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那件中山装。
灰蓝色的,洗得领口都泛白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从第一颗到最上面那颗,一颗不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挽得利利索索,刚好露出手腕上那块老式上海表,表盘发黄,走不走不知道,反正是戴着的。他站在社区食堂的窗口前,腰板绷得笔直,跟旁边那些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老头老太太比起来,像棵移栽错了地方的松树。
食堂掌勺的是老孙头,嗓门大,人缘好,谁来了都喊一声"张哥""李姐"。可那天轮到这个灰蓝中山装的老头时,老孙头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
"大爷,您吃啥?"
老头没看菜单。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五块钱,放在台面上,平平整整地推过去。那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老派的、郑重的劲儿,像在递一封请柬。
"给我来份米饭,"他说,"素的就行。有汤最好。"
老孙头看了看那张五块钱,又看了看老头。社区食堂的套餐一份十五,单点米饭加素菜十块,汤免费。五块钱连成本都不够。可老孙头在食堂干了五年,什么人没见过,愣了一秒就把钱收了,舀了满满一勺西红柿炒蛋,又加了两勺土豆丝,米饭压得实实的,最后端过来一碗紫菜汤。
"大爷,钱不够,今天算我请。"
老头接过餐盘的手顿了顿。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用请,"他说,"明天我把差价补上。"
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一个人坐下。背对着窗口,面对着墙。吃饭的姿势也讲究,筷子拿得端端正正,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中间偶尔停下来喝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碗底不发出一点声响。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三个月来,每天中午十一点半,那件灰蓝中山装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掏五块钱,要一份米饭两个素菜一碗汤,坐到角落那张桌子,一个人安安静静吃完,然后把餐盘端回窗口,说声"谢谢",转身走了。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比社区上班打卡的还准时。
后来大家管他叫"五块钱老头"。
老孙头最先觉出不对劲。他把这事跟社区网格员小刘说了:"那大爷看着不像缺钱的主。你看那穿戴,虽然旧,但干净体面。上海表,中山装,走路腰板直直的,说话文绉绉的,像退休干部。可天天中午来要饭,五块钱,多一分没有。"
小刘调了系统,查到了信息。老头姓方,叫方振华,住在小区17号楼702,三年前儿子给买的房子。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六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条件不差啊,"小刘翻着系统里的低保记录——没有,医保——有,退休金——每月四千多。"那为什么天天来食堂?"
没人知道。老孙头试过不收他钱,他转身就走。试过多给他打点肉菜,他原样端回来:"我只要素的。"试过把那张桌子换成别的,结果他站在食堂中央,端着餐盘等了五分钟,直到有人从那张角落的桌子站起来,他才走过去坐下。
那成了他的位置。
我是小区图书室的志愿者,每周三下午值班。图书室跟食堂隔着一条走廊,中午人多的时候偶尔能听见食堂那边的热闹。有一次我值完班去吃饭,已经一点多了,食堂里空了大半,就剩角落里那个灰蓝中山装还在。他吃完了,但没走,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手搭在桌上,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我端着餐盘经过,犹豫了一下,坐到了他邻桌。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方老师,"我说,"我借过您编的那本《社区诗词选》,挺好的。"
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读诗词?"
"读一点。"
"喜欢谁?"
"苏东坡。"
他笑了。那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看见他笑。嘴角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深的沟。"一蓑烟雨任平生。"他念了一句,声音清朗,带着点老派文人的腔调。
"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接了下句。
他看着我,忽然就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他是教了四十年语文的老头子,退休了闲不住,在社区编了本诗词选,印了两百本,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他说他老伴以前是厂里广播站的,声音好听,天天在家里念诗给他听。他说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从早响到晚,吵得他睡不着。
"那您为啥来食堂?"我问。
他收了笑。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半杯白开水,水面上浮着一点光,窗外的梧桐叶影子落在里面,晃晃悠悠的。
"她走了以后,我连着三年没正经做过午饭。"他说,声音低低的,像跟自己说话,"早上起来烧一壶水,泡杯茶,坐在阳台上看报纸,看到中午。有时候忘了吃,有时候煮碗面。后来有天中午路过这儿,闻见食堂炒菜的味儿——韭菜炒鸡蛋,她最爱做那个——我就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
"头一回来,坐的就是那个位置。"他指了指角落那张桌子,"背对着窗口,面对着墙。我吃的时候想,这样她就坐在我对面了。以前在家吃饭,她就坐我对面,韭菜鸡蛋一盘搁中间,她老给我夹,说多吃点你下午还要上课。"
他没再往下说。我坐在旁边,听见食堂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碗筷碰撞的哗啦声,老孙头在跟谁大声说笑。可角落里这一小片地方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门外的一切都远了淡了。
"方老师,"我说,"您明天可以换换口味。今天的大白菜炖豆腐不错。"
他点点头:"好。"
第二天中午我又去了食堂。十一点半,灰蓝中山装准时出现在门口。掏五块钱,要了一份米饭,一份大白菜炖豆腐,一碗萝卜汤。然后端着餐盘走向角落那张桌子,坐下,背对着窗口,面对着墙。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方老师,拼个桌?"
他抬头看了看我,点了下头。
那天开始,我每天中午都去食堂跟他拼桌。有时候聊诗词,有时候聊他编的那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吃饭。他吃饭还是那个速度,一口菜一口饭,细嚼慢咽,筷子碰碗沿不出声。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夹一筷子菜,放在对面那个空位置前的桌面上,轻轻说一句"你尝尝",然后又继续吃。
老孙头后来专门跟我说,别让方老师总坐那个角落了,黑咕隆咚的,吃着不舒坦。我说就让他坐那吧,那儿光线好。
其实那儿光线一点都不好,靠墙,背着窗。可他说了,那个位置,她坐对面。
有天中午下大雨,食堂里人少。我走进去的时候看见方老师已经到了,还是那件灰蓝中山装,肩头湿了一片。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餐盘,但没动筷子。我走过去坐下,发现他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眼睛有点红。
"方老师,怎么了?"
他没看我。盯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椅子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今天是她生日。她要是在的话,该七十三了。"
对面那张椅子上放着一小碟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冒着微微的热气。是食堂今天的荤菜,他从来没点过,也没动过。就搁在对面那个位置上,用一只白瓷碟盛着,旁边还搁了双筷子,摆得端端正正。
"她爱吃红烧肉。"他说,"以前每年过生日,我都给她做。后来不做了,她走的头一天还跟我说,明年生日还想吃。我说好,你等着。"
他伸手摸了摸对面那张椅子的椅背。手指慢慢滑过,从顶端到底端,再滑回来。
"等不到了。"
我把自己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哗哗的。食堂里电暖器嗡嗡转着,热风把雨气吹散了一些。老孙头端了碗姜汤过来,放在方老师手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方老师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啥来这吃饭吗?"
"知道。"
"你知道吗。"他笑了一下,跟第一次笑的时候一样,嘴角弯弯的,眼角的沟壑深深的。"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有人在我旁边吃饭,热热闹闹的,有人说话,有人笑。我坐那个位置,她就坐我对面。食堂的饭菜什么味道我其实尝不出来,我就是想让她也闻闻。她以前老说,家里的饭再好吃也没有食堂的香,因为人多,热闹。"
他端起那碟红烧肉,放在自己面前,夹了一块,慢慢嚼了。
"今年生日,我替她吃了。"
那天以后我再没问过他什么。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我准时去食堂。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我先到。他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我从窗口端两套餐盘过来,把他的那份放在他面前,把对面那份搁在那张空椅子上。他吃饭,我吃饭。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不聊。
但那碟菜,每天都有。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糖醋鱼,有时候是韭菜鸡蛋。放在对面那张椅子上,一双干净的筷子搁在旁边,像等着一个人姗姗来迟。
老孙头后来给他免了饭钱,说方老师你以后来就行,不用给钱了。他摇头,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五块钱,平平整整推过去。老孙头没收,他就搁在窗台上,第二天来的时候再叠一张新的,五块,平平整整的。
窗台上的五块钱攒了小半摞,老孙头拿它们买了几棵白菜,炖了一大锅汤,分给来吃饭的老人们。方老师也喝了一碗,说挺好,暖和。
昨天中午下雨,我进食堂的时候看见方老师还在那个位置。但他对面坐了个人——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笑眯眯的。老太太面前放着餐盘,里面是米饭和一份番茄炒蛋。
我走过去,方老师抬头冲我笑:"这是李老师,也是咱们小区的。她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过来搭个伙。"
李老师冲我摆摆手:"哎,我跟方老师说了,你这老占个空位子多浪费,不如让我坐。你放心,我不抢你老伴的位置,我就是馋你这儿的红烧肉。"
方老师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对面那张椅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弯嘴角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舒展开的笑,眼睛亮亮的,皱纹一圈一圈荡开,像石子扔进水里。
"坐,"他说,"坐吧。红烧肉还多,我给你拨点。"
我端着餐盘坐到旁边那一桌。看着他们俩面对面吃饭,一个灰蓝中山装,一个红毛衣,中间那碟红烧肉冒着热气。方老师夹了一筷子放在李老师碗里,说了句"你尝尝",那语气跟以前说"你尝尝"一模一样,只是对面有了一个接筷子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食堂里暖烘烘的。碗筷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饭菜香。老孙头在窗口喊:"今天有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谁要?"
方老师举起手:"给我来一份!"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李老师,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嘴角弯弯的:"韭菜鸡蛋,我老伴最爱吃。你也尝尝。"
李老师笑了,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方老师看着对面的人,忽然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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