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夕阳把邯郸老城区的青砖墙烧成一片暗红时,马克·汉森正蹲在陵西街一家驴肉火烧铺子门口,用指腹捻起地上半片梧桐叶。叶子背面趴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虫子,甲壳在余晖里泛着铜绿色,跟他在肯塔基州自家后院看到的金龟子全然不同。叶脉间还渗着下午那场急雨的潮气,凉丝丝的。他拇指按上去,虫子动了动触须,没飞走。
“老外,那是蝼蛄。”
卖火烧的老赵用抹布擦着案板,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不是专门看虫子的吧?我看你蹲那儿半天了。”
马克抬头笑了笑。他中文是自学的,能说能听,但语调总带着美式中文那股生硬的曲折,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单独拎出来。“我等人。”
“等谁?”
“不知道名字。”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三十六岁,身体已经开始发出这些零星的警告。“一个朋友说,今天下午五点半,会有人在这条街上让我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老赵把抹布甩进水桶,泡沫溅到围裙上。“你朋友是哪儿人?”
“中国人。在北京认识的朋友。”马克没说完整,那个朋友叫老周,是个常年在秀水街帮外国人砍价的掮客,上周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条语音:“小马,你要是真想懂中国,别去故宫长城,去邯郸,找条老巷子,下午五点半蹲着,什么攻略也别查,就看人。”
马克当时正在曼谷转机,机场空调冷得他膝盖疼。他原计划去西安看兵马俑,老周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扎得他改了机票。
“不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在肯塔基大学教了五年文化人类学,田野调查做过十几回,笔记写了一柜子,他太清楚所谓“异文化震撼”通常都是被提前预设好的景观。但老周不是那种人。老周在北京胡同里长大,给外国人当过二十年导购,见过太多走马观花的游客,他说“不一样”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马克在学术文献里从没读到过的笃定。
巷口这时涌过来一群人,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不等。他们刚下班,有的拎着菜,有的背着电脑包,有的推着婴儿车。一个穿蓝工装的大姐把电动车支在路边,车筐里塞满塑料袋,露出几根大葱的绿叶子,像孔雀尾巴。她没看马克,直接朝火烧铺喊:“老赵,俩火烧,加焖子。”
“后边等着,锅刚开。”
大姐没挪步,就靠着车,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某个人在嚎一首马克没听过的歌,节奏跟心跳似的咚咚咚。
然后马克看到了。
大姐刷到某个视频时,拇指停了一下,屏幕上一个年轻姑娘在哭,背景好像是个医院走廊。大姐盯着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很轻地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本能,快得她自己都没察觉。接着她划走了,继续刷下一条。
马克的膝盖完全忘记了疼。他站起来,目光追着那个手指的动作。不只是大姐。旁边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手机举在胸前,正在看一段什么教学视频,突然画面切到一个孩子摔倒的镜头,她眉头拧了一下,拇指没有动,但眼眶忽然红了一圈。就那种红,一秒之内浮现的,然后她眨眨眼,泪意又被吞回去了。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从电瓶车后座下来,手机贴在耳朵上,边走边用方言说着什么。他经过马克身边时,恰好挂断电话,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短信。男人瞥了一眼,面无表情,把手机揣回裤兜。但马克分明看见,他揣手机之前,食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揩掉。
整条街陆续有人经过。每个经过的人,都在某个瞬间,对着手里的那块小屏幕,做出一些极其微小的表情动作。皱一下眉,嘴角扯一下,眼睛眯一下,食指弹一下,或者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呼吸忽然变深了一寸。
马克在肯塔基做过一个关于社交媒体表情符号使用的课题,研究对象是两百个大学生,数据分析、访谈记录、问卷量表,写了八十页论文。但那篇论文里没有任何一段提到过今天他看到的这种——他说不出那叫什么——集体性的、瞬间的、几乎无意识的情绪切换。每个人都在手机里看到什么东西,然后他们的脸、手指、呼吸,就跟着变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又松开。
他摸出自己的iPhone,屏幕上是老周两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打字:到了。街上人很多。他们在看什么?
消息发出去,老周没回。
火烧铺的老赵这会儿把两个夹焖子的火烧递给了蓝工装大姐,大姐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又低头划了划手机,忽然“噗”一声笑出来,差点呛着。她旁边那个刚才红眼眶的年轻妈妈也凑过去看了她屏幕一眼,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电动车边上,一个嘴里塞着火烧,一个推着婴儿车,对着同一部手机笑了好一会儿。
马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的iPhone凉得发僵。
巷子里的光线继续往下沉。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手机屏幕的亮光开始在一片暖暮中显出青白颜色,一块一块的,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冰。人还在不断地走,脚步没有因为他在观察而改变半点节奏。
有个小男孩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后头他奶奶举着手机追着拍,嘴里喊:“慢点儿慢点儿,奶奶拍不清楚。”老太太头发花白,步子碎,手机举得高高的,画面上大概是小孙子的后背和那颗红彤彤的糖葫芦。
马克忽然想起他祖母。祖母去世前三年,他也给她买过一部智能手机,教她用FaceTime。老人每次都把手机拿反,镜头对着天花板或者她自己的下巴,他在这头喊“转过来转过来”,她就慌慌张张地翻面,画面晃得像地震。最后一次FaceTime,祖母对着镜头说:“马克,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那儿下雪了。”他当时在列克星敦,窗外确实在下雪,但他不知道祖母是怎么把电视新闻和他的城市联系起来的。那个问题他当时没问出口,后来再没机会问了。
现在他站在这条叫陵西街的巷子里,周围全是举着手机的人,他们低着头,看着那些发光的画面,脸上变化着各种他看不懂又隐约有些明白的表情。老周说的“不一样的东西”,他想他可能已经看到了,但又完全没看懂。
第五个火烧递到谁手里的时候,马克终于动了,他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家卖炒货的小铺子门口停下。铺子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正用一杆老秤称花生,秤砣吊在红绳上晃悠。旁边一个大爷坐在马扎上等,手里也捏着个手机。大爷的手机很旧,屏幕裂了一道缝,但他在看一段相声视频,外放的声音吱吱呀呀的,逗得他自己咯咯笑。
马克蹲下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又出现了——盯着大爷的笑容看。那笑容跟他在美国任何一个街头看到的、任何一个刷视频的人的笑容,似乎是一样的,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大爷注意到他了,把手机往膝盖上扣了扣,笑收了一半:“小伙子,你瞅我干啥?”
马克张了张嘴,最后问出来的却是最笨的问题:“叔,你在看什么?”
大爷愣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两个穿大褂的相声演员正互相揶揄。大爷说:“就这个嘛,乐呵乐呵。”
“好看吗?”
“好看嘛。”大爷把手机又扣回去,“咋了,你想看?”
“不是,”马克摇头,“我就是——好奇你们都在看什么。”
大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一嘴黄牙:“你看我们看什么,我们看的就是什么嘛。手机里头什么东西没有?你外国人吧?你们那儿不也看?”
“也看。”马克点头,“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马克想了几秒,词在舌尖上转了转。“你们——看得更……重。”
大爷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屏幕朝向他:“那你瞅瞅,这个你笑得出来不?”
马克凑过去看。屏幕上两个男人在抬杠,一个说要吃炸酱面,一个说炸酱面不如刀削面,话赶话越说越快,最后吵到“你祖宗十八代都吃面”的地步,台下观众笑翻了。马克其实没太跟上笑点,文化隔阂在那儿摆着,但他看到大爷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也跟着笑了。
“笑了吧?”大爷满意地收回手机,“对嘛,笑就对了。管你是哪国人,笑是一样的。”
马克蹲在炒货铺门口,暮色彻底沉下来,路灯亮了,把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手机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巷子里更明显了,像萤火虫,像他小时候在肯塔基夏夜田野里追过的那些绿色的光点。那些光点现在被他攥在手里的iPhone里,也被这条街上每个人的手心里攥着。
他想起来他今天原本计划去丛台公园,看看那个据说是赵武灵王检阅军队的古迹。他攻略都查好了,公交路线也截了图。但现在他不想动了。他就想蹲在这儿,看这些人,看他们脸上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回了消息:“看到了?”
马克打字:“看到一部分。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周回得很快:“那就继续看。你在那儿待几天?”
“本来是三天,后天去郑州。”
“改票。在邯郸多待一周。”
马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为什么?”
老周回:“因为你在那条街上看到的,不是你能看懂的。你得住下来,跟那些人一块儿看,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马克把手机揣回兜里。炒货铺的老太太已经称完花生,正把纸袋口折起来,大爷站起来接过花生,手机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掏钱包。硬币掉了一枚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到马克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大爷。
大爷接过去,忽然说了句:“小伙子,你是研究人的吧?”
马克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眼神。”大爷把花生夹稳了,手机屏幕不小心又亮了一下,上面显示微信界面,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消息的人备注是“闺女”。大爷看了一眼,没点开,但是嘴角往上提了提。“跟街口那个写论文的女大学生一样,看谁都像看标本。”
马克脸有点热。“抱歉,我不是——”
“没事儿。”大爷摆摆手,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但你记住啊,你看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在看你。你手里那个手机,跟我们手里的,是一样的东西。你确定你比我们更懂它?”
大爷走了。马克还蹲在原地。
路灯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矮矮的,缩在他自己脚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iPhone,屏幕还亮着,老周那两行字在上面。他又抬起头,扫了一圈这条巷子——蓝工装大姐还在电动车边上啃第二个火烧,手机搁在车座上,屏幕朝上,不知道在放什么;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推走了,婴儿车里的小孩在哭,她一边推一边单手划手机,拇指动得飞快;那个红过眼眶的中年男人不见了;炒货铺的老太太收起了秤,开始往铺子里搬炒货口袋。
所有人都在动着,走着,刷着,笑着,皱着眉,红着眼眶,或者面无表情。
马克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把后天去郑州的高铁票退了。
然后他往巷子更深处走去。他不知道走多久会走到哪里,但这条巷子好像没有尽头似的,手机屏幕的碎光一直在前面亮着,闪闪烁烁,像一条河。
第一章
马克在陵西街附近找了间民宿住下来。房子在一条更窄的岔巷里,两边的墙刷过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墙角青苔一直爬到离地半尺高的地方。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秦,长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不多,领他看了房间讲了热水器怎么用就走了,临走前从门后拎出个暖水瓶搁在桌上:“自来水烧开才能喝,别直接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后墙,中间隔不到两米。白天能听到对面厨房的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某户人家电视机里永远在放的抗战剧。马克把行李箱搁在床脚,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第一页写了日期和一行字:“陵西街·傍晚五点半·群体性微表情观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划掉了。太学术了。老周说得对,他不是来搞田野调查的,至少不完全是。
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巷子就开始醒了。先是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响,哗——哗——节奏比钟摆还稳;然后是什么人把铁门拉开,铰链吱嘎叫了一声;接着谁家收音机调了个台,戏曲唱腔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咿咿呀呀的。马克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声音很像他小时候在肯塔基乡下的早晨——也是先有扫帚声、狗叫声、收音机里的乡村音乐,然后才是人的说话声。地点换了,声音的质地却有一种他讲不清的相似。
他爬起来洗漱。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是凉的,激得他牙关打颤。回房间时经过秦姐的房间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是某个短视频平台上惯用的那种快节奏配乐,中间夹着一个女人的解说,语速极快,讲的似乎是做菜教程。马克站了两秒,门缝里能看到秦姐的背影,她坐在床边,正低头看手机,一只手在膝盖上比划着什么动作——大概在跟着视频学揉面。
他走开了。
第一天他带着笔记本出了门,刻意没带手机——他想观察别人,也想观察自己不用手机时的感受。陵西街白天比傍晚更热闹,两边全是小铺子,五金店、修鞋摊、理发铺、菜摊、卖凉皮的推车、卖童装的店面。马克从巷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巷头,大概用了二十分钟,因为走走停停,老忍不住看铺子里的人在干什么。
菜摊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皮肤黝黑,手上沾着泥,正在剥毛豆。她旁边搁着一部手机,手机靠着个搪瓷缸立住,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电视剧。女人剥两颗毛豆就看一眼屏幕,手指停一停,再剥两颗。马克在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她没抬头看他一眼。
修鞋摊的老头儿更夸张,手机就搁在修鞋机边上,收音机那么大一个,外放着一档什么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方言在跟听众连麦,一个女的哭着说她老公半年没回家了。老头儿一边钉鞋掌一边听,听到伤心处,手底下锤子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钉。
理发铺的镜台上贴了一排二维码,进出的客人扫完码就走,发型师——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男人——在给客人剪头的同时,左手举着另一部手机在看短视频,右手剪刀咔嚓咔嚓,视线在镜子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剪完了,发型一点没差。
马克站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去年在肯塔基大学做的一次课堂实验。他让学生们记录自己一天看手机的频率,结果最夸张的一个学生,一天解锁了三百二十二次。但那些数据是干巴巴的,学生们写报告的时候用的大多是“焦虑”“依赖”“分心”这类词。而此刻这条街上的人,没人焦虑,没人觉得分心。他们一边剥毛豆一边看剧,一边钉鞋掌一边听情感节目,一边剪头一边刷视频,双手和眼睛分工明确,行云流水。
他甚至觉得,手机在他们手里像长出来的另一只手。
中午他找了家面馆吃饭。面馆老板是个胖男人,脸上总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柔和。马克要了碗炸酱面,等面的时候,他注意到老板也在看手机,手机靠在醋瓶后面,屏幕里是个直播——一个年轻男人在户外唱歌,面前摆着手机架,唱着唱着,屏幕飘过一排礼物特效。老板一边揉面一边看,偶尔抽出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送一个“小心心”,然后继续揉面。
炸酱面端上来的时候,马克问:“老板,你每天都看这个?”
老板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咧嘴一笑:“这主播唱歌好听嘛。我揉面的时候听听,不耽误事儿。”
“你给他送礼物,要花钱吧?”
“几毛钱一个小心心,”老板用围裙擦擦手,“看他唱得卖力,就点一下。等于给他鼓个掌。”
马克低头吃面,心里翻涌着一些他没法立刻组织成语言的念头。他在美国也刷视频,也看直播,但他从没觉得屏幕上那些主播是需要他“鼓掌”的。直播间的打赏在他认知里更像一种消费行为,或者一种阶层表演——你花钱,主播感谢你,你在公屏上得到关注。但面馆老板说“给他鼓个掌”的时候,语调里的平等和随意,让他想起肯塔基乡下酒吧里,大家听完一首乡村歌曲后那些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老周来电。
“怎么样?今天看到啥了?”
马克嚼完嘴里的面:“看到很多人一边干活一边看手机。”
“你失望了?”
“不失望。”马克喝了口水,“就是——我在想,他们到底是在看手机,还是在用手机做别的事?”
电话那头老周笑了两声:“你问到一个点上了。你在街上看到那些人的时候,你觉得他们是在‘看手机’?”
“不然呢?”
“他们在过日子。”老周说,“手机就是个工具,就跟菜刀、扫帚、自行车一样。美国人把手机当器官,中国人把手机当帮手。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预设了他们跟手机的关系是‘沉迷’。但你在那条街上走两天你就会发现,他们放下手机的时候比拿起来的时候多。”
马克回想了一下。面馆老板送完“小心心”就把手机撂回醋瓶后面了,接着揉面揉了一整个中午,再没碰过。修鞋摊的老头儿听情感节目,但听一会儿就关掉,专心钉鞋。菜摊的女人看剧,可毛豆剥完满满一盆的时候,剧才播了半集。
“你后天回美国?”老周问。
“我改票了,多待一周。”
“聪明。”老周停了停,“小马,你在那边待得越久,越别急着下结论。你是做人类学的,你知道一个现象没看够一个月不能写报告。但这次我不是让你写报告,我是让你过日子。你把笔记本锁起来,别带,就每天出去走,跟人说话,吃饭,买东西,看他们怎么活的。七天之后你要是还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你再来问我。”
挂了电话,马克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犹豫了几秒,合上了。
下午他没出去。他坐在房间里,窗户开着,对面邻居家的厨房飘过来一阵葱花炝锅的香味。他听着对面那户人家的动静——一个女人在跟谁视频通话,声音透过后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妈你今天吃药了吗……血压量了没有……别舍不得开空调……”语调平缓,中间夹着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
马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他大概能理解老周的意思了。他在美国研究社交媒体文化的时候,研究对象永远是在“使用”手机——使用时长、使用频率、使用场景。但在陵西街上,手机不是“被使用”的,它跟菜刀、扫帚、自行车一样,嵌进了生活本身的纹理里。人们拿起来用一下,放下了继续做手头的事,就像拿起抹布擦一下桌子又放下,没什么特别。
但不对。他心里另一个声音在反驳——如果真的没什么特别,那些表情变化呢?那些瞬间红了的眼眶呢?那些对着屏幕突然笑出来又憋回去的呢?菜刀和扫帚不会让人红眼眶。
晚上他出去吃晚饭,路过炒货铺的时候,昨天那个大爷又坐在老地方。大爷这次没刷视频,正跟旁边一个同龄的老太太下象棋,棋盘摆在马扎上,两个人头对头,半天挪一步。老太太背后站着她孙女,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在看动画片,耳机塞在耳朵里,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马克在边上蹲了一会儿。大爷赢了一盘,老太太不服气,要再来。小姑娘的动画片播完了,她摘下耳机,跑过来拽奶奶的袖子:“奶奶,我想喝奶茶。”
老太太头也没抬:“找你爸去。”
“我爸加班。”
“那找你妈。”
“我妈也加班。”
老太太这才从棋盘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孙女,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来按了两下,递过去:“自己点,密码你生日。”
小姑娘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点了什么,又把手机递回去。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马克注意到她的拇指动作极其熟练,几乎没有多余的操作,指腹精准地落在每一个按键区域,跟她在学校写作业时握笔的姿势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流畅。
“你姑娘多大了?”马克问大爷。
大爷捋了捋棋子:“八岁。手机玩得比我都溜。”
“她一般看什么?”
“不知道。”大爷无所谓地摆摆手,“动画片呗,还有那些小孩儿看的短视频,跳舞的、做手工的。我也看不懂。但我知道她看那些东西高兴,就行了。”
老太太插了一句嘴:“你可别小看现在的小孩儿,人家在手机上学的比学校还多。我孙女前天教我弄那个什么——美颜相机,给我拍了张照,皱纹全没了,看起来像三十岁。”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褶子。
马克看着小姑娘又戴回耳机,抱着平板蹲到墙角去了,屏幕上的光把她小小的脸照得亮亮的。她时不时笑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幅度跟寻常孩子听了笑话的笑不太一样,更安静,更像一个人对着什么东西在心里偷偷开心。
“她笑什么呢?”马克问。
大爷头也没抬,正在琢磨下一步棋:“不知道。但笑就是好事嘛。”
第二天早上马克起了个大早。他没带手机也没带笔记本,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卫衣,揣了张一百块现金就出了门。巷口的早点摊已经热气腾腾了,炸油条的锅嗞嗞响着,豆浆桶冒着白烟。他买了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摊边的小塑料凳上吃。
旁边桌上坐了个年轻男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正在等他的早餐打包。他右手捏着手机,左手搁在桌上,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奏。马克扫了一眼他的屏幕,是某个配送平台的接单界面,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点。男人盯着屏幕,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今天单多吗?”马克试着搭话。
骑手转头看他一眼,大概因为他说中文,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多,周末嘛。”
“你几点开始跑的?”
“六点就出来了。”骑手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晚,刷手机刷到两点。”
“看什么了?”
骑手挠挠头,似乎被问住了。“也没看什么,就……到处划拉。抖音啊,朋友圈啊,新闻啊,瞎看。越看越不想睡,越不想睡越看。”他笑了笑,自嘲那种,“明明困得要死,手就是不听话。”
马克想起肯塔基大学那些学生,在睡眠追踪报告里写“睡前刷手机导致入睡延迟”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语气——知道不对,但控制不了。可是骑手说完这句话,早餐打包好了,他拎起来就走,跨上电动车,手机往车把支架上一卡,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接单,然后拧油门走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刚才那个“困得要死”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接单提示音激活的运转体。
早市在陵西街拐出去的一条横街上,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卖二手衣服的挤成一片,吆喝声此起彼伏。马克混在人群里慢慢走。他发现这条街上几乎每一个摊主都在手机旁边搁了一个小音箱或者一部旧手机做外放,放的歌五花八门,有戏曲、有流行歌、有方言说唱、有老歌金曲。一个卖鱼的女人,脚下踩着一双胶鞋,围裙上全是鳞片,面前的大盆里鲫鱼草鱼挤挤挨挨,她手里的手机正播着一档育儿节目,讲的是怎么给幼儿做辅食。女人一边捞鱼称重一边听,中间有人问价,她头也不抬地报数,问完价又回到节目里去。
马克在一个卖二手书的摊子前停下来。书摊老板是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儿,摊开的旧书堆了一地,他本人坐在小马扎上,左手举着手机,右手夹着烟,屏幕里放的是什么马克看不清,但老头儿看得极认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不弹。
“老板,这本书多少钱?”马克蹲下来拿起一本旧版的《水浒传》。
老头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瞄了一眼:“五块。”
马克掏钱。老头儿把手机暂时扣到膝盖上,收了钱,又立刻把手机翻过来,目光重新粘回去。马克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你看的什么这么入神?”
老头儿终于把视线彻底拔出来了,他抬头看着马克,眼睛有点发红,也不知道是看太久屏幕还是别的原因:“一个老战友的葬礼直播。”他吐了口烟,“人过不来,就看看。”
马克喉头紧了紧。他没再问,拿着书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才意识到,老头儿刚才说“人过不来”的时候,用的是极为平淡的语调,就像在说“今天下雨所以没晒被子”一样。那种生死离别在手机屏幕上被压缩成一个视频流,被一个坐在马扎上的老人用看短视频的姿势观看——这其中的荒诞和沉重,马克不知道该怎么放进他惯用的学术框架里。
中午他回到民宿。秦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白棉被搭在铁丝上,用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她看到马克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桌子上的暖水瓶:“给你灌了热水。”
“谢谢秦姐。”
秦姐没多话,继续拍被子上的灰。马克回屋,把《水浒传》放在桌上,坐下来发了会儿呆。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通知栏弹出来七八条推送——新闻、邮件、Facebook消息、天气预报——他一条都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他站起来又走出去。院子里秦姐还在拍被子,啪啪的声响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楚。马克走过去,犹豫了一下,问:“秦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秦姐停下手,转过身来。午后的光从被子的缝隙里漏过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平时在手机上看什么?”
秦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的答案。“看什么……什么都看。”她说,“买菜用手机买,不看菜就不知道今天什么便宜。看天气预报,不然不知道明天穿啥。看我闺女发的朋友圈,她在外地,我不看就不知道她吃没吃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看一些做菜的视频,学学新花样。给你早上煮过一回那个蛋花汤,就是手机上学来的。”
“那——你看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秦姐把最后一个木夹子捏紧,“有啥感觉,就是过日子嘛。以前没手机的时候,我看电视、听广播、跟邻居唠嗑,现在拿手机看那些东西,一样的。你问这个干啥?”
马克张了张嘴,想说“我是研究这个的”,又想起老周说别当田野调查,最后笑了笑:“我就是好奇。”
秦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昨天炒货铺大爷看他的一样,不凶,但带着一种把他看穿了的平静。“你外国人吧?”
“嗯。”
“你们那儿的人,不这么看手机?”
马克想了想:“也看。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秦姐没等他回答,拍了拍手上沾的棉絮:“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就知道了。反正你在美国也是看手机,在中国也是看手机,有啥不一样的。”她说完抱着被子进屋里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像鼓点。
马克站在院子里,阳光把水泥地晒得发烫,空气中浮着棉絮的细小纤维在光柱里缓慢漂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着,没拿手机。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跟秦姐说话的那几分钟里,一次都没想去掏口袋。
下午他出了趟远门,坐公交去了丛台公园。公园里人也不少,散步的老人、放风筝的小孩、坐在长椅上聊天的情侣。马克走了半圈,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对面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坐在另一张长椅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打电话,语速极快,在谈什么合同条款。他一边讲一边用笔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划拉,讲完挂了电话,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立刻又拿起手机,开始刷什么。
那种“立刻”让马克心里一动。就像电话一挂,空白的时间一秒都不能留,必须马上被屏幕填满。
他想起在肯塔基的田野调查里,有个受访者说过一句话:“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乱想。”那人把手机当成填满空白的工具。而今天的骑手、书摊老头儿、面馆老板、秦姐——每个人用手机的方式都不同,填的内容也不同。有的填娱乐,有的填牵挂,有的填生计,有的填哀悼。
老周说他们是在过日子。可“过日子”这三个字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种用法,马克觉得他此刻站在一口井边上,只能看到水面亮晃晃的一小片,底下有多深,他完全不知道。
晚上回到民宿,他洗完澡坐在床上,手机响了。一条微信来自一个肯塔基大学的同事,问他田野调查进展如何,要不要下个月在系里做个讲座。马克打字回复:“还在看,还没结论。”
同事回了个笑脸:“你很少这么不确定。”
马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确实,他习惯在田野的第三天就画出初步的理论框架,在第七天整理出核心论点,在第十四天写出提纲。但这次,他在邯郸待了不到两天半,笔记本上只写了日期、地名和一句话:“他们不是在看手机。他们在用手机看生活。”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他划掉了,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对面邻居家的灯光从窗户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暖色。他又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了,还是在跟谁视频通话,声音压低了些,但隔着墙还是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医生说下个月复查……你别担心了,我陪爸去……你自己在外头吃好……”
然后是一段沉默。可能是对方在说,也可能是视频卡了。过了会儿,女人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行了行了,知道你忙。挂了啊。晚安。”
手机挂断的提示音从墙那边传来,很轻,像水滴落在铁皮上。
然后整条巷子彻底安静了。
马克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一侧。窗外的后墙上映着对面窗户的灯光,方方正正的一小块。他知道那块光后面,一个女人刚刚通过手机跟谁说了“晚安”。那个人可能是她的丈夫、她的兄弟、她的朋友,马克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块手机屏幕在挂断之前,一定在某处亮着,把她的脸照得温热,把她的声音传到了他听不见的地方。
他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块光,跟他在美国任何一个夜晚看到的卧室里的手机亮光,颜色是一样的,但温度好像不太一样。
第二章
第三天早上马克醒来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对面邻居家的铁皮雨棚上,声音闷闷的。他从窗户望出去,后墙湿漉漉的,青苔被雨水洗得更绿了。
他穿上外套出了门,巷子里人比平时少,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手机揣在兜里或者夹在腋下。路过早点摊的时候,油条锅上支了把大伞,老板还是照常炸油条,手机搁在案板边上,屏幕亮着,正在播天气预报。他看了一眼,今天一整天都有雨。
“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
“雨天差点儿,”老板翻着油条,“但总有人要吃早饭嘛。”
马克买了两个包子,站到廊檐底下吃。雨幕里走过来一个女人,穿着雨衣,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泡沫箱子。她到早点摊前停下,掀起雨衣帽子,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鼻尖冻得发红。“老板,六个油条,三杯豆浆。”
“好嘞。你等一下。”
女人掏出手机,对着案板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抬头:“付了啊。”
老板放在旁边的旧手机叮一声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点点头:“收到了。”
女人推车走了。马克注意到她扫码付款的整个动作不超过十秒,从掏手机到确认到离开,中间没有任何多余停顿。他甚至没看到她核对金额。
美国的移动支付在他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普及,他在肯塔基上大学的时候,大家付款还是刷卡或者现金,偶尔用Apple Pay,但总得掏钱包、找卡、贴近POS机、等确认。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他忘记带钱包,在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对着收银员掏了半天的口袋,最后是身后的陌生学生帮他刷了卡。那种窘迫跟刚才那个扫码的女人相比,像两个时代。
雨下大了些,马克退到一家五金店门口躲雨。店里坐着一个中年人,正在修一把伞,骨头架子拆了一桌子。他旁边搁着手机,屏幕暂停在一个教学视频的画面上——一个老师傅在演示怎么换伞骨。中年人看两眼视频,低头拧两下螺丝,再抬头看两眼,再拧。
“这视频教得清楚吗?”马克问。
中年人抬头,推了推老花镜:“清楚,手把手呢。以前这活儿得找老师傅学,现在手机上一搜就有。我修了好几年伞了,有些新伞结构不一样,看一遍就会了。”
“你天天看这些教学视频?”
“看啊。什么都有,修伞的、修鞋的、修电器的。”中年人说,“不懂就搜,比翻书快。我儿子还教我在上头学做菜,比我自己瞎折腾强。”
马克想起他在美国认识的一些中年人,学东西还是习惯去社区大学报班或者买书自己啃。数字化学习的鸿沟在美国是按年龄和阶层划分的,但在中国这条巷子里,一个修伞的中年人正通过手机学新的修伞方法,一个卖早点的老板正通过手机看天气预报安排明天的出摊,一个卖鱼的女人正通过手机学做婴儿辅食——工具的门槛低到没有人觉得这是“学习”,它只是活着的一部分。
雨小了些,马克往巷子深处走。路过一个快递驿站,门口堆了半人高的包裹,一个年轻女孩穿着驿站制服,正拿着一部扫码枪逐件扫描。她左手还捏着另一部手机,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应该正在听什么。马克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隐约听见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是一档读书节目,主持人正在讲一本什么小说。
她一边扫码一边听书,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扫码枪滴一声,她右手把包裹放到对应架子上,左手拇指同时在手机屏幕上按了一下暂停还是快进,马克没看清。整个流程像一条自动化的流水线,但人眼里的专注是活的,不是一个开关能关掉的那种。
下午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巷子晒出一层水汽。马克走到昨天吃面的那家面馆,要了碗拉面。今天老板不在,换了个年轻女人看店,大概是他媳妇儿。店里没什么客人,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屏幕上一个男人在直播做饭,手法利落,锅铲翻飞。
“这是你老公?”马克开玩笑。
女人噗嗤笑了:“不是,网红。我看看人家怎么做红烧肉的,我老公做的红烧肉太腻了。”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他最后收汁那一步,要大火,一滴水不能加。我以前不知道。”
马克看了一眼屏幕,直播间的弹幕飞一样过去,主播正在往锅里倒酱油,热气糊了镜头。女人又把手机转回去,继续认真看,偶尔在弹幕里打几个字,大概是问问题。
“你刷这些视频,会觉得浪费时间吗?”马克问。
女人想了想:“浪费时间?我学做菜呢,怎么是浪费时间。你要说刷那些跳舞的、搞笑的,那是浪费时间,但我也刷啊,人总得乐呵乐呵嘛。”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浪费时间”和“乐呵乐呵”在她那儿是两个抽屉,拉开哪个取决于手边的活计。
面端上来,马克低头吃。他脑子里在转一个想法:美国人讨论手机沉迷的时候,语境总是“它占据了我们的时间”“它让我们分心”“它破坏了深度注意力”。但在陵西街上,手机好像从来没有“占据”过什么。它渗进了日常的缝隙里——等水开的时候刷条视频,揉面的时候听个直播,蹲坑的时候看两页小说,睡前划拉几下就睡了——它跟时间的关系不是抢夺和被抢夺,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
但他又想起修鞋摊的老头儿看战友葬礼直播时发红的眼眶,想起快递驿站的女孩听书时眼底的专注,想起修伞匠看教学视频时跟屏幕反复对照的认真劲儿。如果只是渗进沙子里的水,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反应?
他掏出了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我遇到瓶颈了。”
老周回得很快:“描述你的瓶颈。”
马克打字:“我看得越多,越觉得他们把手机用得很‘轻’,可是有些时候他们的反应又很‘重’。这两种东西怎么同时存在的?”
老周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拿刀切过菜吗?”
“切过。”
“刀在你手里重吗?”
马克想了想:“不重。”
“但刀能砍骨头。它不重,但它能做的事很重。手机也一样。你非要把轻重分那么清楚,是因为你把手机当成了‘媒介’来研究。你研究的对象是手机和使用者之间的关系。但那条街上的人,他们没在‘使用’手机,他们在通过手机跟别的东西产生联系。你一直在看他们怎么拿手机,你应该看他们通过手机碰到了什么。”
马克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面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点汤,浮着几片葱花。女人在收银台后面又换了个视频,这次是个健身教程,她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挺了挺背。
他结了账往外走。巷子里又热闹起来了,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摊贩们把被雨浇过的货品重新摆出来。他在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来,旁边站着一个老大爷,正拿着手机拍一个刚出炉的烧饼,镜头凑得极近,拍完还给摊主看:“你看这个色泽,比我拍的那些美食视频里的还好看。”
摊主哈哈笑:“那你发朋友圈呗。”
“发了发了,刚发。”老大爷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你猜我这条朋友圈多少人点赞?”
“多少?”
老大爷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上面一条动态配着刚才那张烧饼图,文案写着“人间至味是烧饼”,底下已经有十几颗红心。“你看,这才几分钟。我闺女在深圳都点了赞。”
马克看着老大爷脸上那种跟过年收压岁钱似的满足——那个表情他见过,在肯塔基的一个老农身上,那年他种的南瓜拿了县里比赛的第一名,他站在南瓜旁边让人拍照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笑。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可、被连接到某个更大的群体里去的安心。
他想,通过一部手机,老大爷把一个烧饼的出炉时刻分享给了千里之外的女儿。他女儿在深圳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或许正在加班,或许正在挤地铁,或许正在吃一碗不好吃的盒饭,然后她看到父亲朋友圈里那个冒着热气的烧饼,点了颗红心。那颗红心跨越了一千多公里的光纤和基站,落回老大爷的手机屏幕上。
那种连接,重不重?
马克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沉了一下。他想起祖母去世前那通FaceTime,他在这头看见的不是她的脸,是天花板和她的下巴。那时候如果祖母学会了怎么把镜头对准自己,如果他当时耐心多教她几分钟,那条视频连线会不会成为某种他至今还能翻阅的东西?像老大爷手机里那张烧饼的照片一样,随时可以打开,随时可以看到那天下午的阳光、烧饼的热气、摊主被油烟熏黑的围裙?
雨后的太阳开始西沉了,光线从巷子口斜射进来,把那些重新摆出来的货品镀上一层金边。马克站在烧饼摊旁边,看着老大爷乐呵呵地收起手机,拎起一袋烧饼走了,步子慢悠悠的,手机揣在左边裤兜里,露出来一小截。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中国的第五天,在飞机上邻座一个中年女人一直在用手机看一部电视剧,看得眼泪汪汪的,用纸巾擤了好几次鼻子。那时候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公众场合外放和情绪失控”,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媒介对个体情感管理的影响”。但现在站在陵西街上,被雨后潮湿的风吹着,被烧饼的热气熏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念头太冷冰冰了。
那个女人看的或许是一部关于亲情的剧。她或许有个跟她剧里母亲很像的家人。她或许刚在微信上跟女儿吵了架。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给她贴了个“媒介影响”的标签。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溅的泥点。远处有个小孩举着手机在追一只刚出太阳就跑出来的流浪猫,手机屏幕上大概在录像,小孩嘴里喊着“别跑别跑”。猫蹿到墙头,小孩也爬上去了,手机差点脱手,旁边路过的大人喊了句“小心”。
手机又掉到地上一次。小孩从墙头跳下来,捡起来吹了吹灰,检查了一下屏幕没碎,松了口气,又追着猫跑了。
马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想,如果他现在掏出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观察,他可能会写:“移动设备已融入中国市井日常生活的各个场景,用户与设备之间的关系呈现低焦虑、高功能性的特征……”然后呢?然后这篇论文会在某个期刊上发表,会被几个同行引用,会躺在肯塔基大学图书馆的书架上吃灰。
但他心里知道,他今天下午真正记住的,是那个老大爷给烧饼拍照时脸上的笑,是修伞匠跟着视频拧螺丝时鼻梁上滑下来的老花镜,是面馆老板娘看红烧肉教程时不自觉挺直的腰板。这些东西没法写进论文里。
他走回民宿的时候天快黑了。秦姐正蹲在院子里用手机给一盆刚开的花拍照,凑得很近,拍完一张又换了个角度。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马克一眼。
“秦姐,你拍花发给谁看?”
秦姐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照片里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上还挂着雨水。“发我闺女。”她说,“她喜欢花,去年在阳台上种过一盆类似的,没养活。我拍了给她看看,这是隔壁王婶家的,开得多好。”
马克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张照片。白花在屏幕上显得比实际更干净一些,背景的泥地被虚化了。
“她回了没?”
秦姐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她点开,是一个女孩头像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看。”
秦姐嘴角翘了一下,很轻,跟昨天她拍被子时那种漠然的表情判若两人。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做饭去了。你晚上吃了吗?”
“还没。”
“锅里多下点米。”
她进了厨房。马克蹲在院子里,看着那盆花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花瓣上最后的余晖一点点收走。天彻底黑了以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老周发了一条:“我好像开始懂了。”
老周没回。
但马克觉得没关系。他关掉手机屏幕,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闻着米饭煮开飘过来的蒸汽味,觉得夜色里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沉下来,像水渗进沙子,像根扎进土里。
第三章
第四天。马克一改前几天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他带上了笔记本,但没打算用它来做笔记,他只是揣在包里,给自己一种“今天要干点什么正经事”的心理暗示。早上出门前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旧版《水浒传》,他还没翻开过。他拿起来翻了翻,纸张发黄,边角卷了,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褪成浅蓝色:“一九八七年购于邯郸新华书店。”底下没署名。
他把书合上,出了门。
今天他刻意选择了跟以往不同的路线——不沿陵西街主巷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岔道两边全是居民楼,楼龄看着有三十年了,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发黑的水泥。一楼几乎都开了小门面,裁缝铺、小卖部、修锁的、配钥匙的,每个门面都窄得只能塞进一张桌子。
马克经过一家裁缝铺的时候停下了。铺子里头坐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缝纫机前踩活儿。她左手边搁着一部手机,手机支架夹在缝纫机的台面上,屏幕正对着她。马克仔细一看,屏幕上正在播一台戏曲,唱腔咿咿呀呀的,演员穿着戏服在舞台上转圈。老太太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戏,脚踩踏板的速度跟戏里的鼓点隐隐合着拍。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缝纫机轧轧响着,针脚细密地走过一块蓝布料。老太太全神贯注,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屏幕,嘴角浮起一点笑意,然后又低头看针脚。那个频率恰好——不紧不慢,戏跟活儿谁也不耽误谁。
“师傅,您这儿改裤脚吗?”马克敲了敲门框。
老太太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手机屏幕上拔开视线。打量了他一眼:“改。进来吧。”
马克走进去,空间极小,他站进去几乎就填满了。他掏了掏口袋,想起来自己没带要改的裤子,一时尴尬,只好扯了个话头:“我就是——想看看。”
“看啥?”
“看您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看戏,觉得挺有意思的。”
老太太乐了:“这有啥有意思的,我踩了一辈子缝纫机了,闭着眼都能踩。不看戏盯着机器干啥,机器又不会跑。”
她把手机从支架上拿下来,递给马克:“你瞅瞅这个,豫剧,《朝阳沟》。我年轻时候看过的戏,现在手机上也能看,方便得很。”
马克接过来,屏幕上一个年轻女演员在唱,唱腔高亢但柔润,配乐里梆子敲得清脆。他其实听不懂唱词,但能感觉到老太太把手机递过来时的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你瞧瞧,这个好”的分享欲。这种分享欲他见过,在肯塔基,老农给他看自己种的南瓜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好看吗?”老太太问。
“我听不太懂,”马克老实说,“但能看出来她唱得挺用力的。”
老太太哈哈大笑。“这个叫‘唱功’。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听这个了,都听那些网上的歌。但我觉得这个好,唱的是咱自个儿的事,农村姑娘进城,一个时代的事。你看那眉眼、那身段,现在的演员演不出来。”
她说到“一个时代的事”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暂停了画面。屏幕上那个穿戏服的年轻女演员定格在一个转身的姿势上,水袖扬起来一半,表情里有一种克制的哀愁。马克看着那张定格的脸,忽然觉得那也是一种表情变化——老太太按暂停,是为了让那个瞬间多留一会儿。
“您用手机看戏,学了多久?”马克把手机还回去。
老太太把手机放回支架,续上了播放,缝纫机又轧轧响起来。“我儿子教的。前几年他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我说我不要,我用不来。他说妈你学嘛,上面啥都有,你想听戏就听戏。然后他教了我两天,怎么开机关机,怎么点那个图标,怎么搜。我学得慢,他急得直跺脚。”她笑道,“后来他就不教了,给我写了张纸,一步一步的。我自己慢慢摸,慢慢就熟了。”
“现在呢?”
“现在?”老太太脚踩踏板不停,右手扶着布料,左手伸过去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换了个新视频。“现在我比他玩得溜。他上次回来看我在网上买了个电饭锅,都傻了,说妈你啥时候学会网购了。我说你不是给我写了张纸嘛,上面都有。”
她语气平淡,但马克听出那种平淡底下有一丝得意。那种得意他太熟悉了——祖母第一次成功用FaceTime接通他电话的时候,虽然镜头还是反的,但她的声音里就是藏了这种得意。他当时在电话这头说“奶奶你真厉害”,祖母回了一句“这有啥,又不是开飞机”,跟眼前这个老太太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他在裁缝铺里待了快半小时。老太太一边做活儿一边看戏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她年轻时怎么学的裁缝讲到她儿子在深圳打工,从她老头儿去世讲到她现在一个人住但从来不觉得闷因为手机里“有唱戏的陪着我”。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稳的、略带着笑意的,像在讲一个跟自己隔了层玻璃的故事。唯独提起老头儿去世那一段,她脚踩缝纫机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很快又恢复了。
马克离开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从戏又换到了一个讲养生知识的短视频,一个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屏幕里讲高血压的饮食注意事项。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嗯”一声,像在跟那个白大褂对话。
他走出裁缝铺,阳光已经晒到了岔道的这一头。他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我今天遇到一个老太太,她说手机里有人陪着她。”
老周隔了一会儿回了:“你终于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手机对她来说是什么。不是工具,不是玩具,不是毒品。是伴儿。”
马克盯着那个“伴儿”字看了很久。他想起祖母。祖母去世前那两年,一个人住在肯塔基的老房子里,他每个周末打一次电话,但电话里总是沉默的间隙比话多。他能感觉到祖母在那头坐着,也许在看着窗外的田野,也许在打盹,也许在等他说点什么新鲜事。但他那时候太忙了,博士论文、助教工作、女朋友,每个周末的电话常常变成一种义务,他讲完自己的事,问一句“你好吗”,祖母说“好”,然后就挂了。
那时候如果给祖母一部手机,教她怎么刷视频、怎么听戏、怎么拍花发给孙女——她会不会不那么孤单?还是说她会像那位裁缝老太太一样,把手机揣进兜里,在缝纫机前一边踩活儿一边听戏,过完一个又一个完整的下午?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那里了。
中午他在岔道尽头一家小饭馆吃了碗饸饹面。饭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扎着马尾,嗓门特别大,在后厨跟前面的服务员喊话靠吼的。但一转身到了收银台,她立刻安静下来,低头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屏幕上是个购物软件的界面。马克看到她在一个童装页面停了好久,放大看细节,又退出来对比别的店铺,最后选了一件蓝色的小外套,点了加入购物车,没付款。
“给孩子买的?”马克搭话。
老板娘抬头:“嗯,我闺女下个月过生日。去年答应给她买件外套,一直拖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年不能再拖了。手机上先挑好,周末去实体店试,试完再下单,比直接网购买得放心。”
“这上面便宜的也挺多吧。”
“多。但有些质量不行,得看评论。”她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那个童装页面的评论区有好几百条,有晒图的、有吐槽的、有问尺码的。老板娘说,“我一条一条看呢,看到有人说袖子短,我就不敢买了。我闺女个子长得快,袖子短了穿不了几个月。”
马克凑过去看了看那些评论,格式五花八门,有带图的,有纯文字的,有追评的。他忽然想到,这些评论构成了一套极其复杂的民间品控体系——每个普通消费者都在为其他人贡献信息,一条差评可能改变几百个人的购买决定。这套体系没有被任何学术框架定义过,但它运转得极有效率。
“你信这些评论?”他问。
“信啊。”老板娘说得理所当然,“都是买过的人,骗我干啥。又没人给我钱。当然也有人说假话的,但你看多了就能分出来,那种写得太好的、图修得太漂亮的,就不信。那种说‘一般般’‘凑合穿’的,反而靠谱。”
美国也有电商评论系统。但马克在肯塔基访谈过的消费者对评论的信赖度普遍不如这家老板娘高——他们更倾向于品牌背书、专业评测网站的评分,而那些“一般般”的评论在他们眼里往往是噪音。但在中国这条巷子里,一个饭馆老板娘正在通过几百条陌生人的购买反馈来决定一件蓝色外套的尺码。她相信那些素未谋面的评论者,就像相信邻居家大姐的推荐一样。
那种信任让他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羡慕。
下午他走到了一个菜市场,比早上经过的早市更大,室内带棚的,摊位分了好几排。他混在人群里走,每个摊位上几乎都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印着收款二维码,微信的和支付宝的并排贴。有的大爷大妈用现金,但更多年轻人直接扫。马克在市场里站了四十分钟,做了个简单计数——他数了一百笔交易,扫二维码支付的六十八笔,现金三十二笔。用现金的大多是五六十岁以上的,扫二维码的各个年龄段都有。
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扫码付款的时候,很多人会习惯性地看一眼对方的手机确认到账,摊主也会习惯性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确认收到,然后互相点个头,交易结束。那个互相确认的眼神很短,不到一秒钟,但马克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一种默契——屏幕上的数字代替了现金交割,那个数字是真实的、可靠的,不需要再数一遍钞票。
有个卖豆腐的大姐,面前的大盆里泡着白嫩嫩的豆腐块,她一边给人切豆腐一边报价,报完价顾客扫码,她抽空瞄一眼手机,“叮”一声到账提示音,她连头都不抬:“收到了。”整个过程她都在切豆腐,手指碰都没碰过手机,但那声“叮”就是她的收银机抽屉自动弹开的声响。
马克买了一块豆腐,扫码付了钱。那个“叮”的提示音在他听来陌生又具体,像一声清脆的确认——你给了,我收了,我们两清。在美国用Apple Pay的时候,POS机总是沉默的,或者发出一声没有感情的哔哔声。但在中国菜市场,每一笔交易都有一声叮,那声音从一部又一部的旧手机上弹出来,在市场嘈杂的背景音里连成一片,像某种数字时代的货币雨声。
他拎着豆腐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正烈,市场门口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有个年轻妈妈蹲在路边给小孩擦汗,小孩大概三岁,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正放着一个颜色鲜艳的动画片,音符跳来跳去。妈妈擦完汗,把手机从小孩手里抽走,小孩立刻瘪嘴要哭,妈妈赶紧又塞回去,屏幕上那个动画片续上了,小孩马上安静了。
马克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他在美国街头也见过类似的场景——家长用平板电脑安抚哭闹的孩子,那画面被美国的媒体当成“屏幕一代”的典型悲剧瞬间来报道。但此刻他站在邯郸的烈日底下,看着那个三岁小孩因为手机被拿走而要哭、因为手机被塞回来而立刻安静的样子,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悲剧”,而是“它真管用”。
它管用。对于那个满头大汗的妈妈来说,手机是一个让她能在烈日底下喘一口气的工具。这不叫沉迷,这叫策略。
他走回陵西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邯郸本地。他犹豫了一下接了,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河北口音的普通话:“马先生吗?我是老周的朋友,姓李。他说你在这边待几天,让我带你转转。”
马克愣了一下:“老周没跟我说。”
“他临时让我联系你的,说你自己瞎转容易钻牛角尖。”电话那头笑了笑,“你在陵西街是吧?我十分钟到,灰色电动车,后座有个蓝色箱子。”
马克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等。他觉得老周这个人实在有意思——发消息不回,但悄悄安排了个向导过来。几分钟后一辆灰色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骑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皮肤晒得偏黑,后座上确实绑了个蓝色快递箱。
“李响。”年轻人把车支好,伸手跟马克握了一下,手劲挺大,“我是送快递的,中午那会儿有空,带你转转我们这片。”
“老周跟你说我在研究什么吗?”
李响摘下头盔,露出被压扁的头发,笑了:“他说你在研究人怎么玩手机。”
“差不多吧。”
“那这个我熟,”李响拍了拍后座,“上车,我带你去几个地方。你坐在后头别说话,就看,看我怎么跟手机打交道。”
马克犹豫了一下,跨上了后座。电动车启动的时候差点把他闪下去,他只好抓住后座边缘的绑绳。李响在车流里穿行,技术娴熟,左拐右拐,手机卡在车把支架上,屏幕亮着导航。他戴着一只蓝牙耳机,时不时对着耳机说句话——马克从后头看到导航界面是语音操作的,李响全程没用手碰过屏幕。
“你导航靠语音?”马克在后头喊。
“不然呢?”李响头也不回,“手要把方向,哪有空戳屏幕。”
他们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与楼之间间距极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在头顶。李响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停下,熄了火。
“到了。这楼里住了个老太太,八十多了,独居。她闺女在南京,每天给她打视频电话。但老太太不会接,每次都是邻居帮她点。我每周给她送一次快递,都是她闺女买的东西,日用品、吃的。”李响从蓝色箱子里拿出一个纸袋,“今天是一箱牛奶和一袋红枣。你跟我上去,看看。”
马克跟着他上楼。楼道很暗,声控灯忽明忽灭,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爬到四楼,李响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间隔很规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太太个子很矮,站在门框里像一棵缩小的老树。她看到李响,眼睛亮了:“小李来了,快进来。”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搁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朝上。马克注意到那部手机款式很旧,但屏幕贴了钢化膜,膜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手机旁边放着一个放大镜,圆圆的,手柄磨得发亮。
李响把纸袋放到茶几上,顺手拿起那部手机,按亮屏幕,给老太太看:“姨,您闺女今早给您发消息了,您看见没?”
老太太凑过来眯着眼看:“没看见。我不会翻那个。”
李响耐心地把屏幕上的微信图标点开,又点开一个对话框,里面是几条语音消息。他点开第一条,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牛奶到了吗?你记得每天喝,别放坏了。”老太太听到声音,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她凑得更近,像要从屏幕里嗅到闺女的气息。
“哎,到了到了,小李送来的。”她对着手机说话,但手机没有在录音,她只是对着那个播放完毕的语音说。
李响又点开第二条,这次声音里带着笑:“妈,南京这边可热了,你那边热不热?你别省电,该开空调就开。”
老太太点点头,又对着手机说话:“热,热,开了开了。”她转了转眼珠看马克,似乎这才注意到有陌生人在,露出一点警觉。
“姨,这是我朋友,外国人,来邯郸玩的。”李响解释。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放松了。她把手机从李响手里接过来,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像捧一个鸡蛋。“我闺女的声音,”她低声说,“每天都能听见。”
从老太太家出来,李响走在前面,马克跟在后面。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两个人沉默地下了两层楼,李响才开口:“她不会接视频,只会听语音。我把闺女发来的语音都给她存着,她每天听好几遍。她耳朵其实快听不清了,每次都得把音量摁到最大,外放。”他在楼梯拐角停下来,“上个月她闺女发了一条语音,说年底可能回不来过年了。老太太听完没说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个下午。”
马克站在楼梯上,觉得嗓子有点发干。“她一个人住多久了?”
“老伴儿走了以后就一个人住。快八年了。”李响推开通往一楼的铁门,阳光重新灌进来,“她闺女让她去南京,她不去,说住不惯。就让闺女天天发语音,她说听见声音就跟人在跟前一样。”
他们回到电动车旁边。马克注意到李响的手机支架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狗,咧着嘴笑。他指了指:“你贴的?”
“我闺女贴的。”李响摸了摸那张贴纸,笑了笑,“她两岁,上个月我换手机,她趁我不注意把旧手机上的贴纸揭下来贴新支架上了。我撕了半天没撕掉,算了,留着吧。”
他们骑车离开。风把马克的头发吹得往后倒,他看着李响的后背和那只咧着嘴笑的小狗贴纸,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老太太的语音、裁缝老太太的戏、面馆老板的直播、菜市场那一声声到账的叮——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样都很普通,但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层层滤镜叠加在同一张底片上,慢慢显出一个他之前从没看清过的轮廓。
手机在这个国家,似乎不只是手机。它是一部收音机、一台电视机、一个收银机、一本相册、一封永远在路上的信、一个陪你说话的人。它可以被你揣在兜里、夹在腋下、搁在案板边上、别在缝纫机台面上。它不沉,不占地方,但它能装下的东西,多得让马克觉得可怕。
回到陵西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日头偏西了。李响把他放在巷口,说晚上还有一趟快递要跑,先走了。马克站在巷口看着他骑着灰色电动车消失在车流里,后座那只蓝色快递箱晃了一下,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转身走进巷子。晚饭时间还没到,街上人不太多。经过炒货铺的时候,那个大爷又坐在老地方,今天没下棋,也没刷视频,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扔,眼睛看着巷子另一头发呆。
马克走过去:“大爷,今天不刷手机?”
大爷把花生壳吐在掌心:“今天不想刷。眼累。”
“你平时都刷什么?”
大爷想了想,手指头一翘一翘地数:“短视频、新闻、我儿子的朋友圈、还有那个——斗地主。有时候还看看天气预报,看看钓鱼的视频。”他歪头看了看马克,“你问了好几天了,到底在研究啥?”
马克蹲下来,跟他平齐。“我在想,你们为什么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看手机,但好像又没耽误过日子。”
大爷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拍拍手:“你这问的,咋说呢……你看你手里那个东西,你吃饭的时候看不看?”
马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今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口袋里,他掏出来看了看时间,五点十分。“有时候看。”
“你上厕所看不看?”
“……看。”
“睡觉前看不看?”
“……看。”
“那你耽误过日子了吗?”
马克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大爷咧嘴笑了,露出那颗黄牙:“那不就结了。你看,你也在看手机,我老婆也在看,你秦姐也在看,我也在看,大家都在看,看的东西不一样,但一样的是——我们都在用这个东西过日子。你美国人不也看吗?你们看跟我们看,有啥不一样?”
马克蹲在那儿,被大爷问住了。他张了几次嘴,想说“我们美国人看手机更多是消费内容而你们是……”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能逻辑清楚地收束这个话头。语言在某个边界上失能了,像手指碰到太烫的东西本能地缩回来。
大爷看他说不出话,乐了,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花生皮:“行了,别蹲这儿想事了。过几天你就回去了,回去以后你还看手机,我们也还看手机。有啥不一样的,都一样。”他拎起马扎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小伙子,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马克站起来走过去。大爷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股花生味:“其实我告诉你,这手机里最要紧的,不是里头那些东西。”
“是什么?”
大爷竖起一根手指:“是你能从里头出来。你看,我今天就不想看了,我就坐这儿剥花生。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嘛。那些说手机害人的,都是自己管不住自己。我们这街上的人,哪个管不住?”他拍拍自己胸口,“我随时能放下。今天能,明天也能。”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马扎夹在腋下,花生壳落了一地。
马克站在暮色里,那句话钉在他脑子里——“能从里头出来”。他在美国做的所有关于屏幕沉迷的问卷里,都没有问过被访者这个问题。那些问卷默认手机是吸引人的、上瘾的、让人无法自拔的。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从缝纫机老太太到修伞匠到李响到秦姐,都在他眼前展示了同一种能力:随时拿起来,也随时放下去。
他走回民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秦姐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件一件从铁丝上取下来叠好,手机就搁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屏幕朝上,没锁屏,界面停在一本电子书的某一页。马克瞄了一眼,那本书叫《平凡的世界》,他没听说过,但书名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秦姐,你看书?”
秦姐头也没抬:“看。晚上睡前看一会儿。”
“用手机看?”
“嗯。方便。”
他没再多问。进了房间,打开灯,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中国市井生活中的手机——一种‘可进出’的日常装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太学术了。他划掉,在底下重新写了一行:“他们看得比我认真,放下得也比我利落。”
这行字他没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床上那本旧版《水浒传》,翻到第一页。“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光线从窗外打进来,纸页上的字微微发黄,跟他手机屏幕上的冷白色文字完全不同的质感。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很久没有在纸上看过中文了,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的时候,速度慢得像在过河。
但他没放下。那页纸翻过的时候,有股油墨和旧书混杂的气味,淡淡的,像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待了很多年。他忽然觉得,手机没法给他这种气味。这个发现很小,但他把它记住了。
第四章
第五天,马克被一声炸雷惊醒。窗外雨势比昨天更大,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后墙上砸出一片密密的响动。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摸起手机看时间,六点三十七分。
今天他打算换个方式——不出去走,就在民宿里待着,观察秦姐怎么过她的手机生活。但秦姐比他起得更早,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端到院子里了,一小锅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手机搁在粥碗旁边,屏幕亮着,正在播一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念什么本地新闻。
“秦姐早。”
“早。”秦姐指了指桌上的粥,“给你盛了一碗。”
马克坐下来喝粥。秦姐也在吃,她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偶尔伸手划一下,快进过一条她不感兴趣的新闻。屏幕上的新闻内容滚动着:某条路要修了、某个菜市场要搬迁了、某家医院开了新的专家门诊。马克注意到秦姐看到那条医院门诊的新闻时,拇指停了停,点了进去看了几行,然后退了出来。
“你关注医院新闻?”
秦姐嘴里含着粥,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血压有时候高,得知道哪个医院的专家好。去年冬天有一次半夜头晕得厉害,我闺女在外地急得不行,让我赶紧去急诊。我当时不知道哪个医院晚上有急诊,手机搜了半天,才找对了地方。”她把粥咽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留了个心,把这附近几个医院的公众号都关注了。啥时候专家坐诊、啥时候开新科室,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马克想起他在美国的邻居老约翰,有次急性阑尾炎,半夜打电话问他“最近哪家医院有急诊”,他当时手忙脚乱地查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911让救护车来。美国的医疗信息体系靠的是官方渠道和保险公司网络,普通人很难像秦姐这样,通过几个公众号就把周边医疗资源摸得一清二楚。手机在这件事上,成了一张活的、更新的医疗地图。
“你这手机里有多少个公众号?”马克问。
秦姐想了想:“没数。几十个吧。买菜的几个、医院几个、天气预报的、我闺女的学校公众号、我们社区的通知号,还有几个做菜的和养花的。”
“都看吗?”
“有的天天看,有的想起来翻翻。”她把粥碗端起来喝干净,“也不是每个都有用。但留着呗,又不占地方。”
雨小了以后,马克撑伞出了门。他今天想验证一个问题:这条街上的人,在手机不在身边或者没电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他特意没带充电宝,把自己的手机电量用到百分之二十就关机了,揣在兜里当砖头。然后他走进巷子里,开始观察那些手机屏幕熄灭的人。
一个在公交站等车的中年男人,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但他时不时看一眼,拇指无意识地按一下侧键,屏幕亮了又黑,亮了又黑。他大概在等一条消息,但等了很久没等到。车来了,他上了车,手机揣进兜里,没再掏出来。
一个坐在台阶上等孩子放学的年轻妈妈,孩子还没出来,她空着手坐在那儿,没拿手机。马克注意到她翻了翻自己的包,似乎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又把手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一直在轻轻绞着,像在不自觉地做什么手指操。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终于从包里摸出了一副有线耳机,插进耳朵里——线的另一端连着手机,她把手机放在包里,耳机里的声音大概是某个播客或者音乐,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手指也不绞了。
一个在小卖部门口坐着的老大爷,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亮着但停在某个界面没动。马克凑近一看,屏幕上是通讯录,老大爷正盯着一个联系人的名字看。名字备注是“老二”,号码旁边有个小头像,是个中年男人的脸。老大爷看了很久,但没拨出去,也没发消息,就是看。看了一会儿,他把屏幕按灭了,手机搁回腿上,眼睛望向街道另一头。
马克走过去买水,顺口问了句:“大爷,怎么不打个电话?”
老大爷缓缓转头看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他这会儿在上班,打了也不接。”他低头看了看黑掉的屏幕,“看看号码就行了,知道他还在就行。”
那句“知道他还在就行”让马克手指一麻。他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的祖母的号码,祖母去世后他删了通话记录,但号码没删。每次翻通讯录翻到那一行,他也会停一下,但从不拨出去。他不知道拨出去那个号码现在会通到哪里,也许已经成了别人的手机号。老大爷盯着的那行“老二”,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上班,所以他只需要看着那行字,知道他还在。
雨又开始下了。马克往巷子深处走去,走到昨天那个快递驿站。今天那个听书的女孩不在,换了个年纪大些的男员工,正在用手机刷什么,一边刷一边把包裹往架子上放。马克在他旁边的避雨处站了一会儿,看到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像是某个快递点的丢件过程,有人趁没人注意把一个小包裹塞进了自己包里。
“你这是在查丢件?”马克问。
男员工抬头:“嗯,前两天有个客户说没收到件,我调了监控,但店里摄像头角度不好,没拍清楚。我就想着上同行群里问问,看有没有人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邯郸快递互助群”,里面的消息在飞快滚动,有人在发视频,有人在发语音,有人在刷屏问“谁见过这个地址的件”。
“这种群有用吗?”
“太有用了。”男员工说,“我们这个片区就五六个快递员,互相都认识。谁哪天请假了,谁手里积压了件,群里说一声,大家就帮忙送了。有些疑难件地址写不清楚的,发群里问问,有人跑过这条线路的就知道了。都是同行,不藏着掖着。”
美国的快递员马克接触过不少,UPS和FedEx的司机都是单独跑固定路线,同行之间几乎没有这种即时互助网络。但在这个微信群里,竞争对手变成了协作节点,每个人都共享信息、分担问题。手机把一个行业的肌肉记忆和街头智慧浓缩进了一个聊天框,谁有困难丢进去,总有回应。
他又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手机不是器官,是帮手。但此刻他觉得这个说法也不完全对——手机在这个快递员手里,更像一张隐形的网,把他和其他几十个同样穿制服、同样骑电动车、同样在烈日暴雨里穿行的人连在一起。这张网平时看不见,但一有人丢件、爆单、迷路,它就立刻浮出水面。
下午他回了民宿,秦姐不在,大概出门买菜了。他坐在房间里,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他掏出手机开机,电量还剩百分之九,但他还是打开微信,点开老周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
“老周,我今天关了半天手机。我发现街上那些人不拿着手机的时候,并不焦虑,他们做别的事,发呆、看天、等车、想人。但我——我刚才开机的一瞬间,心跳快了半拍。我检查了邮箱、消息、朋友圈,其实什么都没有。我比他们更需要手机,但我不确定我比他们更会用。”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扣着。
他盯着那个背朝上的手机看了很久。黑色的背壳上有几道划痕,是他去年在肯塔基不小心摔在停车场地上留下的。手机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工作邮件、银行账户、跟家人的聊天记录、几百张照片、几篇没写完的论文。但它安安静静扣在桌上的时候,跟一块黑色的塑料砖头没什么区别。它的全部力量,只有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秒才会释放。
而这条街上那些普通人的手机,也是同样的黑色或白色的塑料砖头。但他们翻过来的时候,亮起来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裁缝老太太的戏、老太太闺女的语音、快递员的互助群、秦姐的《平凡的世界》、菜市场那一声声到账的叮。
马克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又小了,对面邻居家厨房的灯亮着,灯光透过雨幕照过来,暖黄色的一团。他忽然想看看那家邻居在做什么,于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凉风带着雨丝扑进来。
那扇亮着的窗户里,他能看到一个人影。是个女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站在灶台前面正在切菜。她的手机就立在灶台一角,靠着一瓶醋,屏幕亮着,正放着一个做菜的视频。女人每切几刀就抬头看一眼屏幕,然后低头继续切,动作跟昨天那个面馆老板娘几乎一模一样。切完菜,她把手机拿起来,大概是按了暂停,然后视频里的声音也停了。
马克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个女人的侧影在暖黄色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她并没有发现对面楼上有人在看她。她切完菜,把菜倒进油锅,刺啦一声,然后她把手机又拿起来,调了个新视频,声音重新响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讲什么,被炒菜声盖掉了一半。
马克把窗关上了。他在桌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昨天的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关机半天,发现自己比他们慌。他们拿得起放得下,我拿得起但放下的时候手在抖。”
他搁下笔,忽然觉得这个观察既诚实又难堪。
晚上秦姐回来了,带了一兜菜,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马克说好。晚饭是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秦姐把面端到院子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天已经黑了,雨早停了,空气里还有一股湿泥的气味。
秦姐今晚没看手机,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关了一天手机?”
马克一愣:“你怎么知道?”
“下午你屋里一点声音没有。平时你那个手机老震动,嗡嗡嗡的。今天下午特别安静。”秦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你是不是在学我们?”
马克笑了:“算是在学吧。”
“学出啥了?”
他想了想,筷子搁在碗沿上。“学到一个东西——你们把手机当门。想出去的时候推开门就出去了,想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回来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困在门里面,出不来。”
秦姐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她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笑意,像是听了一句还算顺耳的玩笑。“你这个说法挺稀罕的。”她低头继续吃面,“门嘛,本来就是给人进进出出的。哪有把自己关在门里的道理。你推一下就开了。”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一扇真正的木门。马克低头吃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他想大概是面太烫了。
第五章
第六天早上,阳光灿烂,前两天的雨把整个巷子洗了一遍,梧桐叶绿得发亮。马克从窗户望出去,对面邻居家的铁皮雨棚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今天他决定什么计划都不做,就顺着陵西街一直往东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他揣着手机,但设了个规矩——不在走路的时候看,只在停下来的时候掏出来。
他走了很久。陵西街的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正在拆迁的老房子,有的只剩半堵墙,墙根长满了野草。马克站在拆迁区的外围看了一眼,废墟中间还孤零零立着一栋没拆完的楼,阳台上晾着一条毛巾,说明还有人住在里头。
他沿着马路继续走,走了大概两公里,到了一个小区门口。小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摆着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补胎,手机搁在地上,屏幕朝上,声音外放。马克走近一听,是一档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粗粝,讲的是《隋唐演义》。
“您听评书?”
摊主抬头,满手黑乎乎的油污:“听了一辈子了。原来听收音机,现在听手机。”
“手机里的评书跟收音机有啥不一样?”
“手机能挑着听。”摊主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想听哪段就搜哪段。收音机播啥你听啥,没得选。现在好,我把单田芳的全集都下载了,想听哪集听哪集,听到一半忙活去了,还能暂停,回来接着听。”
他说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个评书App的界面正停在某一章的标题上。马克注意到页面角落里有一个评论区的标识,红点上有数字,说明有人在留言。“这个还能评论?”
“能啊,好多人听完了留个言。我有时候也写两句。”摊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写得不多,就说说哪段听哭了、哪段听笑了。有人给我点赞,我也挺高兴的。”
“你写评论的时候,感觉像在跟别人说话?”
“对。跟自己听收音机不一样。”他想了想,“听收音机是一个人的事。但听手机评书——底下好几百号人都在听同一段,你留个言,有人回你,你就觉得你不是一个人在听。”
马克蹲下来,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摊主姓王,以前是厂里的工人,下岗后摆了这个修车摊,一摆就是十几年。他讲起评书来眉飞色舞,聊到单田芳讲到程咬金那一段,他用手里的扳手当道具比划了一下,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行人。马克发现王师傅在讲评书的时候,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从那个沉默寡言的修车师傅变成了一个说书人,声音都抬高了几度。
“您这些故事都是听评书来的?”
“也有小时候听老人讲的。”王师傅把补好的车胎翻过来检查漏不漏气,“但评书讲得全,人物多,故事长。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躺床上听一段,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没电了,得充半天。”
马克笑了。他想起自己在美国的时候,有时候睡前刷YouTube,刷着刷着就睡着了,第二天发现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烫得能煎鸡蛋。但王师傅听的是单田芳,用的是下载好的离线全集,不用联网不用流量。那种收听方式,跟他小时候抱着一台旧收音机听乡村音乐的姿态,其实是同一种安心。
他告别王师傅继续往东走。又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个报刊亭。报刊亭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玻璃柜里摆着烟、饮料、零食、几张报纸。亭子里坐着一个瘦瘦的中年女人,正在用手机对着柜台上的一沓彩票刮刮乐拍照。
“拍这个干啥?”马克凑过去。
女人抬头,指了指手机屏幕:“发朋友圈。今天有人刮出个三等奖,五十块钱。我发出去给大家看看,图个喜气。”她说完又对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票拍了几张,挑了一张最清晰的,配上文字:“财神爷今天来我家了,恭喜老王喜提五十!”,然后点了发送。
“你经常发朋友圈吗?”
“天天发。”女人把手机放下,“卖东西的时候发,有了新鲜事也发。大家给我点赞,我就知道有人在看我这儿。我这是小本生意,靠的就是街坊邻居知道我在。以前得贴告示、发传单,现在一条朋友圈就行了。”
她又翻出手机,给马克看她前几天的朋友圈——一条是关于新到的一批饮料,拍了张特写;一条是下雨天她拍的外面湿漉漉的街景,配文“雨天生意淡,但雨后的空气好闻”;一条是她自己煮的一锅饺子,配文“中午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每一条下面都有十几个赞和几条评论,评论大多是邻居们的闲聊:“看着就好吃”“饺子啥馅儿的”“明天来买烟”。
“这条街上的邻居都在你朋友圈里?”
“差不多。”女人说,“有的加上微信了,没加的也能看到我的公开朋友圈。他们路过的时候就会聊一句,‘你昨天发的那个饺子是啥馅儿的’,生意就顺带做了。”
马克想起自己在肯塔基的社交媒体使用——朋友圈是Facebook,但他在Facebook上发的几乎全是论文相关的分享、学术活动的照片,偶尔发一张自己的旅行照,配文总要斟酌很久,怕显得不够专业或太私人。而眼前这个报刊亭女人的朋友圈,是她的店铺公告栏、她的日记本、她的社区布告栏,三合一。
她没有任何学术焦虑。她发一条关于饺子的朋友圈,目的只是让邻居知道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然后第二天有人路过的时候会说一句“你昨天那个饺子看着不错”。那种连接,轻得像一阵风,但每天都会吹过这条十字路口。
中午他在路边的快餐店吃了份盒饭。店里坐满了附近工地的工人,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工服,围在一张桌子前吃饭。马克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手机都搁在手边,屏幕有的亮着有的黑着,但每个人吃几口饭就会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下,继续吃。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马克的注意。那人大概四十岁,黑瘦,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吃饭的动作最慢,因为他一边吃一边在跟什么人视频。视频那头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你看我画的画!”那人把手机架在饭盒前面,嘴里嚼着饭,含糊地夸:“好看好看,画的是啥?”
“是大海!你看,蓝色的!”
那人凑近屏幕看了一眼,被工地晒黑的脸挤出一个笑:“大海呀,真蓝。爸爸以后带你去海边好不好?”
“好!”
旁边工友起哄:“老刘,又跟你闺女视频呢?”
“嗯,她今天幼儿园放假。”老刘对着屏幕挤了挤眼睛,那头的小孩咯咯笑。视频挂了以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饭的速度快了很多,好像急着吃完去干下午的活。但马克注意到他扣下手机之前,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轻轻摸了摸屏幕里那个小孩的脸的位置。
他走过去坐到了老刘旁边的空位。“你闺女?”
老刘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饭:“嗯,六岁,上中班了。”
“你天天跟她视频?”
“差不多。有时候我老婆打过来,有时候我打过去。”老刘喝了一口水,“工地上忙,有时候一整天没空,晚上回宿舍了再打。但我闺女等不及,总中午打过来,我正好吃饭的时候能接。”
“视频比打电话好?”
“那当然。”老刘咧嘴笑,露出一口烟渍牙,“打电话看不见脸。视频能看到她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我上个月回去看她,她长高了两厘米,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老婆都没发现。”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很得意。
马克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全家福壁纸,一家三口站在一个公园门口,小孩被父母夹在中间,笑眯了眼。他不知道老刘多久回一次家,或许一个月,或许更久。但每天中午这个视频电话,把一个在工地吃盒饭的中年男人和六岁闺女的画、笑声、长高两厘米的小事连在一起。
那种连接,比他手机里的学术期刊推送要重得多。
下午他往回走,脚步比上午慢。他走到那片拆迁区的时候停下,在那栋孤零零的楼前面站了一会儿。那条毛巾还在阳台上晾着,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是他来邯郸六天第一次主动拍一张照片。他看了看那张照片:灰扑扑的半拆的楼、橘色的阳台上一条淡蓝色的毛巾、背景是雨后清澈的蓝天。构图谈不上好,但他觉得应该存着。
他走回陵西街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老周的微信消息在下午的时候来过一条:“第六天了,想明白了没?”
马克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手机屏幕的亮光又一次在暮色里浮起来,像六天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看到的那样。但这一次,他不觉得那些光是“碎冰”了。他现在觉得它们更像萤火虫——每一点光后面都有一双眼睛、一个手指、一颗正在通过屏幕触碰世界的心。
他打字回复老周:“想明白一件事——他们用手机跟这个世界保持联系。不是被动地接收,是主动地搭桥。每一条语音、每一个视频、每一张照片、每一次付款、每一条评论、每一声叮,都是一座小桥。他们不是在桥上看风景,他们是走过去,再把另一个人接过来。”
老周秒回:“行了,你现在可以写论文了。”
马克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子里走去。暮色里那些亮光一闪一闪的,他路过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姐,她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然后笑了;路过炒货铺,大爷今天又在刷视频,外放的是一个钓鱼的视频,他看得津津有味;路过裁缝铺,老太太关了铺门,但手机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咿咿呀呀的戏声比昨天更清晰;路过修鞋摊,老头儿收摊了,但手机揣在围裙兜里,露出来半截屏幕,还亮着。
马克走回民宿。秦姐在院子里浇花,她的手机搁在花盆边上,放着轻音乐,音量很低,像一个夜色里的背景音。
马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画面。秦姐浇完花,关上水龙头,拿起手机,把音乐关了,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她转身看到马克,点了下头:“吃饭了没?”
“吃了。”
她没再多说,回屋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晒衣绳上那件还没收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
马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看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半拆的楼、蓝毛巾、蓝天。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也揣进兜里。他能感觉到那部手机隔着衣料贴在大腿外侧,带着一点体温,不重。但他知道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几条消息、一段关于一条淡蓝色毛巾在风中摆动的记忆。这些都不大,不占地方。但它们在那儿,在他能推开门走进去的地方。
他开始往回走,步子很慢。巷子深处有人家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渗出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小片。马克没拿手机出来拍。他只是走过那片光,鞋底带起一点水渍,然后那片光就留在他身后了。
第六章
第七天,马克在邯郸的最后一天。飞机是晚上九点的,从石家庄正定机场走。他上午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但他没打算再去任何新地方。他沿着陵西街走了一遍,从巷头到巷尾,每一个铺子、每一个摊位、每一个他这几天蹲过、站过、问过话的地方,他都慢悠悠地经过,像在跟一条认识了一周的街告别。
火烧铺的老赵看到他,递了个热火烧过来:“今儿最后一天了吧?”
马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老周跟我说了。”老赵把抹布甩到肩上,“他说你今天走,让我给你留个火烧,加焖子的。”
马克嚼着火烧,心里有点热。他掏出手机扫了码,老赵摆手:“别给钱了,老周请的。”
“那替我谢谢他。”
老赵摆摆手,转身忙活去了。马克站在铺子门口吃完那个火烧,油从纸袋里渗出来,滴到手指上,他舔了舔。他想起六天前第一次蹲在这个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是蝼蛄和梧桐叶,听到的是老赵用抹布擦案板的声响。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个拿着空网兜站在河边的小孩,以为捞起来的是鱼,结果捞起来的是整个河床。
他沿着街继续走。菜摊后面那个女人今天没在剥毛豆,在捆韭菜,手机搁在旁边播着一档戏曲,跟裁缝老太太听的是同一个频道。她看到马克路过,抬头说了句:“要走啦?”
“嗯。今晚的飞机。”
“行,路上慢点。”
马克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毛豆,剥完那一盆你看了几集?”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半集都没看完。太忙了,后来就把手机撂那儿了,光听声儿了。”她捆好一把韭菜扔到摊子上,“听声儿也行,不耽误事儿。”
马克继续走。修鞋摊的老头儿今天在给一双皮鞋换鞋底,手机还是搁在修鞋机边上,今天放的不是情感节目,是一段相声。老头儿听到包袱处哈哈大笑,锤子差点敲到自己手指头。马克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等他笑完了才开口:“叔,我走了。”
老头儿抬头:“走了?回美国?”
“嗯。”
“那你这一礼拜,看出来啥了?”
马克想了想。“看出来你们挺会过日子的。”
老头儿眯着眼乐了:“过日子还用看出来?活到这个岁数,不会过日子早饿死了。”他锤子敲了敲鞋底,“你那个手机里也存着过日子的事吧?你回去以后,也多拍拍你那边的天,你那边的树,你那边的人。拍完了发发朋友圈,我看不看得见不要紧,你自己记得住就行。”
马克点点头。他走过炒货铺,大爷今天不在;走过裁缝铺,老太太的铺门开着半扇,缝纫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戏声也传出来。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口停了两秒,听到老太太正跟着戏里的唱腔轻轻哼着,哼得不太准,断断续续的。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上午的阳光不烈,温温地照着那些青砖墙。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拆迁区的照片,看了几秒,又滑到下一页——那里空空的,只有这一周他拍的那一张。他忽然觉得应该多拍几张,于是转过身,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陵西街的巷口——招牌、梧桐树、正在往外搬货的杂货铺老板、电线杆上贴的广告纸。画面里所有东西都在阳光下平平常常的,像不会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他拍完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它像一张平平无奇的生活切片。但他知道,再过一个月、一年,他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会想起来那条街上的每一部手机、每一张被屏幕照亮的脸、每一个关于“门”与“桥”的瞬间。
中午他回到民宿收拾行李。秦姐在院子里晾刚洗好的床单,白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马克把行李箱拉出来放到院子里,站在旁边等秦姐晾完。
秦姐拍平最后一个褶皱,转过身来看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
秦姐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加一个吧。以后有什么事,或者——你想看我们这条街上的花开了没有,就发个消息。”
马克愣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扫了码,添加了秦姐。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白花,就是前几天她拍的那一盆。昵称就叫“秦姐”。他备注了“邯郸·秦姐”。
“秦姐,谢谢你这一周的照顾。”
秦姐摆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在这边待了一周,我看你也变了不少。”她打量了他一眼,“刚来那天你步子急,东张西望的,像找什么东西。今天你走路慢下来了。”
马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可能是找到了吧。”
“找到啥了?”
“找到门了。”他说完自己笑了笑。
秦姐没再多问。她进屋里去了,马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条白床单在风里翻卷。阳光把棉布照得透亮,能看见纤维里细微的绒毛在光柱里飘。他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床单的照片。拍完他想着,等回到肯塔基,要把这些照片洗出来,贴在他办公室的墙上。
下午他最后一次走在陵西街上,去李响的快递驿站还了个东西——那本旧版的《水浒传》,他看了几章,但没看完。他觉得应该留在邯郸,等哪天再来的时候接着看。驿站今天换回了那个听书的女孩,她依然一边扫码一边听书,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马克把书放到柜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没问,直接接了。
“我走了。”马克说。
女孩拔下一只耳机:“啊?哦,你走吧。”她又塞回耳机,继续扫码。
马克出了驿站。巷子里的人还在走,手机屏幕的光今天在日光底下不明显,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儿——在每一个口袋里、每一只手里、每一个摊位的案板上、每一台缝纫机的台面上。他把手伸进自己裤兜,摸了摸那部iPhone,屏幕黑着,没亮。他没掏出来。他拎着箱子走出了陵西街的巷口,在夕阳底下叫了一辆去高铁站的出租车。
车开了,他透过车窗回望那条巷子。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碎光闪了一闪,像有人在巷子深处举着手机晃了晃。
大结局
三个月后,肯塔基大学文学院三楼靠东的办公室,窗台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盆从本地花市买的白花,跟秦姐院子里那盆差不多品种;一张洗出来的照片——陵西街巷口,梧桐树、招牌、电线杆;另一张是白床单在风里鼓起来的瞬间,棉布的纹理清晰得像手指能摸进去。
桌上摊着一份手稿,标题写着:《门与桥——中国市井生活中移动设备的日常实践》。二十页,单倍行距,加脚注和参考文献,刚好符合期刊的字数限制。但马克把它搁在一边没投出去。他还在改。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写到,又不太确定那些“没写到的东西”能不能用学术语言来写。
窗外是肯塔基秋天的景色,枫树叶开始变红。他把手稿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没有引用任何文献的结语:
“在邯郸的那条街上,我看到的每一部手机都是一扇门。推开门的人走进去,看到裁缝老太太的戏、快递员的互助群、母亲给女儿存的语音、父亲在工地午休时的视频通话。他们走进去,又走出来。门在他们身后开着,不关,也不锁。他们随时能再进去,也随时能退出来坐在路边剥花生。那条街上真正让我惊讶的,从来不是他们‘在看什么’,而是他们‘看完之后,还知道怎么出来’。”
他把这段结语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手稿。窗台上那盆白花的叶子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得微微一颤。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稿子写完了。”
老周那边大概是半夜,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发我看看。”
马克点了发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草坪上有几个学生在坐着用手机,每个人都低着头,屏幕的光把脸照得白白的。他没像以前那样在脑子里自动生成“屏幕一代”的观察笔记。他只是看着他们,想起陵西街上那些同样低着头的人,想起炒货铺大爷的那句话——“你能从里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做得到。但至少在邯郸那七天里,他学会了推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秦姐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院子里那盆白花,比三个月前更茂盛了,开了十几朵。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年的开得早。”
马克看着那张照片,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透过来,跟他在邯郸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打字回了两个字:“好看。”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枫叶。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觉得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甜味,像旧书的油墨,像刚出锅的火烧,像雨后青苔的气味。
他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份手稿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
“——一条陵西街的田野笔记”
他搁下笔。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马克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像一个没被推开过的门。
他笑了一下,没去碰它。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