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姑这辈子没结婚,村里人背后都说她心气高,可我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二十一岁那年从陕西山阳老家出来,经人介绍去了杭州一户姓许的人家当保姆,许家在西湖边上一片别墅区里,院子大得能踢球,房子三层楼带地下室,客厅那盏吊灯就够我们老家盖半间房,大姑拎着一个旧编织袋站在门口,后来她跟我说,那会儿腿肚子直打颤。
面试她的是许家老太太周桂珍,六十出头,瘦小精干,一双眼睛上下扫人跟刀子似的,她问大姑会带孩子吗,大姑说会,我弟就是我带大的,周桂珍又问带过多大,大姑说带到八岁,周桂珍点点头当场就定了,工资两千,包吃住,每月休两天,大姑后来才知道她是那一年第四个来试工的,前面三个都没干过一个礼拜就走了,周桂珍嫌这个话多那个手慢,能留下来的就她一个。
大姑要带的孩子叫许嘉禾,刚满月没几天,小脸皱巴巴红扑扑的,裹在襁褓里像只小猴子,大姑头一回抱他手都在抖,她跟我说那孩子轻得没分量,抱在怀里跟抱团棉花似的,许嘉禾跟别的婴儿不太一样,他不怎么哭,饿了也就哼唧两声,吃饱了就安安静静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一盯能盯半天。
三个月大的时候别人家孩子已经开始咿呀发声了,许嘉禾还是一声不吭,半岁的时候别的孩子会翻身会伸手抓东西,他连个摇铃都攥不住,手指头软塌塌的,东西放他手里几秒钟就滑下来,大姑抱他去社区医院体检,医生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通,说发育指标稍微滞后,再观察一阵。
![]()
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许嘉禾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大姑蹲在地上拿拨浪鼓引他,他坐在地毯上眼珠子跟着转,嘴巴动了动就是出不了声,周桂珍带着孩子跑遍了杭州上海的医院,专家会诊了好几轮,诊断结果是先天性肌力不足加轻度社交障碍,说白了就是浑身没劲儿还不太爱跟人打交道,病因不明没啥特效药,只能靠康复训练一点点养。
许嘉禾的爸许明远搞房地产的,长年在外头应酬谈项目,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看看孩子,屁股没坐热电话就追过来了,他妈叫沈清,弹钢琴的,生完孩子之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利索,在城东另有一套房子住着养病,隔个把礼拜过来瞅一眼,每次来待不上半小时就走了,高跟鞋咚咚咚敲在楼梯上,走得一点不含糊。
大姑不懂那些医学名词,她只知道这娃需要她,她每天给许嘉禾揉胳膊揉腿,教他攥东西教他抬头教他翻身,许嘉禾不说话但他那双眼珠子一直跟着大姑转,有一天傍晚下了场暴雨,大姑抱着他坐窗台上看雨,雨点子把院子里的芭蕉叶砸得噼里啪啦响,许嘉禾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窗户外面,吐了个字:姨。
大姑以为自己听岔了,低头一看许嘉禾正仰着脸看她,那双一直安安静静的眼睛里头有东西,亮亮的,像灶膛底下捂了一整夜的炭火让风一吹泛了红,大姑把他搂进怀里眼泪哗就下来了,她在许家干了两年多挨过周桂珍的数落听过佣人背后嚼舌根,从来没在人前掉过眼泪,那天实在没兜住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从那天起许嘉禾开始慢慢往前拱了,三岁多学会走路,晃晃悠悠跟小鸭子似的,走几步就坐地上了也不哭爬两下接着走,四岁能说简单的句子了,虽然说得磕磕巴巴词汇量也少,但他愿意张嘴了,五岁正式开始做康复训练,每天两个小时大姑全程陪着,他做一组她就喂一颗葡萄干,做完一整天的训练俩人的手心全是汗。
上小学那天大姑把许嘉禾送到校门口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在学校听老师话有人欺负你就跟老师说,放学姨来接你,许嘉禾背着书包站在那里,校服穿在他身上宽宽大大的,风一吹更显得瘦,他伸手拽了拽大姑的袖子说姨你早点来,大姑鼻子一酸点头说好。
那天她没回去,在学校对面的小吃店里坐了一整天,隔着一扇玻璃窗盯着校门看,下午四点她进校门接人,看见许嘉禾安安静静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叽叽喳喳在跟他讲话,他搭话不多但也没躲,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下头,大姑站在后门窗户外面看着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晓得这娃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种咋咋呼呼的小孩,但他自己个儿在学着跟人打交道,这就够了。
![]()
时间过得飞快,大姑从山阳来的农村姑娘变成了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头发剪短了脸上也有了纹路,两只手常年干活磨出一层厚茧,她把最好的十几年都搭给了许嘉禾,没谈恋爱没成家,老家都没怎么回,我奶在电话里催过她多少回,说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女人孙子都满地跑了你到底咋打算的,大姑每次都说过两年再说,等嘉禾再大一点再说。
她心里清楚她走不了了,许嘉禾离不开她她也离不开许嘉禾,她是他跟外面那个世界中间那根绳子,没她拽着他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哪去。
周桂珍当然也明白,所以她对大姑这些年一直是面上客气心里压着一把锁,大姑想回老家走亲戚周桂珍就说嘉禾最近状态不好你走了不行,大姑想报个培训班学点别的手艺周桂珍就说家里一堆事你走了忙不开,大姑偶尔提一嘴想出去见见朋友周桂珍就笑呵呵地说桂芳啊外面那些人靠不住的你在这家里稳稳当当的我把你当亲闺女待。
大姑脑子不糊涂她晓得周桂珍在干啥,可她没办法翻脸,因为她自己个儿也放不下许嘉禾。
许嘉禾十七岁那年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颁奖在杭州大剧院,大姑专门去商场买了件新衣裳,深蓝色的料子配了双矮跟皮鞋,她站在台下看着许嘉禾上台领奖,小伙子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脊背挺得溜直,从领导手里接过奖杯的时候微微鞠了个躬,主持人让他说两句感言,他在话筒前头站了好几秒钟,全场安安静静的等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想感谢我奶奶,感谢我爸,最后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底下乌泱泱的人头找到第六排,说我最想感谢的是我姨,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大姑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旁边几个人不认识她都扭过头来看她,她也顾不上不好意思就那么哭着拍巴掌,手心都拍红了。
那天晚上回了许家,周桂珍做了一桌子菜还破天荒开了瓶红酒,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跟大姑说桂芳啊嘉禾马上十八了我想送他出国读书,美国那边的学校我都打听好了他有竞赛成绩好申请,大姑愣了一下说挺好嘉禾有那个本事,周桂珍又说那你呢你有啥打算,
大姑没接话,她从来没琢磨过这个问题,这些年起早贪黑她的日子就是围着许嘉禾转的,他往东她跟着往东他往西她跟着往西,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走了她该咋办,周桂珍抿了口酒慢条斯理地说桂芳你在我们家干了十六年我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嘉禾走了之后你还是可以住在这我给你养老,但你也要明白他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你不能跟他一辈子。
大姑听懂了这话的意思,周桂珍没往下说但她明白这是在告诉她可以走了,她没有争辩没有掉脸子,就点了点头说我晓得了。
那天晚上大姑翻来覆去没睡着,她把许嘉禾从满月想到十七岁,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认字教他系鞋带,陪他做康复训练陪他去医院陪他熬过每一个发烧的晚上,眼瞅着他从一丁点儿大的奶娃娃长成比她高一个头的小伙子,眼瞅着他站在聚光灯底下说出那句话,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可周桂珍那几句话浇得她透心凉,再好的活也就是一份工,工总有干完的一天。
![]()
第二天一早大姑收拾东西,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十六年的积蓄拢共几万块钱,她给许嘉禾留了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就几行字:嘉禾姨回老家了,你自己好好的,按时吃饭天冷加衣裳,有啥事就给姨打电话。
她提着编织袋下楼的时候周桂珍在客厅喝茶,看见她这阵仗眉头抬了一下但没留她,说桂芳你想好了?大姑说想好了,周桂珍说我让司机送你,大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
大姑出了许家大门回头看了一嗓子,十六年了,棕榈树长高了一大截,游泳池换了新水,可看着跟十六年前她来的时候差不多,她走到小区门口掏手机叫车,还没点开屏幕就听见身后噼里啪啦的拖鞋声追过来,她回头看见许嘉禾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乱七八糟的,眼眶红得不像话,手里攥着她留的那封信纸都攥烂了,他跑到她跟前站定喘得直不起腰,说姨你走啥,大姑叹了口气说嘉禾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许嘉禾没吭声,他转身大步走回别墅上了二楼一把推开了周桂珍的房门,周桂珍正打电话看他闯进来吓了一跳说嘉禾你咋不敲门,许嘉禾站在她面前十七岁的小伙子比他奶奶高出一大截,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奶奶我姨不能走,你非得让她走我就跟她一块走。
周桂珍脸变了色放下手机冷冷说你晓得自个儿在说啥不,许嘉禾眼眶红着但话跟钉子似的:十六年了是你把她留我身边的不是我,你不想让我靠她可你想想是她让我活下来的,没她我连话都不会说更别提上台领奖,你把她当保姆但她是我妈。
最后那俩字把屋里砸得安安静静的,周桂珍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忽然发现这个她安排了一切的娃已经长成了她攥不住的人了。
许嘉禾转身下楼拉着大姑的手就往外走,大姑被他拽得磕磕绊绊出了小区门,外头太阳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那排玉兰花开得满满当当,他说姨咱们走,大姑说去哪,他说随便哪都行你去哪我去哪。
大姑看着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十六年了,她把一个翻身都翻不过来的奶娃娃带成了能站在台上拿奖的少年,今儿这少年站在她面前说要带她走,她反手攥紧了他的手心,使劲点了点头。
俩人谁都没回头。
(全文完)
你对此有啥看法,评论区一起来说说看?
免责声明:故事中人物、地点均为虚拟创作,图片来源于网络与故事无关,现实中请勿对号入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