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的水从村口缓缓淌过,把两岸的稻田养了一年又一年,也把村里的人养了一代又一代。我在水边长大,却是村里极少数没有兄弟姐妹的孩子。父母当年响应号召,只要了我一个,在楠溪江畔的村庄里,算得上是“另类”。
我从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认为父母做了个精明的决定。少养一个孩子,少操十分心,省下来的钱和精力,足够他们把日子过得舒坦。事实也确是如此,父母比村里同龄人显得年轻不少,家里不欠外债,不愁嫁娶,日子过得从容。
也正因为这样,每次从温州回村,看见二婶佝偻着背在江边洗衣服,看见邻居老伯拖着病腿还在田里忙活,我心里总不是滋味。二婶生了三个儿子,年轻时一人当三个人用,如今刚过五十,风湿痛起来走路都费劲。我常想,要是他们当初少生两个,何至于把身体熬成这般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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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年端午回村,我坐在江边乘凉时,忽然发现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先是隔壁周宅村的老周家。他家五个孩子,早些年村里人都笑话他——“罚了款还生那么多,以后有你受的。”可如今,没人再笑得出来了。大女儿在杭州开了家小公司,二儿子在宁波做工程师,三儿子前年考上了公务员,最小的两个还在读书,成绩都拔尖。
今年春天,老三牵头,五个孩子凑了一笔钱,把老周家那栋三十年的老房子拆了重建,三层小楼立在江边,白墙黛瓦,在楠溪江的绿水青山间格外惹眼。老周每天傍晚搬把竹椅坐在门口,看江水,看新楼,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曾经被罚款、被嘲笑的人,正在迎来他们最好的日子。
头一桩好事,是人丁终于熬成了人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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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溪江的水养出来的娃,哪个不是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兄弟姐妹多,家里穷,分到每个人头上的资源少得可怜——一块肉要切成几片,一件衣服从老大穿到老幺。但这些孩子打小就懂事,读书不用催,干活不用喊,因为他们亲眼见过父母天不亮就下田、天黑透了才收工的样子。他们咬着牙往外冲,像江里的鱼拼命往上游。
反观我自己,父母替我扛了所有风雨,我反倒没了那股狠劲,日子过得不上不下,也懒得折腾。和村里那些多子女家庭出来的孩子一比,我常常觉得自己差了点火候。人家年纪不大,一个个都在外面立住了脚,回村时开的车、拎的礼,样样都让长辈脸上有光。
第二桩好事,是冷清换成了热闹。
我父母虽然不愁吃穿,但家里常年就他们两个人。电视从早开到晚,声音调得很大,不为听清,就为家里有点响动。我回村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可村里那些老人家里,情形完全不同。儿女们像排班一样,这周老大回来住两天,下周老二带着孩子来过夜,逢年过节更不必说,院子里摆两张桌子还不够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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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大娘有回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年轻时背一个抱一个在田埂上干活,腰都快断了,那时候恨不能把孩子塞回肚子里。现在才晓得,老天爷让你多吃苦,是给你攒福气呢。”她说完这话时,正被两个孙女一左一右挽着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不否认,这些老人年轻时遭的罪是真遭了。罚款掏空了家底,养育榨干了体力,病痛缠上了身板。二婶的风湿天一阴就疼得走不动路,老周的背弯得像张弓。
但如今,累了一辈子,他们终于等到了甜头。
楠溪江的水还是那样缓缓地流,江边的人却已经换了活法。那些曾经因为超生被罚款、被议论的农村老人,如今活成了全村最让人羡慕的一群人。孙女挽着胳膊,老屋翻了新,逢年过节满堂欢笑——花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日子。
我坐在江边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条江——前半生逆流而上,吃尽苦头;后半生顺流而下,该有的福气,一样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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