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静漪,三十一岁,为了救出车祸的周予白,我在医院献了四百毫升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顾景修,可护士翻着登记表看我一眼,说:“您别开玩笑了,系统里写着您未婚,哪来的老公?”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对面住院楼零零散散亮着几盏灯。我躺在床上,手背扎着针,整条胳膊又酸又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半天转不过来。
我问护士:“是不是录错了?我结婚五年了,我老公叫顾景修。”
护士大概见多了病人醒来犯糊涂,语气还算客气:“叶女士,我们入院登记是按身份证信息核对的,婚姻状况一栏就是未婚。您现在身体虚,先别激动。”
她说完,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一点,又叮嘱我别乱动。
门关上以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越看越冷。
顾景修怎么会不是我老公呢?
我们办过婚礼,三十桌酒席,亲戚朋友都来了。我穿着婚纱,他穿着黑西装,在台上牵着我的手,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妈在下面哭得眼睛都肿了,周予白还端着酒杯拍他肩膀,说:“你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顾景修当时笑得很淡,说:“不会。”
那句话,我记了五年。
我和顾景修的日子,一直过得不算热闹。他做建筑设计,忙起来半夜才回家。我在设计公司上班,也经常加班到深夜。我们像两个拧紧发条的人,各自转着,偶尔碰到一起,就吃顿饭,说几句话,洗完澡躺下睡觉。
他不是会说甜话的人。生日不一定记得说“我爱你”,但会提前把蛋糕订好;我胃疼,他不会围着我问东问西,只会把药和温水放到床头;下雨天我忘带伞,他也不骂我,只是开车到公司楼下等。
我曾经觉得,这就是过日子。
踏实,安稳,不吵不闹。
至于周予白,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十二年,他知道我所有丢脸的时候。我刚毕业那年找不到工作,房租交不上,是他拖着一辆旧车帮我搬家;我第一次做提案,被客户骂哭,也是他陪我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凌晨两点。
他对我来说,像家人。
顾景修知道周予白的存在。我没有瞒过,也没觉得需要瞒。只是每次我提起周予白,顾景修的反应都很淡,淡到像没听见。有时候他会问一句:“你们又聊什么了?”语气平平的,我当他随口一问。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出事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改一套包装方案。手机响起来,是周予白的号码。我接起电话,却听见一个陌生女人急匆匆地说,周予白出了车祸,正在抢救,失血很多,医院血库紧张,问我是不是AB型血,能不能赶过去。
我连电脑都没关,抓起包就往外跑。
路上我给顾景修发了消息:予白车祸,我去中心医院。
他没回。
我那时候没多想。他开会常常不看手机,这么多年我早习惯了。
到了医院,护士带我做了简单检查,又拿来献血同意书。她问我能不能献四百毫升,我说可以。其实我体重不算重,平时也不怎么运动,可那会儿哪顾得上这些。周予白在手术室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我看着血一点点流进袋子里,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抽完血以后,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灯白得刺眼,旁边有个阿姨一直哭,说她儿子也在抢救。我手脚发凉,嘴唇发干,想喝水,又不敢走远。
三个多小时后,医生出来说周予白保住了。
我刚松一口气,眼前就黑了。
再醒来,就是护士告诉我,我未婚。
第二天早上,手机终于充上电。我第一时间给顾景修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在哪?”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我在医院。”我说,“我昨天献血晕倒了,你没看到我消息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昨天忙,手机没电。”他说,“你现在怎么样?”
“护士说我献血太多,低血压,要观察一天。”
“嗯,我晚点过去。”
没有着急,没有责备,没有一句“我马上来”。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午十点多,他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阿姨炖的鸡汤。他坐在床边,把汤倒出来,吹了吹,递给我。
动作很自然。
就像他真的是个刚刚赶到医院照顾妻子的丈夫。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问:“家里的户口本放哪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书房,最下面那个抽屉。怎么了?”
“没事,公司可能要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眼很轻,可我心里已经凉了半截。顾景修太聪明了,他一定听出了不对劲。可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汤推到我面前,说:“先喝点,别空着肚子。”
我出院那天,是自己打车回的家。顾景修说临时有个会,让司机送我,我拒绝了。
回到那个住了五年的房子,我站在玄关,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鞋柜上还有我的拖鞋,冰箱上贴着我随手写的购物清单,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旺,藤蔓都垂到地上了。
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生活痕迹,可我突然不确定,这到底算不算我的家。
我进了书房,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户口本就在里面。
翻开以后,我看见自己的那一页,婚姻状况那栏是空的。
不是已婚。
不是配偶。
什么都没有。
我又去找结婚证。床头柜、衣柜、保险柜、电视柜,所有能放文件的地方我都翻了一遍。没有。那两个红本本,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最后我在保险柜里找到一摞房产资料。房子是我们“结婚”后第二年买的,可购房合同和房产证上,只有顾景修一个人的名字。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户口本,半天没动。
原来这五年,我不是顾太太。
我只是住在顾景修房子里的叶静漪。
晚上十一点,顾景修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地被我翻出来的东西,也看见茶几上的户口本和房产证。
他没有惊讶。
只是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换鞋,走进来,坐到我对面。
我问他:“你不打算解释吗?”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你都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所以那场婚礼是假的?领证也是假的?顾景修,你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叫你老公,叫了五年。”
他皱了皱眉,像是被我的哭声弄得有些烦,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静漪,我不是想害你。”他说,“我只是不相信婚姻。我爸妈当年闹离婚,闹得很难看,我从小就觉得那张证没意思。我们这样过,不也挺好吗?我没亏待你。”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他还是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下下割在我心上。
“你觉得没意思,可以不结。”我说,“可你不能骗我。你不能替我决定,我要不要这张证。”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所以你就骗我?”
他没说话。
那一刻,我反而不想吵了。吵有什么用呢?一个人骗了你五年,不是因为一时糊涂,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把退路给自己留好了。
他爱不爱我,也许爱过。
可他的爱里,永远先放着他自己。
第二天,我叫了搬家公司。
我的东西并不多,衣服、书、电脑、几箱设计稿,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那些婚礼相册我没拿,合照也没拿。既然那场婚姻是假的,留着那些东西,只会提醒我自己有多可笑。
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走时,顾景修站在客厅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问:“一定要走?”
我说:“嗯。”
他又问:“不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医院醒来那晚,病房里空荡荡的,我一遍遍问护士,我老公有没有来。
那时候我是真的等过他的。
可他没来。
“顾景修,”我说,“从你骗我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那一刻我没有哭,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后来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间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阳光很好。第一天晚上,我自己装路由器,自己修水龙头,忙到凌晨才吃上一碗泡面。
泡面很咸,可我吃得很踏实。
周予白出院以后来看我,脸色还白着,手里提了水果和牛奶。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新房子,半天才说:“挺好,像你自己的地方。”
我给他倒水,笑着说:“本来就是我的地方。”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对不起,要不是我出车祸,你也不会……”
“别说这个。”我打断他,“救你是我自己愿意的。发现真相,也是我迟早该面对的。”
窗外夕阳落下去,屋子里慢慢暗了。我打开灯,暖黄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新买的绿萝放在阳台上,叶子还小,却绿得很精神。
那一晚,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爱,而是把别人的谎言当成了自己的家。
好在,我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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