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约车的后座上，我发现自己彻底完蛋了。

在网约车的后座上，我发现自己彻底完蛋了。

我爱土嗨

今天在一辆网约车的后座上，我发现自己彻底完蛋了。

车是辆老款轩逸，座椅套着那种假皮，在夏天特别黏大腿。师傅是个五十出头的大哥，头顶微秃，方向盘上架着四部手机，分别开着不同的接单平台和微信抢红包群。车里的味道很复杂，混合着劣质车载香水、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疲于奔命者的汗液发酵后的气息。

就在这光头大哥的移动城堡里，音响突然开始躁动起来。

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以排山倒海之势灌进来。

旋律非常熟悉，歌词非常直白、

大概就是爱你、想你、离不开你、失去你。

像20年前迪吧滴嗨碟，武汉的朋友应该知道我在说啥。

鼓点沉闷而固执，每一拍都像工地的夯土机，精准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歌手的声音经过了过度的混响处理，听起来既像哭嚎，又像呐喊。

那一瞬间，我身体的本能反应是抗拒。

心里甚至不自觉的产生了一丝鄙视，优越感油然而生。

我的音乐品味，我的审美体系，我读过那么多年的书，听过的那些巴赫、爵士、独立摇滚，都在我脑子里尖叫着让我捂住耳朵。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几秒钟之后，我的右脚的脚尖，竟然开始跟着那个蠢透了的节奏，轻轻地、不自觉地、一下一下地点了起来，头也忍不住的轻轻晃动，生怕师傅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我的异常。

那一刻，我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知道，我成熟了，并且熟透了。

接着我闭上双眼，打算好好享受这40分钟的土嗨交响。

“昨日一去不复回，欧耶，开心比什么都贵”

这俗不可耐的歌词，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混响听起来像是在澡堂子里录的。但不得不承认，那个旋律有一种魔性。尤其是副歌部分，“快把酒满上干了这杯大声歌唱....~”，那个“干”字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豪迈。仿佛身处路边大排档，面前摆着一盘毛豆和两瓶绿棒子。我悄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瞟了一样中控屏幕上显示的歌名《朋友的酒》悄悄的记在了心里。

还没来得及回味，下一首来了。《38度6》这首歌我之前在商场里听过，当时觉得俗不可耐。但今天在车上，听着那个粗犷的男声吼出“爱你是无解的咒，像潮水退又流”，竟也有了一些诗意。

接下来第三首，彻底把我击穿。“她会魔法吧，让我无法自拔~”，我甚至不用猜，我就知道歌名大概就是《她会魔法吧》。仔细品品。“她会魔法吧”，这是一个疑问句。一个成年男人，面对一段让他深陷其中无法挣脱的感情或者处境，他找不到别的词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着迷、这么痛苦、这么无力。他想了半天，只能给出这么一个解释：她会魔法吧。这个“吧”字是灵魂。它透露着一种被生活搞懵了、只能认命的茫然。你在任何正经文学里都找不到这么精准的表达。

此时我坐在后座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一个念头开始像魔鬼一样挠我：我想要这个歌单。

但怎么开口？我，一个曾经的文艺青年，要在网约车上，跟一个头顶微秃的师傅，开口要一份土嗨歌单。话在嘴边滚了好几轮。咽下去，又浮上来。

我往前探了探身，假装看路况。又缩回来，假装回微信。我脑子里甚至排练了一遍台词：

“师傅，您这歌挺带劲的”——不行，太假。“

“师傅，刚才那几首叫什么名字”——不行，三首你都问？司马昭之心。

我在后座上扭来扭去，像个第一次约女生看电影的高中生。

到最后，目的地到了。师傅把车停在路边，我付了钱，车门都推开一半了，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我看着那辆轩逸的尾灯消失在车流中，带走了我的歌单。

以前我是万万听不得这种东西的。那时候，我们对音乐的挑剔，本质上是自我形象的一种延伸。我们需要充满文学性的歌词，来向世界表达：我是一个深刻的人，我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我们鄙视凤凰传奇，鄙视一切广场舞和车载嗨曲，我们用这种鄙视，来划清自己与那个臃肿、缓慢、喧闹的“大众”的界限。

说白了，其实那是一种孱弱。因为自我还不够坚固，所以需要借这些外在的、精致的文化符号，像砌墙一样，把自己小心翼翼地围起来，生怕被人看扁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些土嗨提供的是一种能量。纯粹的、未经稀释的、粗暴的能量。就像困极了的时候，一杯顶级的耶加雪菲，不如一记响亮的耳光来得提神。土嗨歌曲，就是那记响亮的、带着善意和烟火气的耳光。把最原始的生命力，用最大的音量，强行注射进你的血管里。

我开始理解那个司机，理解那些把车窗摇下来、让“狂浪是一种态度”响彻夜空的每一辆车。这就是他们自己的劳动号子。

那些在工地、在码头上世代传唱的号子，也没有什么文学性。只有简单的节奏，和用尽全力喊出来的、直白的呼号。

这跟深夜的网抑云，在那些矫情的民谣里顾影自怜，完全不一样。

我觉得人的音乐审美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听旋律。

小时候喜欢周杰伦，不懂歌词。

第二阶段：听身份。

大学时期最严重。听什么歌，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手机，都在构建人设。

第三阶段：听情绪。

到这个阶段就神奇了。

什么都能听。

贝多芬可以。凤凰传奇也可以。

二手玫瑰可以。《DJ版酒醉的蝴蝶》也不是不行。

因为我们终于发现：音乐最大的价值是提供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