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亲时总忘带学历证明,
对方一开口问研究领域,
她就条件反射背出SCI论文摘要。
直到某天在咖啡馆,
对面男人默默推过她的简历复印件,
第三页用红笔圈着:
“该员工作风强势,建议婚恋需谨慎。”
三月的北京,风里还夹着刀子。林薇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下,抽出两张纸巾,把桌面上不知谁留下的水渍擦了。服务员过来,她没看菜单,说热美式,谢谢。
手机屏幕亮着,是上一个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林博士,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您对科研的投入让人敬佩,但可能……”删了。又亮一次。“您是个优秀的学者,但生活……”又删了。她没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在脑后盘得整齐。出门前对着穿衣镜看了很久,觉得这样显得柔和些。助理研究员小王上个月说,林老师您看着太严肃了,相亲切记笑一笑。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不露齿,眼睛稍微弯一点。现在她坐在咖啡馆里,保持着那个弧度,嘴唇有点僵。
对面还没来。她看了眼时间,提前了十二分钟。在研究所里她永远提前十五分钟到会议室,今天特意晚出门了五分钟。她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母亲早上发来一条语音,四十三秒,她没听完。“薇薇啊,妈跟你说,这个刘先生是清华毕业的,比你小三岁,但没关系,现在不都流行姐弟恋吗,人家在投资公司,收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旁边桌的年轻女孩瞥了她一眼。林薇把手机贴紧耳朵,往窗边侧了侧身。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角的细纹在咖啡店的暖光里很明显。她挪开视线。
“林小姐?”一个男声从头顶落下来。
她抬头。男人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在领子里。比照片上瘦,发际线比照片上高。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很沉。
“刘先生?请坐。”她站起来,伸手。
他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坐下后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路上堵车,不好意思。”他看了眼她的杯子,“你喝上了?那我也来一杯,拿铁吧。”
服务员走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林薇想起小王的叮嘱,笑了一下。男人也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听说你在生物研究所工作?”他先开了口,“具体研究什么领域?”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这个问题她太熟悉了,过去二十三年她回答过无数遍。她的舌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主要做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分子机制研究,特别是阿尔茨海默症相关蛋白Tau的磷酸化修饰对其聚集动力学的影响,我们课题组去年在Nature Neuroscience上发表了一篇关于GSK-3β调控通路的工作,发现了一个新的磷酸化位点……”
她停下来。男人看着她,表情从礼貌的倾听变成了某种凝固的惊讶。
“不好意思,”林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一说这个就容易停不下来。”
“没事没事,”男人摆摆手,“很专业。所以,你们的研究对临床治疗有帮助吗?”
“目前还是基础研究阶段,但我们的发现可能为药物靶点设计提供新思路。比如那个磷酸化位点,如果能够特异性干预,也许可以延缓Tau蛋白的纤维化进程……”
她又说下去了。她看见男人的眼神开始游移,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书架,又移到窗外。窗外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
“林小姐,”男人打断了她,“你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行,实验周期长,有时候需要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她收了收,“你呢?投资公司是不是也常加班?”
“对,经常出差。”男人喝了口拿铁,杯沿沾了点奶沫,“我上个月刚从上海回来,下周可能要去深圳。说实话,我们这个行业节奏太快,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都嫌我陪她们时间太少。”
“能理解。”林薇点点头,“科研也是,论文周期、基金申请,压力确实不小。”
“所以你一直单着?我看你条件挺好的,博士,收入也不错,长得也好。”
最后半句像是临时加上去的。林薇笑了笑:“之前在国外待了几年,回国后又忙着评职称,不知不觉就……”
“四十多了。”男人接了一句。
两个人同时沉默。林薇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其实不太在意年龄,”男人说,“但是家里比较传统,我妈老说想抱孙子。你呢,你还打算要孩子吗?”
林薇想起上周五的事。实验室的小张宣布怀孕了,二十八岁,博士后第三年。那天中午在食堂,几个女同事围着小张问东问西。“你老公真支持你啊?”“导师那边怎么说?”“实验怎么办?细胞谁帮你养?”小张笑着一个个回答,脸上的光泽让林薇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想过,等发了这篇大文章就考虑结婚,等拿了青年基金就考虑要孩子,等项目结题了就……
项目结了一个又一个,文章发了一篇又一篇。去年评上正高那天,她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面洗碗的时候,突然看见冰箱上贴着张便利贴,是母亲上次来北京时写的——“薇薇,记得吃饭”。她把便利贴撕下来,背面有母亲写了一半又划掉的字,勉强能辨认出“结婚”两个字。
“孩子的事,”林薇斟酌着词句,“我没有特别排斥,但也不是非有不可。”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又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时看了一眼手机。“那个,林小姐,我下午还有个会……”
“没关系,你忙。”林薇站起来,“我也该回所里了,细胞要传代。”
他们一起走到门口。三月的风灌进来,林薇缩了缩脖子。男人穿羽绒服的时候,文件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里面几张纸散出来。
林薇弯腰帮他捡。是她的简历复印件,第三页上有些红色的字迹。
她没看清具体内容,但“强势”两个字很清楚。
男人把纸飞快地塞回文件袋,脸有点红。“那个……猎头公司给的,说让我了解一下你的背景。”
“没事。”林薇把最后一张纸递给他,手指有点凉。
“那,再联系?”男人说。
“好,再联系。”
他们各自转身。林薇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走远了,蓝色羽绒服的背影融进下班的人流里,很快找不到了。
地铁上人很多,她靠在门边的立柱上,包抱在胸前。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薇薇,怎么样啊?刘先生人不错吧?我跟你说,你这个年纪真不能再挑了,差不多就行了,你看你表妹,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小学了……”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听。
回到研究所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跺了跺脚,另一盏亮了。她的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恒温培养箱嗡嗡响着,显微镜旁边的计时器归了零。她换上白大褂,洗手,戴手套,打开超净台的风。
细胞状态不好,培养基泛着浑浊的黄。她皱着眉头看了会儿,决定重新复苏一管。液氮罐打开时白雾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想起十五年前在波士顿的冬天。也是这样的白雾,从冻存管里冒出来。那时候她刚博士毕业,在哈佛医学院做博后,课题进展顺利,导师说她很有希望独立建组。那年感恩节,实验室的同事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同事的丈夫是工程师,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火鸡的香味充满整个房子。同事抱着小女儿问她:“Lin,你没想过结婚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说了“等PI(课题负责人)申请下来吧”之类的话。同事笑她:“你总是说等这个等那个,生活会自己往前走的。”
她那时不信。她以为生活是可以计划的,一步一个台阶,文章、基金、职称,都在列表上,打勾就行了。她把婚姻也排在列表里,排在“独立PI”后面,排在“正高”后面。等她终于把这些都打上勾,回头去看那个格子,发现它已经模糊了,像打印时墨水不够的字,看不清原来的轮廓。
超净台的风嗡嗡响着。她把新复苏的细胞放进培养箱,设定好温度、二氧化碳浓度。细胞会慢慢贴壁,分裂,长满整个瓶底。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稳定的环境,急不来。
她脱掉手套,洗手。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伸手捋了捋,指尖碰到眼角的纹路。四十二年了,这具身体跟了她四十二年,今天第一次有人当面问她“你还打算要孩子吗”。
她想起上周相亲的那个大学教授,比她大两岁,丧偶,有个上初中的女儿。他们在一家湘菜馆吃饭,对方全程在说女儿学习不认真、青春期叛逆、后妈不好当。她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最后对方说:“林老师,我觉得你性格挺好的,应该能跟孩子处得来。”她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对方买单,两百三十八,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响了。他们在餐厅门口道别,对方说:“我女儿周末有奥数班,下次见面我看看能不能带她一起来。”她说了好。但对方没再联系她。
再上一次是十二月底,一个做医疗器械的销售经理,大专学历,离异无孩。对方在微信上聊了三天,第一句话是“听说你是博士?女博士是不是都挺强势的?”她回复“还好吧”。第二天对方发来一张自拍,在健身房,穿着紧身背心,问“你觉得我身材怎么样”。她没回复。第三天对方说“你这个年纪还挑什么挑,我都不嫌弃你”。她拉黑了。
手机响了。她以为是母亲,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导师孙老师。
“薇薇,在实验室吗?”孙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慢悠悠。
“在呢。您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一下,明天下午的组会别忘了。还有,你那个国自然的本子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是立项依据部分可以再精简点。”
“好,我今晚改改。”
“别太晚,注意休息。”孙老师顿了顿,“对了,你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薇闭上眼睛。
“她说你在相亲?薇薇啊,老师也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你也老大不小了……”
“老师,我心里有数。”
“行行,你有数就好。那我挂了,你早点回去。”
电话挂断。林薇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实验进度表。X轴是日期,Y轴是蛋白浓度,折线图在十二月份有一个陡峭的下降——那批样本被污染了,她白做了三个月。
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看见助理研究员小王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篇文献。
“小王,还不走?”
小王转过头,是个圆脸的女孩,扎着马尾。“林老师,我再看会儿。您回去了?”
“嗯,早点回吧,明天组会呢。”
“好。”小王笑了笑,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林薇走出研究所大楼,风比傍晚更冷了。她裹紧大衣,往公交站走。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细细的一条,在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扭曲着。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算命。算命先生说这姑娘命里带孤星,得晚婚。母亲当场就不高兴了,拉着她走了。回家的路上母亲说:“别听他的,胡说八道。”她那时候才十岁,问母亲什么叫晚婚。母亲说就是晚点结婚,没关系,晚点也好,先读书。
她读了很多年书。读到了同学里结婚最早的已经离了又结,读到了同届的女博士大部分都生了二胎,读到了比她小十岁的师妹上周在朋友圈晒了婚纱照,配文“终于等到你”。
公交来了,她上车刷卡,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外面街景从雾气里透出来,模糊的霓虹,模糊的行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一个陌生号码。
“林博士你好,我是刘先生的朋友介绍来的,听说你在找对象?我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男,44岁,离异,有一个8岁儿子跟我。北大毕业,现在自己做公司,年收入大概200万。有房有车,无贷款。想找个有文化有修养的女士共度余生。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们可以周末见一面。”
林薇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公交车报站,她该下车了。
她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她一层层爬上去,声控灯在她脚下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次第熄灭。掏钥匙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光,落在客厅的茶几上。茶几上摆着半杯早上没喝完的水,一本翻到中间的《Cell》,和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她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中那些声音涌上来:母亲的语音,刘先生的问题,孙老师的叹息,还有简历上那个红笔圈出来的“强势”。
强势。她咀嚼着这个词,像嚼一片苦瓜,舌尖泛起涩意。强势是什么意思呢?是她十八岁时在全系面前做学术报告,声音没有发抖?是她二十五岁拿到全奖出国,没听家里的话留在省内当老师?是她三十五岁跟系主任拍桌子,坚持要买那台昂贵的共聚焦显微镜?
还是说,仅仅是她没有在三十岁之前把自己嫁出去?
她想起今天那个刘先生。他问她“你还打算要孩子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她当时应该怎么回答?应该眉眼弯弯地说“当然想啊,最好生两个”?应该低头羞涩地说“看缘分吧”?还是应该反问他“你呢,你准备好当父亲了吗”?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说的是“我没有特别排斥”。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回答,像她的论文结论一样谨慎、留有余地。她从来不敢把话说满,因为实验结果随时可能推翻假设,就像生活随时可能推翻计划。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李岩。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李岩是她博士时期的师兄,比她大两岁,现在在芝加哥大学当教授。他们曾经在一起过,在波士顿那些下大雪的冬天。他会在实验间隙给她带一杯热巧克力,会帮她改论文到凌晨三点,会在她因为实验失败哭的时候笨拙地拍她的背。后来她决定回国,他说再等等,等他拿到终身教职就回来。她说好。
等了三年。三年里他们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视频通话,信号不好的时候画面卡住,他的脸就定格在手机屏幕上,笑着或者皱着眉头。第三年的春节,他说系里给了他tenure(终身教职),但要再签一个五年的项目。她说恭喜,他说要不你再等几年。她那天晚上喝了很多红酒,第二天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们算了吧。”
他回复了一串省略号。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她没接。再后来就慢慢不联系了。去年她在Nature上看到他的名字,通讯作者,文章关于突触可塑性的新机制。她看了摘要,觉得质量很高,在组会上提了一句,说芝加哥大学这个组做得不错。底下学生问要不要引用,她说可以。
她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去年圣诞节他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棵圣诞树和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只大一只小,应该是个女人。她点了个赞,他回复了一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微信。母亲又发来三条语音,她转成文字看了。“薇薇,今天到底怎么样啊?你倒是回个话。”“你张阿姨又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比你大两岁,丧偶没孩子,你要不要见见?”“妈不是催你,妈就是担心你一个人……”
她打了几个字:“妈,我挺好的,今天那个不太合适。”
发出去。母亲秒回:“怎么不合适了?人家条件多好啊!你就是太挑了……”
她没再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路灯昏黄,照着一排自行车,车筐里积着昨天的雪水。一只橘猫从车底钻出来,慢吞吞地走过人行道,尾巴尖微微翘着。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样的路灯,她刚从实验室出来,李岩在楼下等她。那天波士顿下了很大的雪,他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白。她跑过去,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说:“冷吧?走,去吃火锅。”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是往前走的,一步一个脚印,清晰而坚定。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北京的窗前,看着一只猫走过路灯,心里空荡荡的,像一个装满了东西但仍旧空荡荡的房间。
她拉上窗帘,转身去厨房煮水。水烧开的时候,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鸡蛋和半瓶老干妈。她煮了碗面,放了两个鸡蛋,端到茶几上吃。面有点咸,她把那杯早上剩的水喝了。
吃完面她打开电脑,修改国自然的本子。孙老师说立项依据要精简,她删了两段,又加了一段新的。光标在文档里闪烁,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突然不知道自己写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发文章,为了拿项目,为了评更高的职称。然后呢?然后她会有更多的论文、更大的实验室、更多的学生。然后她一个人回家,煮面,改本子,睡觉。
她保存文档,关了电脑。洗漱的时候看见洗手台上摆着一排护肤品,精华、面霜、眼霜,价格都不便宜。她一样样往脸上涂,手指在眼角打圈。这些瓶瓶罐罐能拦住什么呢?时间从它们中间流过去,像水过石头,石头被磨圆了,但水还在流。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楼上邻居的脚步声,咚咚咚,从这头走到那头。她闭上眼睛,想明天的组会。小张的课题该汇报了,上周的数据有些异常,可能是抗体的问题。还有新来的硕士生,基础比较差,得盯着点……
手机亮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今天那个刘先生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林小姐,今天聊得挺好的,方便的话加个好友进一步了解?”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通过”。
对方马上发了条消息过来:“还没睡?我以为你们搞科研的都睡很早。”
她打字:“刚改完本子。”
“辛苦辛苦。对了,今天没来得及问你,你觉得咱俩合适吗?”
她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起风了,老旧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想起简历上那个红圈,想起母亲的语音,想起那一排瓶瓶罐罐,想起李岩的圣诞树,想起小张脸上的光泽,想起波士顿的雪。
她打了几个字:“我觉得可以再了解一下。”
发出去。对方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楼上邻居的脚步声停了,整栋楼安静下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绵长而平稳。这具身体还在运转,细胞还在分裂,心脏还在跳动。明天早上醒来,她要去实验室,要开组会,要改本子。日子会继续往前走。
只是她忽然知道了,列表上那些打勾的格子后面,没有她想要的答案。但她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就像她说不清为什么今天在咖啡馆里,她要在自我介绍时背出那篇SCI论文。可能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确定自己拥有的东西,一整套完整的、自洽的、经得起推敲的知识体系。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单身女人身上,论文比婚姻更有说服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手机又亮了,是刘先生:“对了,忘了问,你平时会做饭吗?我不太会,希望未来的太太能……”
她没看完,把手机按灭了。黑暗中她忽然很想哭,但眼睛干干的,一滴泪也没有。她只是蜷缩起来,像一只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是她今天早上刚洗过的。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刮。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照在她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照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上,照在她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上。一切如常。
一切都会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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