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八九年,农历七月初八,黄历上写着:宜出行,忌嫁娶。
我爹蹲在院门口抽了半包丰收牌香烟,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句让全家人炸锅的话:“买,砸锅卖铁也买。”
我娘当时正往锅里贴玉米面饼子,闻言手一抖,半块饼子直接糊在了锅沿上。她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玉米面,眼睛瞪得溜圆:“买啥?你把话说清楚。”
“三轮车,时风牌,七千三百块。”我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大哥陈建国嘴里的稀饭差点喷出来:“爹,咱家一年的收入才多少钱?七千多块,您疯了吧?”
“钱的事不用你管,我攒了八年。”我爹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票子,最大面额十块,更多的是五块、两块、一块,还有不少毛票。那些钱被压得板板正正,每一张都捋得没有一丝褶皱,上面似乎还带着一股子樟脑丸的味道。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我娘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数钱,数了两遍,手开始抖。那里面有一分一厘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省吃俭用,有我爹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挣的血汗钱,有我娘养了一窝又一窝兔子卖的钱,还有每年卖余粮攒下的家底。全家的积蓄,就这么摊在一张掉了漆的方桌上,铺了满满一桌。
我那年十九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务农。我还有个妹妹叫陈建国红,十五岁,正上初三。这会儿全家五口人的目光全都黏在了那堆钱上,谁也没注意到我大哥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原本打算用这笔钱的一部分置办彩礼,他对象那边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但我爹的心意已定,谁也拦不住。三天后,那辆崭新的时风牌三轮车就突突突地开进了我们陈家庄的村口,天蓝色的车身在八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车斗两侧刷着白色的标语:“致富光荣”。
全村都轰动了。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们陈家庄历史上的高光时刻。在此之前,整个村子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谁家有个急事要拉货,要么赶牛车,要么去镇上雇车。我爹把三轮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围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蹲着看的,有伸手摸的,有围着车转圈打量轮胎的,那场面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隔壁李老三绕着车走了三圈,啧啧连声:“陈老二,你行啊,这个。”他竖起大拇指,眼睛里全是羡慕嫉妒恨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光芒,“咱村第一辆,绝对第一辆!”
村东头的王大娘挤进人群,粗糙的手掌在车斗上摸了一把,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这东西好啊,往后拉个粮食、运个化肥啥的,再不用求人了。”
我爹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嘴里说着“没啥没啥”,可那脖子梗得跟公鸡似的,谁看了都知道他得意得不行。他特意穿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紧紧的,看着都替他难受,但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站着,像个接受检阅的将军。
当天晚上,我爹破天荒地让我娘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三年的老白干。饭桌上,他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老二,这车往后归你开。你脑子活泛,学东西快,镇上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明天你就去学驾驶本。”
“爹,您让我开?”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我大哥。
陈建国的脸当场就绿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一声不吭地起身走了出去。我娘喊了他两声,他头也不回。我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像是没看见一样,仰头把那杯酒干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我爹没说为什么让我开车而不是让我大哥开,但全家人都心知肚明。我大哥从小就不是个稳当的人,十七岁那年骑别人的自行车去赶集,回来的时候连人带车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把人家自行车的前轱辘摔成了麻花。那还是两个轮子的,这三轮车要是交到他手里,我爹不放心。
但我大哥不会这么想。他只会想,爹偏心。
果然,当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就听见隔壁我大哥和大嫂——哦,那时候还不能叫大嫂,应该叫秀芝姐——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吵架。秀芝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把钝刀子割在玻璃上:“七千多块!你爹宁可买个铁疙瘩也不肯给你拿彩礼钱!他是你亲爹吗?”我大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紧接着秀芝姐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分:“我不管!我再给你半年,你要是还拿不出彩礼钱,咱俩就散!”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那片黄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爹花了八年的积蓄买了这辆车,指着它挣钱,可家里的窟窿不是一个两个——我大哥的彩礼、我妹的学费、家里的日常开销、爷爷奶奶的养老,全指望这辆车了。而我,莫名其妙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第二天一早,我爹就带我去了镇上农机站。那个年代的驾驶本不像现在这么复杂,交一百二十块钱,填张表,跟着师傅学三天,考个简单的路试就能拿本。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学东西确实不算慢,三天后,我开着那辆天蓝色的时风三轮车,稳稳当当地从镇上开了回来。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跟这辆车绑在了一起。
刚开始的时候,活儿并不算多。主要是帮村里人拉粮食、拉化肥、拉建筑材料,一趟收个三块五块的。我爹给村里人定的价格很低,用他的话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的事儿,少收点。”但这“少收点”的后果就是,我每天早出晚归跑断了腿,挣的钱却只够油钱和车辆的日常维护,根本攒不下什么。
我娘心疼我,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煮两个鸡蛋带上,说开车费脑子,得补。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看着那两个鸡蛋,我心里更不得劲儿——我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家里的鸡蛋平时都舍不得吃,攒着卖钱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九月的天气还热得很,我每天开着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车厢里的货物从化肥换成了玉米,从玉米换成了棉花,从棉花换成了白菜。我晒黑了一大圈,胳膊上的皮蜕了一层又一层,人也瘦了,颧骨高高地支棱起来。我娘说我瘦得跟猴似的,每次都往我碗里多夹一筷子菜。
但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慢慢跟村里的人混熟了。谁家有个大事小情要拉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也从不挑活儿,给钱就干,不给钱也干。有一回村西头的刘婶家屋顶漏雨,急等着拉瓦片修房,正赶上下大雨,土路变成了泥浆路,别的车都不愿意去,我硬是挂上一档,一点一点地蹭了过去。等到了地方,我浑身上下全是泥点子,跟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刘婶感动得不行,非要留我吃饭,我摆摆手说不用,开着车就走了。
回到家,我爹听说了这事,嘴上没说什么,但晚上吃饭的时候给我多倒了一杯酒。他倒酒的时候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父子俩就那么默默地碰了一下杯沿,一饮而尽。
到了十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
那天傍晚,我刚从镇上拉完一趟化肥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正打算洗把脸吃饭,王大娘就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了。
王大娘就是村东头那个在我家买车第一天就来看热闹的老太太,五十多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是村里出了名的要强人。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平时谁给她家帮个忙,她恨不得第二天就提着东西上门还礼,弄得帮忙的人反倒不好意思。可那天她站在我家院子里,满脸的焦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把话说囫囵了。
她家种了三亩花生,全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今年花生长得不错,原本说好了请人帮忙收,可那人临时变了卦,说要去镇上打工,不来了。王大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花生这东西跟别的庄稼不一样,该收的时候不收,在地里多待几天就会发芽、发霉,一年的辛苦就全泡汤了。眼瞅着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再不收就来不及了。
“建国啊,你帮大娘拉一趟花生吧,从地里拉到场上就行,统共也没多远。”王大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这是十块钱,大娘知道少,你先收着,回头……”
“王婶您这是干啥?”我爹从屋里走出来,一把把钱推了回去,“乡里乡亲的,帮个忙的事儿,哪能收您的钱?”
我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后天——后天是我娘给我安排了相亲的日子。
这事儿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娘看着我一天天长大,到了该说媳妇的年纪,就开始着急了。她托了媒人在隔壁赵庄给我相了一个姑娘,据说长得不赖,人也本分,家里条件还凑合。相亲的日子定在后天下午,地点是镇上的供销社门口。为了这次相亲,我娘特意扯了布给我做了件新衣服,还借了邻居家的熨斗把衣服熨得笔挺,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到时候好好表现。
“娘,王大娘那边……”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行!”我娘的态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决,手里的锅铲子咣当一声磕在锅沿上,“相亲的事定了就不能改!你以为人家姑娘天天等着你啊?错过这次,下回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王大娘一听这话,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挤出一丝笑容来:“没事没事,秀兰你别为难孩子,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她嘴上说着没事,但那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转过身往外走,步子有些踉跄,走到门口的时候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王大娘家的花生地有多大,三亩地的花生全靠她和她闺女两个人收,别说后天要下雨,就算不下雨,她俩也得收上五六天。她嘴里的“再想想别的办法”,根本就是没有办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想起三年前我奶奶生病,大半夜的要送镇卫生院,是王大娘连夜帮着抬的担架,一路小跑跟着到了医院,第二天还给我们送了一篮子鸡蛋。我又想起我妹上小学那会儿,书包破了没钱买新的,王大娘的闺女——好像叫翠芳还是什么来着——把她自己的书包给了我妹,上面绣着一朵小红花。还有那年我爹摔断了腿,家里的活儿忙不过来,王大娘二话不说就来帮忙掰玉米,累得腰病都犯了。
这些事儿平时不怎么想起,可一旦想起来,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地全涌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溜出了家门。
我开着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清晨的薄雾,径直开到了村东头王大娘家门口。晨雾里,王大娘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我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娘,走,拉花生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大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愣住了,手里的淘米箩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看清楚是我之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娘那边……”
“没事,我下午就回来,来得及。”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并不足,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王大娘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翠芳,快出来,帮你建国哥装车!”
一个姑娘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记得那天的晨光特别好,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一样洒下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肤色被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人看着舒服。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了招呼。
我那时脑子里全是拉花生的事,根本没怎么留意她,只是朝她点了点头,就跳下了车开始帮忙搬筐子。
花生地在村子东边的一片坡地上,不算太远,但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三轮车在上面颠得像筛糠一样,我在前面开着车,王大娘和翠芳坐在后面的车斗里,身子跟着车身一起上下起伏。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翠芳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麻花辫被风吹得散开了几缕,脸上却带着笑意。
到了地头,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活儿重。三亩地的花生虽然已经拔出来了,但都还连着藤蔓,需要先把藤蔓上的土抖干净,再一颗一颗地摘下来,装进筐里,再搬到车上。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特别耗人。我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
王大娘干活是一把好手,手里的动作又稳又快,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翠芳也不含糊,蹲在地上摘花生,两只手上下翻飞,速度一点不比她娘慢。我偷偷看了她几眼,发现她干活的时候特别专注,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跟她刚才在晨光里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太阳渐渐升高了,地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上蹿。我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背心,露出来的胳膊被花生藤上的毛刺刮出了一道道的红印子。翠芳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过来:“给,缠手上吧,不然一会儿该出血了。”
我接过来,是一块白底蓝花的手帕,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我道了声谢,把手帕缠在手上,果然好多了。
“建国哥,你对象是哪儿的?”翠芳一边摘花生一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啥对象,八字还没一撇呢。”我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娘瞎操心的。”
“哦。”她低头继续摘花生,没再说什么,但我总觉得她的动作好像比刚才快了一些。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大娘非要回家做饭给我吃。我说不用,下午还有事得赶紧走。王大娘死活不让,说干了半天活不吃饭像什么话,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回了她家。
王大娘的家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子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看着就喜庆。她在灶房里忙活,翠芳在院子里摆桌子。我坐在门槛上喝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看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还有一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
饭端上来了,很简单,一大碗鸡蛋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我吃了一口,意外地好吃,面条筋道,汤头咸淡适中。王大娘说面条是翠芳擀的,她擀面条的手艺在全村都数得上号。翠芳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哪有那么夸张。
我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一大碗面条,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翠芳正看着我,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她迅速别过了头去,假装去收桌上的空碗。
吃完饭又忙活了一阵,最后一车花生终于装好了。太阳已经偏西了,我看了看天色,心里着急起来——相亲的事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我没有说,只是把车开到了王大娘家的场院上,帮她们把花生一筐一筐地卸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
等我全部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王大娘千恩万谢地要留我吃晚饭,我推脱说家里还有事,上了车就准备走。
就在我发动三轮车的那一刻,翠芳突然从院子里跑了出来。她跑到车门旁边,仰着脸看着我。她的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碎花布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麻花辫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
“怎么了?”我踩住刹车,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抓住了我的左手。她的手掌温热而粗糙,上面有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她的食指就开始在我手心划拉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第一笔,横折钩,撇,横,竖弯钩——是“五”字吗?
不对。
第二笔,横,竖,横折,横,竖,点,卧钩,点,点——是“心”字?
第三笔,撇,横,竖,撇,点,撇,竖弯钩,点,斜钩,点,点——好像是个“想”字的前半部分?
第四笔……
她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话,却又什么都没说。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跑回了院子里。
我愣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什么都没有,既没有墨水,也没有痕迹,但我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些笔画留下的痒意。
她写的是五个字。
我仔细回想她刚才的笔画顺序,一个一个地在心里还原。
第一个字——横折钩,撇,横,竖弯钩——是“你”。
第二个字——横,竖,横折,横,竖,点,卧钩,点,点——是“心”。
第三个字——撇,横,竖,撇,点,撇,竖弯钩,点,斜钩,点,点——是“想”。
第四个字——撇折,撇折,提,撇,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娘”?
不对,不是“娘”。第四个字笔画没有那么多,应该是更简单的字。我又想了一遍——撇折,撇折,提……是“给”?
也不是。
等等——第一个字是“你”,第二个字是“心”,第三个字是“想”……“你心想”?不通啊。“想你”……后面还有什么?
我又想了一遍她写第一个字的笔画——横折钩,撇,横,竖弯钩。不对,“你”字的右边是“尔”,上面是撇、横撇,下面是小。她写的横折钩、撇、横、竖弯钩……这不是“你”,是——
“我”?
不对,“我”字的笔画是撇、横、竖钩、提、斜钩、撇、点,她写的是横折钩、撇、横、竖弯钩。
我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我想起来了,她写的第一个字是“和”!
“和”字的左边是“禾”,右边是“口”。“禾”的笔画就是撇、横、竖、撇、点,跟她的动作对得上。右边“口”是竖、横折、横,正好对应她写的横折钩和后面的笔画。
那最后一个字呢?撇折、撇折、提、撇、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这么多笔画,肯定是个复杂的字。
我把五个字串起来想了想——“和你心相……”?“和你心想……”?
不,不是“和”。
我重新捋了一遍。她写的第一个字的笔画是横折钩、撇、横、竖弯钩,我刚才认定是“和”,但越想越不对劲。“和”字右边的“口”笔画是竖、横折、横,总共三笔,但她写的是两笔——横折钩和竖弯钩。这说明她写的不是“口”,而是别的什么。
我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突然一个激灵。
横折钩、撇、横、竖弯钩——这是“今”字!不,“今”字是撇、捺、点、横撇。“今”不对。
那是“尔”字?“尔”是撇、横撇、竖钩、撇、点,也不对。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她的手指动作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横折钩、撇、横、竖弯钩,总共四笔。
“你”字左边的单人旁她没写,直接写了右边——“尔”字的笔画是撇、横撇、竖钩、撇、点,但她写的顺序好像不太一样。她先是写了一个横折钩,那可能是把“横撇”拆成了“横”和“撇”,先写了横……
不对不对,我自己把自己绕糊涂了。也许她写的就是“你”字,只是笔顺跟规范的不太一样?农村姑娘写字,不讲究那么多。
算了,先把第一个字定成“你”,后面的慢慢想。
第二个字——“心”字的笔画是点、卧钩、点、点,她写了横、竖、横折、横、竖、点、卧钩、点、点。这明显是“想”字的写法,但她把上边的“相”和下边的“心”写成了两笔。所以第二个字应该是“想”才对。
那么她写的就是……“你想X X”?
不对,第五个字笔画最多,撇折、撇折、提、撇、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拆:撇折、撇折、提——这是绞丝旁,三个笔画。
然后右边是:撇、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
“撇、横折钩、撇”可能是……“与”的上半部分?“与”是横、竖折撇、横。“横折钩、撇、横折钩”也不太像。
我试着在方向盘上比划了一下,越比划越糊涂。算了,先不想了,回家要紧。
我发动了三轮车,挂上一档,慢悠悠地往家开。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那五个字是什么,想得脑袋都快冒烟了,但始终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翠芳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直在我脑海里晃来晃去,让我有些心神不宁。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我娘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色比锅底还黑。那件我还没来得及穿的新衣服被她抓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捏扁的咸菜疙瘩。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的,地上已经散落了好几个烟蒂,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我大哥站在厢房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得不行,嘴角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那是幸灾乐祸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还知道回来?”我娘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人家姑娘在供销社门口等了你两个钟头!你知道两个钟头是什么概念吗?人家爹妈气得当场就走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娘,王大娘家的花生再不收就要被雨浇了,三亩地……”我试图解释。
“三亩地花生比你娶媳妇还重要?”我娘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次相亲费了多大劲?你知不知道媒人那边我怎么跟人家交代?人家姑娘那边我怎么赔不是?”
“娘……”
“你给我闭嘴!”我娘把手里的新衣服往地上一摔,“这衣服你以后也别穿了,穿你的油渍麻花的工装去吧,打一辈子光棍算了!”
我弯腰把新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我娘说的是气话,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爹一直没有说话,抽完了最后一根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晚饭吃得很沉闷,谁都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我妹小声吧唧嘴的声音。我大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说了句“我吃好了”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
“老二,你今天干了件傻事,也干了件好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发呆。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把翠芳在我手心写的字反复琢磨了好几遍。我找了一张纸,凭着记忆把她的笔画一笔一笔地还原下来,终于在纸上拼出了五个字。
我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很久很久。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你心想的娘”。
不,顺序不对,第一个字是“你”,第二个是“心”和“想”的组合?不对,她写的第二个字笔画很多,包括了“心”和“想”的全部笔画。
我重新写了一遍,把笔画拆开:第一个字四笔,横折钩、撇、横、竖弯钩。第二个字九笔,横、竖、横折、横、竖、点、卧钩、点、点。
第一个字不是“你”,是“我”——不对,“我”不是这么写的。
我把自己会写的所有笔画少的字都想了一遍。突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写的会不会是“今”?横折钩是“横撇”,撇、横、竖弯钩……不对。
我在纸上画了又画,终于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恍然大悟。
她写的是——“给你心想娘”。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五个字,不是六个字。
我把纸翻过来,重新写了一遍,按照她手指在我手心划过的触感,一笔一笔地还原。
第一个字:“和”——撇、横、竖、撇、点、竖、横折、横。可她写的是横折钩、撇、横、竖弯钩,只有四笔。难道是她写错了笔画?或者是连笔字?
如果她写的是一个连笔的“你”字,省略了单人旁,只写右边的“尔”,但“尔”也不是横折钩开头的啊。
我又想,也许她说的是方言?我们那一带的方言里,“给”字的发音跟普通话不一样……
不对。
突然,我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闪过。
她写的是——“我想跟你……”
不对,顺序不是这样的。
我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重新划了一遍她的笔画。横折钩、撇、横、竖弯钩。横、竖、横折、横、竖、点、卧钩、点、点。撇、横、竖、撇、点。撇折、撇折、提、撇、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
等等,我算漏了一个字。她写了五个字,但我刚才数的笔画只有四个字的量。
我重新来,从第一笔开始。横折钩(第一字第一笔)、撇(第一字第二笔)、横(第一字第三笔)、竖弯钩(第一字第四笔)。
好了,第一个字结束。
第二个字开始:横(第二字第一笔)、竖(第二字第二笔)、横折(第二字第三笔)、横(第二字第四笔)、竖(第二字第五笔)、点(第二字第六笔)、卧钩(第二字第七笔)、点(第二字第八笔)、点(第二字第九笔)。
这个字笔画很多,应该是“想”字。上面的“相”是横、竖、撇、点、竖、横折、横、横,下面是“心”的三笔。但她把“相”下面的“横”省略了,直接接上了“心”字底。
好了,前两个字是“X想”。
第三个字开始:撇(第三字第一笔)、横(第三字第二笔)、竖(第三字第三笔)、撇(第三字第四笔)、点(第三字第五笔)。
这是“和”字的左边——“禾”。但她没写右边的“口”。
不对,她把“和”字的“口”写到了别的地方?
我继续往下:撇折、撇折、提(第四字前三笔,绞丝旁)、撇(不知道算第几个字的了)、横折钩、撇、横折钩、竖、横折、横。
绞丝旁加右边的部分,是个“给”字?
如果是“给”字,绞丝旁是撇折、撇折、提,右边是撇、捺、横、竖、横折、横。“给”的右边不是横折钩撇横折钩。
那是“红”字?绞丝旁加工,工是横、竖、横。她写的是撇、横折钩、撇、横折钩……
我彻底晕了。
算了,换个思路。她写完之后我一直在琢磨的一句话是“我想跟你……”什么什么的,因为一个姑娘对一个男人能说什么悄悄话呢?无非是那种意思。
如果她写的是“我想跟你处”?不对,“处”字笔画不是这样的。
“我想跟你好”?
“我想跟你……”
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想跟你过。”
过。过字是横、竖钩、点、点、横折、竖弯钩、横、竖弯钩。她写的最后那个复杂的字,拆开看——撇折、撇折、提是绞丝旁,但“过”没有绞丝旁啊。
难道是“我想跟你走”?
不管了,我就当她是写了“我想跟你过”或者“我想跟你走”之类的话吧。或者更简单一点——“我想跟你好”。
无论是哪一种意思,都足够让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去琢磨翠芳的心思。因为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把我从一个懵懂的少年,硬生生地拽进了成年人的残酷世界里。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后,十一月中旬,天已经冷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拉完一趟货回到家,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劲。我娘坐在堂屋里抹眼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爹坐在另一边,脸色铁青,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整个屋子烟雾缭绕的像是着了火。我大哥不在,我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眼睛红红的显然也哭过。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没有人回答我。过了好一会儿,我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哥那边,出事了。”
原来,我大哥陈建国和他对象秀芝姐的事情终于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秀芝姐家里下了最后通牒,年底之前必须把彩礼钱凑齐,否则这门亲事就算黄了。我大哥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到处借钱,但那个年代谁家都不富裕,借了一圈也只凑了不到两千块,离秀芝姐家要的八千块还差得远。
走投无路之下,我大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我爹藏在家里的三轮车行驶证和备用钥匙偷走了,打算把车偷偷卖掉换彩礼钱。
万幸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我爹发现了。那天我爹去镇上的信用社取钱,正好撞见我大哥在车站门口跟一个外地人讨价还价,两人正在看车。我爹当场就炸了,把那个外地人赶走了,然后揪着我大哥的耳朵把他拎回了家。
“你还要不要脸?”我爹的拳头砸在桌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一桌子,“这车是咱全家的命根子,你把它卖了,咱家往后吃什么?喝什么?你弟弟的营生怎么办?”
我大哥跪在地上,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倔强而扭曲。我大嫂——哦不,秀芝姐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比我爹还要难看。
“陈建国,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秀芝姐的声音冷得像刀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够彩礼钱?你要是凑不够,咱俩就到此为止,别互相耽误了。”
我大哥抬起头来,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爆发了。他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凭什么?凭什么这车给老二不给我?我也是儿子!我才是老大!爹你偏心!你从小就偏心!”
那句话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扎进了这个家的心脏。
我娘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造孽”。我爹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的手高高扬起来,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我大哥脸上。他慢慢地放下了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佝偻着背,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半天没有说一个字。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爹老了。他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花了大半辈子积蓄买了一辆三轮车的“能人”,而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普通老农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我大哥,他正一个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喝酒,脚边已经空了两个啤酒瓶。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他穿了件单薄的秋衣,冻得直哆嗦,但还是在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哥。”
“滚。”他没有看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了他面前的地上。那是我开车这几个月攒下的钱,本来打算存着将来娶媳妇用的,不多,四千三百块。
“这些钱你先拿着,加上你借的那两千,凑一凑,看看够不够。”
我大哥愣住了,手里举着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中,酒液顺着瓶口滴了下来。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他没伸手去拿那张存折,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怀疑,有不甘,还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可怜我?”
“你是我哥。”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像是野兽一样的低吼。
我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月,我大哥的彩礼钱凑够了。他和秀芝姐的婚事定在了腊月初六。
婚礼办得很寒酸,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摆不起,就在自家院子里支了几张桌子,炒了八个菜,请了本家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我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该敬酒的时候敬酒,该招呼客人的时候招呼客人,但笑得很勉强。我娘倒是很高兴,里里外外地张罗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秀芝姐变成了我真正的大嫂。她过门那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脸上搽了粉,抹了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漂亮了不少。但她看我的眼神始终怪怪的,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戒备,每次跟我说话都是短短的几个字,说完就走。
大嫂过门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她对我不冷不热的,但对我爹娘的态度就明显不太好了。尤其是对我娘,动不动就甩脸子,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洗衣服不干净,嫌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我娘是个软性子的人,从不跟她计较,被说了也只是红着眼眶笑笑,转头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我爹看在眼里,气在心里,但碍于我大哥的面子,不好发作。他只能把气撒在别的地方,比如抽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比如在地里干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比如话越来越少。
我大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一方面觉得对不起我,另一方面又觉得亏欠了大嫂,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见到我话也少了。我们兄弟之间,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又遇见了翠芳。
准确地说,是我主动去找的她。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镇上拉完一趟货回来,路过王大娘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在院子里挂红灯笼,踮着脚尖,胳膊伸得老长,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房檐下的钉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接过了她手里的灯笼,轻松地挂了上去。
“建国哥?”她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垂下了眼帘,“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我说,“顺便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在我手心写的字,是什么?我没看明白。”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块碎花布绞出了一道道的褶子。
“没……没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什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继续追问。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王大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翠芳,谁来了?”
“是建国哥!”翠芳冲着屋里喊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调皮,“你要是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明天下午来帮我娘搬白菜,我就告诉你。”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进了屋里,连灯笼的事都忘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屋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去了王大娘家。王大娘见到我很高兴,说今年的白菜长得不错,正愁没人帮忙搬呢。我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把地窖里的白菜一棵一棵地搬上来,码在院子里的墙根下。翠芳也在一旁帮忙,她干活很利索,一棵白菜在手里颠一颠就知道分量,大的一手一棵,小的两手一棵,码得整整齐齐。
干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歇口气,翠芳递给我一碗水。我接过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昨天你问我的问题,我想了一晚上。”
“嗯?”
“我写的字是……”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写的是——‘我稀罕你’。”
她说的是我们那儿的方言,“稀罕”就是“喜欢”的意思。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原来她写的是“我稀罕你”——第一个字是“我”,“我”字的笔顺是撇、横、竖钩、提、斜钩、撇、点,一共七笔。但她写的时候把笔画连在一起写了,我感觉到的是横折钩、撇、横、竖弯钩……不对,那不是笔画,那是她把整个“我”字用连笔草书的方式写了出来,我感受到的只是她指尖的走势,而不是规范的笔画。
“稀罕”两个字她也是连笔写的,“罕”字上面是“罒”,下面是个“干”,笔画正好跟“心”和“想”的某些部分重合。至于最后一个字“你”,她写了一个简化版的连笔。
我全弄错了。但结果好像也没差太多。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姑娘主动跟你说“我稀罕你”,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是一件需要巨大勇气的事情。
“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就当没听见。”翠芳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去搬白菜了。她搬得又快又猛,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一棵接一棵地往墙根下码,哐哐哐的声音把王大娘都惊动了。
“这丫头,轻点儿,别把白菜摔坏了!”王大娘在屋里喊。
翠芳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一些。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春天冰面下的河水开始解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翠芳。”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也稀罕你。”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手里抱着的那棵白菜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我的脚边。我弯腰把白菜捡起来,走过去递给她。她伸手接的时候,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有老茧,有干裂的口子,但暖和得很。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任由我握着了。
“你家的白菜真沉。”我说。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我开着三轮车回家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翠芳说的那句“我稀罕你”,嘴角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我把车开得很慢很慢,冬天天黑得早,路两边的人家都亮起了灯,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路上,暖洋洋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我到家的时候,发现气氛又不对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看款式不像是我家的。堂屋里亮着灯,有人在说话。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子旁边喝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爹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我娘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咸鸭蛋,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老二回来了。”我爹冲我招了招手,“过来,这是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
“王主任好。”我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王主任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点了点头,对我爹说:“老陈,你儿子看着挺精神的,是个好后生。”
“哪里哪里,就是个开三轮的。”我爹谦虚着,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得意。
“是这样的,”王主任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呢,是受人之托。你儿子上次去相亲的那个姑娘,她爹妈回去之后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事。那姑娘也挺中意你们家小子的,虽然上次没见着面,但她爹妈觉得你们家条件不错,想问问你们家还有没有这个意思。”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赶忙把咸鸭蛋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有有有!当然有!王主任您坐,我再给您倒杯茶!”
我爹倒是沉得住气,看着王主任,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王主任,那姑娘家里具体是什么意思?”
“女方的意思呢,就是上次的事不追究了,双方重新约个时间见一面。要是能成呢,彩礼的事情好商量,他们家就一个闺女,看重的是人品,不是钱。”
我娘激动得不行,连声说“好好好”,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泪。我爹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转头看向我:“老二,你听见了没有?”
“爹,娘,”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对象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我娘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我爹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无奈。
“你说什么?”我娘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我有对象了。”我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坚定了,“村东头王大娘家的闺女,翠芳。”
啪。
我娘的茶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片。茶水溅了一地,热气在空气中袅袅上升。但她没有去管那些碎片和茶水,只是直直地盯着我,眼眶里的泪水越聚越多,终于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是要气死我吗?”我娘的声音变了调,“给你找的好好的姑娘你不要,你去找王大娘家的闺女?王大娘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家连个男人都没有,就娘俩,穷得叮当响,你图什么?”
“图她人好。”我说,“而且穷不穷的,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凭什么不在乎?你以为你有几个钱?你以为你开着个破三轮车就了不起了?你哥结婚差点把家底掏空,你知不知道?你……”
“够了。”我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不后悔?”
“不后悔。”
我爹点了点头,转头对王主任说:“王主任,实在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孩子的事,还是让孩子自己做主吧。”
王主任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摆了摆手说没事,还说了句“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挺好”,然后喝完了茶,骑上自行车走了。
王主任一走,我娘的哭声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什么“白养你了”“翅膀硬了”“不知好歹”之类的话全说了出来。我站在那儿听着,心里不是不难过,但我知道我不能退。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如果连娶谁做媳妇都要听别人的,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我爹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他的脸笼罩得模糊不清。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四千三百块钱。如果我不把那笔钱给我大哥,也许我还能有更多的选择。但钱已经给出去了,我大哥的婚事已经办了,这个家再也拿不出第二份彩礼钱了。
晚上,我大哥和大嫂从镇上回来,听说我拒绝了供销社主任介绍的亲事,反应截然不同。
我大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就好。”说完就进了屋,关上了门。
大嫂的反应倒是很直接。她站在院子里,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有福不享,非要找罪受,脑子有病。”那声音刚好大到能让屋里的人听见,又刚好小到可以装作不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
我没有反驳她,也不想反驳。我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黄渍,心里异常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三轮车去了王大娘家。
王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来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她的笑容里有欣喜,也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看着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时的那种欣慰和不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来了?”她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翠芳在里面呢。”
翠芳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的时候,脸又红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水红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跟你爹娘说了?”她问。
“说了。”
“你娘……不同意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会说服她的。”
翠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建国哥,你要是为难……”
“不为难。”我打断了她,“我认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
王大娘站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孩子,大娘不图你什么,只图你对我闺女好。”
“大娘,您放心。”
从那天起,我和翠芳的事就算是定下了。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没有那些繁琐的礼节,就是两个人互相稀罕,两家人默认了这门亲事。这在那个年代是很少见的,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傻,放着镇上吃商品粮的姑娘不要,非要找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也有人说翠芳高攀了,说她配不上我,说王家穷得连嫁妆都置办不起。
但这些闲言碎语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我开着三轮车路过王大娘家门口的时候,翠芳都会站在门口冲我招手。重要的是每次我拉货拉累了,都会想起她在我手心写字的那个下午,想起她指尖的温度和那句带着羞涩的“我稀罕你”。
然而,我娘的态度始终是一个过不去的坎。
她知道我和翠芳在一起之后,整个人消沉了好一阵子,不跟我说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她给我做的饭还是照做,衣服还是照洗,但就是不跟我有任何交流,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在家里飘来飘去。这种冷战比打我骂我更让人难受,每次回到家,我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压抑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大嫂倒是乐得看热闹。她对我娘的态度本来就不怎么好,现在有了这件事当话柄,更是时不时地阴阳怪气几句:“娘,您就别操心了,人家有主意着呢,哪像我们建国,什么都听您的。”这话听着像是在劝我娘,实际上句句都在戳她的心窝子。
我大哥夹在中间,日子也不好过。他一方面觉得欠我的情,另一方面又不敢违逆大嫂的意思,两头为难。有一次他喝了酒,红着眼睛跟我说:“老二,哥对不起你。你帮了哥那么大的忙,哥现在连句话都帮你说不上。”
我说:“哥,不用帮我说什么,我自己能扛。”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全灌了下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拉完最后一趟货,准备收车过年。路过镇上集市的时候,我特意给翠芳买了一对银耳环,花了八十三块钱,是我攒了两个月的私房钱。那对耳环不大,但做工很精致,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在太阳光下闪着柔和的银光。我把耳环揣在怀里,开着车往村里走。
到了村口的时候,我看见翠芳站在那里等我。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耳朵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看见我的车,她使劲地挥手,笑得眉眼弯弯的。
“你怎么在这儿?”我停下车,把她拉上车来。
“我算着你今天该回来了。”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我娘蒸了年糕,让我给你家送一些过去。”
她从车斗里搬出一个竹篮子,掀开盖布给我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黄澄澄的年糕,上面撒着红枣和花生,闻着就香。
“你娘的手艺真好。”我咽了咽口水。
“那是。”翠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娘蒸的年糕,全村第一。”
我把她送到了家门口,趁着四下无人,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环,塞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那对银耳环在她粗糙的掌心里安静地躺着,闪着柔和的光。她用拇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给你给谁?”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这次她真的哭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用袖子擦眼泪,那模样又傻又让人心疼。
“你哭啥?”我慌了,“不想要我给你退了去。”
“你敢!”她一把把耳环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一样,“给我的就是我的了,不许退!”
看着她那个护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跟着笑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我虽然没有多少钱,但我有一个我稀罕的姑娘,而这个姑娘也稀罕我。这比什么都强。
但我没想到的是,翠芳送年糕这件事,会成为我们家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第二天,大年二十九,翠芳提着那篮子年糕来了我家。她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上了我送她的那对银耳环。她站在我家门口,有些局促,但神情很坦然。
我娘开的门。看到是翠芳,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翠芳进了门,把年糕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说:“婶子,这是我们家自己蒸的年糕,给您和叔尝尝。蒸得不好,您别嫌弃。”
我娘看了一眼那篮子年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我爹打圆场,让翠芳坐下喝杯茶。翠芳刚坐下,大嫂就从里屋出来了。她看了一眼翠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年糕,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这是谁家的闺女啊?长得挺俊的。”大嫂的声音甜得发腻,但谁都能听出那甜里面裹着的东西不怎么友好。
“大嫂,这是翠芳。”我说。
“哦——翠芳啊。”大嫂拉长了声调,“听建国说起过你。听说你娘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真是不容易。你们家条件挺困难的吧?”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我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娘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我大哥从角落里狠狠地瞪了大嫂一眼。翠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抬头看着大嫂,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
“是挺困难的,比不上大嫂家里。不过人穷不能志短,只要肯干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大嫂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翠芳会这么回答,既没有低三下四,也没有恼羞成怒,而是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家的条件,同时又不卑不亢地表明了态度。
“说得好。”我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人穷不能志短,这话在理。”
大嫂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翠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送她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建国哥,你大嫂不喜欢我。”
“不用管她。”我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又不是跟她过。”
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有一丝勉强。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对银耳环照得亮闪闪的,和她眼里的光交相辉映。
“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你。你夹在中间,肯定不好受。”
我被她说中了心事,沉默了一会儿。是啊,我确实不好受。一边是我娘,一边是翠芳,哪边我都舍不得,哪边我都不能放弃。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扛着走下去。
“没事的。”我说,“会好的。”
她点了点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两条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两只欢快的燕子。
我摸着被她亲过的地方,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久。
这个年过得很不是滋味。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吃年夜饭,表面上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暗流涌动。大嫂全程板着脸,只跟我大哥说话,对我爹娘爱答不理的。我大哥闷头喝酒,很快就喝红了脸。我娘强颜欢笑地给大家夹菜,但笑容底下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爹倒是镇定,端着酒杯慢慢地喝,时不时地跟我说两句话,问问拉货的事。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大哥忽然放下了筷子,站起来举起酒杯,对我爹说:“爹,这杯酒我敬你。”
我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了酒杯。
“爹,我知道我混,我做了不少让您生气的事。但这杯酒我是真心实意敬您的,谢谢您把我养这么大,谢谢您……”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谢谢您成全我的婚事。”
我爹的眼眶微微红了。他跟我大哥碰了一下杯,仰头干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爹放下酒杯,“往后你好好过日子,对秀芝好一点,别让你娘操心,就行了。”
我大哥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老二,哥再敬你一杯。”
我连忙端起酒杯:“哥,你别这么说。”
“不,你让哥把话说完。”我大哥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原因,“那四千三百块钱,哥记在心里。哥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哥!”我打断了他,“你是我哥,说什么欠不欠的。”
我们兄弟俩碰了杯,一饮而尽。大嫂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爹把我叫到了外面。夜空里零星地响着爆竹声,远处的村庄偶尔闪过一两朵烟花的流光。我爹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了。父子俩站在院子里,就着冷风和零星的爆竹声,沉默地抽着烟。
“翠芳那姑娘,人不错。”我爹忽然开口了,“你娘那边,我再劝劝。日子长了就好了,她就是想不开,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心里一暖:“爹,谢谢您。”
“谢啥。”我爹弹了弹烟灰,“你能把自己的事想明白,比什么都强。你爹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活给别人看,到头来自己啥也没落着。你别学他们。”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寡言少语,只知道埋头干活。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他的目光深沉而清澈,像是看透了很多事情。
“爹,当年您买三轮车,真的只是为了挣钱吗?”我忽然问出了一个一直想问但从未问出口的问题。
我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掐灭了烟头,看着远处的夜空,缓缓地说:“不全是。”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争口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爷爷那辈人穷怕了,到了我这辈还是穷。我不想让你们这辈也穷下去。那辆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看着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忽然意识到,我爹买那辆三轮车的决定,改变的不只是我们家的经济状况,更是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如果没有那辆车,我不会去帮王大娘拉花生,不会遇见翠芳,不会在那个秋天的下午让她在我手心写下那五个字。我大哥也许会因为拿不出彩礼钱而和黄了亲事,我爹也许会在焦虑和无奈中继续老去。
那辆天蓝色的三轮车,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改变了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一九八九年就这么过去了,带着它的喜悦、泪水、争吵和和解,一起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正月十五,田埂上的野菜就冒了头,嫩绿嫩绿的,顶着露水在晨风里摇晃。我开着三轮车从田埂边经过的时候,总能看见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蹲在地里挖野菜,花花绿绿的头巾在灰蒙蒙的田野里格外显眼。
翠芳也在里面。她蹲在田埂上,一只手挎着竹篮子,另一只手拿着小铲子,麻利地挖着荠菜。看见我的车过来,她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铲子上还带着泥。我在后视镜里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盘算着今年得多挣点钱,好歹把彩礼置办得像样一些,不能让人家姑娘太委屈。
过完年之后,我爹把三轮车的活儿正式交给了我。他说自己年纪大了,腰不行了,开不了那颠簸的车了。但我知道,他是想把营生全部让给我,让我攒钱娶媳妇。他自己又去镇上的建筑工地找了一份看大门的活儿,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钱,管吃不管住,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回二十里地。
我看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心里不是滋味,说爹您别去了,我一个人跑车够养活咱家了。我爹摆摆手说:“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你娶媳妇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这就是我爹,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从来不肯给别人添一丁点麻烦。
开春之后,三轮车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村里人开始忙着春耕备耕,化肥、种子、农具,样样都得从镇上拉。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天跑四五趟是常事。有时候中午顾不上吃饭,就在镇上买个烧饼,就着凉水啃,啃完了继续跑。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每跑一趟车,我都在心里默默地算一笔账:今天挣了十八块,扣掉油钱还剩十三块,一个月下来能攒差不多四百块。照这个速度,到年底我就能攒够五千块,到时候给翠芳家一个体面的彩礼,再给家里添置些东西,日子就好过了。
翠芳经常在我出车的路上等我。她算准了我大概什么时候从镇上回来,就挎着篮子假装在路边挖野菜或者割猪草。我每次看见她,都会停下车跟她说几句话。有时候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煮鸡蛋或者两块红薯塞给我,说是她娘让带的。我知道那多半是她自己的主意,王大娘那么要脸面的人,不会每次都让闺女给我带吃的。但我也不戳破,接过来就吃,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有一回我从镇上回来,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见路边蹲着一个黑影。我放慢了车速,靠近了才看清楚是翠芳,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赶紧停下车,把她拉上来。
她上了车,把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哈气:“我今天蒸了糖三角,想着你回来肯定没吃饭,就给你带了几个。结果等了好久你都没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压得有些变形的糖三角,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糖三角的面皮已经凉了,但里面红糖馅儿还是软的,咬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漫开,顺着嗓子眼一直甜到心里去。
我吃着糖三角,她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条腿悬在车外晃荡,嘴里哼着一首我听不出调子的歌。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田野,头顶是满天的星星,三轮车的车灯在土路上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挺好的。有一个稀罕我的姑娘在路边等我回家,有两个凉了的糖三角当晚饭,有一辆天蓝色的三轮车载着我们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我全部的幸福。
但这种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月中旬的一天,我回到家,发现气氛又不对了。我娘坐在堂屋里,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笑意。大嫂坐在她旁边,难得地没有摆脸色,反而笑盈盈地给我倒了杯水。
“老二,你回来得正好。”我娘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几个月任何一次跟我说话都要温和,“你大嫂有个表妹,今年二十岁,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吃商品粮的。人家姑娘长得也不赖,个子高,白净,最重要的是——人家不要彩礼。”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我放下水杯,看了一眼大嫂。她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那笑容太过热切,让我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大嫂,你表妹条件这么好,怎么还用到农村来找对象?”我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么好的条件还轮得到我?
大嫂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这不是听说你人老实嘛。我表妹那个人啊,不图钱不图房,就图人好。上回她来我家串门,远远地见过你一面,觉得你踏实肯干,就跟我打听你来着。”
我娘在一旁帮腔:“老二,你大嫂也是一片好心。你想想,人家姑娘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二百多块呢,比你开三轮车挣的还多。你们俩要是成了,往后的日子还用愁吗?”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忽然明白过来了。大嫂这是想往我们家安插她的人。如果我真娶了她表妹,那以后这个家里里外外就全听她的了。我娘呢,纯粹是被“不要彩礼”这四个字打动了——她是穷怕了,怕我再像我大哥那样,为了彩礼的事闹得全家不得安生。
“娘,大嫂,”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已经有翠芳了。这事我跟家里说过。”
我娘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翠芳翠芳,你满脑子就是翠芳!她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娘一个人种那三亩地,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钱?她连身像样的嫁妆都置办不起,你娶了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就打算带着她窝在那辆破三轮车上过一辈子?”
“娘,”我深吸了一口气,“穷可以慢慢挣,人品差了,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我这句话一出来,大嫂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被撕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尖刻来:“陈建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家表妹人品不好?”
“我没说任何人品不好,我说的是翠芳人品好。”我跟她对视着,寸步不让。
大嫂气得嘴唇直哆嗦,转身对我娘说:“娘,您看看,您自己看看,您养的好儿子!我一片好心给他介绍对象,他倒好,指着鼻子骂我!”
我娘赶紧打圆场,但看得出来,她心里也是憋着火气的。她瞪着我说了一句“不知好歹”,然后就拉着大嫂进了里屋,把我一个人晾在了堂屋里。
这件事之后,家里的气氛又降到了冰点。大嫂彻底不跟我说话了,每次见了我都翻个白眼,故意把门摔得砰砰响。我娘也不再跟我提相亲的事,但她用一种更让我难受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沉默。她又开始不跟我说话了,连吃饭的时候都不看我,仿佛我这个儿子不存在一样。
我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把他那辆破自行车推到了我面前,说:“明天你去镇上帮我买个新座套,这个座套磨破了,硌屁股。”
我答应了。第二天到了镇上,买完座套,我又顺便去了一趟供销社,给我爹买了一副护膝。他每天骑自行车跑二十里地,膝盖肯定受不了。回到家我把护膝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塞进了怀里,闷声说了句“乱花钱”。
但我看见他第二天就戴上了。
四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却让我和翠芳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那天我拉着一车化肥从镇上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放慢车速靠近了一看,心里腾地就蹿起了一股火。
人群中央站着的是翠芳,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含着泪,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对面站着的是村里的刘二柱,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整天不干活就知道喝酒打牌。刘二柱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脸红得像猴屁股,站在那儿摇摇晃晃的,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些什么。
“你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寡妇闺女,装什么清高?陈建国看上你?那是可怜你!你还当真了?”刘二柱喷着酒气,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翠芳脸上了。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皱着眉头觉得过分,有人捂着嘴偷笑,更多的人是抱着胳膊看戏,脸上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
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地挤进了人群。我没有说话,直接走到刘二柱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刘二柱比我矮半个头,被我这么一揪,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看清是我之后,酒意顿时醒了一半,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建国,我……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我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这叫开玩笑?”
“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放开我……”刘二柱彻底怂了,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我松开了他的衣领,但没让他走。我转过身,对着一圈看热闹的人说:“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翠芳是我陈建国要娶的姑娘。谁要是再敢对她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别怪我不讲乡亲的情面。”
说完,我拉着翠芳的手,把她带出了人群。她在后面跟着我,一声不吭,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树梢上最后一枚叶子。
我把她带到了三轮车上,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接过去,低着头擦了擦眼睛,然后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我有些意外。
“建国哥,他说的那些话……其实也不全是瞎编的。我是穷,我娘也是寡妇,我们家确实配不上你们家。”她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毛巾的边缘来回摩挲,“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说还来得及。我不会缠着你的。”
我把三轮车熄了火,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看着我。”我说。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想要假装坚强却装得不太像的脆弱。
“我陈建国认准的事,从来不后悔。穷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看不起自己。你要是连自己都看不起,那别人更看不起你。”
她没有说话,但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那条毛巾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过了一会儿,她不哭了,用毛巾狠狠地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冲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泪痕,有倔强,还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坚定。
“我晓得了。”她说,“往后谁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从那天以后,翠芳确实变了很多。她不再躲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见到谁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有人说她攀高枝,她就笑着说“对,我就是攀高枝,我攀的是陈建国这根高枝,你们羡慕不来的”。一句话把那人噎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人反而笑了。
王大娘听说了这事,特意跑到我家来,拉着我娘的手说了半天的话。我在院子里听见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的,但句句都说得恳切。
“秀兰啊,我知道你觉得我们家配不上你们家。这是实话,我认。但是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那闺女是真心稀罕建国,不是为了你们家的三轮车,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她就是稀罕建国这个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不少人,我知道什么是为了钱,什么是为了情。你也是有闺女的人,你想想,要是你闺女真心稀罕一个人,被人这么瞧不起,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王大嫂,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家,我就是……就是怕孩子们受苦。穷日子我过了一辈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穷日子我也过了一辈子。”王大娘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但我告诉你,人穷不可怕,怕的是心穷。我闺女虽然出身穷,但她心不穷。她从小就懂事,六岁就会帮我烧火做饭,八岁就会洗衣服,十二岁就会下地干活。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但她能吃苦,能持家,能跟建国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这样的儿媳妇,你打着灯笼都不一定能找到第二个。”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这番话,鼻子有些发酸。我不知道我娘听了是什么感受,但那天晚上,我娘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她给我盛饭的时候,碗里的米饭堆得冒了尖,菜也比平时多了两筷子。
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我看到了希望。我知道我娘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她只是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需要有人帮她转过那个弯来。
五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喜事——我妹建国红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
这个消息是邮递员送到家里来的,一封盖着红戳的挂号信,薄薄的,却重得像一座山。我爹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识的字不多,但那封录取通知书上的字他一个一个地认了出来,念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娘当场就哭了。她抱着我妹,又哭又笑的,眼泪把建国红的肩膀都打湿了一大片。建国红自己倒是很淡定,被她娘抱着,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眼睛里亮闪闪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是我们家唯一一个考上学的孩子,也是整个陈家庄那年唯一一个考上师范的学生。这个消息在村里传开之后,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我爹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买了两条好烟,来一个人就发一根,嘴里谦虚着“运气好运气好”,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然而高兴了没两天,一个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面前——学费。
师范学校虽然不要学费,但住宿费、生活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两千块出头。对于我们家来说,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大哥结婚的时候把家底掏了个差不多,我爹在建筑工地看大门挣的那点钱只够日常开销,我的三轮车收入虽然稳定,但要攒钱娶媳妇,也拿不出太多来。
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气氛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不管怎么说,红红必须去上学。”我爹第一个表态,态度坚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咱们家多少辈子没出过一个读书人,红红是头一个。砸锅卖铁也得供。”
我娘在一旁抹眼泪,不敢吭声。她知道家里的情况,既想让闺女上学,又怕给家里添负担,这种左右为难的痛苦全都写在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我大哥闷着头坐在角落里,不敢看任何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他结婚没有花那么多钱,现在家里就不会这么拮据。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
大嫂坐在我大哥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她既不敢公然反对,又不愿意看到家里的钱往小姑子身上花——在她看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花再多钱也是白搭。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看能不能先交一部分,剩下的分期给。”我说,“红红的住宿费和书本费我先垫上,大不了我多跑几趟车,辛苦几个月就挣回来了。”
“老二,”我爹皱了皱眉头,“你自己的事还没着落呢。”
“我的事不急。”我笑了一下,“红红上学要紧。”
我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但我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膝盖上,把裤子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晚上,我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建国红敲开了我的房门。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攥得太紧了,信封都被捏出了褶皱。
“哥,”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要不……要不我不去了。我在家帮你干活,帮你攒钱娶嫂子。”
我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在凳子上,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不喝,就那么低着头坐着,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红红,你听哥说。”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哥没上成大学,是因为哥自己没本事考不上。但你不一样,你考上了,这是你的命,也是咱家的命。咱家穷了多少辈子了,你想让咱家一直穷下去吗?”
她摇了摇头。
“那就去上学。好好学,毕业了当老师,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们讲课,体体面面的,风不吹日不晒的。咱爹咱娘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你不能让他们白盼。”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她,“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哥有办法。”
我说的“有办法”,其实是把准备给翠芳买“三转一响”的钱先挪出来用了。“三转一响”是当时农村娶媳妇的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四样东西置办齐了怎么也得两千多块。我把那笔钱从存折里取出来,交给了学校,换回了一张报到证。
翠芳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三轮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句话也不说。
我以为她生气了,心里有些忐忑,试探着开口:“翠芳,那笔钱我回头再攒,不会耽误……”
“你当我是什么人?”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妹上学那是正事,是天大的好事。我一个当嫂子的,要是连这个都计较,那我还配进你们家的门吗?”
她用了“嫂子”这个词,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我心里一暖,伸手想要握她的手,她却把手缩了回去,板着脸说:“好好开车,别动手动脚的。”
但她板了不到三秒钟就绷不住了,嘴角一弯,眼睛一眯,笑得比车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八月底,建国红去县城师范学校报到。我开着三轮车送她去的,车斗里装着她的行李——一个蛇皮袋装着被褥,一个网兜装着洗脸盆和暖水瓶,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面是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课本。
把她安顿好之后,我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穿着整洁的衣服,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脸上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自信。我妹站在他们中间,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我在村里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哥,你回去吧。”她站在宿舍楼下冲我挥手,“我会好好学的。”
“钱够花吗?”我又问了一遍。
“够了够了,你都问了三遍了。”她笑着推我,“快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我发动了三轮车,开出了学校大门。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她一直站在楼下冲我挥手,那个瘦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建国红还很小,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家里穷得连张写字的纸都买不起。她就在地上用树枝写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特别认真。我爹看见了,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这丫头,将来是要读书的。”
那时候谁也没当真,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可现在,这丫头真的去读书了,成了我们家第一个走出农村的人。
我爹那句话,终究是应验了。
日子在车轮的滚动中一天天地过着。春去秋来,田野里的庄稼从青苗变成了黄澄澄的苞谷,又从苞谷变成了光秃秃的茬子地。我开着那辆三轮车,在这条熟悉的乡间土路上来来回回地跑,轮胎把路面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大哥和大嫂吵了好几架,原因大同小异,无非是钱不够花、日子不好过之类的。有一回吵得特别凶,大嫂摔了一只碗,我大哥摔了一只暖水瓶,两个人在院子里对骂,骂得全村都听见了。最后还是我爹出面,一人给了一巴掌,这场战争才算平息。
但我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远没有解决。大嫂一直觉得这个家亏待了她——彩礼给得不够多,房子不够大,日子不够好。她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看谁都像是欠她钱似的。我大哥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刚开始还能忍,后来就越来越忍不了了。两个人的关系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都有崩断的危险。
我爹的腰越来越不好了。建筑工地的活儿他干了不到半年就干不动了,每天骑车回家的时候都得停下来歇好几回。我劝他别去了,他终于听了劝,把看大门的活儿辞了,回家安心种地。
但他的身体状况比我以为的还要糟糕。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腰疼得下不了床,满头大汗,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我连夜开着三轮车把他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爹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我很难受的话:“老二,爹拖累你了。”
“您说什么呢。”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您养了我十九年,我才养了您几天,这就叫拖累了?”
他没再说话,闭上眼睛,但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颗来不及落下的露水。
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冷下来了。我拉完最后一趟货,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熄了火。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田埂上枯萎的野草在晚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暮色中消散。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我爹买三轮车那天,就是在这棵树下接受全村人的围观和赞叹的。那时候他穿着那件勒脖子的白衬衫,站在人群中央,笑得像个刚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可如今老槐树还在,他却已经老了。
我从车里拿出一块抹布,开始擦车。这辆车跟了我快一年,车身上多了不少划痕和磕碰,天蓝色的漆面有的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我仔仔细细地擦着每一个角落,车轮上的泥点子、车斗里的花生壳、方向盘上被我的手磨出的印记。这是我爹倾尽半生积蓄买回来的车,是改变我们全家命运的车,也是让我遇见翠芳的车。它不只是一辆车。
擦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翠芳正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耳垂上戴着我送她的那对银耳环,在夕阳底下闪闪发亮。
“我娘说天冷了,让我给你送条围巾。”她把布包递给我,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她自己纺的毛线,自己织的,手艺不太好,你将就着戴。”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毛线围巾,针脚确实不算工整,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但摸上去厚实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包裹住了我的脖子和下巴。
“替我谢谢你娘。”我说。
“你爹的腰好点了吗?”翠芳问。
“好多了,现在能下床走了,就是不能干重活。”
“那就好。”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建国哥,我也有个手艺,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我会编篮子。”她很认真地说,“用柳条编的那种,又结实又好看。我娘教我的,她年轻的时候编的篮子在镇上卖得可好了。我想着,等过了年,我就去河滩上割柳条,编篮子拿到镇上去卖,一个能卖三块钱呢。你不要以为只有你能挣钱,我也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夕阳的余晖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点点碎光。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早晨,她穿着一件碎花布衫从屋里走出来,晨光照在她脸上,我那时候根本没怎么留意她。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这个姑娘将来会是我最稀罕的人,我一定不会相信。但此刻,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因为说了要编篮子挣钱而一脸骄傲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福气。
“你笑什么?”翠芳被我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好看。”
她的脸腾地红了,抬手就要打我,但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只是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明天早上我给你送饺子”,然后小跑着消失在了暮色里。
我把抹布拧干,挂回车斗的挂钩上,围着那条新围巾发动了三轮车。柴油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我挂上挡,慢慢地往家开。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暮霭,温暖而安宁。
那辆天蓝色的三轮车载着我,载着翠芳织的围巾,载着这一年的辛苦和收获,稳稳当当地行驶在乡间小路上,朝着有灯火的方向驶去。
很多年之后,当有人问起我和翠芳的故事时,我总是会想起那个秋天。想起她在我手心写下的那五个字,想起她在晨光里走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在老槐树下说“我也能挣钱”时骄傲的神情。
那些画面像一颗颗珠子,被时光的线串在一起,成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串项链。每一颗珠子都不完美,有瑕疵,有裂痕,但串在一起,就是独一无二的。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辆天蓝色的时风牌三轮车。
我爹当年买下它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辆车改变的不仅仅是家里的经济条件,更是他二儿子一生的命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帮王大娘拉花生,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我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但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因为那天我确实去了。
而那天翠芳在我手心写下的那五个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稀罕你。”
是啊,我也稀罕你。
从那以后,我开着那辆车,围着那条围巾,揣着那五个字,在这条叫做“生活”的路上,一直往前开。日子当然不会一直顺遂,但我知道,不管路有多颠,车有多旧,只要车斗里装着我稀罕的人和稀罕我的人,这辆车就永远值得开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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