尔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些。白天的温度降到了二十多度,在工地上干活不用动不动就一身汗了。

工程进度进入了关键冲刺期。主体结构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和机电安装。老周说春节前要把大部分工作做完,这样大家能过个好年。

说到过年,项目部的人都有点想家。

有人开始倒数回家的日子。三年工期,到明年年底就结束了。大家都说,等这个项目完了,再也不出来了,还是在国内待着舒服。

老周说他想回家抱孙子。他女儿今年上大学了,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抱外孙了。

许明辉说他想开个餐馆,专门卖河南烩面,不干翻译了,太累。

刘芸说她还没想好,也许继续在中东漂着,也许回国找个安稳的工作。

他们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先回去看看我妈,然后再说。

许明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临近圣诞的时候,多哈的商场里开始有了节日气氛。虽然卡塔尔是伊斯兰国家,但外国人太多了,圣诞节也成了一个商业噱头。到处都是圣诞树和彩灯,放着叮叮当的圣诞音乐。

我在宿舍里给国内的几个朋友发了祝福信息,然后一个人去食堂吃了晚饭。

吃完饭回到宿舍,手机亮了。

是纳迪娅。

“新年之前,能见一面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有落下。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

“好。”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面

十二月二十八号。

离新年还有三天,离纳迪娅的婚期,不到一个月了。

我们还是在老市场的咖啡馆见的面。

法赫德老板不在,看店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计。

纳迪娅比上次更瘦了。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我说,“你没好好吃饭吗?”

她摇了摇头,“吃不下。”

我们坐在那个小包间里,中间隔着一张木头桌子。

外面的咖啡馆有人在大声说笑,声音透过门缝钻进来。

“一月初就要举行仪式了。”纳迪娅说,“继父已经在准备请帖了。”

我没有说话。

“他们说结婚之后,我就要搬到哈立德家里去住。他在珍珠岛那边有一栋别墅。”

我还是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要我说祝福你吗?我说不出口。

纳迪娅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笑得最用力的一次。

嘴角弯得很高,眼睛也眯了起来。

但我看到了那笑容下面的东西。

是绝望。

“你知道吗,”她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有在工地上遇见你,我可能就认命了。安安心心地嫁给那个石油商人,做他的第三个妻子,给他生几个孩子,过完这辈子。”

“但你出现了。”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选择。你告诉我人的一生可以是自己说了算的。”

“你把一扇门打开了,让我看到了外面的光。”

“可你又告诉我,我走不出去。”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但我听不下去了。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

“纳迪娅,你听我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还是那么凉。

“我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我很没用。”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我不想放你走。”

她低下头看着我。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第三十八章 一次冲动

我抱住了她。

这是我第一次抱她,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她在我怀里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带我走。”她说。

声音闷在我的胸口,很小很小。

“带我走。”

我的理智在那一个瞬间全部崩塌了。

我说,“好。”

第三十九章 开始准备

那天回去之后,我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

怎么带她走?

首先,护照是个大问题。纳迪娅没有护照,在卡塔尔,未婚女性办护照需要男性监护人的同意。她继父不可能同意。

没有护照就出不了境。

那还能怎么办?

我想到了海上。

卡塔尔是个半岛,三面环海。多哈有港口,经常有货轮来往于波斯湾各国。

如果能搞到一张船票,也许有办法。

但这些事情我完全不懂。我需要人帮忙。

我想到了法赫德。

第四十章 法赫德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老市场。

法赫德在店里。看到我来,他好像并不意外。

他带我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我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夹杂着手势,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法赫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说,“知道。”

“你知道如果失败了,你会怎么样吗?”

我说,“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是我的侄女。”他说,“她父亲是我的兄弟。我不应该帮你的。”

他放下杯子。

“但我看到她这几个月的样子,我受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信封。

“船。伊朗的货轮。一月五号,夜里十一点,多哈老港,七号泊位。”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船老大是我认识的人。到了伊朗,有人会接应你们。”

我拿起信封,手在发抖。

“法赫德叔叔……”

“不要谢我。”他摆了摆手,“我也不确定我做的对不对。”

他盯着我,眼睛很亮。

“但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

“你说。”

“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说,“我不会。”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里间。

第四十一章 忐忑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周。

我表面上该干什么干什么,上工地、开会、画图、吃饭、睡觉。

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一月五号,晚上十一点,老港七号泊位。

这个时间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

我担心被发现,担心出意外,担心纳迪娅继父那边有什么变故。

但最担心的,还是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带她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国家,离开她的家人、她的文化、她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但我又想起在沙漠里,她站在沙丘顶上,风吹着她的头纱,她跟我说“至少你还有机会去争取”的样子。

她想要的,不就是争取的机会吗?

一月四号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明天,就是五号了。

手机亮了。

是纳迪娅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我会想办法出来。九点,老市场停车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四十二章 前夕

一月五号。

这一天格外漫长。

工地上一切照旧,老周照常开晨会,工人们照常干活,塔吊照常在头顶转来转去。

没有人知道我今晚要做什么。

许明辉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我低头扒饭。

“说不上来。好像一直在想什么事情。”他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有。可能就是累了。”

许明辉没再追问。但他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做什么,注意安全。”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五点收工,我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了衣服。

把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背包拿了出来。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护照、钱、充电宝,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

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三年的行李,最后能带走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给法赫德打了个电话。

“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船十一点准时出发。到了伊朗那边有人接。”

“谢谢你。”

“别说谢谢。”他顿了顿,“保护好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第四十三章 接她

晚上八点半,我开着项目部那辆破皮卡出发了。

车开出项目部大门的时候,保安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

从项目部到老市场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一路上我把车开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怕快出事故。

九点整,我到了老市场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很空,只有几辆车零零散散地停着。

我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熄了火,开始等。

九点十分。

九点二十。

九点半。

她还没来。

我开始有些不安。

是不是出不来了?是不是被发现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又怕消息会给她带来麻烦。

只能等。

九点四十。

停车场的入口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深色的阿巴亚,白色的头纱,脚步很快。

是纳迪娅。

她快步走到我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走。”她说,声音有些喘。

我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

第四十四章 意外

车子刚开上通往老港的主路,纳迪娅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后面有车。”

我看向后视镜,心里一沉。

一辆黑色的奔驰,正远远地跟着我们。

不是上次她继父那辆,但这辆车的速度和我们几乎一致,而且我们加速他也加速,我们减速他也减速。

“是你们家的车吗?”我问。

“我不知道。”纳迪娅的声音有些发抖,“继父今晚不在家,我是趁母亲睡着偷偷跑出来的。不应该有人知道我走了。”

“会不会是你继父留下的人?”

纳迪娅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加大油门,皮卡在空旷的马路上加速。

那辆奔驰也加速了。

老港在多哈的东边,距离老市场有半个小时车程。现在刚开了不到十分钟,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多分钟。

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被追上会怎么样?

纳迪娅会被带回去,关起来,也许永远都出不来了。我呢?最好的结果是遣返回国,最坏的结果……我不敢往下想。

“怎么办?”纳迪娅问我。

我没有回答。

前方的路牌显示,下一个路口左转是往海滨大道的方向。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开到路口的时候,我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向了海滨大道。

后面的奔驰也跟着拐了过来。

海滨大道的车流量比刚才那条路大一些,但晚上十点左右也不算堵。我把车子开到了限速的边缘,在车流中左右穿梭。

那辆奔驰跟得很紧。

“他要跟到什么时候?”纳迪娅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但脸色还是很白。

“我们甩不掉他。”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纳迪娅忽然说了一句,“停下吧。”

“什么?”

“停下。”她说,“你停下,我下去。你就说你只是送我回家。”

“你疯了?”我几乎吼了出来,“你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是这样下去我们谁都走不了!”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现在停车,你还有机会脱身。你还要回中国,你还有你妈妈——”

“我答应过你的!”我打断了她。

车子在路上摇了一下,差点蹭到旁边的车。

“你答应过我什么了?”纳迪娅看着我。

我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我答应过你,不会放你走。”

第四十五章 摆脱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甩了出去。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前方的路开始进入市区,车辆越来越多,红绿灯也多了起来。

我熟悉这条路。之前几个周末都是走这条路去老市场的。我知道前面大概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晚上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地下的停车场四通八达。

赌一把。

我在下一个红绿灯处突然加速,在黄灯变红的最后一秒冲了过去。

后面的奔驰被红灯拦住了。

我有大概九十秒的时间。

油门踩到底,破皮卡的发动机发出嘶吼,往购物中心的方向冲去。

到了购物中心门口,我直接拐进了地下停车场,关掉了车灯。

“下车。”

我和纳迪娅同时推开车门,跑进了商场的消防通道。

穿过消防通道,是商场一楼的大厅。虽然快十点半了,但商场里人还不少,很多都是一家人出来逛街的。

我和纳迪娅混在人流中,快速穿过大厅,从商场的另一个出口走了出去。

出口外面是一个公交车站。

正好有一辆公交车进站。

我不知道这辆车是开往哪里的,但我拉着纳迪娅上了车。

公交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那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停在了商场门口。

车里下来两个人,穿着白色长袍,快步走进了商场。

公交车拐过一个弯,商场消失在了视野里。

我靠在椅背上,全身都软了。

纳迪娅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我伸手揽过她,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别怕。”我说,“我们出来了。”

第四十六章 老港

公交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街区。

我和纳迪娅下了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老港。”我告诉司机。

司机是个巴基斯坦人,点了点头,没多问。

车子穿过大半个多哈,最后停在了老港的入口。

老港是多哈最老的港口,现在已经不怎么用了,大部分货运都转移到了新建的哈马德港。现在的老港只有一些小型货轮和渔船偶尔停靠。

港口里很安静。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堆在角落里,昏黄的路灯照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上。

我掏出法赫德给我的信封,借着路灯看上面的地址。

七号泊位。

我们沿着港口的主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找。

五号码头、六号码头……

七号泊位在最里面,靠近防波堤的尽头。

泊位旁边停着一艘中型货轮,吃水线压得很低,看样子是满载的。船身上涂着阿拉伯文字,应该是伊朗的船。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船舷边抽烟。

看到我们过来,他用英语问,“中国人?”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船舷边的舷梯,“上来吧。法赫德跟我说了。”

我和纳迪娅对视了一眼,然后一前一后地走上了舷梯。

第四十七章 船上

船比我想象的要大。

中年男人把我们带到船舱底部的一个小隔间里。隔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航海图。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他说,“我叫哈桑,是这艘船的船长。到了伊朗,我兄弟会在阿巴斯港接你们。”

“谢谢。”我说。

“不用谢我。法赫德救过我的命。”哈桑看了纳迪娅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后半夜出发。”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隔间里只剩下我和纳迪娅。

船舶的引擎在脚底下嗡嗡地震动着,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海水的混合气味。

纳迪娅坐在床边,解下了头纱。

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长长的,黑黑的,有点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她问。

“还没有。”我说,“等船开出卡塔尔海域,才算。”

“然后呢?”

“然后……”我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纳迪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你怕吗?”我问。

“怕。”她说,“但比怕更多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

“是觉得终于活了一次。”

第四十八章 等待

我们在船舱里等着。

九点半、十点、十点半……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哈桑偶尔过来敲敲门,告诉我们还需要等一会儿。货轮在等最后一批货物装船。

我和纳迪娅坐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她问我中国是什么样子的。

我跟她形容了长沙的夏天有多热,冬天的湿冷有多难熬,湘江边的晚霞有多好看。我说我们那里的人爱吃辣,越辣越开心,炒个青菜都要放辣椒。

她听得睁大了眼睛,说在卡塔尔,食物都是偏清淡的,最多的调味料是藏红花和豆蔻。

我说等你到了中国,我带你去吃小龙虾。

她说好。

然后我们就沉默了。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有多难。

她能不能顺利入境中国?到了中国之后怎么生活?她不会说中文,没有合法身份,连找个住的地方都困难。

但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法想。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离开这里。

十一点过五分,哈桑又来了。

“货装好了,准备出发。”

我感觉到纳迪娅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引擎的声音变大了,船身开始轻微地晃动。透过舷窗,我看到港口的灯光在慢慢后退。

船开了。

第四十九章 出海

货轮缓缓驶出老港,进入了波斯湾。

远处的多哈市中心灯火辉煌,珍珠岛上的高楼闪着光,像一座建在海上的幻城。

纳迪娅站在舷窗边,看着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变小。

“你会想它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她说,“这座城市给了我很多,也拿走了我很多。我父亲在这里,我母亲也在这里。”

“你想你妈妈吗?”

“想。”她的声音很低,“她会担心我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等我们在那边安顿下来,就想办法联系她,报个平安。”

纳迪娅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泪光。

“你真觉得我们能安顿下来吗?”

“能。”我说。

这个字说得很坚定。

不是因为我有把握,而是因为我必须这么相信。

第五十章 海上的夜

船在海上的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纳迪娅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我没有睡。

看着舷窗外黑沉沉的海面,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天亮之后,船就会到达伊朗的阿巴斯港。法赫德说那边有人接应。

然后呢?

从伊朗怎么去中国?

我在脑子里盘算着。伊朗和中国之间有航班,但纳迪娅没有护照,没有签证,什么证件都没有。正规渠道肯定走不通。

那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想查点信息。但海上没有信号,手机成了摆设。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看纳迪娅。

晨光透过舷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管前面有多难,至少现在,她在我身边。

第五十一章 清晨

天亮了。

波斯湾的清晨是灰色的。海和天之间有一层淡淡的雾气,太阳从雾气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色。

船上的工人们开始忙碌起来。哈桑船长站在驾驶舱里,用对讲机跟岸上联系。

我走到甲板上,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的海岸线已经清晰可见了。灰褐色的山脉,港口里密密麻麻的船只,还有清真寺的蓝色穹顶。

伊朗,阿巴斯港。

纳迪娅也走上了甲板。她的头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吗?”她问。

“快了。”

我们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那座陌生的城市越来越近。

“接下来呢?”她问。

“上岸之后,会有人接我们。”我说,“法赫德都安排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想办法去中国。”

纳迪娅沉默了一会儿。

“去中国之后呢?”她又问。

我看着她。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期待,有担忧,有茫然。

“去中国之后,”我说,“我们慢慢来。先安顿下来,其他的慢慢再说。”

“你妈妈会接受我吗?”

“会的。”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纳迪娅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第五十二章 上岸

货轮靠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阿巴斯港比多哈老港热闹得多。到处都是渔船和货轮,码头上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工人们扛着大包小包在岸上穿梭。

哈桑船长把我们交给了一个等在码头上的中年男人。那人叫马哈茂德,是哈桑的弟弟,开了一家小贸易公司,专门做波斯湾沿岸国家之间的进出口生意。

马哈茂德英语说得不错,留着一脸大胡子,人很热情。

“法赫德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先上车,我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们跟着他上了一辆老旧的丰田皮卡,穿过阿巴斯港拥挤的街道,来到城郊的一栋小楼前。

“这是我家的老房子,现在没人住,你们先住着。”马哈茂德把钥匙递给我,“附近有市场和清真寺,买东西很方便。不过你们最好不要到处乱跑,毕竟情况特殊。”

“谢谢。”我接过钥匙。

“不用客气。”马哈茂德看了纳迪娅一眼,又看着我,认真地说,“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要去中国,她需要护照。但在伊朗,她一个卡塔尔人,没有证件办不了护照。”

“我们正在想办法。”我说。

“我认识一个人,”马哈茂德犹豫了一下,“他在德黑兰,专门做这方面的生意。价格不便宜,但他能搞到真的证件。”

“真的证件?”

“真的。不是假货,是官方渠道出来的真证件。”马哈茂德压低了声音,“很多人在中东混不下去,都是从他那里弄证件去欧洲或者亚洲的。不过价格很贵。”

“多少钱?”

“全套,包括护照和签证,大概两万美元。”

两万美元,差不多十四万人民币。

这几乎是我在卡塔尔干了大半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但我没有犹豫。

“联系他。”我说。

第五十三章 等待的日子

我们在阿巴斯港住了下来。

马哈茂德的老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有。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纳迪娅换了普通的衣服。马哈茂德的妻子送了她几件伊朗女性常穿的长衫和头巾,走在街上不会太显眼。

白天的阿巴斯港很热,但傍晚的时候海风吹过来,很舒服。

我们经常在傍晚的时候去海边散步。

阿巴斯港的海和多哈不一样。多哈的海是波斯湾最蓝的那一片,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精致的盆景。阿巴斯港的海更野,更粗粝,渔船和货轮来来往往,岸上到处是卖鱼的小贩和补网的渔民。

纳迪娅说,她喜欢这里。

她说在多哈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活在一个精美的笼子里。外面的人看着光鲜亮丽,只有笼子里的人才知道有多窒息。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对她有什么期待。她可以穿着普通的衣服在街上走,可以在海边坐一个下午发呆,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吃饭、吃什么。

她说这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自由的日子。

我听着她这么说,心里既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心酸的是,这种最基本的自由,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奢侈。

第五十四章 筹钱

马哈茂德帮我联系了德黑兰的那个人。

对方开价两万一千美元,比之前说的贵了一千。说是最近风声紧,风险大了。

我说行。

但我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

在卡塔尔的工资大部分都汇回国内给我妈了,留在身边的只有大概八千美元,加上一些里亚尔。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在伊朗打国际长途很贵,但这事在微信里说不清楚。

电话接通的时候,国内已经是深夜了。

我妈接了电话,声音有点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妈,没事。”我说,“就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需要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多少钱?”

“两万美元左右。”

“怎么要这么多?你在那边出事了?”

“没有。”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我认识了一个人,我想带她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

我几乎能听到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是个女孩?”她问。

“是。”

“哪国人?”

“卡塔尔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要是自己选的,妈不拦你。钱我明天就去给你汇。”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五十五章 等待

钱到账了。

马哈茂德把钱转给了德黑兰那个人。对方说制作证件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

这十四天过得特别慢。

我和纳迪娅过起了一种奇怪的“婚后生活”。

我们一起去市场买菜,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喝茶。

她不会做饭,在家里从来没进过厨房。我教她切菜、炒菜、煮米饭。她学得很认真,虽然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炒出来的菜有时候咸有时候淡。

但她很开心。

她说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做饭给自己吃,觉得特别香。

我说等到了中国,我教你做湘菜。

她说好,然后把一大勺辣椒酱舀进了锅里。

那天的菜辣得我们两个一边吃一边冒汗,鼻子里全是辣椒的味道。

她眼泪都辣出来了,但一直在笑。

我也笑。

笑完之后,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情节,不是刻骨铭心的誓言。

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辣得要命的饭。

第五十六章 意外来客

马哈茂德偶尔会过来看看我们,带点吃的用的。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出什么事了?”我把他让进客厅。

“多哈那边,闹得很大。”他坐下来,脸色凝重,“纳迪娅的继父到处在找她。他们已经查到法赫德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法赫德怎么样?”

“人被带走问话了。但他嘴很硬,什么都没说。”马哈茂德顿了顿,“不过纳迪娅继父的人已经开始沿着波斯湾打听消息了。他们在巴林、阿联酋、阿曼都有人脉。”

“他们会找到这儿吗?”

“暂时不会。伊朗和卡塔尔的关系不太好,纳迪娅继父在这边没什么能量。”马哈茂德说,“但你们要尽快走。夜长梦多。”

我点了点头。

纳迪娅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马哈茂德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去了院子里。

我跟了出去。

她站在那棵老枣树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法赫德叔叔……”

“他会没事的。”我说,“他什么都没说,他们拿他没办法。”

纳迪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

“为了我,已经有太多人冒险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是因为你值得。”

她转过头看着我。

星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值得吗?”她问。

“值得。”我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值得。”

第五十七章 证件

两周终于过去了。

马哈茂德从德黑兰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卡塔尔护照,上面的名字是“法蒂玛·阿尔·曼苏里”,照片是纳迪娅的,还有一个伊朗签证和一个中国旅游签证。

“这些证件都是真的,官方系统里能查到。”马哈茂德说,“从德黑兰飞北京的航班,后天晚上。机票我已经帮你们订好了。”

我拿着那本护照,手有些发抖。

两万多美元,换来了这个东西。

沉甸甸的。

“谢谢你,马哈茂德。”我说。

“不用谢我。到了中国,好好过日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虽然不太懂你们的事情,但我看她这段时间变了很多。以前法赫德跟我说她的时候,说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很多。”马哈茂德笑了笑,“所以你们做的,应该是对的。”

第五十八章 最后一夜

离开的前一晚,我和纳迪娅又去了海边。

波斯湾的夜晚很安静,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远处有渔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落进水里的星星。

我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你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纳迪娅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去看看你说的那个长沙。橘子洲头的烟花,湘江边的晚霞,还有辣得要命的口味虾。”

我笑了,“那些都很普通的。”

“对我来说不普通。”她看着海面,“在遇见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多哈。我以为全世界就是那个样子——男人决定一切,女人只能接受。我父亲是个例外,但他走得太早了。”

海风吹过来,我揽过了她的肩膀。

“以后你的世界会很大的。”我说。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第五十九章 德黑兰

马哈茂德开车送我们去了阿巴斯港的机场。

从阿巴斯港到德黑兰只要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到了德黑兰之后,我们在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晚上再飞北京。

德黑兰比阿巴斯港冷得多。一月份是伊朗的冬天,气温只有零度左右。远处的厄尔布尔士山脉上积着皑皑白雪。

纳迪娅第一次看到雪。

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户前,看着远处的雪山发了好久的呆。

“在卡塔尔,我从来没见过雪。”她说,“连冬天都没有。”

“到了长沙,冬天会下雪的。虽然不大,但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场。”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想堆雪人。”

我说好。

第六十章 机场

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

晚上八点的航班,我们下午五点就到了。过安检、办登机,一切都很顺利。

但我的心一直悬着。

每次有人多看了我们一眼,我的心就提起来一次。

纳迪娅看起来倒是很平静。她拿着那本写着“法蒂玛”名字的护照,排队、过关、盖章,动作比我还利落。

过了边检之后,我们坐在登机口等着。

她转过头跟我说,“刚才那个边检官看了我好几眼,我以为要出问题了。”

“我也是。”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证件是真的。”我说。

纳迪娅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是纳迪娅了。我是法蒂玛。”

“到了中国之后呢?你还会是法蒂玛吗?”

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很暖的话。

“到了中国,我是谁,你说了算。”

第六十一章 起飞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纳迪娅握住了我的手。

她握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

“怕?”我问。

“不是怕。”她看着舷窗外飞速后退的跑道,“是觉得不真实。”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德黑兰的灯火在舷窗外面迅速变小,最后变成了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斑。

“我们真的走了。”她说。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次在工地上,多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

“那我得谢谢你先看了我一眼。”

飞机穿过了云层,月亮出现在舷窗外面。

又大又圆,跟在沙漠里看到的那轮月亮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不是要回去了。

我们是要去一个崭新的地方。

第六十二章 到达

飞行时间六个半小时。

到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早上六点。

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走出机舱的那一刻,一月的北京寒风扑面而来。纳迪娅裹紧了身上那件从伊朗带来的薄外套,打了个哆嗦。

“好冷。”她说。

我脱了自己的棉衣披在她身上。

“等到了长沙更冷。”

“那我也不怕。”她缩在棉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中国边检的时候,我走的是中国公民通道,她走的是外国人通道。

我过了关,站在出口等她。

看着她站在排队的人群里,安安静静的,拿着那本卡塔尔护照。

边检官翻了翻护照,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几个问题。她对答如流,英语流利,签证齐备,一切都正常。

章盖下来的时候,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走出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护照。

“法蒂玛女士,欢迎来到中国。”我说。

她笑了,挽住了我的手臂。

第六十三章 北京到长沙

从北京到长沙又飞了两个多小时。

纳迪娅在飞机上睡着了,头靠着我的肩膀。

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从多哈的工地上第一次见到她,到老市场的咖啡馆,到沙漠里的那轮月亮,到阿巴斯港海边的傍晚,到德黑兰机场的忐忑……

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飞机降落在长沙黄花机场的时候,纳迪娅醒了。

“到了吗?”

“到了。”

走出机场,长沙的冬天迎面扑来。湿冷的风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冰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

机场外面,我妈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红了。

“妈。”我走过去。

我妈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我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纳迪娅。

纳迪娅站在我身后,有些拘谨地低着头。

“这姑娘怎么这么瘦?”我妈第一句话就把我逗笑了,“你是不是在国外没好好照顾人家?”

纳迪娅听不懂中文,茫然地看着我。

我用英语翻译给她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六十四章 新家

我妈在长沙有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出国这几年,她一个人住着,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

辣椒炒肉、剁椒鱼头、蒜蓉空心菜,满满一桌子,全是湘菜。

纳迪娅看着那一桌子红彤彤的菜,眼睛都直了。

“这些……全是辣的?”她小声问我。

“这是湘菜,湖南的特色。”我说,“你要是吃不惯,我给你另外做。”

“不用。”她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脸就开始红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把肉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

我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她很久没有过的、舒心的笑容。

第六十五章 安定

我们在长沙住了下来。

我给纳迪娅报了一个中文班,她每周去上三次课。她学得很快,两个月就能用简单的中文跟我妈交流了。

我妈很喜欢她。虽然语言不通的时候两个人经常比手画脚,鸡同鸭讲,但她们相处得很融洽。纳迪娅会帮我妈择菜、洗碗、打扫卫生,我妈会教她做湘菜、织毛衣,还会带她去楼下跳广场舞。

看着纳迪娅跟着一群中国大妈跳广场舞的样子,我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穿着我妈给她买的花棉袄,绑着马尾辫,跟着音乐的节奏扭来扭去。动作笨拙但很认真,脸上的笑容比在卡塔尔的时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想起在马哈茂德老房子的院子里,她说那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自由的日子。

我想告诉她,以后的日子会更自由。

第六十六章 重新开始

三月份,我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他说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问我愿不愿意再回去把剩下的活干完。

我说我得想想。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纳迪娅。

她正在厨房里跟我妈学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

听了我的话,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认真地看着我。

“你想回去吗?”

“我不知道。”我说,“你不想我回去?”

“我不想替你做决定。”她说,“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想了很久。

卡塔尔。

那里有我曾经为之奋斗了三年的项目,有一起吃苦的兄弟,有一份说得过去的薪水。

那里也是我和纳迪娅相遇的地方。

但那里也有我不想再面对的东西。

纳迪娅的继父,那个还没取消的婚约,法赫德被带走问话的阴影。

还有那个燥热的沙漠城市里,所有让人窒息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老周。

“周工,我不回去了。”

第六十七章 生活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来了。

我在长沙找了一份设计院的工作,虽然工资比不上在卡塔尔的时候,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

纳迪娅的中文学得越来越好,开始能跟我妈聊一些简单的话题了。她们一起追国产剧,虽然纳迪娅大部分都看不太懂,但她总是看得很认真,时不时问我妈几个问题。

我妈说,这姑娘比她亲儿子还贴心。

我的朋友们渐渐知道了纳迪娅的存在。一开始大家都很好奇,问东问西的。后来见多了,也就不问了。

他们只是觉得我这个在国外待了三年的人,带回来一个外国媳妇,挺有本事的。

没有人知道我们背后经历了什么。

我也没打算说。

有些回忆,是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用不着昭告天下。

第六十八章 法律问题

生活安稳下来之后,我开始着手解决纳迪娅的身份问题。

她现在的身份是“法蒂玛”,一个卡塔尔公民,拿着旅游签证入境中国。签证有效期只有三十天,逾期居留会出大问题。

我找了一个做涉外法律的朋友咨询。他说情况比较复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最简单的方式是办理工作签证,这需要她在长沙找到一份工作,由雇主担保。

但纳迪娅没在中国上过大学,中文也说不太好,找一份能办工签的工作并不容易。

另一个方式是结婚,通过婚姻关系申请团聚类居留许可。

但问题是,她现在的护照上的名字是“法蒂玛”,她不是“纳迪娅”。

如果在中国登记结婚,就意味着她要以“法蒂玛”的身份嫁给我。

这个身份是买来的,虽然证件是真的,但经不起深查。

我把这些顾虑告诉了纳迪娅。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乎我的名字叫什么吗?”

“不在乎。”我说。

“我也不在乎。”她说,“纳迪娅也好,法蒂玛也好,只是名字而已。我是谁,我们自己知道就够了。”

第六十九章 登记

四月份,我和纳迪娅去长沙市民政局登记结婚。

她穿着从伊朗带来的那件最好看的长衫,戴着我妈送她的一条红色围巾。

民政局的人很多,排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们。

工作人员接过她的护照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外国人?”

“是,卡塔尔人。”我说。

工作人员点点头,继续走流程。

填表、拍照、签字、盖章。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拿到那两本红色结婚证的时候,纳迪娅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就是结婚证吗?”她问我。

“嗯。”

“好小。”她说。

我笑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在卡塔尔,女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结婚证上。只有男人的名字。”

我握住她的手。

“在这里,你的名字在上面。”我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第七十章 妈妈的转变

婚后不久,我妈找我谈了一次话。

那天晚上纳迪娅去上中文课了,家里就我们娘俩。

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成了静音。

“儿啊,你跟妈说实话。”她说,“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跟你说过的啊,她是我在卡塔尔认识的——”

“我知道。”我妈打断了我,“我是说,她的护照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

“你当你妈傻啊?”我妈叹了口气,“你跟老周说不回去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了。后来你带她回来,她的护照上写的不是纳迪娅,是什么法蒂玛。你们结婚登记用的也是这个名字。”

我还是没说话。

“妈不是要追究你什么。”我妈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知道,你俩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能让她连真名都不敢用。”

我看了看我妈。

她今年六十了,头发白了快一半。我爸走后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从没抱怨过什么。

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妈,”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第七十一章 坦白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妈。

从工地上的第一次见面,到老市场的咖啡馆,到沙漠里的那轮月亮,到阿巴斯港的海边,到德黑兰的机场。

我什么都说了。

我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

电视屏幕上的光影无声地变换着,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了,“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家里也不同意。”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爸家里穷,我爹嫌他没出息,给我安排了另外一个人。那人是供销社的,家里条件好,但我就是不喜欢。”

“然后呢?”

“然后你爸跑到我家门口站了三天,不吃不喝,我爹拿棍子赶都赶不走。”我妈说到这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三天晚上,我翻窗户跑了,跟你爸走了。”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他走了以后,我更不想提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今天看到你跟她,我就想起我们当年。都是一样的傻,一样的不要命。”

“妈……”

“行了,别说了。”我妈站起来,抹了抹眼睛,“这姑娘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她家里不要她,我要。她家里不认她,我认。”

她转身往厨房走,“我给她熬点银耳汤,看这孩子瘦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了。

第七十二章 平静的日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一年。

纳迪娅拿到了团聚类居留许可,可以合法地在中国生活了。她的中文学得很好,已经能跟菜市场的大妈讨价还价了。

她在长沙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阿拉伯语翻译。老板是湖南人,做中东生意的,知道她会阿拉伯语和英语,二话不说就要了她。

工资不高,但够她自己花了。她每个月还会攒一点,说攒够了要请我妈去旅游。

我妈在小区里逢人就说她儿媳妇是外国人,会好几国语言,可厉害了。

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姐妹都不信,直到有一天纳迪娅跟着我妈去跳了一次广场舞。

那天晚上,小区广场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没有,但有一个穿着运动服的阿拉伯姑娘,跟着一群中国大妈跳《小苹果》。

画面很魔幻,但也很美好。

第七十三章 变故

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平静就好了。

但老天爷总是不遂人愿。

那是第二年的秋天,纳迪娅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从卡塔尔打来的。

她母亲。

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她母亲辗转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纳迪娅把自己关在卧室里,说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房间里隐约传出的阿拉伯语,听不懂,但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紧张和激动。

门开了,纳迪娅走出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妈病了。”她说。

第七十四章 消息

纳迪娅的母亲得了乳腺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了。

她母亲说,继父最近这一年多心情很差,纳迪娅逃婚的事情让他在家族里丢了很大面子。他到处找人追查纳迪娅的下落,但都没有结果。

法赫德关了那家咖啡馆,离开了多哈,不知道去了哪里。马哈茂德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母亲说,她其实一直知道纳迪娅在哪里。

“她说,有人给她寄过一封信。”纳迪娅说,“从中国寄的。我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她为什么——”

“她说她知道我过得好,就放心了。”纳迪娅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她每天都在做祈祷,祈祷我平平安安的。”

我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第七十五章 决定

“我要回去看她。”纳迪娅说。

我没有反对。

“我陪你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会有麻烦的。我继父他……”

“我不在乎。”

“我在乎。”纳迪娅双手捧着我的脸,“上次我差点把你拖下水了。这次我不能让你再冒险。”

“可是——”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一个人回去。我是卡塔尔公民,我继父再怎么样也不能把我关起来。我回去看我妈妈,看完就回来。”

“你确定你能回得来?”

“能。”她说,“我现在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有护照,我有签证,我是独立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比两年前坚定了许多。

“那你要答应我,”我说,“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第七十六章 送别

我送纳迪娅去了长沙黄花机场。

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给她母亲带的礼物。我妈给她准备了一大包湖南特产,剁辣椒、腊肉、还有她自己做的剁椒鱼头的调料。

“到了多哈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如果情况不对,马上联系大使馆。”

“好。”纳迪娅看着我,笑了一下,“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我笑不出来。

过安检之前,她抱了我一下。

“别担心。”她在我耳边说,“我会回来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比两年前挺拔了很多。

第七十七章 等待

纳迪娅走后的日子,又变成了等待。

和之前在阿巴斯港等证件的时候一样,每一天都特别漫长。

她会每天发消息给我报平安。

“到了。”

“见到妈妈了。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

“继父不在家,去了欧洲。”

“妈妈开始化疗了,我陪她去医院。”

每一条消息都让我稍微安心一点,但又没有完全安心。

我妈问我纳迪娅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第七十八章 电话

纳迪娅回卡塔尔的第十三天。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陪我妈看电视。

手机响了。

是纳迪娅。

我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异常。

“宋远。”

“怎么了?”

“我继父……他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

“他发现了?”

“还没有。但他明天会在家待一整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不能像之前那样频繁联系你了。”

“你没事吧?他对你——”

“我没事。他对我态度比我想象的好。”纳迪娅顿了顿,“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只要我去哈立德家里道歉,他就既往不咎。”

“你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答应了。”

“纳迪娅——”

“我必须答应。我妈的治疗还需要一大笔钱,继父愿意出。”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去道个歉而已。我道过歉了,他就没理由再为难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去?”

“后天。”

“然后呢?”

“然后我再陪妈妈几天,就回来。”

“你确定你能回来?”

“能。”她说,“宋远,你信我。”

“我信你。”

第七十九章 煎熬

那两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天。

我知道纳迪娅去哈立德家意味着什么。

那个人当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如今这件商品跑了又回来,他会怎么对待她?

我不敢想。

但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

第八十章 回来了

三天后,纳迪娅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回来了。”

“回长沙?”

“回多哈,回妈妈家。”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哈立德那边的事,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我去了他家,当着两家人的面给他道了歉。”

“然后呢?”

“然后他骂了我几句,说我不知好歹,说他本来可以让我过上好日子。”纳迪娅冷笑了一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新未婚妻就坐在旁边。”

“新未婚妻?”

“嗯。我逃婚之后不到半年,他家就给他安排了另一门亲事。一个菲律宾女人,才十九岁。”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娶我。”纳迪娅说,“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妻子,是谁并不重要。”

“那你继父呢?”

“他知道了哈立德已经订婚的事情,也没再说什么。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纳迪娅的声音有些嘲讽,“在卡塔尔,婚姻从来就不是爱情。”

第八十一章 又一周

纳迪娅在多哈又待了一周。

她陪母亲做完了第二个疗程的化疗。医生说效果不错,肿瘤缩小了。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她母亲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什么事情都是别人替我做的决定。嫁给你父亲,是你外公安排的。改嫁阿卜杜拉,是我自己没办法。”她母亲说,“但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样。你要自己决定你的人生。”

纳迪娅说,她抱着母亲哭了很久。

第八十二章 回家

纳迪娅回来那天,长沙下雨。

秋天的雨,不大,但密密的,落在身上凉飕飕的。

我和我妈一起去机场接她。

看到她从到达厅走出来的那一刻,我妈的眼眶红了。

“哎呀,这孩子在那边肯定没好好吃饭,又瘦了!”我妈上去拉住纳迪娅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你也是,就知道干着急,也不催她多吃点。”

纳迪娅听不懂我妈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我的表情。

她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当年在阿巴斯港海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她说。

“欢迎回家。”我说。

第八十三章 消息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纳迪娅回到了外贸公司上班,我妈继续每天跳广场舞,我在设计院的工地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跑。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纳迪娅不再是那个对母亲、对家族、对命运感到愧疚的女孩了。这一次回去,她把最后的心结解开了。

她说她母亲现在最常跟她说的一句话是,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说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又过了几个月,纳迪娅接到了一个消息。

法赫德回多哈了。

继父没有再为难他。毕竟他是纳迪娅父亲的朋友,在这个家族里也有自己的人脉和根基。

法赫德重新开了那家咖啡馆。

他在电话里说,店里的装修没变,那扇朝西的窗户还是能看到每天日落。

他说,欢迎你们随时回来。

纳迪娅把这句话翻译给我听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

“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回去看看他。”我说。

“好。”

第八十四章 新生

第三年的春天,纳迪娅怀孕了。

发现的那天早上,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表情很复杂。

有惊喜,有紧张,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宋远,”她说,“我好像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抱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我妈听到动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怎么了?”

“妈,你要当奶奶了。”

我妈愣了三秒钟,然后锅铲都掉地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逢人就说她要当奶奶了。

纳迪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妈兴高采烈地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的样子,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会像谁呢?”她问我。

“像你就好了。”我说。

她摇了摇头,“还是要像你多一点。你比较勇敢。”

“我勇敢?”

“嗯。你当初敢在多哈的工地上多看我那一眼。”

我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第八十五章 关于头纱

女儿出生在秋天的长沙。

那天下了小雨,跟纳迪娅从卡塔尔回来那天的天气一模一样。

我们给她起名叫宋念安。

念安,念着平安。

纳迪娅坐月子的时候,我妈把她伺候得无微不至。红糖鸡蛋、猪脚姜、鲫鱼汤,一天三顿不重样。纳迪娅说她在中国坐的这一个月子,比她这辈子吃的东西都补。

念安长得像纳迪娅多一些,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又有点像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满月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朋友。

酒过三巡,有个朋友问我,“你当年在卡塔尔,是怎么认识你老婆的?”

我和纳迪娅对视了一眼。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说。

“错误?”

“嗯。我不小心扯掉了她的头纱。”

朋友哈哈大笑,“然后就以身相许了?”

“差不多吧。”我也笑了。

纳迪娅在旁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虽然发音还有点口音,但已经很流利了。

“她给了我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个,娶她。第二个,娶她妹妹。”

满桌子的人笑成一团。

但我和纳迪娅没有笑。

我们只是看着彼此。

这些话在外人听来是玩笑,但只有我们知道,那些选择背后藏着什么。

藏着沙漠里那轮好大好大的月亮,藏着阿巴斯港咸腥的海风,藏着德黑兰那个忐忑不安的清晨,藏着那个从多哈到北京、从北京到长沙的长长的旅程。

第八十六章 结尾

念安两岁那年,我们一家四口回了一趟多哈。

我妈是第一次出国,在飞机上兴奋得像个孩子,一直在看窗外的云。

到了多哈,法赫德在机场接我们。

他比以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

他抱着念安,笑得合不拢嘴,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大串话。

纳迪娅翻译给我听,“他说念安长得像她奶奶。”

我愣了一下,“哪个奶奶?”

“当然是你的妈妈。”纳迪娅笑了。

我妈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法赫德重新开的那家咖啡馆。

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扇朝西的窗户,还是能看到每天日落。

我想起几年前,我也是坐在这里,等着一个穿灰色阿巴亚的姑娘推门进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不知道我们能走到哪一步,不知道命运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窗外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跟当年在沙漠里看到的那一轮月亮一样,又美又让人想哭。

纳迪娅坐在我对面,怀里抱着念安。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沙漠里,她站在沙丘顶上,风吹着她的头纱。

她说,沙漠是世界上最诚实的地方。

它不骗人。

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尾声

来长沙定居后的一个晚上,我偶然在书房发现了纳迪娅的一个笔记本。

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英文。

是她练习中文时随手写的日记。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已经有些生涩的阿拉伯文。我后来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查了翻译。

那行字的意思是——

“因为那阵风,我的头纱落了。但我没有后悔。”

我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

纳迪娅正在教念安认字。

“这是什么?”她指着书上的图片。

“月亮。”念安用稚嫩的声音说。

“对,月亮。”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有出声。

窗外,长沙的月亮升起来了。

跟沙漠里的不太一样,但一样好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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