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岁生日那天,我对着镜子数了数眼角的褶子,又掰着指头算了笔账——打六岁起偷喝爷爷的酒被笤帚疙瘩追着满院跑,到如今自个儿成了古稀老头儿,这六十五年光景,竟比村口王木匠刨花子卷得还快。上周参加老张头的葬礼,回来路上瞅见道旁野菊花开得正旺,忽然就想起刘禹锡那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可那霞光再美,也得身子骨硬朗才能站得住脚瞧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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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过了七十这道坎儿,才真算活明白了。年轻时争强好胜,总觉得存折上的数字每多一个零,腰杆就硬一分;如今瞧着隔壁李大爷每天提着鸟笼哼着小曲儿,虽说是吃低保的命,可人家面色红润、腿脚灵便,反倒衬得我这位捧着金饭碗的退休干部像个病秧子。去年冠心病发作,救护车呜哇呜哇往医院拉的时候,我盯着担架上方白晃晃的天花板,忽然就通了窍——筋骨皮肉才是自家真产业,那些个存单房产证,不过是临时替银行和儿孙们保管的物什罢了。
要说这养生门道,最先得跟自个儿的嘴皮子较劲。前些年总改不了苦日子留下的毛病,半盘剩菜非得热两回填进肚里才心安,结果呢?省下三块五毛的菜钱,搭进去三千五的医药费,还累得闺女请了半个月假陪床。打那以后,我便立下铁规矩:饭菜不过夜,小恙不拖延。有回胸口闷得慌,儿子说可能是天热,我偏要打120,结果查出是早期房颤,大夫拍着我肩膀夸:“老爷子这警觉性,能活成精!”您说,咱们这岁数的老骨头,哪还经得起“忍一忍”三个字消磨?
人老了,耳朵也得学会挑着听。我那老伴儿前阵子非要掺和孙子报补习班的事,结果儿媳妇脸拉得比苦瓜还长,家里头乌烟瘴气了整一星期。如今我常拿《朱子家训》里“堂前教子,枕边教妻”的话劝她,可转过头来想想,儿女都四十啷当岁的人了,人家在职场混得风生水起,咱这老脑筋还当他们是穿开裆裤的娃呢!打那以后,老两口约定俗成——儿女家事不过问,夫妻吵架不插嘴,小两口爱点外卖点外卖,爱刷手机刷手机,我们只管把自个儿的血压血糖管熨帖了,就是给晚辈积德了。
说起钱这个字儿,更是晚年的一块试金石。上个月表侄登门哭诉创业缺资金,我攥着存折的手心出了层薄汗,最后咬牙只借了五千——这还是明说当给的红包。表侄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可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老话讲“杯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咱们这岁数的棺材本儿,既要防着病来如山倒,还得防着亲情在金钱面前变了味儿。上回社区搞防诈讲座,小王警官说得俏皮:“大爷大妈把存折捂严实了,比给菩萨烧高香管用!”这话糙理不糙。
要说晚年最得意的改变,当属把生活做了场断舍离。原先参加的那什么夕阳红合唱团、老年书法协会,如今全退了。倒不是不合群,而是悟出个理儿:推杯换盏的热闹是借来的,独坐品茶的清净才是自己的。现在每天清晨打两套太极,午后摇着蒲扇看蚂蚁搬家,傍晚跟老伴沿河散步听评弹,日子过得像慢炖的老火汤,滋味全在里头了。那些个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早随着南飞的大雁远远去了,心里没了是非窝,觉都睡得格外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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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食上更得学那精算师,三分荤腥七分素,米面只填七分满。有回馋虫作祟偷吃两块红烧肉,当晚胃胀得在客厅溜达到半夜,活脱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打那儿起,饭桌上便多了副公筷,荤菜由老伴统一分配,我笑称这是“定量供给制”。大夫说得好:“七十岁后的肠胃,金贵得跟官窑瓷器似的,得捧着供着。”您还别不信,自打管住了嘴,往年换季必犯的支气管炎,这两年竟没来捣乱。
常言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搁在养老上最是贴切。对门周老师退休后天天窝沙发看电视,去年股骨头坏死换了人工关节,如今拄着拐杖见人就叹:“这腿啊,比退休金还早退休!”我则雷打不动每天走满六千步,下雨天就在楼道里来回溜达。上回体检,骨密度竟比同龄人年轻五岁,惹得老伙计们直追问秘方。其实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把“能动不坐,能站不躺”八字真言刻进了骨子里。
其实晚年最妙的修行,是学会了跟往事干杯。年轻时被同事抢过先进名额,中年时被亲戚借过钱赖过账,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如今想起来竟像看别人的戏文。有回整理旧物翻出三十年前的举报信,我哈哈一笑扔进了碎纸机,倒把老伴惊得直摸我额头。放下不是认输,是明白日子是往前过的,总回头的人容易摔跟头。如今心里敞亮了,连眼里的晚霞都比往年多出几重颜色。
夜深人静时看着老伴熟睡的脸,忽然觉得老天爷待我真不薄。六十三岁那场胃出血,是她衣不解带守了七天;去年眼底出血做手术,又是她颤巍巍举着棉签给我点药水。年轻时总觉得她的唠叨像耳边的蚊子,现在听着这均匀的鼾声,倒成了最踏实的安眠曲。有回故意逗她:“要是能活到九十九,下辈子还娶你当老婆?”老太太翻个身嘟囔:“美得你,下辈子我得找个小鲜肉!”说得我俩在黑暗里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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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七十一岁算个啥?不过是人生这部大戏的压轴章节罢了。演好了,那是满堂喝彩的圆满句号;演砸了,也不过是提前谢幕的遗憾。可既然幕布还没落,咱何不把拐杖当道具,把药瓶作配乐,潇潇洒洒再唱它十八年?待九十岁寿辰时,儿孙绕膝敬杯酒,咱还能中气十足地吼一嗓子:“老爷子这出戏,唱得可还精彩?”——要我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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