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查出肺癌,我们咬牙凑了132万做质子治疗,结果谁也没想到
三哥查出肺癌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在县医院拍的片子,医生把老周叫进办公室单独谈的。老周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扶着走廊的墙站了半天,然后给大哥打了电话。
大哥在电话里问了好几遍:"确诊了?你确定?"
老周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鳞癌,三公分多,医生说得赶紧去大医院。"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兄弟坐在大哥家的堂屋里,谁都没开电视。外头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年关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只有我们这屋里死气沉沉。
三哥自己坐在角落里,手捧着一杯水,也不喝,就那么捧着。他才五十三岁,在建筑队干了三十年瓦工,去年还爬上六层楼高的脚手架给人砌墙。上个月他说咳嗽有点带血丝,我们都劝他去查查,他老是说"忙完这阵子"。
谁能想到,一查就是癌。
大哥先开的口:"去北京,我打听过了,那儿有个什么质子治疗,专门治这个的,效果比普通放疗好。"
"得多少钱?"二哥问。
大哥没吭声,过了半晌说了个数:"听说得一百多万。"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一百多万,我们四个兄弟加一块儿,这些年攒的钱全掏出来,可能刚够个零头。大哥在镇上开五金店,生意半死不活;二哥跑货运,车还是贷款买的;我在工厂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老周,三哥的亲弟弟,在村里种大棚,一年到头也就落个两三万。
三哥自己先开了口:"不去,没那必要。"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要走,"回家过年去。"
"你给我坐下!"大哥拍了下桌子,声音大得把窗台上那只猫都吓跑了,"你是我亲弟弟,别说一百多万,就是把店盘了,这钱我也得给你凑!"
三哥站在门口没动,我看见他肩膀抖了一下。他一辈子硬气,盖房子供儿子读大学,欠的饥荒还了十年才还清,从来没跟兄弟几个张过嘴。让他开口要命,比让他开口借钱容易。
那个年我们谁都没过好。正月里大哥把五金店盘出去了,连货带架子总共卖了二十三万。二哥把货车挂到了二手车市场,说能卖个十万八万。我把攒了五年准备给儿子付首付的十四万全取了出来。老周把他大棚里的苗全贱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万。
我们四个凑在一起算了算,七七八八加一块儿,六十五万。
还差一半。
大哥那几天头发白了一层,白天到处打电话借钱,晚上一个人坐在店里喝闷酒。后来是我媳妇出了个主意,说弄个那个什么众筹吧,网上发一发,亲戚朋友邻居同事都能帮一把。
文案是我写的,标题大哥定的,就六个字:"救救我三弟。"底下放了三哥的诊断书照片,还有我们兄弟四个凑钱的那个账本照片,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五万、十万、三万、八万,旁边标着谁家出的。
没想到发出去当天就转了八百多次。厂里我那些工友,一个月挣两三千的,十块二十块地捐;二哥跑货运认识的那些司机,这个五十那个一百;老周村里的大棚户们,一家拎一兜鸡蛋一袋米送到老周家门口;连大哥那个快倒闭的五金店的老客户,都转了账过来。
到正月十五,筹了四十七万。
加上我们的六十五万,一百一十二万。大哥说不够,又把他儿子的婚房做了抵押,贷了二十万。
一百三十二万,齐了。
大哥把钱一张卡里存好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话:"三弟的命,咱们这回拿钱换。"
三哥在群里没回话。后来老周跟我说,那天三哥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下午。
三月底,三哥住进了北京的医院。质子治疗是先进技术,比普通放疗准,对周围正常组织损伤小,尤其是对肺这种要害部位,优势很明显。医生说像三哥这种情况,肿瘤不算太大,位置也算好,用质子治疗成功率很高。
我们四个轮流去北京陪护。我排的是第二周,到的当天晚上,三哥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
"小明,"他叫我的小名,"这钱,哥怕还不上。"
"谁让你还了?"我给他剥了个橘子,"大哥说的,咱们四个谁跟谁,你好好治病就完了。"
三哥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灯光底下我看他的手,那双砌了三十年墙的手,粗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的水泥灰洗都洗不掉。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三哥背着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冰棍,五毛钱一根的绿豆冰,他让我咬第一口。
那会儿他背着我,手上还没有这么多老茧,但一样有力气,一样稳。
治疗开始了。质子治疗的设备巨大无比,人躺上去,机器在周围转,发出嗡嗡的声响。每次治疗二十来分钟,三哥躺在上面一动不动,我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心揪得紧紧的。
不过效果确实好。第一个疗程结束,三哥咳嗽明显少了,也不再咳血了。第二个疗程,CT显示肿瘤缩小了将近一半。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好,照这个速度,六个疗程下来有希望完全控制住。
三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开始能下床溜达了。他溜达的时候还跟病友聊天,给人家讲他砌墙的经验,"红砖得先泡水,不泡水上墙容易裂",说得一群病友哈哈笑。
到第五个疗程的时候,三哥基本上没啥症状了,能吃能睡,还长了几斤肉。主治医生都很高兴,说你这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第六个疗程结束,做了最后一次复查。
报告出来那天,我们四个兄弟都在。医生说了一句话,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
他说:"肿瘤完全消退,周围组织无异常信号。从影像学角度看,达到了完全缓解。"
大哥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医生的手,攥得医生都哎呦了一声。二哥扭头就往外跑,后来才知道他是冲到走廊里给他媳妇打电话,嗷嗷地哭。老周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哥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墙上的片子——那个三公分多的阴影没了,干干净净的,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
他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我:"小明,这就……好了?"
我点头,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兄弟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买了一打啤酒,大哥喝了两口就哭了。
"值了,"他说,"一百三十二万,值了。"
三哥出院那天,北京正好春暖花开。我们开车回去,路过河北的时候路两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片接一片。三哥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几年没闻过这么干净的空气了,"他说,"工地上全是水泥灰。"
回到家那天,村里好多人来接。我三嫂站在院门口,看着三哥从车上下来,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三哥一把扶住了她。
"哭啥,"三哥用袖子给她擦脸,"我这不是好好的。"
三嫂哭着笑着打他:"谁哭了,风吹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兄弟又聚在大哥家,这回不是在堂屋里愁眉苦脸了,是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炒了八个菜,大哥把他藏了五年的那瓶茅台开了。
三哥不喝酒,端着一杯白开水,一个一个敬。
先敬大哥:"哥,五金店没了,过两年我跟你一块儿重新开。"
大哥举着酒杯,眼眶红了:"说那干啥,店没了再挣,人没了啥都没了。"
再敬二哥:"你那货车卖了,回头我给你攒钱再买一辆。"
二哥把酒一仰脖干了:"少废话,先把你自己养好。"
然后敬我:"小明,你那首付钱……"
我打断他:"三哥你别提钱,提钱我翻脸。"
最后他端着水杯转向老周,老周的杯子举到一半,自己先哭了:"哥,你把我吓死了你知道不……"
三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没说啥,把水杯里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院子里的杏花开了,风吹过来落了几瓣在桌上。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四个大老爷们儿坐在花底下喝酒,大的五十八,小的也四十五了,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人在,啥都好说。
三哥后来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完全缓解后头两年是观察期,得按时复查。三哥听话得很,让仨月去一次就仨月去一次,一次不落。每次复查结果出来都在群里发报告单,后面跟个咧嘴笑的表情。
去年复查的时候,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过了那个坎,基本算临床治愈了。三哥那天破天荒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封面上写着"命硬"两个字,我们抢完红包,谁也没提钱的事。
一百三十二万,到现在三哥还了不到十万。大哥说他慢慢还不着急,二哥说货车已经重新买了,我说我儿子首付的事不急他自己能挣,老周说他大棚今年收成好明年能多还两万。
三哥每次听见我们说这些,就嘿嘿笑。他现在在村里干点轻省活儿,给人家看看工地,管管材料,一个月挣个三两千。他每天早上起来沿着村东头那条河走两圈,走完了坐在河边上抽根烟——就一根,多了一概不抽。
他说这条命是拿钱换回来的,他得多活几年,把那些钱慢慢挣回来。挣不回来也没事,他说,反正四个兄弟,下辈子还做兄弟,到时候再还。
我有时候想起那几个月,想起大哥盘店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天亮,想起二哥把车钥匙交出去时手抖得按不住签名,想起老周蹲在大棚里把一茬茬青菜拔起来贱卖,想起网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十块二十块地捐款。
一百三十二万,数字听着吓人。但真凑起来的时候,全是人心堆出来的。这个一万那个五千,这个五十那个二十,摞在一块儿,就成了一堵墙。
墙里站着三哥。
他现在站在那堵墙中间,活得结结实实的。前两天他又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他种的几棵丝瓜,爬满了篱笆,开着黄灿灿的花。
配文就四个字:"今年好收成。"
我给他点了个赞,想了想又评论了一句:"三哥,好好活。"
他秒回:"放心,跑不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窗外夕阳正好,我想着三哥肯定也坐在他家院子里,看着同一片天,等着他的丝瓜一天一天往高了爬。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过。
人还在,日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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