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车开出村口好远了。
我靠在副驾驶上,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指头摩挲着那个被汗浸得有点潮的塑料袋,眼睛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杨树,喉咙堵得厉害。
媳妇在旁边开车,时不时拿余光瞟我,没敢吭声。
她大概以为我是嫌她刚才在饭桌上甩脸色不高兴了。
其实不是。
我是想起刚才村口土路上,大侄子浩浩光着膀子、踩着一双断了帮的拖鞋,拼了命追着车跑的样子。
他跑得歪歪扭扭,嘴里喊着啥,风大,我没听清。
但我看清了他手里的东西。
还有他那张明明害羞又要强装镇定的脸。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被这半里路给拴住了。
第一章
我是真没想到,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会混到要躲回老家避风头的地步。
在城里干了八年销售,上个月公司优化,名单上有我。
媳妇刘莉当时就炸了。
“一个月房贷八千二,孩子幼儿园一学期一万五,你现在跟我说你没工作了?”
她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我心窝子里扎。
我没反驳,不是不想吵,是觉得累。
天天挤地铁、陪客户喝到吐的日子,我早过够了。
被裁反倒是种解脱,可这解脱背后是实打实的焦虑。
在家躺了三天,投了十几份简历,石沉大海。
第四天早上,刘莉摔门去上班,临走撂下一句:“要不你就回你那破农村待着吧,眼不见心不烦。”
我愣了半天,真收拾了个背包,买了张最早的大巴票。
我没告诉她我要去大哥家。
也没告诉任何人。
老家人眼里,我好歹是“在省城上班的文化人”,混得还不错,每年过年开着二手小车回去,总能挣点面子。
现在灰溜溜回去,说实话,我拉不下那脸。
可除了大哥家,我确实没别的地方可去。
坐大巴晃了四个小时,又在镇上拦了辆三轮车。
七拐八绕,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大哥正在门口翻晒玉米。
他穿着件发白的蓝工装,背有点驼,手里拿着木叉,一下一下翻着。
听见三轮车响,他抬头看了一眼。
没多大反应,就跟平常一样,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搓了搓。
“咋回来了?”这是他见我第一句话。
我说:“公司放高温假,回来歇两天。”
大哥点了点头,没追问,接过我的包,往屋里喊了一嗓子:“老二回来了,杀那只老母鸡!”
屋里立马传出大嫂王秀兰的大嗓门:“杀啥鸡啊,留着下蛋换盐呢!哎呀老二回来啦?快进屋快进屋,你看你这脸黄的,在城里肯定没好好吃饭……”
大嫂一边骂大哥败家,一边麻利地系上围裙往院子里撵鸡。
我知道,她是嘴上凶,心里高兴。
只是我这会儿心情太丧,笑不太出来。
第二章
大哥家还是老样子。
堂屋里的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但沙发还是我十年前帮着抬回来的那个旧弹簧沙发,坐上去咯吱响。
墙上贴满了浩浩的奖状,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三,整整齐齐两排。
我挨个看了一遍,大部分是“劳动积极分子”和“体育标兵”。
学习好的孩子,奖状都花花绿绿的,浩浩的这些,底色发黄,看着有点心酸。
“叔。”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招呼。
我回头,看见浩浩站在房门口。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抽条了,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黑,头发剃得很短,穿着件大了两号的T恤,下面是一条膝盖破洞的牛仔裤。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门框。
我说:“浩浩,长这么高了?快初中毕业了吧?”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
大嫂端了盆水出来让我洗脸,跟我絮叨:“别理他,越大越闷,跟他爹一个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学习也不行,就知道瞎玩,愁死个人。”
大哥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接了句:“念不进去就别念了,我跟工头说好了,过了年带他去工地搬砖,也能挣钱。”
屋里没再传出浩浩的声音,但我隐约听见了摔书本的动静。
我没接话。
城里的孩子补习班一堆,老家的孩子,十四五岁就已经在考虑怎么挣钱养家了。
这事儿,我没资格评价。
午饭做得挺丰盛。
小鸡炖蘑菇、凉拌黄瓜、炒土鸡蛋,大哥还从床底下摸出一瓶用饮料瓶装的自酿葡萄酒。
“喝这个,不上头。”大哥给我倒了一茶缸。
我本来想说我在吃药不能喝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咣当就干了。
酒劲上头快,我脸上有了热气。
大嫂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城里房价降没降,问我刘莉肚子咋还没动静。
我含糊着应付,眼神老往浩浩那屋瞟。
门帘挡着,看不见人。
吃到一半,我去院里上厕所,路过西屋,听见里面有游戏音效。
那孩子没看书,在拿个旧手机打游戏。
我没戳穿他。
出来时,大哥正拿着我的烟盒看,叹了口气:“老二,在外头要是手头紧,就跟哥说,别硬扛。”
我心里一热,差点把失业的事秃噜出来。
咬了咬牙,又咽回去了。
我就说:“哥,我好着呢,工资还涨了,你别操心。”
大哥没说话,只是把烟盒还给我,眼神里透着不信。
但他没拆穿我。
第三章
下午我本想帮大哥去地里除草,被他轰回来了。
“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那活,在家看会儿电视。”
我就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剥葱。
大嫂去邻居家借东西,院子里就剩我和浩浩。
他终于从屋里出来了,拿着个篮球,估计想去村头场子打球。
经过我身边时,我喊住了他。
“浩浩,过来,叔给你带了好东西。”
其实我也没带啥,就从包里摸出一部我淘汰下来的旧智能手机,屏幕有道裂痕,但还能用。
出发前刘莉让我扔了的,我顺手塞包里了。
浩浩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叔,我不要,俺爸说不能乱收东西。”
嘿,这小子,还挺犟。
我把手机塞他手里:“拿着,旧的不值钱。你叔我马上要换最新款的。你拿去查查资料,别老打游戏,你爸说你成绩下滑,叔可都听见了。”
浩浩捏着手机,指节都有点发白。
他憋了半天,才小声问:“叔,你在城里,是不是特别累啊?”
我一愣。
这孩子咋突然问这个?
我故意乐呵着说:“不累啊,城里好着呢,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晚上灯比星星还多。”
浩浩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没信。
他突然说:“俺班有个同学,他爸在城里送外卖,摔断腿了,老板不给赔。叔,你要是累了,就回来,咱村东头现在搞大棚,一天也能挣一百多呢。”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抱着手机和篮球,一溜烟跑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懂。
他看得出我的强颜欢笑,只是不说破。
傍晚的时候,村里来了收废品的。
大嫂翻出一堆纸壳和几个空瓶子,浩浩也把他攒的十几个饮料瓶拎了出去。
我透过窗户看,那收废品的给了浩浩五块钱。
浩浩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子,在院门口站了好久,没花。
晚饭没再喝酒。
我寻思着第二天一早得回城,假装去人才市场找找工作,不能让刘莉起疑心。
睡前,我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票子,压在喝茶的杯子底下。
那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我想着,权当给浩浩买个书包或者辅导书。
那一晚,躺在咯吱作响的沙发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虫叫得欢,远处偶尔有狗吠。
空气里有庄稼成熟的香气,也有一种让我鼻子发酸的安宁。
第四章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我不想惊动大哥大嫂,五点多就爬起来收拾东西。
可推开门,发现灶房里烟火气已经起来了。
大嫂在擀面条,大哥在剥蒜。
“起啥早,给你做了鸡蛋面,吃完再走。”大嫂头也不抬地说。
我眼眶有点发热,走过去帮着烧火。
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响。
面条下了锅,卧了两个荷包蛋。
大哥递给我一根烟,这次我没拒绝。
两人蹲在灶房门口,烟雾缭绕里,谁都没说话。
吃面的时候,浩浩起来了。
他洗了脸,头发梳得顺溜了点,安静地坐在桌对面吃面。
吃完,我抹了把嘴,把碗一推:“哥,嫂子,我走了啊,厂里还等着开会呢。”
大哥“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俩大苹果塞我包里:“路上吃。”
大嫂嘴快:“啥时候再来?带点自己种的花生,比城里买的香。”
我胡乱应着,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浩浩还坐在桌边,低着头。
我没敢多看,加快脚步往村口公路走。
昨天已经跟刘莉发了定位,说在镇上,让她开车来接我。
走出院子大概五十米,我摸了摸口袋,想把那三百块钱趁大哥不注意再塞大嫂手里。
结果一摸,钱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估计是昨晚睡觉翻身掉沙发了。
算了,就当留给浩浩吧。
走出村子,太阳刚冒红。
土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露水重,打湿了我的鞋面。
远远看见刘莉的车停在路边,白色的,挺扎眼。
我正准备小跑过去,身后突然传来喊声。
“叔!叔你等下!”
声音很急,带着喘。
我下意识回头。
这一回头,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是浩浩。
他没穿鞋,就那么光着脚踩在带露水的泥巴路上,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大T恤,脚下踩着他那双断了半截后跟的塑料拖鞋——一只在手里拎着,一只估计跑掉不要了。
他就那么追着我跑过来,跑得头发都湿了,脸通红。
“你跑啥……慢点!”我冲他喊。
他不听,还是一个劲地往前冲,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
刘莉也从车里下来,奇怪地看着这一幕。
浩浩跑到我跟前,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半天,他才直起身。
把手里那个东西往我怀里一塞。
是个塑料袋。
就是村里小卖部装零食那种透明塑料袋,被捏得全是褶子,里面装了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鸡蛋,还有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最底下压着那三张红票子。
他喘着气说:“叔,你落下的钱……还有,鸡蛋你拿着,城里卖得贵。你别听俺爸瞎说,我以后好好学,不让他去工地。你也别太累,常回来……跑跑步啥的,对身体好。”
说完这句,他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脸更红了,转身就要往回跑。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
触手一片温热,还有汗。
我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巴的光脚,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
“傻孩子,跑这么急干啥,鞋都不要了?”
浩浩嘿嘿一笑,挠挠头:“怕你走了嘛。”
那一刻,我眼泪是真没忍住。
赶紧松开手,假装在揉眼睛,点了一根烟。
火都没点着。
刘莉在旁边看着,也没催,默默转身上车了。
浩浩跑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叔,手机我收下了,我一定好好学英语!”
看着他一颠一颠跑回村的背影,我攥紧了那个塑料袋。
沉甸甸的。
比我在城里签过的任何合同都重。
第五章
回城的路,我一句话没说。
刘莉也没问,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又从扶手箱里拿了包纸巾递给我。
我擦了擦眼角,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最安全的储物格里。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风景从黄土坡变成了钢筋水泥。
我突然觉得,城里的高楼没那么好看了。
到家已经是上午十点。
刘莉去做饭,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又把那个塑料袋打开看了一遍。
三个土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核桃仁剥得碎碎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时间。
还有那三百块钱,叠得方方正正,连个折角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出相册,其实昨天在院子里,我偷拍了一张浩浩的侧影。
他正低头研究那部旧手机,嘴角带着笑。
我把照片设成了微信聊天背景。
然后打开招聘软件,把之前海投的简历全都下线,重新打开文档,一字一句改了起来。
以前投简历是为了找份差不多的工作糊口。
现在我想找个能真正站稳脚跟的差事。
不为别的,就为大哥那杯自酿酒,为大嫂那碗荷包蛋面,为大侄子光着脚跑出的那半里路。
下午,我给大哥发了条微信语音,用的是浩浩那个旧手机注册的号,头像是个卡通人物。
我一听就是浩浩的声音,他在那头装作不经意地接了。
“叔,干啥?”
我说:“浩浩啊,叔回城了。跟你说个事,你爸昨晚偷摸跟我说,只要你中考能考进前十名,他就给你买新球鞋。你小子加油啊。”
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他憋笑的声音:“真的假的?俺爸那老顽固……”
“叔啥时候骗过你?”
挂了语音,我长舒一口气。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发现,自打回了一趟老家,我这脸上终于有点人色儿了。
晚上刘莉问我,到底啥时候再去大哥家。
我说:“中秋节,提前把假休了,多待几天。对了,把咱家那台闲置的平板电脑带上,再买两套真题给浩浩寄过去。”
刘莉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
“你这趟回去,像是变了个人。”
我没接话,只是进屋把带回来的鸡蛋小心地放进了冰箱冷藏室。
就像安放了一份没法用价钱衡量的牵挂。
日子还得过,班还得找。
但这回,我心里有底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个半大孩子,正为了我的几句鼓励,憋着一股劲往前跑。
而我,不能输给他。
第六章 重新投出去的简历
回到家之后的第三天,我才把状态找回来一点。
刘莉没再提我失业的事。
她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我情绪不对,反倒每天变着花样做早饭。
那天早上她煎了俩荷包蛋,跟我一样,卧在面条里。
我突然就没来由地想起大哥家的灶房。
一样的吃法,到了大嫂手里是心疼,到了媳妇手里是体贴。
我把面汤喝得精光。
“今天开始,我正式找工作。”我搁下碗跟刘莉说。
她正在化妆,隔着镜子看了我一眼:“哟,受啥刺激了?昨天不还躺着刷短视频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我没解释,关上门,在书房坐了一整天。
之前我做的都是快消品销售,天天求爷爷告奶奶。
这次我改了方向,瞄准了农产品渠道这块。
不为别的,就因为大哥家种的地,还有村里那些大棚,我觉得里头有机会。
改完简历发出去,心里反而踏实了。
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是浩浩用那个旧手机登的微信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试卷的照片,上面用红笔批了个78分。
他跟着发了一句语音,有点得意:“叔,数学破天荒及格了,俺爸说周末带我去镇上买凉鞋。”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78分在城里孩子眼里不算啥,但对浩浩来说,绝对是拼了命换来的进步。
我给他发了个二十块钱的红包,他没收。
过了一会儿回过来一句:“老师说不能随便收钱,等我考到90分你再奖我。”
这孩子,倔得跟大哥一模一样。
投出去的简历很快有了回音。
一家做生鲜供应链的公司约我面试。
职位是区域业务经理,底薪不高,但提成空间大,主要对接的就是周边的县域和乡镇产地。
面试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没打领带。
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问我:“你能接受长期下乡驻点吗?”
我几乎没犹豫:“不仅能接受,我还熟悉农村。”
一周后,我入职了。
背着包去周边县市跑基地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我居然觉得挺舒服。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跟着大哥去赶集卖菜的日子。
刘莉知道我找到工作了,特意开了瓶红酒。
吃饭时她忽然说:“我怀孕了,两个月。”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别这表情,”她白了我一眼,“房贷压力大我知道,但这孩子我想要。你要是混不好,老娘带着娃回娘家。”
我放下筷子,特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饿不着你们娘俩。”
第七章 镇上的鞋店
入职第二个月,我谈下了第一个产地合作——离我老家不到五十里地的蔬菜合作社。
签完合同那天,我专门绕路回了一趟村。
没提前打招呼。
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浩浩在村头的水泥路上运球。
他脚上果然换了双新的回力鞋,白色的,看着挺板正。
只是运球姿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半吊子。
我悄悄把车停好,走过去。
“嘿,新鞋不错啊。”
浩浩吓了一跳,球滚进了沟里。
他捞出来,咧着嘴笑:“叔,你咋来了?”
“谈生意路过,来看看你考没考到90分。”
“快了快了,上次单元测考了86!”他把球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叔,你现在做啥生意?经常开车跑吗?”
我说:“跑,以后可能经常路过,到时候来你家蹭饭。”
坐了一会儿,大哥骑着电三轮从地里回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车斗里的化肥卸下来,非拉我去小卖部买冰棍。
一路上他还是不爱说话,就问了句:“新工作累不?听说现在城里大学生都难找工作。”
我说:“我现在跑乡下,不累,挺好。”
大哥点点头,没再多问,但递给我冰棍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有好几道被化肥袋子划破的口子,有的还结着黑痂。
我心里一酸,没表现出来。
走的时候,我给大嫂转了两百块钱,留言写的是“给浩浩买身秋衣,天凉了”。
大嫂没收,打电话过来骂我:“你这孩子,自己刚工作还瞎花钱,浩浩的衣服我有!”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她才勉强点了接收,末了又给我寄了一蛇皮袋子红薯干和花生。
那段时间,我白天跑业务,晚上回家给浩浩远程讲两道题。
有时候刘莉在旁边听着,就笑话我:“你现在比亲爹还上心。”
我说:“我欠他的。”
欠他半里路的奔跑,欠大哥大嫂这些年没尽到的孝道。
入了秋,天气转凉。
生鲜供应链的生意慢慢走上正轨,我手头宽裕了点,给刘莉买了件羽绒服,也给肚里的孩子囤了点东西。
十月底的时候,浩浩真考了92分。
他拍照发给我,这次后面还p了个奖状的边。
我二话没说,转了他五百块钱。
这回他没拒绝,领了钱,发朋友圈炫耀说“叔奖的,攒着买篮球”。
配图是他和大哥大嫂在镇上鞋店的合影,三个人都笑得挺傻。
看着那张照片,我做了一个决定——今年过年,不买年货了,给大哥把屋里那台老是吱呀响的旧电视机换了吧。
第八章 雪落之前
十一月末,下了第一场薄雪。
公司的业务拓展到了全县,我被提拔成了片区主管,不用天天在外面跑了,但操心的事更多。
刘莉的孕反严重,辞职在家养胎。
家里的开销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说不累是假的。
但每次看到浩浩发来的“叔,我今天背了20个单词”或者“叔,物理实验我得了优”,我就觉得还能再扛扛。
大雪封路前,我抽空回了趟村。
这次不是路过,是专程。
我拉着半车米和油,后座还塞了个新买的液晶电视。
大哥看见我把电视搬下车,脸都绿了。
“你疯了?买这干啥!糟践钱!”
大嫂也心疼:“老二啊,你城里用钱地方多,别老往回拿东西,我们有吃的就行。”
我笑着把他们推进屋:“哥,嫂子,以前我年轻不懂事,总觉得往外跑才有出息。现在我想明白了,能让你们过好点,才是真出息。这电视是政府有补贴以旧换新的,没花几个钱,你们就安心看。”
其实哪有什么补贴,我就是全款买的。
浩浩在旁边帮忙扯电线,小声跟我说:“叔,俺爸昨晚还跟俺妈说,怕你工作不稳,想让你回来跟他搭伙种大棚。”
我手一顿。
种大棚?
以前我可是发誓跳出农门的。
可这几年跑产地,我看得分明:会种加上会卖,大棚里的金疙瘩比城里写字楼的死工资值钱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爷仨喝了点酒。
大哥喝高了,红着脸拍我肩膀:“老二,不管你在外面混成啥样,回村,哥永远给你留双筷子。”
浩浩也破天荒喝了点饮料,举杯跟我说:“叔,等我高中毕业,要是考不上好大学,就跟你干!”
我没把这话当童言无忌。
我认认真真跟他碰了杯。
走的时候雪下大了。
浩浩没再追出来。
他站在屋檐下,穿着我寄的那件厚外套,朝我挥手。
雪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我摇下车窗,冲他们喊:“等开春,我回来跟哥商量大棚的事儿!”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看,那盏昏黄的灯光还亮着。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心彻底落回了这一亩三分地。
第九章 刘莉的不同意
回城后,我把想回乡搞农产品加工兼种植的想法跟刘莉提了。
原本以为她会骂我脑子进水。
毕竟我好不容易从销售员熬成主管,眼看着收入往上走,这时候回乡,等于从头再来。
出乎意料,她没吵。
摸着微凸的小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城里机会多,但咱这种没背景的,拼到头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老家有资源,有熟人,我现在又懂点渠道,只要把品质做起来,不比在城里差。”
刘莉点点头:“我没意见。在哪过不是过?只要你别像以前那样,一遇事就躲,别让我和孩子跟你受委屈就行。”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
过完年,我递交了辞呈。
领导挽留,说给我升职加薪,我没动摇。
辞职那天,我建了个微信群,把大哥、村支书,还有附近几个种地的老乡拉了进来。
群名就叫:咱村致富群。
浩浩非闹着要进群,我把他拉进来,设成了管理员。
大哥在群里只发过一次言,是一段十秒钟的语音,结结巴巴的:“大、大家听老二的,他、他有文化……”
底下几个叔叔伯伯哄堂大笑,发了好几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春天来得很快。
我拿着这几年的积蓄,又找亲戚朋友凑了点,流转了村里二十亩地。
说是搞大棚,其实刚开始就是搭了几个简易的蔬菜拱棚。
我负责跑销路,大哥负责技术管理,浩浩一放学就往棚里钻,成了我们的编外“监工”。
虽然累,但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的感觉,比啥都强。
有天深夜,我在临时搭的板房里算账。
浩浩给我端来一碗泡面。
“叔,咱这季的番茄能卖多少钱?”
“刨去成本,能给你好好攒个大学学费。”
他嘿嘿一笑,坐在我旁边看账本。
月光从板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账本上,也落在少年清澈的眼睛里。
这大概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吧。
没有那么多狗血和抱怨,就是踏踏实实地,把日子一寸寸过好。
第十章 第一车货
五月份,头茬番茄熟了。
红彤彤地挂在枝上,看着就喜人。
大哥天天在地里转悠,摘坏的叶子,比对自己孩子还上心。
我联系了之前公司的老客户,对方答应先拉一车试试水。
装车的那天,全村都来帮忙。
平时吝啬的老张头,把自家最好的纸箱借给了我们;隔壁二婶,煮了一大锅绿豆汤搁在地头。
我突然明白,乡土社会的人情味,从来不是钱能买来的。
第一车货发出去,钱回来得也快。
除去工钱和成本,净利润居然有小两万。
大哥拿着算盘算了三遍,最后把钱整整齐齐交给大嫂,让大嫂给我转回来。
大嫂微信语音过来,带着哭腔:“老二,真挣钱了?”
“真挣了,嫂子,这只是开始。”
浩浩中考倒计时牌翻到了最后三十天。
学习更拼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写作业到半夜。
他说他想考县里最好的高中,将来学农业。
我笑他志向远大。
六月初,县里搞乡村振兴观摩,我们这二十亩试验田居然被镇上推荐了。
来了几个穿西装的人,拿着相机拍,还让我准备份材料上台讲两句。
我站在大棚前,手里拿着话筒,紧张得手心冒汗。
讲了怎么回乡,怎么试错,怎么带着大哥和乡亲们一块干。
台下有个女记者,一直在本子上记。
后来这篇报道登在了市报上,题目叫《城里小伙返乡,带着侄子种出“致富果”》。
浩浩把报纸剪下来贴在了床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谈了心。
“叔,以前我觉得农村没前途,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跑那半里路追回来的,不光是我,还有咱家的底气。”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有些事,不用说透。
半夜里,刘莉打视频过来,挺着肚子在客厅里转圈。
“老林,我今天去产检,医生说一切正常。对了,我看好了一套学区房,首付还差点,你那番茄还续得上不?”
我看着镜头里媳妇明媚的脸,又看了看棚外寂静的田野。
“续得上,必须续得上。”
挂了视频,我点了一根烟。
火光一闪,照亮了嘴角没藏住的笑意。
路还长,但我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下一次再离开这片土地,我不是逃避,而是出发。
带着家人的期盼,带着浩浩的那股子劲,稳稳当当地出发。
第十一章
麻烦说来就来。
七月中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连阴雨。
大棚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通风稍慢点,真菌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全冒了出来。
等我巡棚发觉不对劲时,靠北边那几个棚的番茄叶已经黄了大半,果子还没红透就开始烂蒂、裂口。
我蹲在地上,捡起一个裂成几瓣的番茄,心里拔凉拔凉的。
大哥也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闷声说:“昨晚我就看着叶子不对,打药打晚了。”
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出了自责。
“打啥药?农资店推荐的都是忽悠人的,这品种抗病性差,怪我没选好。”我心烦,语气重了点。
大哥没再吭声,默默背起药桶又钻进了棚里。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我站在棚外,看着他弓着背喷雾的身影,突然觉得很无力。
好不容易谈好的订单,对方面积要求大、品相要求严。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别说赚钱,能把本钱保住就算烧高香了。
收购商老赵来了一趟,捏了捏裂口的果子,当场就把价格压了三成。
“小林啊,不是哥不讲究,你这货拉到城里,损耗起码一半,我这还得搭上人工挑拣……”
我没让他说完,摆摆手让他走了。
不能卖,宁可烂在地里,也不能砸了刚立起来的招牌。
当晚算账,这一季至少要亏进去五万多。
刘莉打视频过来,问我最近忙不忙,说孩子胎动厉害,想让我回城看看。
我强撑着笑说没事,棚里好着呢。
挂了视频,我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抽闷烟。
火光一明一灭,烟屁股丢了一地。
大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递过来一个烤红薯。
“吃点,别饿着。明个儿我去镇上请农技站的人来看看,兴许还有的救。”
我接过红薯,烫手。
“哥,要是不行……咱这摊子,是不是折腾大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了怯。
大哥在我旁边坐下,难得抽了根烟。
“怕啥?地还在,人在,亏了就当交学费。当年我盖房塌了顶梁,不也照样把浩浩拉扯大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很大。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那点矫情和焦虑给拍散了。
第十二章
八月底,浩浩中考成绩下来了。
全县排名五百多名,被县一中实验班录取。
大嫂拿着录取通知书,在村里到处显摆,见人就发糖。
浩浩倒显得平静,帮着大哥在棚里整枝打杈,话比平时更少。
有天傍晚,我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
走过去一问才知道,县一中的学费加上住宿费、资料费,一年下来得小两万。
“叔,要不我读个普通高中算了,或者去学个汽修,早点挣钱。”他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我听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当初大侄子追我半里路,塞给我的是淳朴和希望,现在我不能让他因为钱把希望掐灭了。
“胡扯啥?”我故意板起脸,“你考上实验班是光宗耀祖的事,花多少钱叔都供。你要是敢辍学,叔第一个打断你腿。”
浩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可俺爸最近老咳嗽,舍不得买药……”
“你爸有我呢,轮不到你操心。”我揉了揉他脑袋,“好好念你的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带你爹妈去省城看看高楼大厦,比啥都强。”
开学前,我专门开车拉着浩浩去县城置办行李。
给他买了新手机、新球鞋,还有一整套的床上用品。
大嫂在后面抹眼泪,说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
大哥没说话,默默把一兜自家种的花生塞进了浩浩的背包里。
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浩浩在宿舍收拾完,非要请我吃碗烩面。
面馆里人声鼎沸,他突然郑重其事地举起杯子(装的可乐)跟我碰了一下。
“叔,谢谢你没让我变成第二个我爸。”
我愣了下,随即笑了。
“傻话,你比你爸强。你爸是没赶上时候,你是赶上了。喝!”
那天回村,大哥破天荒主动问我大棚病害的事。
我说农技站专家建议轮作,下半年改种点耐寒的青菜,顺便把土壤消消毒。
大哥听完,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第十三章
九月中旬,刘莉提前发动,在医院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两边跑,白天在大棚盯工,晚上回城陪护。
有天半夜,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梦见番茄全烂了,急得一身汗醒过来。
手机正好震动,是之前采访过我的那个女记者发来的消息。
她说市里正在推“新农人创业扶持计划”,免息贷款、技术帮扶都有,问我感不感兴趣。
我一个激灵,困意全无,连夜查政策、填表格。
靠着之前那篇报道和实实在在的种植面积,我居然真申请下来了十万块的贴息贷款。
钱一到账,我先给刘莉交了月子中心的钱,剩下的全砸进了大棚改造。
换了防虫网,装了滴灌,还搭起了一个小型的育苗温室。
说来也怪,心定了,事儿也就顺了。
秋延后的小青菜长势喜人,翠绿翠绿的,直接供给了县城的两家连锁超市。
这一次,我再也不用求着收购商,而是超市的采购经理主动加我微信问货源。
大哥整个人也精神了,咳嗽不知啥时候好了,每天戴着草帽在棚里忙活,见谁都乐呵呵的。
十月初,我给浩浩开了个家庭视频会。
镜头前,刘莉抱着孩子,大哥大嫂坐两边,浩浩在宿舍。
我宣布了两件事:第一,刘莉和孩子的开销我包圆;第二,以后大棚挣的钱,拿出百分之十,设立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专门奖励村里考上学的孩子。
大嫂在镜头里直撇嘴:“败家老爷们,钱多了烧得慌。”
可嘴上这么说,她转身就去厨房给我卤了一罐咸鸭蛋,托人捎到了城里。
浩浩没说话,只是在视频那头,对着我比了个心。
半大男孩的羞涩和温柔,全在那根竖起来的大拇指和其他四指的蜷缩里了。
日子,就像那棚里浇足了水的青菜,眼见着一天一个样,水灵起来了。
第十四章
年底,我牵头成立了“众禾蔬菜种植专业合作社”。
把村里闲置的土地和闲散劳力都拢了起来。
入社的老乡不需要出钱,以土地或者劳动力入股,年底分红。
起初大家还观望,怕我瞎折腾。
等到第一批入社的老张头,拿着一沓卖菠菜的钞票,乐得合不拢嘴时,全村人都坐不住了。
开春那天,我们在大棚前的空地上摆了十桌。
杀猪宰羊,请全村人吃饭。
大哥被推举为合作社的技术总监,戴上了我给他买的那顶印着“众禾”logo的遮阳帽,拘束得连筷子都不会拿了。
酒过三巡,村支书举杯致辞,说我是“新时代的好青年,不忘本的领路人”。
我听得直脸红,连连摆手说都是大家一起努力。
那天晚上,浩浩从学校请假回来帮忙端盘子。
他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说话办事也利索了。
他偷偷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展开一看,是他的高中生涯规划。
上面写着:大学目标——农业大学;职业理想——智慧农业工程师。
“叔,我想好了,以后咱家的大棚,全换成自动化的。你在手机上一点,就能浇水、控温。”
我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只会低头扒饭的闷葫芦,真的长大了。
我搂着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行,叔等着用上你发明的高级玩意儿。”
年后,刘莉的月子坐完了,孩子也白白胖胖。
她没回原来的公司,干脆回来给我当起了“财务总监”。
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大哥一家,真正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有次深夜对账,刘莉忽然说:“老林,幸亏你当初没在城里死磕,不然咱们哪有现在这种,既能挣钱又能顾家的日子?”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静谧的村庄。
远处是大棚的轮廓,近处是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觉得,这就叫扎根。
以前总想着往高处飞,现在才懂,往泥土里扎,才能长出最结实的翅膀。
第十五章
六月的风,带着麦收的味道。
浩浩高一结束,放了暑假,没去打工,天天泡在大棚旁边的板房里鼓捣他的“自动化设计图”。
我给他配了台电脑,他学得飞快,还真鼓捣出了一个简易的温湿度报警小程序,装在了我的手机上。
只要棚里温度异常,手机就叮咚响。
大哥嘴上不说,每次看浩浩操作电脑,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有天周末,我开车带浩浩去县城买书。
车又走到了去年我回城时走的那个村口。
我下意识减速,摇下车窗。
野草长得更茂盛了些,土路却铺了点碎石子,没以前那么泥泞。
浩浩突然说:“叔,还记得去年你走,我追你那回不?”
我笑了:“咋不记得,你光着脚,拖鞋都跑掉了,跟个泥猴似的。”
他也笑,摸了摸鼻子。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用粗铁丝和旧零件焊起来的微型拖拉机模型,做工有点粗糙,但轮子能转,还挺像那么回事。
“物理兴趣小组做的,送你。就当谢你这一年多供我读书,还陪我吹牛。”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棱角有点硌手。
“行啊,比我送你的手机有心意多了。”
快到县城时,他忽然望着远处的楼盘说:“叔,我以后赚了钱,先在镇上给咱家买套房,让你和我婶、还有小弟,都住楼房。”
“那你爸你妈呢?”
“他们舍不得离开村,我就把咱家大院翻修一下,弄个阳光房,冬天让他们在屋里就能晒太阳。”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个大人一样规划着未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忍住,又点了一根烟。
火光照亮了仪表盘,也照亮了副驾驶少年坚定的侧脸。
曾经那半里路的奔跑,如今变成了他亲手焊制的模型和一句句靠谱的承诺。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故乡和亲人,其实就是这样。
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就是在一年年的麦熟、一季季的蔬菜里,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回程的时候,浩浩睡着了。
夕阳把他的脸颊照得金黄。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他做的那个小程序发来的数据:一切正常,作物生长良好。
就像这个家,也像这个越来越好的时代,一切都刚刚好。
车驶进村口,大哥正站在院门口朝这边望。
炊烟又升起来了。
我知道,这顿饭,一定又是满桌子我爱吃的味道。
第十六章
刚入冬,菜价就崩了。
往年这个时候,大棚里的青椒、芹菜正是抢手货,贩子们堵在棚门口抢货。
可今年物流不畅,加上周边县市扩种的面积太大,菜多得没地儿放。
批发市场的老张给我打电话,语气都不好意思:“兄弟,实在对不住,今天青椒八毛,还挑三拣四,你要是能拉来,我尽量给你走量,多了真不行。”
八毛。
连成本都顾不住。
我挂了电话,在棚里站了半天没说话。
入社的几家农户听说价低,心里就开始打鼓。
老张头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受了伤,正等着分红拿医药费;二婶家小孙子要交特长班学费。
开完年底的社员议事会,大家表面上没说啥,可那眼神里的失望,跟针似的。
大哥蹲在墙角抽烟,抽完三根,把烟屁股一扔:“老二,要不先把工钱结了,地先荒半年?”
他是怕我赔得太惨,想替我挡点压力。
我摇摇头:“哥,说好的事不能变。工钱一分不少发,分红按保底来,不够的我补。”
这话一出,底下窃窃私语才消停点。
可我自己知道,账上那点钱,要是真按我说的兜底,撑不到明年开春。
刘莉在家看孩子,我把难处跟她说了。
她没像以前那样着急上火,反而挺平静:“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心散了就难拢了。你按想的做,家里还有我陪嫁那点存款,不行就先挪用。”
有媳妇这句话,我腰杆又硬了点。
发工钱那天,我特意买了两条好烟,挨家挨户送到手里。
老张头接过钱,老脸一红:“林娃啊,叔不是逼你,实在是家里……”
我打断他:“张叔,叫啥林娃,叫声合伙人。困难是暂时的,等开春咱换个法子卖,保准让您老笑开花。”
送完一圈,兜里比脸还干净。
晚上一个人在板房算账,算来算去有个两万多块的窟窿。
正发愁呢,浩浩打来视频。
“叔,我听我爸说菜卖不动?”
“嗯,市场原因,不碍事。”
“我查了,现在城里人流行搞团购,直接从地里发货,中间商差价能省一大半。你等我考完试回去,咱试试直播带货!”
屏幕里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这些新词一套一套的。
我苦笑着点头。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就当陪这小子练手了。
第十七章
寒假一开始,浩浩就背着书包扎进了板房。
他没食言,真鼓捣起一个叫“咱村众禾”的短视频账号。
第一天,他拉着我,非让我出镜。
“叔,你别老板着脸,笑一笑,跟网友唠唠你为啥回乡种地。”
我哪干过这个?对着手机镜头结结巴巴,跟相亲似的。
浩浩无奈,只好自己上。
他穿着大嫂织的毛衣,站在一棚绿油油的芹菜前,也不化妆,也不打光,就实打实地掰着手指头算:不打农药、有机肥、现摘现发,一斤比超市便宜两块。
没想到,第一条视频发出去,播放量居然破了五千。
底下一堆人在问地址、怎么买。
浩浩趁热打铁,又拍了大哥笨拙但认真地给蔬菜包保鲜膜的镜头,拍了大嫂在灶台边用我们的青菜下面条的镜头。
真实,没套路,反倒戳中了城里人对“土味”的信任。
腊月二十那天,我们试着在视频底下挂了个团购链接,卖芹菜和萝卜套餐。
我本想着能卖出个十份八份就不错了。
结果当天晚上,订单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竟然攒了九十多单。
大哥带着几个婶子连夜打包,我开车往县城和市里送货。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一沓沓真实的进账,我笑得嘴都没合拢。
浩浩坐在副驾上统计数据,特得意地跟我说:“叔,看见没?知识就是力量。这叫‘去中心化销售’。”
我听不懂啥叫去中心化,但我听懂了,这小子是真行。
那年春节前,我们不仅没亏损,靠着线上零散的订单,居然把之前的窟窿填平了,还余出来几千块。
分红大会上,我当场宣布,给每个入社的家庭多发了一袋米、一桶油。
老张头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林川,叔以后就跟你干了,你让往东,叔绝不往西。”
浩浩在人群后面冲我比了个耶。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狼狈和坚持,都有了交代。
冬天过去,春天没再来寒流。
我们的合作社,算是真真正正在土里扎下了根。
第十八章
第二年秋天,合作社的规模扩大到了五十亩。
趁着行情好,我盘算着把大哥住的旧瓦房翻修一下。
之前答应过浩浩,不能食言。
我找了施工队,没跟大哥商量,直接把西屋和堂屋推倒重来。
大哥知道后,拿着铁锹要跟施工队拼命,说我败家。
“你挣钱不容易,瞎搞啥!这旧房子住了几十年,结实着呢!”
我笑着把他手里的铁锹夺下来:“哥,以前你护着我,现在换我护着你。浩浩以后带同学回家,咱不能让人家瞧不起。再说,你弟妹说了,这钱她批的,不用你还。”
大嫂在旁边抹着眼泪笑骂:“老东西,儿子给你盖新房你还拿架子。”
三个月后,三间大瓦房变成了带院墙的小平房,外墙贴了瓷片,屋里铺了地砖,还安了空调和热水器。
搬家那天,大哥摸着光滑的墙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晚上在新厨房里,大嫂做了一桌子硬菜。
浩浩把他高中同桌也带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看着文静。
吃饭时,小姑娘羡慕地说:“浩浩,你家现在真好看,跟电视里一样。”
浩浩看了我一眼,特自豪:“那必须的,我叔干的。”
我给大哥倒了杯酒,也给浩浩倒了杯果汁。
“哥,以前咱家穷,你和嫂子没享过福。往后,一年比一年好。浩浩,叔以茶代酒敬你,敬你学习上进,也敬你没看错你叔。”
浩浩嘿嘿笑着,仰脖把果汁干了。
窗外月亮很圆。
新装的庭院灯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刘莉抱着已经会走路的儿子在院子里追着玩,大哥和大嫂并肩坐在门槛上看热闹。
我忽然觉得,所谓成功,根本不是城里的几平米蜗居,而是此刻满院的笑声。
这年年底,我们注册了自己的蔬菜品牌,叫“半里路”。
浩浩说这名字土,但寓意好。
我没告诉他,这名字就是为了纪念那年他光着脚追我的半里路。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成了大道。
第十九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浩浩就高中毕业了。
高考成绩出来,他超出一本线四十多分。
第一志愿填的就是省城的农业大学,专业是设施农业科学与工程。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没像别人家孩子那样大呼小叫,反而显得很平静。
帮我整理完大棚的数据,他才轻描淡写地跟我说:“叔,能走了,去省城念书了。”
送他去学校的前一晚,大哥破天荒喝醉了。
他抓着浩浩的手,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到了城里,别惹事,好好学,学成了别忘了咱家大棚。”
浩浩点头,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我那辆有点旧了的SUV,拉着浩浩和他的一大堆行李出发。
刘莉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这次就我们叔侄俩。
车开到村口,我习惯性地减速。
浩浩忽然解开安全带,说要下去尿个泡。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用作业纸包着的小包。
上了车,他塞给我。
“叔,拿着,车上无聊看看。”
我打开一看,是本手绘的“众禾合作社未来五年发展规划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里面甚至细化到了哪年引进无土栽培,哪年做农产品深加工。
最后一页,他写了一行字:
“谨以此文献给追过半里路的自己和一直没放弃的叔叔。”
我喉咙发紧,赶紧把纸叠好收起来。
“臭小子,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嘴上嫌弃,手却把那张纸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车驶上高速,浩浩靠着车窗睡着了。
看着他日渐棱角分明的侧脸,我突然意识到,当年那个追着车跑的半大孩子,真的要飞向更大的世界了。
而我,得把这根接力棒接稳了。
到了学校,帮他铺好床,买好生活用品,我借口去买水,在楼下站了好久。
走的时候,他在阳台上冲我挥手。
没追出来,只是大声喊了一句:“叔!常回村看看!别老熬夜!”
我摆摆手,钻进车里。
后视镜里,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这次,我没有流泪。
因为我知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拼命奔跑才能留住什么的孩子了。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稳稳地往前跑。
第二十章(大结局)
三年后。
“众禾”合作社已经成了县里的重点示范项目,大棚从五十亩扩到了两百亩,还建了冷库和分拣中心。
我彻底把家安在了村里,刘莉在镇上开了家社区生鲜店,生意不错,儿子也上了小学,一口老家话,土得很地道。
浩浩大学毕业那天,我没去省城,而是在新落成的智能温室里等着他。
他果然没留在城里。
拖着一个行李箱,直接杀回了村。
箱子一扔,他就钻进了温控室,对着我新装的那些进口设备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指出了好几个参数设置不合理的地方。
大哥现在是合作社的“终身荣誉顾问”,平时就负责带带新人。
看见浩浩回来,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嘴上却还是那句:“回来就好,地里有的是活儿。”
在浩浩的操持下,我们的大棚真的实现了手机一键管理。
我还真用上了他当年画的那些“大饼”,而且超额完成了。
十月里,市里开乡村振兴表彰大会,我被评为“十佳新农人”,还要上台发言。
稿子浩浩帮我写的,我没照着念。
我就拿着话筒,讲了那年回村吃了一顿午饭,讲了大侄子光着脚追了我半里路,讲了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怎么互相搀扶着把苦日子熬成了甜。
台下好多人抹眼泪。
散会后,有记者采访浩浩,问他这么高的学历为啥还要回村种地。
浩浩对着镜头,还是有点腼腆,但说得很坚定:
“因为我叔说过,地还在,人在,啥都有。而且,我想让更多像我爸那样的农民,能抬起头来挣钱。”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在院里摆了饭。
菜不多,酒管够。
大哥、我、浩浩,三代男人坐在一起。
酒过三巡,浩浩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还是那种透明塑料袋,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里面装的不是鸡蛋,是一把车钥匙——他用自己的第一笔项目奖金,给我换了一辆新的皮卡。
“叔,当年你开着破车回村,现在咱合作社出门谈业务,得有个体面点的车。旧的你留着,这辆归公家。”
我接过钥匙,没推辞。
“行,归公家,也是归这个家。”
大嫂在旁边端菜出来,看见我们爷仨红着脸碰杯,笑着骂:“一个个都喝点猫尿就抒情,菜都凉了,快吃!”
院子里灯光暖黄,儿子在葡萄架下追着小狗跑。
我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亮。
很多年前,我以为逃离农村就是成功。
后来才发现,能让自己爱的人踏踏实实地站在这片土地上,有尊严、有盼头地活着,才是我这辈子做成的最大的事。
那天夜里,我独自沿着村口的土路走了一段。
路已经修成了平整的柏油路,两边的野草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当年浩浩追上我的那个位置,站了会儿。
风吹过庄稼地,沙沙响。
就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你看,路没白跑,一切都值得。
我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家里灯还亮着,饭还热着,有人在等我。
这就够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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