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安,这个名字是爷爷取的,寓意平安顺遂,一生安稳。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婚姻大事,竟然跟“安稳”两个字半点都不沾边。
事情要从五个月前说起。
那天是我和沈秋禾的新婚之夜。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排面都有,我爸妈拿出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摆了三十桌,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了。沈秋禾穿着白色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我承认我心跳得厉害,她确实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是我妈嘴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去年腊月,我二姨把她带到我家,说这姑娘在镇上信用社上班,家里条件不错,父亲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母亲是小学老师,正经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我那时候刚接手家里的瓷砖仓库,每天灰头土脸地跑工地量尺寸、送货,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家里又催得紧,见了两次面觉得人挺文静,说话也客气,就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沈秋禾对我也没什么意见,或者说,她从来没表现出有什么意见。我们处了大概四个月对象,出去吃过几顿饭,看过两场电影,牵手都是订婚之后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她对我始终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同事,礼貌周全,但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人家姑娘矜持,是好事。
婚礼当天一切顺利,敬酒、合影、送客,一套流程走下来,我累得腿肚子打转,回到新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新房里贴着大红喜字,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四件套,窗帘也是我妈特意换的红的,满屋子喜庆。我脱了西装外套,洗了把脸,心跳又开始加速,毕竟是新婚夜,二十六年头一遭,说不紧张是假的。
沈秋禾坐在床边,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敬酒服,低头摆弄手机。我在她旁边坐下,试着找话说,问她累不累、饿不饿,她一律摇头,眼睛始终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气氛有点尴尬,我清了清嗓子,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
我的手指刚碰到她肩头的布料,她就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动作大得连床头柜上的台灯都晃了一下。
“你……你别碰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害羞,不是紧张,是抗拒,甚至带着点厌恶。
我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半天没反应过来。
“秋禾,你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第一反应是她可能来例假了,或者婚礼折腾一天太累了,心里还在替她找理由。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事,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新婚夜没准备好,这话说得通也不通。但我想着两个人确实认识时间不长,她又是姑娘家,心里别扭也正常,就赶紧说没关系,不着急,等她准备好了再说。我当时还把姿态放得很低,觉得这是对媳妇的尊重,来日方长嘛。
沈秋禾听了我的话,表情松动了一点,说了句“那我先去洗澡”,就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想可能真的只是太累了,明天就好了。
可我错了。
第二天、第三天、整整一个星期,每天到了晚上,沈秋禾就像变了个人。白天在人前,她对我还算正常,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去我爸妈那边她也表现得很懂事,嘴甜会叫人,我妈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夸娶了个好儿媳。但只要天一黑,房门一关,她就立刻把距离拉得远远的。她给自己弄了一床被子,把枕头挪到床的最边上,睡前还要把睡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的扣子都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试过跟她沟通,问她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她每次都说没有,让我别多想,然后就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我就是还没准备好。”
“那你要准备多久?”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语气带了点火。
她不说话了,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一看她哭,心就软了,赶紧道歉,说不该逼她,让她慢慢来。
这一慢慢来,就拖了将近两个月。我一个大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天天跟媳妇睡一张床上却连碰都不能碰,那种憋屈和窝囊,说出去都没人信。更让我难受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她到底是因为单纯、保守、慢热,还是根本就看不上我?如果是看不上我,为什么又要嫁给我?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手机改了密码,以前我偶尔还能拿她手机点个外卖什么的,现在她走到哪儿手机都攥在手里,连洗澡都要带进卫生间。有几次她接电话,看到我进来,立刻压低声音说“回头再说”,然后匆匆挂掉。我问谁打来的,她眼皮都不抬,轻描淡写地说“同事,工作上的事”。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但没有任何证据,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在疑神疑鬼。毕竟沈秋禾平时表现得确实很好,她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热一碗汤,会在我妈生日的时候提前准备好礼物,会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我妈对她赞不绝口,我爸也说这姑娘持家有道,我要是跟她闹矛盾,全家都得站她那边。
就在我陷在这种左右为难的煎熬里的时候,沈秋禾突然跟我说,她报名了一个省城的会计培训班,为期三个月,单位安排的,机会难得。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随口提的,好像只是告诉我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一样自然。
可我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这么长时间?”
“嗯,脱产培训,单位出钱,不去白不去嘛。”她笑了笑,伸手把我面前空了的碗收走,动作麻利又自然。
“那你住哪儿?”
“培训中心有宿舍,条件还不错,两个人一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虽然同床共枕了两个月,但关系比室友还客气,我有什么立场拦着她?我说不让她去,拿什么理由?说我舍不得她?这话我自己都觉得假。
最后我只是问了句:“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就这样,沈秋禾拎着行李箱走了。她走的那天我正好有个工地的货要送,没去送她,她也没说什么,发了个“到了跟你说”的微信,就上车了。
她到了省城之后确实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到了,宿舍还行,不用担心。之后的日子里联系就越来越少,我发消息她要么半天才回,要么回得极其简略,嗯、好、知道了,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微信好友。打电话过去,说不了几句就说要去上课了、要去吃饭了、同宿舍的人在睡觉不方便说话,种种理由,滴水不漏。
那三个月里她回来过一次,待了两天,说是周末放假。我看她还是老样子,客客气气的,晚上睡觉依然裹得严严实实,我就知道,她那个“还没准备好”的期限,大概是遥遥无期了。
三个月到期后,沈秋禾没有回来。她打电话说培训中心有个进修的机会,又续了一个半月。我当时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到货的瓷砖,灰头土脸地夹着手机听她说话,听完了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随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里的清单往桌上一摔,坐在一堆瓷砖箱子上发了很久的呆。仓库里的工人来来往往,叉车的声音轰隆隆地响,我却觉得那声音离我很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这日子到底算怎么回事?
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沈秋禾终于回来了。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洗车,听到院门响,抬头一看,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瘦了一点,但精神头还行。
让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肚子。
那件风衣虽然宽松,但五月多的天已经不冷了,风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针织衫,她的肚子明显地隆起了一个弧度,不大,但足够看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裤腿。
“陈望安。”她叫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我没应,就那么站在车旁边看着她。她大概被我盯得不自在,低下头,拉着箱子慢慢走过来,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又喊了我一声:“我回来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弯腰捡起水管,关掉水龙头,把水管卷好放到墙角。这些动作我做得很慢,因为我需要这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怕我一开口就控制不住情绪。
把一切都收拾利索了,我才转过身来,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肚子上,又从她的肚子上移回她的脸。
“多久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四……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四个多月,一百三四十天,她离开家去省城培训总共才四个半月。也就是说,她走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就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而我们结婚到现在,她从来没让我碰过。
我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风衣的下摆轻轻晃动,隆起的肚子在针织衫下显得格外突兀。她看起来很局促,一只手攥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在小腹前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我。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是真的觉得荒诞到可笑。我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话。
“沈秋禾,你肚子里的孩子,总不会是我的吧?”
就这一句话,沈秋禾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抖了起来,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一片。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像是在替她尖叫。
“望安,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发着抖,伸手想拉我的胳膊。
我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把她脸上的每一丝慌乱和心虚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我听着呢。”我的语气反倒平静下来了,像暴风雨前那种诡异的死寂,“你说说看,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沈秋禾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眼眶迅速地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打断了她:“别急着说对不起,先说正事。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又沉默了,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嫁到你们陈家五个月,”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前两个月你碰都没碰过我一下,你指望我现在把这事儿解释清楚?我们俩到底谁有问题?”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气笑了。
“你说什么?”我站直了身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我没碰你?沈秋禾,你把话说清楚,新婚夜是谁说的‘你别碰我’?是谁每晚裹得像个粽子似的防我跟防贼一样?是谁说‘还没准备好’一说就是两个月?现在倒成了我没碰你?!”
她被我的声音吓得一哆嗦,哭声都停了片刻,但随即又抽噎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凶我……我现在怀着孕呢,你就不怕把我吓出个好歹来?”
好家伙,她还知道拿肚子里的孩子来要挟我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我们同床共枕的日子加起来也有好几十个日夜,可这一刻我看着她,就像看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她的眼泪、她的委屈、她护着小腹的动作,每一样都让我觉得刺眼。
“进屋说吧。”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屋里走去。街坊邻居的窗户都开着,我不想在院子里把这场闹剧演给整条街的人看。
沈秋禾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箱子跟了进来。
客厅里,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像两个准备谈判的陌生人。她还在哭,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眼睛已经红肿得厉害。我就那么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愤怒、恶心、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说吧,”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家里抽烟,“从头说。那个男的是谁?”
她擤了擤鼻子,声音沙哑地开口:“我……我跟他是以前就认识的,高中的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上,语气很冷。
沈秋禾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才用极小的声音说:“我们结婚前……其实我们一直有联系。”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烟被捏断在了手心里,灼热的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但我没动。
“继续。”
“他……他家里条件不好,我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等他攒够钱了就来娶我,可是我等了三年,他也没什么起色。我爸催我相亲,说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我没办法……”她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也是没办法。我以为结了婚就能慢慢把过去的事都断了,可是……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
“所以你就让我当了五个月的冤大头?”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新婚夜不让我碰,是因为心里有别人,碰了我你觉得对不起他,是不是?”
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猛地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扫到了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沈秋禾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陈望安!你别这样!”她哭着喊,“我回来就是想跟你好好商量的!”
“商量什么?”我转过头盯着她,眼眶发热,“商量怎么让我认下这个孩子?商量怎么让我把这个绿帽子戴到底?沈秋禾,你是不是觉得我陈望安特别好欺负?”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不要我了,他知道我怀孕了以后就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我没有办法了……我一个女人,怀着孩子,我能去哪儿?我爸妈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说到最后,她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站在满地的碎玻璃中间,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女人,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疲倦和恶心。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了。
她心里一直有别人,从相亲到结婚,从新婚夜到去省城“培训”,从头到尾她都在应付我。她不让碰,是给那个人“守身”,她去省城不是培训,是去找那个人,她在那边跟那个人同居了几个月,怀上了孩子,然后那个人听说她怀孕了,跑了。她走投无路,这才想起县城的家里还有一个合法的丈夫,于是挺着肚子回来找我,指望着我能当这个接盘侠。
多完美的计划啊。
“那个所谓的培训,”我转过身,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也是假的吧?”
她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好半天才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好了,最后一点侥幸也没有了。
“沈秋禾,你听好了,”我蹲下身,和她平视,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替你瞒。你爸你妈,我爸我妈,还有介绍咱俩认识的我二姨,所有人,都必须知道真相。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去面对。”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伸手死死抓住我的裤腿:“不要!求你!我爸身体不好,他知道会气死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我可以去把孩子打了……”
“打了?”我扯了扯嘴角,轻轻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那是你的孩子,你自己决定。但这跟我没有关系。”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崩溃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喊声:“陈望安!陈望安你站住!你去哪儿!”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
我走到院子里,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街上有人在卖凉皮,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隔壁老孙家的狗在叫,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我的生活已经在这半个小时里碎成了一地渣。
我掏出手机,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跟我妈现在来我这边一趟。对,就现在。出什么事?没什么大事,就是沈秋禾怀孕了,四个多月,孩子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传来我爸炸雷一样的声音:“你说什么?!”
“来了再说。”我挂了电话,又翻出二姨的号码。
一个接一个,我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了一遍。每打一个电话,心里就痛快一分,像在清理伤口里的脓血,疼是真疼,但你知道不清干净只会烂得更深。
全部打完,我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着头顶蓝得晃眼的天,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五个月的婚姻,从开始就是个骗局。她没爱过我,一天都没有。那些留的灯、热的汤、熨好的衬衫,不过是她心怀愧疚之下的一点补偿,又或者连愧疚都不是,只是她在扮演一个合格的妻子,好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
屋里沈秋禾的哭声渐渐小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在乎了。她慌也好,怕也好,后悔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她想让我当那个冤大头,想让我替她和那个男人的错误买单,她算盘打得太响了,却忘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我妈是第一个到的,她住得最近,一路小跑过来的,进门就抓着我的胳膊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妈听完,脸都青了,站在院子里冲着屋里骂了一句:“不要脸!”
我拉住了她,说不用骂了,没必要。
接下来陆续到的是我爸、我二姨、我二姨父。沈秋禾的父母是最后到的,老两口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很难看了,显然在路上已经接到了消息。沈秋禾她爸一进门就四处找她,看到自己女儿挺着肚子坐在客厅角落里哭,老爷子浑身都在发抖。
“爸……”沈秋禾看到他,怯怯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沈秋禾整个人歪倒在沙发上。
“你怎么有脸做出这种事!”老爷子的声音又抖又哑,眼眶通红,“我沈家怎么养出你这样的东西!”
沈秋禾捂着脸,哭得浑身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妈站在门口,脸上挂满了眼泪,嘴唇哆嗦着,又气又心疼,到底还是上前拉住了老伴的胳膊。
我二姨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懊恼、尴尬、愧疚全写在脸上。她不停地跟我爸妈说对不起,说她也不知道这姑娘是这种人,说她当初打听的时候都说这姑娘本分老实,谁知道会出这种事。我妈摆摆手没让她继续说下去,叹了口气,说了句“你也别自责了,谁也不想这样”。
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椅子上抽闷烟,一根接一根,满屋子都是烟味。他平时话就不多,越到大事越沉默,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这场婚事花了家里将近二十万,那是他跟我妈一辈子的积蓄,但比起钱,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件事本身,是儿子被人这样耍了。
等该来的人都到齐了,该吵的也吵过了,该哭的也哭累了,我站到了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我。
“各位长辈都在场,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第一,这个孩子跟我陈望安没有半点关系,我不认。第二,这婚肯定得离,越快越好,一天都不想拖。第三,婚礼花的钱、彩礼钱,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具体的你们长辈商量着办,我不为难谁,但也别想糊弄我。”
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沈秋禾。她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头发散乱,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那件米色风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隆起的肚子让她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心软,就是觉得累,从头到脚的累。
“沈秋禾,”我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哀求,“你刚才问我,咱俩到底谁有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有问题,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该娶你。但你的问题比我大得多——你不光骗了我,你连自己都骗。你觉得你是在为爱情牺牲,可人家把你肚子搞大了就跑,你连个交代都讨不着。你回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是你没地方可去了。”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我没有停。
“刚才你慌了,是因为我一句话就把你最怕让人知道的事给捅破了。你怕的不是伤害我,你怕的是事情败露之后你自己没法收场。”
说完这番话,我转身走出了客厅。
院子里,五月的风暖暖地吹过来,带着隔壁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我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我爸前年种下的石榴树,枝头上已经挂满了花苞,红艳艳的,再有几天就该开了。
这棵树是沈秋禾嫁过来那天我爸特意种的,说石榴多子多福,图个好彩头。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屋里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两家长辈开始交涉,你来我往的说话声、叹气声、偶尔拔高的争执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沈秋禾她爸一直在道歉,声音低沉又疲惫,听着让人心里发堵。我妈的声音也软了下来,说到底大家都是受害者,谁能想到呢。
我没有再进去。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事情交给长辈们去谈。我知道我爸不会让我吃亏,彩礼和婚礼的花销多半能要回来一部分,但有一些肯定是要打水漂了。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一直活在骗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仓库的老赵发来的消息,说明天有一批货要到,让我早点过去清点。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日子还得过,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搬的瓷砖一块也不会少。只不过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对着一个永远“还没准备好”的妻子了,也不用再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地琢磨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了。
答案已经有了,虽然丑陋,但至少真实。
我走到院子角落,蹲在那棵石榴树下,把树根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石榴花开得很好,蜜蜂嗡嗡地在花间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丝毫不理会这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六月的阳光落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拔完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婚,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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