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是《战国策》中赵策一的第三篇《张孟谈既固赵宗》,主要是讲张孟谈在帮助赵襄子在晋国四家纷争的局面中生存下来后,却直接放弃荣誉与高官厚禄选择离开,甘心在田间地头进行躬耕,而在赵氏遇到问题请求他出山的时候,又迅速出山帮助赵氏解决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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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关系,向来是古代社会各种关系中最为微妙的一段关系。
两者关系的微妙之处在于:臣子需要君王提供的平台,君王也需要臣子提供的能力,双方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这就构成双方拥有的基础;但是权力与地位的核心从来只有一个,那么双方的博弈也就成了注定的结果。
如果君臣相宜,那自然是一段会被众人夸奖的佳话,但更多的是君臣反目,留下你死我活的结局。
因为君王可能随时灭掉臣子一家,而臣子也可以随时弑君。当双方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赌桌上时,任何破坏这微妙平衡的行为,都可能带来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
所以,在历史上,既能够看到君王猜忌臣子,使得臣子家破人亡,也能看到臣子欺骗君王,使得君王身死国亡。
也是这样的现实,开始让双方都不断考虑如何确保自身达成目的的情况下,让对方无法威胁到自己,但是因为君臣关系中的天然上下关系,君王考虑的是御臣手段,臣子考虑的则是保身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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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范蠡在结束了辅佐越王勾践之后,对朋友的劝谏,这句话也成为臣子们在做事时考虑自身的警醒。
在帮助君王做成事,展现自己的价值同时,又不让君王感受到自身的威胁,使得自身可以安然度过余生,也就成为臣子手段真正高超的表现。
原文
张孟谈既固赵宗,广封疆,发阡陌,乃称简之迹以告襄子曰:“昔者,简主之语有之曰:‘五百之所以致天下者约,令主势能制臣,无令臣能制主。故贵为列侯者,不令在相位,自将军以上,不为近大夫’今臣之名显而身尊,权重而众服,臣愿捐功名,去权势以离众。”
译文
张孟谈既已巩固了赵氏的地位,开拓了国土,整顿了田亩,于是称述先主赵简子的事迹,告诉赵襄子说:“从前先君简主治理赵国,有遗训说:‘五霸能够统率诸侯,其原因一是国君的权势足以控制群臣,二是不能让群臣的权势控制国君。所以到了列侯这样地位的人,不能让他身居宰相之位,将军以上的人不能让他们做亲近的大夫’现在我的声誉已经很显赫,地位也很尊贵,权力很大,大家都很服从,我希望放弃功名、丢掉权势,成为普通群众的一员。”
解析
策文的第一句是先讲述张孟谈的成绩,也就是帮助赵氏做的事情,上一篇《知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策文解读中详细地讲述了张孟谈在四家卿族博弈过程中所起到的作用,可谓是帮助赵氏反败为胜,避免了被瓜分的命运。
而也正是因为张孟谈在赵氏危亡时刻所起到的作用,让他获得了极大的声望,赵襄子也需要表彰其功绩,对其进行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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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孟谈拥有了如此大的功绩以及获得奖励之后,不管他做什么事情,说什么话,在赵氏的统治范围内,都会有极大的影响力,也就面临着“功高震主”的局面。
所谓“久负大恩成大仇”,如果一开始赵襄子还是感念他的功劳,后续发现什么情况都会受到张孟谈的影响,那么必然会开始仇视对方。
张孟谈很可能意识到了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带来一系列的问题,才会向赵襄子辞行,丢掉功名与权势。
不过,张孟谈这样做得很有技巧,他并没有直接向赵襄子辞行,而是先讲述赵简子的事迹,然后引述赵简子的话,来作为自己辞行的依据。
之所以这样也是为了帮助赵襄子卸掉道德负担,让其他人知道并不是赵襄子逼迫张孟谈辞行,而是遵循先君遗训,不然的话,后续很难有人为赵氏再尽心尽力地做事。
张孟谈在这里“引用”赵简子的话,核心是表达臣子的权势如果超过了君主,那么必然会让君主的权势旁落。
春秋五霸的存在,是诸侯们作为臣子的权势压倒了周天子的权势,而晋国最后被瓜分,也是因为晋国卿族的权势压倒了晋君的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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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说“引用”,但究竟是不是赵简子所说的内容,其实是需要考量的,毕竟赵简子自身就是属于将自身的权势压倒了晋君的权势。
赵氏在这边瓜分了晋国,抢夺到了晋君的权势,自然不会容忍自己手下的臣子抢夺自身的权势,因而张孟谈在这里提出自己去掉权势与名声,成为普通的民众。
原文
襄子恨然曰:“何哉?吾闻辅主者名显,功大者身尊,任国者权重,信忠在己而众服焉,此先圣之所以集国家安社稷乎!子何为然?”张孟谈对曰:“君之所言,成功之美也;臣之所谓,持国之道也。臣观成事,闻往古,上下之美同,臣主之权均之能美,未之有也。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君若弗图,则臣力不足。”怆然有决色。襄子去之。
译文
赵襄子不高兴地说:“为什么呢?我听说辅佐国君的人应该有显赫的名声,功劳大的人应该有尊贵的地位,执掌国政的人应该有重大的权力,自己心怀忠信,大家都会服从他,这是先圣使国家安定的原因啊!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张孟谈说:“您所说的是成功之美;我所说的是治国之理。根据当前以及古往今来的事实,我认为天下一切美好都是相同的,可是大臣与国君的权力如果完全相等,却还能美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记取过去的教训,可以作为今后做事的借鉴。您如果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我将无能为力。”说着他一阵心酸,有诀别之意。赵襄子让他离开了。
解析
赵襄子面对张孟谈的辞行表现出来的反而是很不高兴,并没有同意他的辞行,反而是用话来劝说张孟谈,觉得臣子有功劳就应该有显赫的名声和尊贵的地位。
其实这话另外反映了张孟谈所引用赵简子的话很可能是自己编的,否则作为赵简子儿子的赵襄子,先要阐明赵简子的话中另外意思,而不是直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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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站在赵襄子君主的角度来讲,哪怕他真的希望张孟谈立刻离开,也会表现出挽留的意向,表现出不高兴的态度,这也是向他人展现出自身并没有薄待功臣的意思。
张孟谈的这一次回应,就没有再绕弯子,直接说明他要离开的核心原因——臣主之权均之能美,未之有也。君主和臣子双方平等地共享权力,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而且这里说出了一句如今耳熟能详的俗语“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前事是什么?是越王事成后诛杀文种,是晋国最后被韩赵魏三家瓜分。
如果张孟谈还依旧留在赵氏,那么要么是被赵襄子诛杀,要么是赵氏再被张氏夺权,这就是战国时代的特色。
他所表现的“怆然”也是属于看到这种悲剧结局后的心态,而他的态度坚决,也是赵襄子无法与他继续交流的原因,只能先让他离开。
原文
卧三日,使人谓之曰:“晋阳之政,臣下不使者何如?”对曰:“死僇。”为张孟谈曰:“左司马见使于国家,安社稷不避其死,以成其忠,君其行之!”君曰:“子从事。”乃许之。张孟谈便厚以便名,纳地、释事以去权尊而耕于肙丘。故曰,贤人之行,明主之政也。
译文
赵襄子闷卧了三天,派人对张孟谈说:“晋阳的政务,臣下不听安排的,应该怎么办?”张孟谈回答说:“这是死罪。”有人为张孟谈对赵襄子说:“左司马为了国家的利益和安定,不顾个人的安危,竭尽忠心,您就让他走吧!”赵襄子说:“那就照他的意见办吧。”于是赵襄子同意了张孟谈的要求。张孟谈抛弃了功名,归还了封地,放弃了权力,亲自到肙丘去种庄稼。所以说,贤臣的行为能够实现,全靠明君当政。
解析
这一段的核心也是一次君臣博弈,赵襄子闷卧三天,看上去是因为张孟谈提出辞行而表达自身的不开心,但他出来后对张孟谈的问话却是“臣子不听安排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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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襄子的这个问题,明面上是在问政策行为,实际上是表达自己的君主地位,表达出自己如果要强留张孟谈,不允许他离开,张孟谈会不会听从安排。
张孟谈回答很直接,说臣子不听君主的安排是死罪,也就是表达他会以死抗争、争取自己的离开态度,要么赵襄子把自己杀了,要么就放他离开。
此时双方其实已经陷入了僵持状态,而且大家也都明白了是张孟谈想要离开而赵襄子不让离开,张孟谈帮助赵襄子收买了人心。
所以,第三方的力量介入,其他人来进行劝谏,给赵襄子一个台阶,也让更多的人知道是张孟谈自己想走,而不是赵襄子不想让张孟谈留下来,不想分割自己的权力给张孟谈。
最少,明面上大家不会认为赵襄子是“刻薄寡恩”,进而放弃继续效命给赵襄子。
这一段的最后一句便是对两人的夸赞,既是夸赞张孟谈离开时贤人,也夸赞赵襄子是明君。
但是,如果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其中的问题所在,如果夸赞张孟谈是贤人,而贤人却无法在朝堂中当政、掌握权力,那么,这样的朝堂又是否真的是明君当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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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如果赵襄子真的是明君,不在意自身的权力,那么,作为一直侍奉他的臣子,张孟谈是否会提出离开,是否会需要以死相逼来让对方同意自己离开?
只能说,文字太会伪装,将一个君臣相仇的故事伪装成了一个君臣相宜的故事。
原文
耕三年,韩、魏、齐、楚负亲以谋赵。襄子往见张孟谈而告之曰:“昔者知氏之地,赵氏分则多十城,而今诸侯复来谋我,为之奈何?”张孟谈曰:“君其负剑而御臣以之国,舍臣于庙,授吏大夫,臣试计之。”君曰:“诺。”张孟谈乃行其妻之楚,长子之韩,次子之魏,少子之齐,四国疑而谋败。
译文
张孟谈在肙丘耕种了三年,韩、魏、齐、楚四国背弃原来的盟约,准备出兵攻赵。赵襄子去见张孟谈,告诉他说:“从前瓜分智伯的领地,我们多分了十座城,现在诸侯又来打我们的主意,这可怎么办?”张孟谈说:“您就屈尊为我负剑驾车回国都祭告宗庙,让我有节制群臣的全权,我再试试看。”赵襄子说:“行。”张孟谈于是派他的妻子出使楚国,派他的长子出使韩国,派他的次子出使魏国,派他的幼子出使齐国。四国互相猜疑,合谋攻赵的事就无形中化解了。
解析
如果只有前面的故事,那么张孟谈就是一个成功的范蠡,在帮助君主建立功业后成功脱身,保全了自身。
然而,最后这一段的内容,成功将张孟谈所做的事情反转,看上去他是又一次成功,实际上却是重新跳入权力的泥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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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交代张孟谈耕种了三年,然后赵氏又碰到危机,韩魏齐楚四家联合起来针对赵国,然后赵襄子亲自前往张孟谈所在地,向张孟谈请教如何解决。
这其实说明哪怕过了三年,赵襄子依旧掌握着张孟谈的情况,不可能让张孟谈跑去其他地方,张孟谈并没有成功脱身,在赵襄子有需要的时候,他依旧要出工出力。
经过这几年的经历,张孟谈也明白了自己不可能脱离赵襄子,因而也就选择进一步的绑定,让自己以及家族之人都绑在赵氏这辆马车上。
张孟谈向赵襄子要来了最大的权力,然后派遣自己的妻子、两个儿子分别出使诸侯,最终化解了赵氏的危机。
看上去张孟谈再一次获得了胜利,但是,如果仔细想想,张孟谈原本想要远离朝堂,这一次却把所有的家人都卷入了朝堂,这次成功之后,他想要退,那么其他人还能不能退,还能不能离开?
所以,这样的结果,怕也是张孟谈这三年想明白的结果,自己已经不可能离开,而赵襄子也不可能放他离开。
那么,就只能放弃远离朝堂的想法,更加深入地参与到这场权力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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