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局大厅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
我三伯站在柜台前,手抖得厉害。
“多少?”
工作人员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三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我站在旁边,能听见他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柜台后面那个小姑娘倒是态度挺好,把打印出来的单子推过来,指着上面一行数字说:“大爷您看,这是您个人账户的累计金额,这个是每月领取的计算公式,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伯没看。
他就盯着那个数字。
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十八年。二十三万。
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我三伯叫刘德厚,今年六十二,在县城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说是机械厂,其实就是个给农机配件做代加工的小厂子,最辉煌的时候也就三十来个工人。三伯从二十四岁进厂,一直干到前年厂子彻底关门,整整三十八年。
社保是从四十四岁开始交的。
那年厂里来了个新会计,姓周,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挨个找工人谈话,说国家出了新政策,灵活就业人员也能自己交社保了,厂里可以帮忙办手续,钱自己出。那时候厂里大部分人都没当回事,觉得把钱交给国家,几十年后才能拿回来,谁知道到时候什么情况。
三伯信了。
他回来跟我三婶商量。三婶当时正在灶台前炒菜,听完把锅铲一摔:“你疯了吧?一年一万多,咱家一年才挣几个钱?”
三伯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还是去办了。
他说,人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第一年交了一万二。那时候一万二什么概念?县城房价一平米才八百多。三婶为这事跟他吵了整整一个正月,逢人就说三伯脑子让驴踢了。
三伯不吭声,该交还交。
后来每年都涨,从一万二涨到一万四,再到一万六。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三伯去找周会计,问能不能少交点。周会计说不行,基数摆在那儿,只能多不能少。三伯又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有一年实在凑不够钱,三伯找我爸借了三千。
我爸当时在跑长途货运,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给了。给完跟我妈说:“老二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对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妈叹了口气:“就是苦了秀兰。”
秀兰是我三婶。
三婶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两千出头。三伯在厂里算技术工,工资高的时候能拿到四千多,低的时候两千都不到。两口子供着一个儿子上大学,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每年还得挤出一万多交社保。
三婶为这事没少跟三伯闹。
最厉害的一次是交第十年的时候,那年一下子涨到一万八。三婶直接回了娘家,说不过了。三伯骑着那辆破摩托车去接,来回跑了三趟,三婶才回来。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刘德厚,你要是再交那个破社保,咱俩就真离。”
三伯答应了。
然后偷偷交了。
三婶发现的时候钱已经划走了。她坐在院子里哭了一下午,邻居都听见了。我堂哥刘洋打电话回来劝,说妈你别哭了,我爸也是为以后着想。三婶对着电话吼:“以后?什么以后?你爸能不能活到领钱那天都不一定!”
这话说得狠,但也不算冤枉。
三伯身体确实不好。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腰早就坏了,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肺也不好,车间里常年粉尘弥漫,那时候哪有什么防护措施,口罩都舍不得戴。四十多岁的时候查出来肺气肿,医生说要休养,不能干重活。三伯休息了一个礼拜又回车间了,因为请假扣钱。
交社保这十八年,三伯进过三次医院。
第一次是急性肺炎,住了八天,花了一万三。第二次是腰伤复发,住了半个月,花了两万多。第三次最严重,肺气肿加重,在ICU躺了五天,前后花了将近六万。
三次住院,三婶都说了同样的话:“要是那些钱不拿去交社保,现在也不用到处借。”
三伯躺在病床上,不辩解。
但他眼神里那个东西,我见过很多次。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固执,好像他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只是暂时还看不到结果。
去年三伯满六十,按理说可以办退休领钱了。
结果去社保局一问,说缴费年限不够。
三伯当时就懵了。
柜台里的人跟他解释,灵活就业人员最低要缴满十五年,他确实缴够了,但其中有三年是按最低基数交的,折算下来不够标准,要么补缴差额,要么延迟领取。
三伯站在柜台前,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补缴要多少?”
工作人员算了算,说大概三万二。
三伯回来以后,三天没说话。
三婶这回反倒没闹,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十八年都交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
三伯看了她一眼。
三婶说:“看我干啥?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万块钱,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那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连三伯都不知道。
三伯接过钱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补缴完那三万二,社保局的人说,下个月开始发放。
三伯等了一个月。
又等了一个月。
第三个月,钱到账了。
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三伯拿着存折去银行查了三遍,以为搞错了。银行的小姑娘帮他打了流水,指着那一行说:“叔,没错,就是这个数。”
他又去了社保局。
社保局的小姑娘态度还是很好,把计算公式给他讲了一遍。个人账户累计金额除以计发月数,加上基础养老金,再加上各种调整系数,最后就是这个数。
“大爷,您看,公式是国家定的,我们也是按公式算的,不会有错。”
三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交了十八年。”
“是的,您缴费年限是十八年。”
“二十三万。”
小姑娘看了眼屏幕:“您个人账户累计是二十三万一千六百元,没错。”
“一个月一千一百二十三。”
“是的。”
三伯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姑娘,我问你个事。”
“您说。”
“我要是当初不交这个钱,把那二十三万存银行,现在一个月利息是多少?”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想了想说:“大爷,这个我不太清楚,您得问银行。”
三伯点点头,走了。
出了社保局大门,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掏出烟。
点着以后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伯咳完了,把烟掐灭,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回家。”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开车,他坐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经过机械厂旧址的时候,他忽然让我停车。
厂子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围墙还剩半截,上面“安全生产”的标语还能看清一半。
三伯下了车,站在围墙边上往里看。
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上车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三十八年。”
我没接话。
“在那个厂里干了三十八年,落了一身病,最后一个月一千一百二十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到家的时候三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我们回来,她擦了擦手,问了一句:“领了多少?”
三伯从兜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
三婶接过去看了。
看完以后,她把纸折好,还给三伯。
然后继续晾衣服。
晾完最后一件,她端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坐了很长时间。
晚饭是三婶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三伯吃了两碗。
吃完他说:“咸了点。”
三婶说:“咸了多喝水。”
三伯就去倒水喝了。
那天晚上我住三伯家,睡在堂哥以前的房间里。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有火星一闪一闪的。
三伯又蹲在门槛上抽烟。
我没过去。
有些时候,人需要自己待着。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三伯在院子里修他那辆破摩托车。那车买了十几年了,早就该报废了,他一直在修。
我问他:“伯,这车还修啥,换个新的得了。”
他头也没抬:“还能骑。”
我上车发动了车,他又叫住我。
“小军。”
“嗯?”
“你爸当年借我那三千,我还了没有?”
我想了想说:“还了吧,我记得还了。”
三伯点点头,继续修车。
我开出去一段路,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蹲在那儿。
后来我跟我爸说起这事。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三伯那个人,一辈子就信一个理——付出了就该有回报。他现在不是心疼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规矩是对的,结果却是错的。”
我没太听懂。
我爸说:“你年轻,有些事得慢慢品。”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三伯家。
三伯不在。
三婶说他去街上摆摊了。
“摆什么摊?”
“修车。”
我愣了一下。
三婶说:“他说闲着也是闲着,能挣一个是一个。那把老骨头,说了不听。”
我在县城老街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三伯。
他支了个小摊,地上铺块塑料布,摆着扳手、钳子、打气筒,旁边立了块纸板,上面写着“修自行车、电动车”。
他蹲在那儿,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他干活。
他手法很熟练,三下两下就把内胎翻出来,找到漏气的地方,挫皮、涂胶、贴补丁,一气呵成。
补完收了五块钱。
那人扫码付了钱,骑上车走了。
三伯把那五块钱的收款提示音听了好几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伯,生意咋样?”
“今天补了三个胎,调了两个刹车,挣了三十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听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好像他在用这三十五块钱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还能挣。
证明自己不是只能等那一千一百二十三。
我在他摊子旁边蹲了一下午。
来修车的人不多,都是老街坊,有的给钱,有的不给。一个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过来,说链条掉了,三伯帮她挂上,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就走了,三伯也没要钱。
我说:“伯,你这不赔本吗?”
他说:“老街坊了,她老伴走了好几年,一个人不容易。”
傍晚收摊的时候,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收进一个帆布包里,塑料布叠好,纸板夹在腋下。
我帮他拿着东西,跟他往回走。
路过一家药店,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广告。
“治肺气肿的新药。”他指着广告说,“一盒三百八。”
我没说话。
他看了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在三伯家吃饭,三婶做了红烧肉。
三伯吃了三块就不吃了。
三婶说:“咋了?不好吃?”
三伯说:“好吃,不敢多吃,血脂高。”
三婶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高就高,还能高到哪儿去。”
三伯又夹了一块。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我今天挣了三十五。”
三婶说:“知道了,你说三遍了。”
三伯说:“三十五,一个月就是一千零五十。”
他放下筷子算了算。
“加上那一千一百二十三,就是两千一百七十三。”
三婶看着他。
“比在厂里的时候还差点。”三伯说,“但也差不多少了。”
三婶没接话,起身去盛汤。
盛完汤回来,她说:“你那个腰,蹲一天能行吗?”
三伯说:“行。”
“行个屁。”三婶把汤搁他面前,“明天别去了。”
三伯没吭声。
第二天他又去了。
后来我听说,三伯的修车摊成了县城老街的一个固定景点。他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收,风雨无阻。下雨天就支把伞,刮风天就用砖头压住塑料布。老街坊们都认识他,车坏了就推过来,有钱给钱,没钱记账。
我堂哥刘洋从外地回来过一次。
他在南方一个电子厂打工,一个月挣八千多,听说三伯领社保的事,专门请假回来了一趟。
回来那天三伯正在摊子上给一辆电动车换内胎。
刘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爸,别干了,我每个月给你打两千。”
三伯头也没抬:“你的钱是你的钱。”
“我的钱咋了?我是你儿子。”
三伯把换好的内胎塞回去,拿打气筒打气,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打完气,他说:“你还没买房。”
刘洋不说话了。
“你还没结婚。”
刘洋还是不说话。
“你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给我打什么钱。”
刘洋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帮他递扳手。
爷俩就那么蹲在那儿,一个修车,一个递工具,半天没说一句话。
后来刘洋走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小军,我爸那个人,你知道吧,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是技术最好的。车床、铣床、刨床,什么床子都能开。带出来的徒弟后来都当了厂长。”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现在蹲在街上补车胎。”
他的声音有点哽。
我说:“哥,三伯他……”
“我知道。”刘洋打断我,“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就是想证明自己还有用。”
他挂了电话。
后来有一回,我去社保局办事,碰见了当年那个周会计。
周会计早就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但还是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认出了我,问我三伯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在街上摆摊修车呢。
周会计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当年是我劝你三伯交的社保。”他说,“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为他们好,老了有个保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周会计说:“我自己的社保,现在一个月领三千六。”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机关干了三十五年,你三伯在车间干了三十八年。”
他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有些账,算不清楚。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去三伯家拜年。
三伯瘦了很多,腰弯得更厉害了,但精神还行。他给我包了个红包,我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收了。
打开一看,两百块。
我说:“伯,你给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小时候我答应过你,等你工作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小时候的事他居然还记得。
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有一回过年,三伯喝多了酒,抱着我说,等小军长大了,工作了,三伯给你包个大红包,包一千块。
后来他忘了,我也忘了。
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觉得那两百块钱特别沉。
吃饭的时候,三伯喝了点酒。
喝了酒话就多了。
他说起当年在机械厂的事。说有一回厂里接了个急活,给一个农机站加工一批配件,时间紧,要求高,没人敢接。他带着两个徒弟,三天三夜没合眼,硬是给赶出来了。
“那批配件,用了十几年都没坏。”三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农机站的人后来还专门来厂里谢我。”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后来厂子倒闭的时候,那些机器当废铁卖了。我那个车床,跟了我二十多年,卖了八百块。”
他把酒杯放下。
“八百块。”
三婶在旁边说:“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三伯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来,小军,陪你三伯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喝完那杯酒,三伯忽然说了一句。
“其实我想通了。”
我看着他。
“不是钱的事。”他说,“是觉得自己一辈子干的那些活,最后就值一千一百二十三。”
他把酒杯转了转。
“后来我蹲在街上修车,补一个胎五块钱,调一个刹车三块钱。有人跟我说谢谢,有人说老师傅手艺好。我就觉得,我还是有用的。”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特别难受。
“你三婶说我死脑筋,认死理。我确实是。我就认一个理——人活着,得被人需要。”
那天从三伯家出来,我在车上坐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三伯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带我去赶集。路上经过机械厂,他指着厂房跟我说,小军你看,那是三伯上班的地方,三伯在那里面造零件,拖拉机上的,收割机上的,都是三伯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骄傲。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三伯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他那三十八年,他那身手艺,他那被车床震坏的腰和被粉尘毁掉的肺,能被人看见,能被承认,能值一个说得过去的价。
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这个数字告诉他,不值。
所以他要去街上修车。
用补胎的五块钱,调刹车的三块钱,一点一点地告诉自己,还是值的。
还是有人需要的。
还是有人会说一声谢谢,会夸一句老师傅手艺好。
这些东西,社保局的公式算不出来。
上个月我又去看三伯。
他的摊子还在老地方,但人瘦得更厉害了。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发现他手抖得比以前严重,扳手有时候要握好几次才能握稳。
我说:“伯,要不别干了。”
他没说话,继续拧螺丝。
拧完那颗螺丝,他直起腰来喘了口气。
“小军,我问你个事。”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我答不上来。
三伯也没指望我回答。他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收摊。”
我把塑料布帮他叠好,工具收进包里。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那家药店,他又停下来看了看。
治肺气肿的新药,现在涨到四百二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小军,你以后要是交社保,把账算清楚。”
我说好。
他又说:“但也别光算钱。”
我没听懂。
他已经往前走了。
背影瘦瘦的,腰弯弯的,帆布包挎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忽然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你三伯那个人,一辈子就信一个理,付出了就该有回报。他现在不是心疼钱,是想不通。”
也许他现在想通了。
也许永远想不通。
但不管想不想得通,他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出摊,下午五点收摊,蹲在老街那个角落里,等着有人推着坏了的车过来,喊他一声老师傅。
然后他用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拧紧一颗螺丝,补好一个破洞,收下三块五块。
那些三块五块加起来,一个月差不多一千零五十。
加上那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两千一百七十三。
比在厂里的时候,还是差点。
但他说,差不多少了。
三婶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三伯最近晚上老是咳嗽,有时候咳得整宿睡不着。她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说浪费钱。
三婶在电话里说:“小军,你劝劝你三伯,他最听你的。”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能怎么劝呢?
劝他去医院,他会说那点钱还不够买药的。劝他别摆摊了,他会说闲着也是闲着。劝他别想那么多,他会说我没想什么。
最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伯,周末我去看你,咱爷俩喝两杯。”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我让你三婶炖个鸡。”
“别炖鸡了,炒个花生米就行。”
“花生米有啥吃的,炖鸡。”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听见外面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想起三伯那个修车摊,下雨天他会支一把旧伞,伞骨子断了两根,用铁丝绑着。雨大的时候伞下面也漏雨,他就缩着脖子蹲在那儿,等人来修车。
有一回下大雨,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还在那儿蹲着。
我路过看见了,说:“伯,回去吧,这天气没人修车。”
他说:“万一有呢。”
就三个字。
万一有呢。
后来雨停了,真来了一个人,推着电动车,说轮胎扎了。三伯给他补了胎,收了五块钱。
那人骑上车走了以后,三伯把那五块钱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
那个动作我记到现在。
周末我去三伯家,三婶果然炖了鸡。
三伯气色比电话里说的好一些,但还是很瘦。他穿了一件旧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肩膀那个位置有个小洞,三婶给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喝酒的时候,我没提去医院的事。
我知道提了也没用。
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体,他只是算了一笔账——去医院花几百上千,不如省下来。
省下来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给堂哥攒着买房,可能是留着应急,也可能什么都不为,就是习惯了省。
他们那代人,省了一辈子。
省吃省穿省看病,最后省出来二十三万,交给了社保。
现在每个月领回来一千一百二十三。
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但三伯好像已经不算了。
喝酒的时候他说起修车摊的事,说最近生意不错,有一天挣了六十多。说有个小伙子专门从城东骑过来找他修车,说听人讲老街有个老师傅手艺好。
三伯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是真的笑了。
“那小伙子说,老师傅,你这手艺现在不好找了。”
三伯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小军,你听见没有,他说我这手艺不好找了。”
我说听见了。
他又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二十三万,那一千一百二十三,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真的不重要。
是三伯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来填补那个窟窿。
那个窟窿不是钱,是一种被承认、被需要的感觉。
社保局的公式给不了他这种感觉,但那个从城东骑过来的小伙子给了。
补一个胎五块钱,但“老师傅手艺好”这句话,在三伯心里,可能值五百,值五千。
吃完饭我帮三婶收拾桌子。
三婶在水池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碗。
三婶忽然说:“你三伯最近老念叨你。”
“念叨我啥?”
“说小军懂他。”
我愣了一下。
三婶说:“他说家里这些人,就你能蹲在他摊子旁边陪他一下午,不说话也不烦。”
我把擦干的碗摞好。
“他说你跟他是一路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但我知道,我愿意蹲在那个街角,看三伯补胎,看他把内胎翻出来,挫皮、涂胶、贴补丁,动作熟练得像在搞艺术。
那些动作里有他三十八年的功夫。
车床、铣床、刨床,最后变成了补胎、调刹车、挂链条。
但他还是做得那么认真。
每一个补丁都贴得端端正正,每一颗螺丝都拧得不松不紧。
好像他修的的不是自行车,是他那被社保公式碾碎的自尊。
临走的时候,三伯送我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盏灯坏了,只有屋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三伯站在暗处,我看不太清他的脸。
他说:“小军,下回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神秘,一点得意。
像个藏了宝贝要给人看的小孩。
我说好。
上了车,发动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门口。
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老树。
但那棵树还站着。
还在那儿。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伯要给我看什么。
可能是他年轻时候得的什么奖状,可能是他做的一件特别得意的活儿,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张修车摊上收到的“谢谢”纸条。
不管是啥,他当成宝贝。
因为那是他自己挣来的。
不是社保局发的。
不是公式算出来的。
是他用那双抖得厉害的手,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三伯年轻的时候,站在车床前,穿着一身蓝工装,戴着帆布手套。车床嗡嗡地转,铁屑飞溅,他盯着工件,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件艺术品。
旁边有人喊他:“刘师傅,下班了!”
他头也没抬:“等会儿,把这个件干完。”
那个件干完了,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把工件放好,摘下手套,走到车间门口。
外面是1987年的夕阳。
那个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年轻,很骄傲。
醒来以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是2024年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我想起三伯说的那句话——“万一有呢。”
万一有人需要他修车呢。
万一有人说一句“老师傅手艺好”呢。
万一有人记得,那个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八年的刘德厚,是县城里最好的车工呢。
万一呢。
就为了这个万一,他每天蹲在老街那个角落里。
等着。
等一个推着坏车来的人,等一句谢谢,等五块钱。
等那个公式给不了他的东西。
我看了眼手机,三婶昨晚给我发了条微信。
“你三伯让我告诉你,那个东西准备好了,等你来看。”
我回了一条:“周末就去。”
发完我起床洗漱,出门上班。
路过一个路口,看见一个修车摊。
不是三伯,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蹲在那儿修一辆共享单车。
我停下来看了会儿。
他手法生疏,补胎补了半天还没补好。
我忽然想,再过三十年,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三伯。
交几十年的社保,最后领一千多块钱。
然后蹲在街上修车。
等着有人来跟他说一句,老师傅手艺好。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不会。
我希望等这个年轻人老的时候,他交的社保能给他一个像样的回报。
不是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毛七。
是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干的活、受的累、落下的病,都值了的数字。
一个不需要再去街上修车来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数字。
一个能让他安安心心在家养病、不用盯着药店橱窗看治肺气肿的药涨到多少钱的数字。
我不知道这个希望能不能实现。
但我还是希望。
就像三伯希望下雨天也有人来修车一样。
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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