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千金上任当天开除我,我当着她面拨通电话开了免提:“张总,您上次说的九百万年薪,我接了。”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周哥,你终于想通了?我马上安排合同,下周派人接你。”
我挂断电话,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脸色煞白的江晚晴。她手里还捏着那份解聘通知书,指尖微微发抖。
“你……你刚才打给谁了?”
“张文渊,天海集团董事长。”我把工牌轻轻放在桌上,“江小姐,其实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上个月亲自找我,让我再带带你。他说你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制造业一窍不通,怕你把公司搞垮。”
江晚晴的脸色从白转红。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身后传来她压低的怒斥:“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没人敢回答。
我叫周沉,三十二岁,在江南重工干了八年。从技术员做到生产部副总监,没靠关系没送过礼,全凭一手焊接绝活和产线优化方案。这八年我拿了七个技术专利,帮公司省了至少两千万的技改成本。
但江晚晴不知道这些。
她上个月从英国留学回来,顶着伦敦商学院硕士的光环,被她父亲江国涛安排到公司熟悉业务。老江身体不好,去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急着让独生女接班。
本来这事跟我没关系。大小姐要接班,我一个打工的管不着。问题在于江晚晴带着她那套洋墨水理论,看什么都不顺眼。
先是改考勤制度,把弹性工作制改成了钉钉打卡,迟到的直接扣绩效。车间师傅们干了二十年,头一回因为晚到五分钟被扣钱,车间主任老马当场拍了桌子。
然后是供应商调整,她把合作了十年的三家本地钢材供应商全换了,说是要引入竞争机制。结果新供应商的钢板公差超标,产线出来的零件废品率飙升到百分之十二。
那天我在车间蹲到凌晨三点,带着质检组把三百多块不合格的底板全挑出来,连夜联系老供应商紧急补货,才没耽误交货。
第二天开会,我当着所有中层干部的面把检测报告摔在桌上:“江小姐,你对标国外标准没问题,但你不能拿公司的订单开玩笑。这批货是给海工装备供的,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
江晚晴脸色很难看,抿着嘴说:“我只是想优化流程,你不必这么咄咄逼人。”
“优化?”我忍不住笑了,“你连车间的工艺流程都没搞明白,上来就砍供应商,这叫优化?”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记笔记,老马在角落里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这事后来被老江知道了,他亲自来公司开了个会,和稀泥说年轻人要多给机会。散会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
“小周,我知道你有本事。晚晴这孩子心高气傲,但本性不坏,就是缺少历练。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把把关。”
我当时答应了。
可江晚晴不这么想。她觉得我是她掌控公司的最大障碍,是“前朝老臣”里最不给她面子的那一个。
后面几周她没再找我麻烦,我以为这事翻篇了。直到今天上午,人事部突然通知我去大会议室。
推开门,江晚晴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人事总监老赵,脸色不太好看。
“周沉,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管理层认为你的工作方式与公司的发展方向存在较大分歧。”她说话的样子像是背过稿子,一字一顿,“经董事会授权,现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公司会按照N+1的标准给予经济补偿。”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董事会授权?江小姐,你知道董事会里有几个人吗?”
她皱了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但我也有件事要处理一下,你不介意吧?”
我没等她回答,直接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按了免提。
张文渊是我认识五年的客户,天海集团的老大。三年前江南重工接了他们一个海上平台的钢结构项目,我带队干了八个月,质量零缺陷交付。从那以后张文渊就想挖我过去,开价从年薪六十万涨到一百五十万,我都没松口。
后来他干脆说:“周沉,你什么时候想动了,给我个准话,九百万年薪,副总经理的位子给你留着。”
我一直没当真,觉得他就是客气。但上个月他又打电话来,语气挺认真:“我们新建的智能工厂明年投产,就缺一个懂技术又懂管理的厂长。你过来,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我当时说考虑考虑,其实还是没想走。八年了,对江南重工有感情,觉得老江对我也不错。
但现在看来,感情这东西,在大小姐眼里一文不值。
电话接通后,张文渊的声音很惊喜:“周哥,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张总,您上次说的条件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他哈哈大笑,“九百万年薪,百分之五干股,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随时。”
“好!我马上让法务拟合同,下周派人去接你。周哥,你放心,在我这儿没人敢给你穿小鞋。”
我挂断电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江晚晴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赵在旁边脸都绿了,一个劲儿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先出去,他回头再跟我解释。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朝江晚晴笑了笑:“江小姐,解聘通知书就不用了,我自己走。不过临走前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父亲那辈人打江山靠的是实打实的手艺,不是PPT和流程图。你要是真想把公司做好,就多去车间看看,别老待在办公室听人拍马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遇到老马,他刚从车间上来,一身油污,看见我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咋了?”
“被开了。”
“啥?”老马眼睛瞪得溜圆,“谁开的?”
“大小姐。”
老马愣了好半天,突然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操!老子不干了!”
我按住他:“别闹,你还有两年就退休了。”
“那也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欺负人!”老马气得满脸通红,“你走了这厂子还怎么转?去年那批出口订单要不是你通宵优化产线,早就逾期赔款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天塌不了。晚上一起喝酒,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二十年的“江南重工”牌匾。八年前我进厂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头发都白了不少。
八年啊。
回到家,我媳妇苏敏正在厨房忙活。她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上班,工作比我轻松,每天准时下班接儿子。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
“被开了。”
苏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面团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
“所以你就当着人家面打那个电话?”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帅?”
“还行吧。”
苏敏戳了我脑门一下:“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冲动。不过话说回来,那天海集团的条件确实不错,比你现在多出好几倍。”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苏敏转身回厨房继续揉面,“你跟了江国涛八年,立了多少功劳,他女儿上来就把你开了,这种老板不跟也罢。再说了,你那些本事又不是只能在江南重工用。”
我儿子周小树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我把他举起来转了两圈,小家伙咯咯笑。
手机响了,是老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周,晚上的事我听说了。”江国涛的声音很疲惫,“晚晴这孩子太冲动了,我刚才已经骂过她了。你明天回来上班,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江总,解聘通知书她已经给我了。”
“我让她收回!”
“不用了。”我说,“天海那边我已经答应了,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江叹了口气:“是我没教好女儿。小周,这些年辛苦你了。”
“江总客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老江对我不错,当年我父亲生病住院,他二话不说借了我十万块钱,还给我放了半个月假。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但恩情归恩情,尊严归尊严。江晚晴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再待下去只会更难看。
苏敏看出我心里不舒服,晚上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开了一瓶白酒。我喝了大半瓶,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被打爆了。
先是天海集团的HR打来确认入职时间和薪资待遇,然后是老马打来说厂里闹翻天了。原来昨天的事传出去之后,生产部十几号人集体写了辞职信,车间那边也有人要跟着走。
“你们别瞎闹。”我头疼得厉害,“江南重工给的工资不低,犯不着为了我丢了饭碗。”
“周哥,这不是钱的事。”电话那头换成小陈,跟了我五年的徒弟,“那姓江的凭什么啊?你为公司拼死拼活的,她说开就开?”
我劝了半天才把他们稳住。挂了电话,苏敏已经把早餐做好了,小米粥配煎蛋,还有昨天剩的包子。
“天海的HR打电话来了?”她问。
“嗯,让下周一去报到。”
“那就去呗。正好这几天你在家歇歇,陪陪小树。”
吃完早饭,我送儿子去幼儿园。路上小家伙问我为什么今天不用上班,我说爸爸换工作了,以后能多陪他玩。他高兴得一路蹦蹦跳跳。
回到家,我刚想躺沙发上眯一会儿,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江晚晴,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套装,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她的眼眶有点红,像是没睡好,妆容也没有平时那么精致。
“周哥……我能进来吗?”她的声音很小,和昨天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
我侧身让她进来。苏敏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是江晚晴,表情有点微妙,但还是客气地倒了杯茶。
江晚晴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我靠在窗边,也不催她。
“我爸昨天骂了我一晚上。”她终于开口,“他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把公司最值钱的人赶走了。”
我没接话。
“他说你进公司的时候,整个生产部一团乱麻,是你带着人把工艺流程从头捋了一遍。他说你手里有七个专利,其中两个是行业领先水平。他还说去年公司差点倒闭,是你带着团队连续加班三个月,把出口订单按时交了,才保住了公司。”
她说到这里,眼圈更红了:“周哥,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江小姐,我昨天说的话可能重了点。但我建议你换供应商之前先做小批量测试,这事不是针对你,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都会这么干。”
“我知道,我爸都跟我说了。”她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我,“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回来。条件随你开,工资翻倍也行,股份也可以谈。”
苏敏在旁边削苹果,刀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摇了摇头:“江小姐,我已经答应天海了。张文渊那边合同都拟好了,我不能反悔。”
“张文渊和我爸是几十年的朋友,我去跟他说!”江晚晴急急地说,“只要你愿意回来——”
“不是这个问题。”我打断她,“江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江南重工干了八年吗?不是因为我没地方去,是因为你爸对我有恩。但现在你接班了,你不需要我,我也没必要硬留着。大家好聚好散,对谁都好。”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自己家里可能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苏敏递了张纸巾过去,轻声说:“江小姐,周沉这人脾气倔,他决定了的事很难改。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江南重工的底子是好的,只要你们按部就班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江晚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周哥,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摆摆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周哥,我能加你微信吗?以后遇到技术上的问题,我想请教你。”
我和苏敏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点头。
“行吧。”
加上微信后,江晚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周哥,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下个月有个大项目要投标,是天海集团的——就是你新东家的单子。我爸说这个标要是拿不下来,公司下半年就难过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在技术方案上帮我们把把关?”
我忍不住笑了:“江小姐,你有没有搞错?我现在是天海的人,你让我帮竞争对手做方案?”
江晚晴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标书可以帮你看,但我不会透露天海的任何内部信息。这是底线。”
“没问题没问题!”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周哥!”
送走江晚晴,苏敏靠在厨房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周沉,你可真行。人家姑娘都哭了,你还端着。”
“我端什么了?”
“你就没看出来?江大小姐对你有点意思。”
“别瞎说。”我皱眉,“人家是来道歉的。”
“道歉用得着化那么精致的妆?还穿了新衣服?”苏敏走过来,把削好的苹果塞我手里,“不过我不担心,你这个人除了工作什么都不懂,给你十个美女你都反应不过来。”
我咬了口苹果,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周末两天过得很快。我带小树去了趟游乐场,又陪苏敏逛了趟商场。她看中一条裙子,试了半天最后嫌贵没买,我趁她不注意去付了钱,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
“你干嘛呀,那么贵。”
“你穿好看,贵也值。”
她捶了我一下,把袋子抱在怀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周一早上,我换上了苏敏特意给我买的新衬衫,开车去了天海集团总部。张文渊亲自在楼下等我,身边站了一排高管。
“周哥!”他大步迎上来,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
这排场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天海集团是省内制造业的龙头企业,年营收过百亿,张文渊本人是全国人大代表,在行业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他这么重视我,说实话,我有点受宠若惊。
“张总,您太客气了。”
“别叫张总,叫文渊就行。”他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走,带你去看看你的地盘。”
天海的新工厂建在城东的开发区,占地三百亩,厂房是德国进口的智能生产线,光设备投入就超过五个亿。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排崭新的数控加工中心,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怎么样?”张文渊得意洋洋,“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你现在是天海智能工厂的厂长,全权负责生产和运营,直接向我汇报。”
“太大了。”我实话实说,“我之前管的最多也就两百人,这个工厂满产要上千人。”
“所以我才请你来。”张文渊认真地看着我,“周沉,我不缺钱,不缺设备,我缺一个能把这些东西变成真金白银的人。我看人很准,你就是那个人。”
这话让我压力很大,但也让我觉得来对了地方。
当天下午,张文渊让法务把合同送了过来。九百万年薪,百分之五干股,配一辆车和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我在合同上签了字,手有点抖。苏敏看完合同照片,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
晚上张文渊在集团旗下的酒店给我摆了接风宴,席间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我问。
“你前东家的事。”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江国涛住院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情况?”
“说是心脏病复发,昨晚送进去的,现在在ICU。”张文渊叹了口气,“老江这个人就是操心的命,身体都那样了还天天惦记公司的事。”
我放下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离开了江南重工,但老江对我有恩,听到他出事我坐不住。
“文渊,我想去医院看看。”
“现在?”他看了看表,“都快九点了。”
“就现在。”
张文渊没再拦我,让司机送我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到了ICU楼层,我看见江晚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蜷缩成一团,脸上的妆全花了。
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周哥……我爸他……”
“别急,慢慢说。”我在她旁边坐下。
“医生说心脏功能很弱,可能要再做一次手术。”她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冰凉,“我刚才签了病危通知书……周哥,我好怕。”
我看了看ICU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你妈呢?”
“我妈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爸。”她的声音发颤,“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投标文件要改,供应商要付款,员工工资要发……我什么都不会……”
说着她又哭了起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抽泣声和监护仪器的滴答声。
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标书的事,我帮你做。”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老供应商全部续约,新供应商先做小批量测试。第二,考勤制度恢复弹性工作制,车间师傅不打卡。第三,你亲自去车间待一个月,把每个岗位都走一遍。”
江晚晴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还有,”我站起来,“等你爸醒了,你跟他道歉。不是跟我,是跟他。”
“我知道。”她低下头,“我太任性了。”
第二天一早,张文渊知道了这事,他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我就说我看人准。重情重义的人,到哪儿都差不了。”他给我倒了杯茶,“标书的事你尽管去帮,老江也是我朋友,他女儿不懂事,你多担待。”
“文渊,你放心,天海的工作我不会耽误。白天在厂里,晚上帮他们看方案。”
“行,你自己把握节奏。”他顿了顿,“不过周沉,我得提醒你一句。江晚晴那个丫头,心思可能不单纯。”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以后就知道了。”张文渊笑得意味深长。
我没多想,那天下午就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天海的智能工厂刚刚建成,设备调试、人员培训、流程规范,每件事都要我亲自盯着。晚上回到家,吃完饭洗完澡,我就在书房打开电脑,帮江晚晴改标书。
苏敏开始没说什么,还给我煮夜宵。但一连五天都是这样,她有点不高兴了。
“周沉,你现在到底是天海的人还是江南重工的人?”她把一碗馄饨放在桌上,语气不太对。
“帮个忙而已,老江住院了,他女儿什么都不懂。”
“那她公司那么多人,就不能找别人帮忙?”
“技术上懂的人不多,老马又不懂做标书。”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下:“我不是不让你帮,我是怕你太累。你看看你这几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家,眼睛都熬红了。”
我揉了揉眼睛,确实有点酸。
“而且,”她犹豫了一下,“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
“怎么传的?”
“说你和江大小姐关系不一般,说你是她背后的男人。”
我差点把嘴里的馄饨喷出来:“谁造的谣?”
“你们公司那个老赵,他老婆跟我同事,前两天吃饭的时候说的。”苏敏看着我,“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这些话传多了,对你对她都不好。”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瓜田李下,确实该避嫌。
第二天我给江晚晴发了条微信,把剩下的修改意见一次性列出来,然后说之后就不参与了,让她自己照着改。
她回了个“好的,谢谢周哥”,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但也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一周总算回归了正常节奏。天海工厂的生产线调试进入了关键阶段,从德国来的工程师团队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设备的联调联试。我每天泡在车间里,德语不会说,全靠翻译软件和比划,硬是把人家的操作手册啃了下来。
德国工程师叫托马斯,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干活一丝不苟。他对我印象不错,说我是他见过的中国工程师里最懂行的。
“你在德国待过?”他用蹩脚的英语问我。
“没有,自学的。”
他竖起大拇指,然后掏出一瓶啤酒,非要跟我喝一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老江的手术很成功,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江晚晴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有时候是问技术问题,有时候是汇报公司情况,有时候就是发一张她爸吃饭的照片,配一句“我爸今天能喝粥了”。
我都简单回了,保持礼貌但不过分热络。
苏敏说得对,该避嫌的时候得避嫌。
一个月后的那个周末,江南重工的标书截止日到了。开标前一天晚上,江晚晴突然打电话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周哥,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的报价被泄露了,竞争对手比我们低了百分之八。这个标肯定拿不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百分之八的差距,在制造业投标里几乎是致命的,除非你的技术方案比别人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你们的技术方案是按我改的那版交的吗?”
“是……但是报价被泄露了,再好也没用了。”
“谁干的?”
“不知道,我正在查。”她的声音听起来快崩溃了,“周哥,这个标要是丢了,公司下半年真不知道怎么撑过去。我爸刚做完手术,我不敢告诉他……”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标书的电子版发我,全部,包括报价明细。”
“你要干什么?”
“别问了,发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书房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江南重工的生产成本我是再清楚不过的,这家公司的问题从来不在技术上,而在管理效率和供应链成本上。我之前算过,如果把几条产线的排产优化一下,再加上老供应商的稳定供货,成本至少能压下去百分之十二。
也就是说,那个“被泄露”的报价,根本不是最优报价。
我给张文渊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
“你要做什么?”他问。
“我想帮他们重新算一遍成本,做一份新的报价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张文渊笑了:“周沉,你现在是在帮竞争对手抢我的单子,你知道吧?”
“我知道。但文渊,这个工厂的设备调试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产能规划我也做好了,就算没有江南重工的单子,天海的订单也够我们做一年。而江南重工那边,丢了这一单,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张文渊叹了口气:“行吧,你这个人情我认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管最后中不中标,这个人情算你的。以后我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能推。”
“成交。”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算数据。苏敏端着牛奶进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什么都没说,把牛奶放在桌上,轻轻带上了门。
我熬了一整夜,把江南重工全部产线的成本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找出了一大堆浪费点。有些是江晚晴新换的供应商造成的原材料损耗,有些是老旧的排产方式导致的效率低下,还有些纯粹是管理混乱带来的人力浪费。
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新的报价方案做好了。在原有报价基础上压了百分之十一,同时每一项成本都有详细的数据支撑,不是什么拍脑袋的数字。
我把文件发给江晚晴,附了一段话:“用这个价格重新投标。如果甲方质疑你们为什么能压这么低,就把附件里的成本优化方案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是你们接下来要实施的降本计划。”
她秒回了消息:“周哥你没睡觉???”
“别管我,赶紧去改标书,今天几点开标?”
“上午十点。”
“那还来得及。”
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换衣服准备去天海上班。苏敏起来了,看我眼下的黑眼圈,心疼得不行。
“你为了人家公司至于吗?”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老江。”我抱了抱她,“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开车去天海的路上,我眼皮一直在打架,只好把车窗摇下来吹风。到工厂后灌了两大杯咖啡,才勉强打起精神。
上午十点半,手机响了。是江晚晴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全是她的尖叫和哭声,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中标了!!周哥我们中标了!!!”她的声音又哭又笑,“甲方说我们的技术方案和成本控制方案都是这次投标里最好的,直接给了最高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周哥,我要请你吃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吃饭就不用了,你把公司的事处理好就行。”
“不行!必须请!”她固执地说,“你救了我爸的公司,我一定要当面谢谢你。”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周末一起吃个饭。挂了电话,我看到苏敏发来的微信,问我中标没有。我回了个“中了”,她回了个大拇指。
下班前张文渊来工厂转了一圈,听说了中标的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这个人啊,就是太重情义。不过也好,老江那边稳住了,以后咱们两家还能合作。”
“文渊,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谢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他笑了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江家那个丫头最近往你这边跑得有点勤,你注意点分寸。”
“什么意思?”
“她上周来工厂找过你两次,你都不在。她就在门口等了半天,后来是我秘书看见的。”张文渊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周沉,你是有家室的人。”
我心里一沉。
说实话,我真的没往那方面想过。江晚晴比我小七八岁,我一直把她当成不懂事的晚辈,帮她是看在老江的面子上。但张文渊这话提醒得对,我确实该注意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苏敏说了。她听完,表情很平静。
“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个姑娘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上次来咱家我就发现了。”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信?”苏敏白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别人喜欢你你都感觉不到,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我给你递了三个月的纸条你才反应过来。”
我哑口无言。她说的是事实,我在这方面确实迟钝得令人发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怎么办。周末吃完饭就说清楚,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尽量不联系。”
苏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帮你挡桃花啊。”她理直气壮,“人家小姑娘要是真有想法,看见我就该知难而退了。”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就答应了。
周六中午,我和苏敏一起去了约定的餐厅。江晚晴订的是一个很高档的私房菜馆,包厢里摆着鲜花和红酒,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看见苏敏跟我一起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笑着打招呼:“苏姐也来了,快请坐。”
三个人坐下来,气氛有点微妙。江晚晴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温柔很多。她殷勤地给我和苏敏倒酒,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还说过两天要去看她爸,老江一直念叨我。
饭吃到一半,苏敏去洗手间。江晚晴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周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你爸对我有恩,你又是他女儿,帮你是应该的。”
“就因为这个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亮晶晶的,“没有别的原因?”
我放下筷子,正色道:“江小姐,我帮你是因为感恩,没有别的意思。我有老婆孩子,我很爱他们。如果你有什么误会,我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微微颤抖,低下头去搅动碗里的汤。
“我……我没有误会。”她的声音很小,“我就是觉得,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我爸只会骂我,公司的人都怕我,只有你,明明被我开除了还愿意帮我。”
“那是因为你爸拜托过我。”我尽量把话说得温和,“江小姐,你条件很好,以后会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苏敏回来才抬起头,冲苏敏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勉强。
饭局结束后,江晚晴站在餐厅门口送我们。苏敏挽着我的胳膊,她看着我们,忽然说了一句:“苏姐,你真幸福。”
苏敏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车上,苏敏系好安全带,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从小就没了妈,老江忙着做生意顾不上她,把她一个人扔到国外那么多年。回来了想证明自己,结果什么都不懂,处处碰壁。”
“你怎么替她说上话了?”
“女人嘛,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苏敏转头看着我,“周沉,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很好。但是你别对她太狠,她那种姑娘,承受能力不强。”
“我知道。”
回到家,我收到江晚晴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谢谢周哥。”
我没有回复,把聊天记录删了。
接下来的日子总算恢复了正常。天海智能工厂的调试进入了收尾阶段,第一批产品下线那天,张文渊亲自来车间剪彩。红色的绸带落下的瞬间,全车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条崭新的生产线缓缓运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从零开始搭建一个工厂,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事。
三个月后,天海智能工厂的产能达到了设计标准,产品合格率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成本比预算低了将近百分之二十。张文渊在集团年度总结会上专门表扬了我,还额外发了一笔年终奖。
江南重工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江晚晴按照我之前给的成本优化方案,一步一步把公司的管理理顺了。她真的去车间待了一个月,跟着老师傅学焊接学装配,手上磨出了茧子。老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感慨万千,说大小姐像变了个人。
老江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拼命工作,但每天都会来公司坐一会儿,看看女儿怎么管理公司。
有一次我在一个行业论坛上遇到江晚晴,她穿了一身利落的西装,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讲江南重工的数字化转型和精益生产。台下的同行们认真记着笔记,没有人再把她当成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富家千金。
散会后她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周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点点头,“你讲得很好。”
“都是跟你学的。”她笑了笑,笑容比以前从容了很多,“周哥,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不,我要说。我以前太幼稚了,以为有学历就了不起,看不起你们这些在一线干出来的技术工人。现在我知道了,真正厉害的人,是能把事情做出来的人,不是说出来的。”
她朝我伸出手:“谢谢你教会我这个道理。”
我握了握她的手:“是你自己学得好。”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和天海集团的一个合作项目,智能焊接机器人的联合研发。以后我们两家可能会有很多合作,到时候请周厂长多多关照。”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心里感慨万千。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开掉我的大小姐,现在已经开始推动两家公司的战略合作了。
“没问题,合作愉快。”
回到天海的办公室,我给苏敏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她说好,然后问我是不是心情特别好。
“还行,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她在电话那头笑,“对了,小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咱们一家人。他把你的头画得特别大,说是爸爸脑子里装了好多东西,所以头大。”
我笑了很久。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车间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和穿梭的叉车。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安静而充实的画。
手机又响了,是老江。
“小周,下周六我六十大寿,你来不来?”
“当然来,您是我老领导。”
“好,带上老婆孩子一起来。我让晚晴给你留位置。”
挂了电话,我在日历上圈出了下周六。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带两瓶好酒。”
窗外,天色渐暗,厂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苏敏发来的照片,小树举着他画的那幅画,龇牙咧嘴地笑着,门牙掉了一颗。
我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廊里遇到张文渊,他刚从市里开会回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周沉,下个月有个大项目,海上的风电平台,总投资超过五十亿。我把技术方案这块全交给你了。”
“行,我明天开始准备。”
“还有个事,”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江的女儿是不是还单身?”
“我不清楚。”
“我儿子今年刚研究生毕业,你帮我探探口风?”
我愣了好半天,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张总,这事交给我。”
张文渊拍拍我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背影,想起一年前那个被开除的下午,恍如隔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江南重工的老车间,机器轰鸣,焊花四溅,老马在冲我喊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见年轻的自己蹲在一台数控机床前,满头大汗地翻着说明书,眼睛里全是光。
醒来的时候,苏敏还在熟睡,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她脸上。我轻轻起身,走到儿子的房间。小树抱着他的玩具熊睡得正香,被子蹬掉了一半。我帮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你真心对别人好,总有一天会以某种方式回到你身上。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上班。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路上的行人和车辆和往常一样多。到了工厂门口,保安冲我敬了个礼,我摇下车窗冲他点点头。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这条智能生产线是我看着它从一块空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段代码、每一道工序,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晰。
“周厂长,早会材料准备好了。”助理小刘递过来一沓文件。
“好,我马上到。”
我接过文件,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身后,整条产线正在全速运转,机械臂精准地抓取、焊接、翻转,像一支无声的交响乐。
阳光从厂房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照得整个车间一片明亮。
这光芒里有我八年的汗水和坚守,也有我重新出发的勇气与希望。而我始终相信,只要初心不改、脚踏实地,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岗位上,焊出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老江六十大寿那天,我带着苏敏和小树早早到了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喜庆但不铺张,来的大多是江南重工的老员工和行业里的老朋友。老江坐在主桌上,气色比住院时好了很多,但清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大半。
江晚晴在门口迎宾,穿了一身素雅的旗袍,盘着头发,看起来干练又得体。她看见我们一家三口进来,笑着迎上来,弯腰摸了摸小树的脸蛋:“你就是小树吧?你爸爸经常提起你。”
小树礼貌地喊了声“阿姨好”,然后就被旁边的气球拱门吸引了注意力,拉着苏敏去看。
江晚晴直起腰,看着我说:“周哥,我爸在那边等你,说是有话要跟你说。”
我点点头,让苏敏带着小树先去坐下,自己朝老江走过去。老江看见我,招了招手让我坐他旁边。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江南重工的老面孔——老马、老赵,还有几个车间主任。
“小周来了。”老江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精神头不错,“坐坐坐,今天咱爷俩好好喝一杯。”
“江总,您身体刚好,少喝点。”我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在桌上,“这是我托人从贵州带回来的酱香,您尝尝就行,别多喝。”
老江拿起酒瓶端详了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湿:“你小子,还记得我好这一口。”
“跟了您八年,能不知道吗?”
老江放下酒瓶,拍了拍我的手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周,有些话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去年的事,是晚晴不懂事,也是我没教好。你走的那天,我一晚上没睡着。”
“江总,都过去了。”
“不,你让我说完。”老江咳嗽了两声,江晚晴远远看见了,赶紧跑过来给他拍背。老江摆摆手让她别紧张,“我这辈子做的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白手起家把江南重工做到了今天,二就是把你招进了公司。你走的那天,比公司丢一个大单子都让我难受。”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喉咙有点发紧。说实话,离开江南重工这一年,我从没怪过老江。他有他的难处,身体不好,急着交班,女儿又不省心。换谁处在他那个位置上,都不容易。
“江总,您现在身体好起来了,晚晴也上道了,江南重工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晚晴这孩子,这一年确实变了不少。”老江看着不远处正在招呼客人的女儿,眼神里带着欣慰,“以前我总担心她眼高手低,接不住这个摊子。现在好了,她在车间泡了大半年,手上都起了茧子,回来跟我说她知道螺丝怎么拧、钢板怎么焊了。小周,这都是你的功劳。”
“是她自己愿意学。”
“是你给她开了个好头。”老江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认真,“小周,我知道你现在在天海干得不错,张文渊那家伙捡了个大便宜。但我还是想说,江南重工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我刚要开口,他抬手制止了我:“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把这话搁在这儿。你想在天海干就好好干,哪天想回来了,我这把老骨头亲自去接你。”
我鼻子有点酸,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江总,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老马上台唱了段豫剧,嗓子像破锣一样,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张文渊也来了,带了一份厚礼,跟老江坐在一块儿称兄道弟,聊起了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创业的往事。
“那时候咱俩合伙开了一个小作坊,一共三台旧车床,接的第一个单子是给农机厂做齿轮毛坯。”张文渊端着酒杯,感慨万千,“老江你记得吗?第一批货出来,公差全超了,咱俩蹲在车间里哭了半宿。”
老江哈哈大笑:“怎么不记得,后来咱俩凑钱请了个退休老师傅来指导,人家一看就说咱俩是外行瞎搞。”
“那个老师傅姓什么来着?”
“姓周。”
张文渊一愣,然后转头看着我:“周沉,那个老师傅不会是你爹吧?”
我也愣住了。我父亲周德厚,退休前确实是做机加工的老师傅,但我从没听他说过跟老江和张文渊有过交集。
“我爸叫周德厚,以前在省机械厂上班。”
老江和张文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微妙。老江放下酒杯,声音有些颤抖:“你爸是周德厚?省机械厂八级车工那个周德厚?”
“对。”
“老天爷。”老江捂着脸,沉默了很久才拿开手,眼眶通红,“小周,你爸他……还在吗?”
“走了六年了,肺癌。”
老江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张文渊在旁边也是一脸沉重,拍了拍老江的肩膀。
“小周,”老江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知道当年我跟你张叔为什么能撑过最难的创业期吗?就是你爸。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骑自行车跑二十里路来我们那个破作坊,手把手教我们调机床、磨刀具、看图纸。一分钱没收,连饭都是自己带的馒头。”
张文渊接过话头:“后来我们想给他股份,他死活不要,说就是看两个年轻人心诚,帮一把是一把。你爸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事我从来没听父亲说过。他在我的记忆里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下班回家就坐在院子里抽烟,话不多,但手特别巧,什么坏了他都能修好。
“你爸从来没跟你提过?”
“没有。”我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
老江端起酒杯,郑重地站起来:“小周,我这杯酒敬你父亲。没有周师傅,就没有江南重工,也没有天海集团。”
张文渊也站了起来,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岁的老头子,端端正正地举着酒杯,对着空中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我跟着站起来,把杯里的酒干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苏敏在邻桌看见了这一幕,用眼神问我怎么了,我冲她摇摇头,示意回头再说。
宴席结束后,老江执意要我留下来多聊一会儿。江晚晴扶着他在酒店茶室里坐下,泡了一壶龙井。张文渊也留了下来,四个人围着一张茶桌,气氛安静而温暖。
“小周,既然你是周师傅的儿子,那有件事我也不瞒你了。”老江喝了口茶,缓缓说道,“江南重工这批老设备该换了。但我不想走天海的路线,全上智能化的话,厂里那批老伙计就没饭吃了。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几二十年的老人,让他们去学编程不现实。”
“你的意思是?”
“我想走一个折中的路子——关键工序上智能化设备,普通工序保留半自动化,这样既能提高效率,又不至于让老工人没法干。”老江看着我,“但这条路怎么走,我心里没底。晚晴去车间待了大半年,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搞技改规划她还差点火候。”
江晚晴在旁边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周哥,我爸说得对。技改这块我确实不懂,你帮我拿个主意。”
我沉思了一会儿,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初步的思路。江南重工的底子我很清楚,老设备多、老工人多、单件小批量订单多,全盘照搬天海的智能化模式确实不现实。
“江总,我觉得你的思路是对的。但具体的技改路线,我得花几天时间重新调研一下现在车间的情况,才能给出方案。”
“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
张文渊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周沉,你要是去江南重工帮忙,天海那边我准你假。不过有个条件,江南重工技改需要的智能设备,必须从天海采购。”
老江笑骂道:“你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
“那是自然,我是生意人嘛。”张文渊理直气壮地翘起了二郎腿。
大家都笑了起来,茶室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回家的路上,苏敏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父亲的事。小树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宴会上的气球。
“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魂不守舍的。”苏敏瞥了我一眼。
我把老江说的事告诉了她。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是啊,但我从来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他活着的时候,我们爷俩交流太少了。现在想想,我连他在外面做过这么多事都不知道,挺不孝的。”
“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一定会骄傲的。”苏敏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你看,他当年帮了老江和张文渊,现在你又帮了江晚晴,帮了江南重工。这叫善有善报,是因果。”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某种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进入了比之前更忙的状态。白天在天海盯着海上风电平台项目的技术方案,晚上和周末就跑去江南重工做技改调研。苏敏已经习惯了我的节奏,也不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给我留一盏廊灯和一碗热汤。
江南重工的车间还是老样子,和一年前我离开时没什么变化。老马领着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熟悉的机油味和焊接烟尘扑面而来,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大小姐这一年确实变了不少,但有些事她不懂,我们也不会说。”老马走在前面,一边跟工人们打招呼一边跟我聊天,“比如这几台老冲床,精度早就不行了,每次都要靠工人的手艺找补。但大小姐不懂这个,她以为机器能转就行。”
“这些情况你怎么不跟她反映?”
“反映啥呀。”老马挠了挠头,“人家是老板,我就是个干活儿的。再说大小姐是留过学的,咱怕说错了让人笑话。”
“老马,你干了三十年机加工,你的经验比十个MBA都值钱。以后有什么问题你直接跟她说,她要是笑话你,你来找我。”
老马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
我在江南重工泡了整整两周,把每一条产线、每一台设备、每一个工序都重新摸了一遍。这期间江晚晴几乎全程跟着我,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说什么她就记什么,比刚入职的时候认真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一次我在检查一台数控铣床的主轴精度时,她忽然问了一句:“周哥,你当时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手里的活儿没停,随口答道:“不恨,就是有点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你爸的心血可能要毁在你手里了。”
这话说得挺重,江晚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过了,正准备找补一句,她却先开了口。
“其实那段时间,我自己也特别讨厌自己。刚回国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伦敦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管一个小工厂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来了之后发现什么都搞不定,供应商不听我的,车间不听我的,连财务都敢跟我打太极。我又急又气,就把火全撒在你身上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太优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盯着那台嗡嗡作响的铣床,“我爸天天在我面前夸你,说你有多厉害,公司离了你不行。我当时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就想证明自己比你强,所以才处处针对你。”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身看着她。这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大小姐,此刻站在嘈杂的车间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坦诚的羞愧。
“江小姐,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天天夸我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他是老板,他知道自己的短处,所以才会格外珍惜有长处的人。他不是为了贬低你,而是希望你能学会欣赏和尊重有本事的人。做企业不是搞学术,不需要你什么都懂,但需要你懂得让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事。”
她低头想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我瞄了一眼,她写的是“学会尊重”。
两周后,我把一份厚厚的技改方案放在了老江的办公桌上。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保留所有老工人的岗位,只对关键检测工序做智能化升级;第二阶段是分批培训老工人操作半自动设备,让他们的手艺和现代化设备结合起来;第三阶段才是逐步引入全自动产线,同时把老工人逐步转到质检、工艺优化等更需要经验的岗位。
“这份方案的核心思路就一句话:技术和人,一个都不能丢。”
老江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对我说了一句话:“小周,你比你爸厉害。你爸只会教人做手艺,你还会教人做人。”
“不敢当,我跟我爸比差远了。”
“别谦虚了。”老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里进进出出的工人们,“这份方案,我批了。技改的总负责人,我想请你来当。不是白干,江南重工给你百分之三的技术干股。”
“江总,这不合适。我现在还是天海的人。”
“我跟张文渊说过了,他同意了。你也不用全职来这边,每个星期抽两三天过来指导就行,日常执行让晚晴配合你。”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这样,我又多了一个身份——江南重工的首席技术顾问。张文渊对此表现得很豁达,他说这是双赢的好事,江南重工的技改成功了,天海的设备就多了一个样板工程,以后推市场更有说服力。
“再说了,你爸当年帮我们俩打下的底子,现在你来帮我们俩收尾,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张文渊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的真诚让我差点红了眼眶。
日子就这么在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小树升了小学,每天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苏敏升了事务所的部门主管,工作比之前忙了不少,但她说挺充实的。我呢,依旧在两个公司之间来回跑,忙得像个陀螺,但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有价值。
海上风电平台的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天海的智能工厂开足了马力,生产出来的大型结构件质量稳定,甲方派来的驻厂监理对产品合格率赞不绝口。张文渊特意把项目进度会开成现场观摩会,请了一帮潜在客户来参观,那些人看完车间之后当场就签了三份意向合同。
江南重工的技改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按照我制定的方案,第一阶段先上了三台智能检测设备,把关键工序的质量控制从人工判断变成了数据说话。老工人们一开始对那几台闪着蓝光的新机器有点抵触,私下里跟我说担心自己会被淘汰。
我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在车间里开了个现场会。
“各位师傅,我今天跟大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父亲也是机加工人,八级车工,一辈子就凭一双手吃饭。所以你们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几十号工人围成一圈,安静地听着。
“这些新设备,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是来帮你们干那些又苦又累又容易出错的活儿。真正需要手艺和经验的地方,机器干不了,还得靠你们。比如这批风电法兰的装配,机器检测完了,最后的调整还是要靠人的手感和经验。你们在座各位的手艺,是江南重工最大的财富,谁也夺不走。”
老马站在人群里,带头鼓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到响成一片,那几个之前有抵触情绪的老工人也露出了笑容。
江晚晴站在我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睛亮晶晶的。
技改第一阶段完成之后,江南重工的产品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一飙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原材料损耗降了将近一半。老江看到数据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拉着我去喝酒庆祝。江晚晴拦着不让,最后爷俩讨价还价,各退一步——老江喝一杯,我喝三杯。
那天晚上,老江喝了他的那一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跟我讲了很多我父亲当年的事,有些连张文渊都不知道。
“你爸那时候骑的是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木头工具箱,里面全是自己磨的刀具。他来了之后不喝茶不吃饭,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我们的车床。有一次他发现主轴偏了三个丝,愣是花了四个小时帮我们调回来,忙完都半夜十二点了,骑上车就消失在黑夜里。”
“三个丝”在机加工行业里是百分之三毫米的精度,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全靠手感。那是我父亲的本事,也是他那一代老工匠的看家本领。
“后来我赚了钱,想好好报答他。买了一台进口的数控车床送过去,你爸死活不要,说用不惯那玩意儿,说机器虽然精准,但没了人味儿。”老江说到这里,笑了,笑里带着泪,“我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人味儿'是什么意思。就是做手艺的人对活儿的那份用心,机器再聪明也学不来。”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敬了一下。爸,你听见了吗?他们一直记着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秋天。天海集团的海上风电平台项目顺利完成交付,甲方的验收报告上写着“质量优秀、零缺陷”。这个项目让天海一举拿下了当年全省制造业质量标杆企业的称号,张文渊在颁奖典礼上特意提到了我的名字。
江南重工的技改也进入了第二阶段。第一批老工人完成了半自动设备的操作培训,他们学得比预想的快很多。老马甚至自学了简单的编程,能用电脑调试数控程序了,虽然操作的时候还要戴老花镜,但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人动容。
江晚晴也彻底变了个人。她现在能在车间里跟老师傅们聊两个小时不重样,从焊接参数聊到材料特性,从工艺流程聊到成本控制。工人对她的称呼从最初的“江小姐”变成了“晚晴总”,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尊重和亲近。
有一次我去江南重工开会,在走廊里无意间听到她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
“王总,你的钢板我抽样检测了五批,其中两批的碳含量超标。我给你三天时间换货,超期我就换供应商。”
语气温和但坚定,跟一年前那个手忙脚乱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哥你听见了?”
“听见了,说得很好。”
“都是跟你学的。你对供应商就是这样的,既给面子又守底线。”
“你能自己拿主意了,以后我就不用操心了。”
“那不行,”她认真地说,“你要一直操心。江南重工永远需要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从那次私房菜馆的谈话之后,江晚晴就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工作关系的举动。她尊重我的家庭,尊重苏敏,每次见面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但我能感觉到,她把那份心意转化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对我的信任和依赖,像一个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感情。
苏敏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有一次她跟我说:“那个江小姐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像个正常人了。”
“什么叫像正常人?”
“以前她看你的眼神,像狗见了骨头似的。”苏敏白了我一眼,“现在正常了,像个妹妹看哥哥。这样挺好。”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但心里也松了口气。
那年年底,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张文渊的儿子张明远从国外回来了。小伙子二十六岁,长得精神,性格开朗,在德国读的机械工程硕士,刚毕业就被他爸召回来了。张文渊的意思是让他从基层干起,先到天海的工厂跟我学半年,然后再考虑后续的安排。
张明远第一天报到,穿着工装来的,见面就喊我“周哥”,态度谦虚得不像一个百亿集团老板的儿子。
“周哥,我爸说了,让我跟你学,你怎么安排我都行,不用特殊照顾。”
我把他扔到了车间最累的焊接工段,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这小子二话不说,戴上防护面罩就跟师傅学起了氩弧焊。头几天焊得像鸡屎一样,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但他一声没吭,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焊出漂亮的鱼鳞纹了。
“这小子行啊。”老马来天海参观的时候正好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比他爸年轻时候强。张文渊年轻时学焊接,差点把自己眉毛烧了。”
我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张明远确实不错,能吃苦,有悟性,还不端着富二代的架子。
恰好那段时间江南重工和天海有一个联合研发项目,张明远作为天海这边的技术代表,经常要跟江晚晴对接。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里,我给他们做介绍。
“这位是江南重工的江总,江晚晴。”
“这位是天海的张明远,张总的儿子。”
两个人握了握手,都挺客气。张明远喊了声“江总好”,江晚晴回了句“张工客气”。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联合研发项目做了四个月,两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讨论方案、测试数据、协调进度。张明远是工科出身,说话做事都实实在在,跟江晚晴那种商学院出来的风格正好互补。江晚晴有什么不懂的工科问题,张明远就耐心解释;张明远搞不定商务谈判,江晚晴就帮他梳理思路。
项目结束后,张明远跑来找我,鬼鬼祟祟地关上门,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周哥,我想追江晚晴。”
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你才认识她多久?”
“四个月零七天。”
“……你还数着呢?”
“一见钟情不行吗?”张明远理直气壮地说完,又立刻泄了气,“但是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好像只把我当合作伙伴,每次我试着约她吃饭,她都说忙。”
我想了想,决定给他点提示:“她以前受过一些挫折,对人对事都比较谨慎。你要是真想追,就别玩那些花里胡哨的,实实在在对她好就行。”
“周哥你教我。”
“我教不了这个,你自己想办法。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最讨厌虚伪的人,最喜欢有真本事的人。所以你把心思花在正事上,剩下的就看缘分了。”
张明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周哥,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你们以前……”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从来就没有过。我有老婆孩子,她是我的前东家,仅此而已。”
“那就好。”张明远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张明远走后,我给苏敏发了条微信:“张文渊的儿子想追江晚晴,刚跑来跟我说的。”
苏敏秒回:“哈哈哈我就说嘛!!上次团建我就看出来了,那小子看江小姐的眼神不对。”
“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
“废话,我是女的。”
接下来的大半年,张明远展开了他朴实无华的追求攻势。他不送花不送包,而是帮江南重工解决了一堆技术难题——焊接变形控制方案是他熬夜做的,热处理工艺优化是他查了半个月资料搞出来的,甚至连车间的排风系统改造都是他亲自画图纸盯着施工的。
江晚晴一开始还没什么反应,直到有一次她爸住院复查,张明远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开车到医院门口等着,拎了一保温桶自己熬的小米粥。
“江总,我听周哥说你爸胃不好,小米粥养胃,我早上现熬的。”
江晚晴看着那桶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就红了。
老江喝粥的时候感慨了一句:“这小子熬的粥比你熬的好喝。”
江晚晴当时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周哥,张明远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实在人,能处。”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年春天,张明远和江晚晴的婚礼在城郊的一个生态园举行。我作为证婚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对般配的年轻人,心里满是感慨。
“明远,晚晴,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跟你们说两句话。”我拿着话筒,看着他们的眼睛,“第一句,婚姻不是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而是两个人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第二句,你们两个都很优秀,但婚姻里不需要优秀,需要的是理解和包容。”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苏敏坐在前排,怀里抱着小树,眼眶红红的。张文渊和老江并排坐着,两个人都是满面红光,频频举杯。
轮到我敬酒的时候,张文渊拉着我的手不放,喝得舌头都有点大了:“周沉,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这一切。”
老江也在旁边附和:“对,没有小周,我那个傻丫头还不知道在哪撞墙呢。”
“两位老总,你们就别捧我了。”我也喝了不少,说话有点不顾分寸,“我就是个干活的命,干活儿是我最擅长的事。你们给我机会,我就好好干,就这么简单。”
“好一个'就这么简单'!”张文渊哈哈大笑,端起酒杯,“来,敬'就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在春日的阳光下,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温暖。
婚宴散场的时候,江晚晴穿着一身红色的敬酒服追到门口叫住了我。
“周哥。”她的笑容灿烂而释然,和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趾高气扬的大小姐完全不同,“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学会了尊重别人,也学会了尊重自己。”她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到今天还在自以为是地活着。我不会有今天的成长,也不会遇到明远。”
“这些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真心实意地说,“我只是给你指了条路,走路的是你自己。”
她点点头,然后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像一个妹妹拥抱哥哥那样自然。
“周哥,你和苏姐一定要幸福。”
“我们会的。你和明远也是。”
回去的路上,苏敏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异常平静。
“想什么呢?”苏敏问我。
“在想我爸。”
“怎么忽然想他了?”
“我在想,如果他知道他当年帮过的两个年轻人,现在一个成了行业龙头,一个培养出了这么优秀的女儿,他们的孩子又结了婚,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会的。你爸是个好人,好人的善意会一直传递下去。”
“我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真正重要的不是你赚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而是你帮助过多少人、成就过多少人。我爸帮了老江和文渊,他们记了他一辈子;老江帮了我,我帮了晚晴,晚晴和明远又接了班,会继续帮更多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苏敏腾出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没有说话。
小树在后座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爸爸,我们到家了吗?”
“快了,儿子,快到家了。”
我回过头,看着小树揉着眼睛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年轻的我蹲在江南重工的车间里,满头大汗地翻着说明书,想着怎么优化那条乱七八糟的产线,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当时的我就已经明白了——
一个人把一件事做好,把一份责任扛住,把一份善意传递出去,人生就不会太差。
车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和那个被开除的下午很像,又完全不同。那天下午我带着愤怒和委屈离开,今天下午我带着平静和满足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晚晴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江和张文渊并排坐在婚宴的沙发上,两个人端着酒杯在笑,笑得像个孩子。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周哥,我爸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苏敏之外第二个聊天置顶的背景图。
车子驶入小区,熟悉的楼房和路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苏敏把车停好,我抱起还在迷糊的小树,一家三口往楼道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亮着灯的那扇窗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洒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那就是我的全世界。
不,应该说是我们所有人的全世界——那些平凡的、踏实的、靠双手挣来的、普普通通但又无比珍贵的生活。
电梯门开了,我抱着儿子走进去,苏敏紧随其后。电梯缓缓上升,小树在我肩膀上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一定是个美好的梦。
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最美好的梦。只要你愿意踏踏实实地活着,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这个梦就会一直美好下去。
到家后,我把小树放在床上,给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苏敏在厨房里烧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苏敏。”
“嗯?”
“谢谢你。”
她回过头,脸上沾着面粉,表情困惑:“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笑了,走过来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周沉,你是不是又喝酒喝多了?”
“可能吧。”我把她拉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楼下的街道上,夜归的人们匆匆走过,每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平凡而温暖的故事。
我的故事,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但真实、踏实、温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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