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缺席的人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开完周会。
“小渔,你爸下午的手术,定了。”她的声音很紧,像绷了太久的弦,“你别担心,有我呢。你忙你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外面车水马龙,世界照常运转。我说:“妈,我请好假了,下午就到。”
挂断电话,我给沈岩发了条微信:“爸下午手术,我请假去医院,你晚上要是能早点下班,过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三个小时后,我在手术室门口又发了一条:“手术开始了,预计三个小时。”
还是没回。
我爸是胆管癌。发现的时候不算太晚,但位置不好,手术复杂。主刀医生是托了关系才排上的,术前谈话时医生说了一堆风险,我妈当场就哭了。我爸反倒笑着安慰她:“没事,人家开飞机都不怕,我躺床上让人开一刀,怕什么。”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并排坐在手术室外的塑料椅上。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我妈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句话不说,两只手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时间过得很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岩始终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七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出来说“顺利”,我妈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我扶着她去ICU门口等,又给沈岩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接了。
“喂?”他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背景音里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
“我爸手术做完了,顺利。”我说。
“哦,那就好。”他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太累了,改天去看爸吧。”
“你……不来吗?”
“我跟你说,”他的声音忽然带了点不耐烦,“我昨天应酬到凌晨两点,今天头都是晕的。你爸手术那么大阵仗,有你和妈在就行了,我去也帮不上忙啊,杵在那儿不是添乱吗?”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已经全黑了。
之后的九天,沈岩一次都没出现过。
我爸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给他发了病房号和床号。他说“好,忙完这阵就去”。三天后我又发了一次,他说“客户突然约了饭局,明天吧”。又过了两天,我说爸快出院了,他说“那正好,出院那天我去接你们”。
出院那天,他没来。
是我堂弟开车来接的。我爸恢复得不错,能自己慢慢走,但脸色还是差,瘦了一大圈。上车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沈岩呢?挺忙的吧?”
我妈从副驾驶回头瞪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看着办。
我说:“他出差了,实在走不开。”
我爸摆摆手:“年轻人事业要紧,没事。”
我别过头看窗外,鼻子酸得厉害。
回到家,把我爸安顿好,已经快中午了。我妈进厨房熬粥,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沈岩。
“出院了?”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到家了。”
“那就好。对了小渔,我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忽然带了点兴奋,“我看中了一辆车,比亚迪那款新的,混动的,二十出头。咱家那辆老车该换了,你说是吧?”
我握着手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喂?听见没?”他催,“首付我算过了,八万左右,咱俩凑凑,剩下的月供也不高。你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
“我爸今天出院。”我说。
“我知道啊,你不是说顺利吗?那不就得了。车的事儿我跟你说认真的,那老车真的不行了,上回上高速差点……”
“沈岩。”我打断他。
“嗯?”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子骑着滑板车尖叫着跑过去。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爸手术那天,”我说,“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
“九天。”我说,“整整九天。我爸开了一刀,在ICU里躺了两天,在病房里躺了七天。你没打过一个电话,没发过一条消息,我发给你的病房号你看了吗?你连一句‘爸怎么样了’都没问过。”
“小渔,你别上纲上线的,我这不是忙吗——”
“你忙到连发一条微信的时间都没有?”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压着没让它崩,“你现在有空看车,有空研究首付月供,没空去医院看一眼?哪怕就一眼?”
他不说话了。
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抬手拨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熬了夜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旷日持久的、无声无息的累。
我们结婚四年了。
四年前我们什么都没有,租着三十平的房子,冬天暖气不热,两个人裹一床被子看电影。他说他会对我好,我说我知道。后来他升了职,换了车,房子也买了。我以为日子是越过越近的,没想到是越过越远。
远的不是距离,是心。
“沈岩,”我说,“离婚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几秒钟后,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你疯了吧?就因为这么点事?我不就是忙了几天没去医院吗,你至于吗?”
“至于。”
“沈小渔你讲不讲道理?你爸那病我又不是医生,我去了能干嘛?我能替他开刀还是能替他疼?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嗯,”我说,“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吧。”
我挂了电话。
阳台外面,那只小狗终于被主人牵走了。小孩子也散了。阳光还在,白晃晃的一片,照得整个世界都没有阴影。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我妈在屋里喊我:“小渔,粥好了,来喝。”
我擦了把脸,转身进屋。
我爸靠在床头,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粥和几样小菜。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趁热喝。”
我坐下来,端起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爸,”我说,“我做了个决定。”
他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嗯,爸知道。”
我妈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勺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粥很烫。我一口一口喝着,眼泪掉进碗里,和米汤混在一起,咸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几下,我没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窗外的太阳渐渐偏西了,斜斜地照进餐厅,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安安静静的,谁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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