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夏
这是一个投资人光环正在褪色的年代,也是其暴露底色的时代。
2026年7月,一则地产交易消息在金融圈悄然传开。张磊家族以5.626亿港元购入香港石澳道百年历史洋房“The Round House”。这处隐匿于山海之间的顶级豪宅,成为他个人财富版图的新坐标。而在此前一年,其妻子已以约6.9亿元人民币购入新加坡两栋优质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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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瓴张磊及妻子 5.626 亿港元购入的传奇老宅,会德丰马登家族持有近 90 年,以弧形圆形观景窗为标志性特征。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瓴启动了新一轮私募股权基金募集,目标规模高达70亿美元。其中美元部分约55亿美元,主要来自香港、新加坡和迪拜等地的国际资本。这距离张磊大举减持格力、清仓隆基不过数月。
一边是个人财富的全球化配置,一边是美元基金的持续扩张。两条线索交汇在一起,勾勒出高瓴资本的底色:一端连着美国资本市场的源头活水,一端连着中国资产的成长红利。这座金融桥梁成就了张磊的神话,同时正在见证他的祛魅。
从驻马店走出的“中国巴菲特”,也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审视。他倡导的“长期主义”,那个曾让无数投资人奉为圭臬的信条,也在这场周期巨浪中接受了最残酷的压力测试。
2026年7月17日,隆基绿能股价跌至11.83元,市值缩水至889亿元。同时,高瓴资本已彻底退出这家光伏巨头的前十大股东行列。六年前那笔158.4亿元的“世纪投资”,以近百亿元浮亏黯然收场。
投资腾讯和蓝月亮让张磊封神
1972年,张磊出生于河南驻马店。他先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后到耶鲁大学深造。在耶鲁投资办公室实习时,他遇到了投资大师大卫·史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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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张磊创立高瓴资本。中文名取“高屋建瓴”之意,英文名Hillhouse则源于耶鲁校园的一条林荫道。耶鲁捐赠基金投下2000万美元,成为高瓴的第一笔资金。张磊用这笔钱几乎全仓买入腾讯。当时腾讯市值不到20亿美元,产品被视作“三低群体”的工具。一次义乌调研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无论是商户还是招商官员,名片上都印着自己的QQ号。这笔投资最终回报高达数百倍。
2010年,是张磊真正走向公众视野的关键一年。这一年他做了两笔重要的投资。刘强东只想要7500万美元,张磊却给了他3亿美元。他推动京东自建物流体系,又幕后促成了腾讯与京东的战略合作。同样在2010年,高瓴以4500万美元投资蓝月亮。当时中国洗衣液市场份额不足4%,张磊却笃定消费升级趋势,力劝创始人罗秋平从洗手液转向洗衣液。转型初期蓝月亮从盈利转为战略性亏损,高瓴不仅投入资金,更重要的是支持其忍受短期亏损抢占市场。
这两笔投资让高瓴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基金走向台前。此后,高瓴的投资版图横跨百丽、格力、宁德时代、百济神州、美团、字节跳动。
2020年,他出版了著作《价值》。“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做时间的朋友”“选择与谁同行,比要去的远方更重要”,这些金句在金融投资圈被人反复传诵。高瓴成为亚洲规模最大的私募机构之一。张磊被巴菲特邀请去家里做客,巴菲特甚至开玩笑说要把钱包交给他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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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开始“封神”了,但封神往往也是“坠落人间”的开始。
“过桥资本”的金融底色
2021年8月9日,有网络大V称“多个渠道在传,高瓴资本张磊被边控”。由于“边控”性质严重,消息迅速引发资本市场震动,导致“高瓴系”股票大跌。高瓴方面当天即回应称信息“严重不实”并已报警,提供了受案回执。张磊也发朋友圈侧面辟谣。警方随后查明,是一名50岁股民为博眼球造谣,且传闻很可能是因与“懒投资”爆雷创始人同名而“躺枪”。
“被边控”的谣言像一个刺穿了泡沫的针,让公众开始用批判的眼光审视他。而真正让他光环褪去的,是后续一系列投资失利和操作争议所带来的“信任度降低”。谣言是导火索,但根本原因在于其投资业绩和理念公信力的双双下滑。
隆基绿能是张磊职业生涯最惨烈一役。2020年12月,高瓴以每股70元、总价158亿元受让隆基6%的股份。彼时隆基被称为“光伏茅”,高瓴账面一度浮盈超百亿。然而光伏行业自2022年起陷入产能过剩,硅料价格暴跌超80%。隆基2024年巨亏86亿元,股价从高点跌去近80%。
更令人错愕的是操作本身。2023年3月,高瓴通过转融通出借股份,将持股比例降至5%以下。这意味着无需再公告减持。这一“绕道减持”行为随即被证监会立案调查。2024年4月,高瓴被迫耗资约12.82亿元回购违规减持的股份。一个天天宣扬“长期主义”的机构,居然钻监管漏洞违规减持,市场哗然。
到2026年一季度,高瓴已彻底退出隆基前十大股东。六年时间,套现约60亿元,浮亏近百亿。
如果说隆基一战是看错行业,那么早前格力一战则更赤裸裸地揭示了张磊投资的华尔街底色。因为这是一笔设计精密的杠杆收购,而非传统意义上的“长期价值投资”。2019年,高瓴斥资416.62亿元拿下格力电器15%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外界将此解读为“长期主义”的又一杰作。但若拆解这笔资金的来源和结构,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资金来源几乎是1比1对半开。约218.5亿元为高瓴及合伙人的自有资金,另外约208亿元来自七家银行的银团贷款。作为贷款条件,高瓴资本旗下公司珠海明骏将受让的全部格力电器股份100%质押给银行。股价下跌的风险很大程度上由银行承担,而高瓴用杠杆放大了潜在收益。为保障还款,高瓴承诺将“尽力促使上市公司每年净利润分红比例不低于50%”。这实质上是用格力的分红来偿还自己的贷款利息,是典型的“以债养债”模式。
六年后的减持,进一步印证了这笔投资的“过桥”本质。高瓴减持格力股份,公开且唯一的原因就是“偿还银行贷款”。2026年,当初的并购贷款面临集中偿还,本息合计或超250亿元。即便格力六年累计分红超过130亿元,仍有巨大资金缺口,迫使高瓴必须套现。
这笔交易的核心逻辑,是用四两自有资金拨千斤银行贷款,去赚取格力股价上涨和稳定分红与贷款利息之间的差价。这是一种标准的金融套利思维。高瓴关注的是资本回报率,而非亲自下场经营一家空调企业。当六至七年的并购贷款到期,还款的刚性压力瞬间击穿了“长期持有”的叙事。投资变成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兑现的“过桥”任务。
更值得玩味的是“赋能”的局限。高瓴曾希望推动格力变革,但其提议常被管理层否决。在强势的管理层面前,这个“用杠杆撬来的大股东”话语权有限,其“赋能实体经济”的愿景难以落地。这也说明金融资本对产业的控制力和改造力并非总能如愿。
张磊的格力投资,本质是一场以 “长期主义”为名、行“杠杆套利”之实的金融操作。它用“自有资金加高杠杆”的模式撬动了一家实体巨头,最终目标是在杠杆周期内实现资本增值。当贷款到期的钟声敲响,“长期主义”不得不让位于金融资本最原始的逻辑,还债。
张磊的“长期主义”悖论
有分析指出,“长期主义”的困境,根源或许不在理念本身,而在于它被装进了一个错误的容器。
蓝月亮曾被视为张磊“价值创造”理念的巅峰之作。但这家公司的后续走势,也成了其投资模式问题的缩影。蓝月亮2020年底上市后,股价从高点跌去超八成,市值蒸发近千亿港元。2024年更出现上市以来首次亏损,至今仍未摆脱困境。为维持增长,蓝月亮陷入高营销投入的怪圈。2024年中期销售及分销开支同比增长107.9%,占营收的七成,严重侵蚀利润。这种“烧钱换市场”的模式,在行业竞争加剧时暴露出不可持续性。
蓝月亮的轨迹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抛物线。高瓴用资本和战略预判塑造了一个行业冠军,但上市即巅峰,随后的下跌比上涨更加漫长。资本驱动的增长模式,在红利期固然所向披靡,一旦行业进入存量竞争,高投入换增长的逻辑便难以为继。蓝月亮这个“代表作”,最终也成了张磊模式局限性的注脚。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高瓴管理的是他人的资金。事实上,“长期主义”并不适合大多数机构和散户,因为它需要两个前提。一是自己的钱,二是自己的钱足够多。当LP要求回报、基金面临退出周期时,“做时间的朋友”就成了一种奢侈。当然,也有人调侃并讽刺认为“做时间的朋友”就是“长期收管理费”。
有投资者分析认为,张磊所践行的从来就不是巴菲特式的传统价值投资,而是一种更灵活的“长期结构化价值投资”。他可以在长期愿景下灵活调整战术,高位减持,及时止损,切换赛道。这本无可厚非。问题在于,当市场狂热时,人们将他神化为“长期主义”的布道者。当周期逆转、操作出现争议时,这套灵活的理论便无法再让所有人信服。
他曾公开表示:“教育是一个不需要退出的生意。”但在“双减”政策落地前,高瓴精准清仓了好未来。他曾将爱尔眼科写入《价值》作为案例,却在2021年三季度清仓。他在百济神州上“长期锁仓”,却在2025年借利好抛售了49亿筹码。
光伏行业的强周期暴露了这种脆弱性。张磊曾言“时间是好生意的朋友”。但若行业底层逻辑崩塌,时间反而成为放大亏损的推手。技术迭代加速的行业中,护城河可能迅速瓦解。以远超行业合理估值的高价接盘,未预留足够风险缓冲,违背了格雷厄姆的“安全边际”原则。
与张磊一样,打着“长期主义”口号并号称做“时间的朋友”的私募大佬但斌,也被赞誉为“中国巴菲特”。但他的实际操作常被业内人士批评为“顺势而为的趋势投资”,甚至是 “追涨杀跌”。例如,他在美股高位重仓科技股(如英伟达),净值遭遇巨大回撤,甚至公开为同事炒作新股“点赞”。有观点直指他也是“趋势投资”,不过是“趋炎附势”的趋势。
事实上,张磊和但斌这种做的原因是背后有客观限制。他管理的私募基金设有平仓线,这种机制与“越跌越买”的长期持有模式天然冲突。同时,追求短期业绩排名和客户的压力,也迫使他不得不进行一些更灵活的操作。这与巴菲特使用自有保险浮存金进行长期投资的模式有本质不同。
其实,他们与巴菲特最大不同是与“实业思维”与“金融思维”的根本不同。“实业思维” 的核心是“买股票就是买公司”,投资者像企业家一样关注企业的长期经营和创造。而张磊和但斌的操作,更多体现的是金融资本在二级市场的价值发现、套利和风险管理。他们虽然也做研究,但落脚点仍是金融回报,这与扎根产业、注重长期经营的实业家心态确有显著区别。
所以,他们更像是披着价值投资外衣的灵活机会主义者,其行为是金融资本追求回报的本性,在特定市场环境和商业模式下的体现。
神话属于时代而非个人
从驻马店到耶鲁,从3000万美元(刚开始2000万,后又追加了1000万)到千亿帝国,张磊的崛起是中国私募黄金时代的缩影,也是美元基金在中国的黄金年代。他用腾讯、京东等案例证明了“重仓中国”获得巨额回报的力量,但当时代的列车突然转向,他也就露出了原本的底色。
从拿到耶鲁大学第一笔投资开始,张磊的底色已经暴露无遗。在中美关系的波诡云谲的今天,高瓴资本用实际行动践行了他们的“价值投资”。
2025年三季度,高瓴旗下HHLR的美股持仓总市值41亿美元,较二季度暴涨32%,前十大重仓股中8家是中概股。张磊并未退场,他只是在用更灵活的方式重新布局。当然,高瓴资本的价值在美国,而不是中国。而事实上,高瓴资本是一家注册在新加坡,资金来源主要是美国,投资标的却是中国的公司。它试图在两大经济体之间寻求商业利益最大化,但在地缘政治紧张的当下,这种模式正变得日益艰难。
这或许也是张磊和但斌这些“金融投机主义者”,他们的理念和模式是全球化的产物,但现实世界正变得越来越不全球化。
曾经被奉若神灵的价值投资理念,也最终成了张磊获得更多成功的牢笼。事实上,不是“长期主义”错了,而是任何投资哲学都无法超越时代的边界。当潮水退去,人们才会看清,神话属于时代,非个人,而个人只不过是时代的幸运儿而已。
那个从驻马店走出的少年,已经没有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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