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症室里,医护人员正在全力抢救一位癌症晚期的病人。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夜间急救,没有人意识到,在接下来不到 10 分钟的时间里,这位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病人,会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毒晕在场的 23 名医护,其中 5 人住院治疗,还有 1 人在 ICU 里躺了两周,后续还出现胰腺炎,膝部缺血性坏死等严重后遗症。
这位患者,也从此被冠上「毒妇(Toxic Lady)」的称号,给全世界的法医和科学家留下一道数十年难解的谜题。
而最接近真相的答案竟然和一种在实验室里我们每天都要接触,甚至被认为相对安全的物质有关 ……
毒晕 23 人的「Toxic Lady」
1994 年 2 月的一个夜晚,31 岁的 Gloria Ramirez 因急性肾衰竭被救护车送往南加州河滨市综合医院的急诊室,几周前她被确诊了晚期宫颈癌,此时,她的肾功能已严重受损,人也处于休克边缘。
医护人员决定对她进行除颤,当他们剪开 Gloria 的上衣时,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她全身的皮肤都泛着奇怪的油光,凑近 Gloria 时还能闻到一股水果和大蒜混合的气味,似乎是从她的口中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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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dyingwords
随后,护士 Susan Kane 按常规为 Gloria 抽血化验,她将一次性注射器插入 Gloria 的静脉,像她操作过上千次那样。可随着血液涌入注射器,Susan 开始闻到一股强烈的,类似氨水的味道。她凑近 Gloria 又仔细闻了闻,试图找到这个奇怪气味的来源。
「使用化疗药物的患者血液里确实会有异味,但绝不是这种闻起来像氨水的味道。」 Susan 回忆道。
她将采集好的血液样本递给身后的住院医师 Julie Gorchynski,这时 Julie 发现,血液样本里竟然悬浮着一些棕褐色颗粒。
正当 Julie 和急诊室医生 Humberto Ochoa 讨论这些奇怪的棕褐色颗粒时,刚刚抽完血的 Susan 突然说,自己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疼,话音刚落地,Susan 腿一软,晕倒在急诊室门口。
同事们还在为 Susan 准备担架,同样接触过血液样本的 Julie 霎时间头晕目眩,还伴随着一阵阵恶心,她试图走出急症室,结果还没到护士站就失去意识,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甚至一度呼吸暂停。
与此同时,在急症室里一直为 Gloria 辅助呼吸的护士 Welch 也昏倒在地。
短短 10 分钟里,急症室里倒下三名医护,Gloria 的抢救陷入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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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cerebrodigital.net
其余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也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中毒症状,医院被迫开启紧急预案,将现场人员隔离,只留下三名医生继续抢救,但 Gloria 的情况已无法逆转,入院半个小时后,医生 Ochoa 宣布 Gloria 死亡。
但是,Gloria 的死亡,并不是这起事件的终点。
当晚在急诊室值班的 37 人中,有 23 人出现头晕,恶心,呕吐等症状,病情最为严重的几人还出现了严重的神经中毒表现,他们在病床上乱踢乱舞,或不停抽搐,「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感觉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Welch 回忆称。
其中一人接受了 10 天的住院治疗,并在治疗过程中多次呼吸暂停,情况最严重的 Julie 在 ICU 躺了两周,全身的血液都换了一遍,还患上了肝炎、胰腺炎和股骨头坏死,留下的后遗症让她数月都只能拄拐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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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The New Detectives》
一无所获
出现严重症状的人,大都是近距离靠近过 Gloria,尤其那些接触过她静脉输液管和血液样本的人,俄勒冈州立大学的临床毒理学家谢尔顿 · 瓦格纳说,要造成这些症状,需要一种非常强效的毒素。
Gloria 身体里到底有什么毒素?具有如此可怕的威力?
一开始的尸检中,法医们一无所获,他们没有从 Gloria 的血液,组织或是裹尸袋的空气里找到任何可疑的物质,甚至有关部门推测,这起事件可能是急症室医护们的群体性癔症发作,显然这个结论无法让当事医护们接受 ……
最后,前核实验室劳伦斯 · 利弗莫尔国家实验室的两名核科学家 Pat Grant 和 Brian Andersen 介入到这次调查中,他们用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重新分析了 Gloria 血液,胆汁及各种组织器官。
最终他们在 Gloria 体内发现了一种奇怪的化学信号 ——二甲基砜(C2 H6O2S,DMSO2),它是一种工业溶剂,人体内也会少量产生,由于半衰期短,健康人体内几乎检测不到。但在 Gloria 血液中,二甲基砜的浓度高达每毫升几十微克,要知道,正常人血液中的 Mg 离子含量也才 17μg/mL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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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甲基砜(C2 H6O2S,DMSO2) 图源:Wikipedia
但二甲基砜并不是剧毒物质,解释不了医护人员的中毒症状。
那这个异常的指标又代表什么呢?Gloria 的体内又为何会有如此高浓度的二甲基砜呢?
熟悉又陌生的 DMSO
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先重新认识一下我们的老朋友 —— 二甲基亚砜(C2 H6OS,DMSO),生物实验室里最常见的试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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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甲基亚砜(C2 H6OS,DMSO) 图源:Wikipedia
DMSO最初作为溶剂被广泛使用,它极性强、能溶很多难溶的有机/无机物,还能和水互溶,因此很多难溶的药物,抑制剂,都会先溶在 DMSO 中。后来,科学家们发现 DMSO 能减少冷冻对细胞的伤害,因此,如今它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细胞冻存保护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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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胞冻存保护剂 图源:Sigma
但 DMSO 不只出现在实验室,20 世纪 60 年代,一位外科医生发现 DMSO 沾到皮肤后,人很快会在口腔里尝到类似大蒜的味道。这意味着 DMSO 可以穿透皮肤到达人体内。与此同时,他还发现 DMSO 具有消炎镇痛的作用。
尽管缺乏严格的医学证据,但在此后近 30 年的时间里,DMSO 都被当作一种镇痛消炎的民间偏方,涂抹在皮肤上治疗关节炎,扭伤,头痛等疾病。彼时 DMSO 的风靡程度,甚至被美国儿科学会称为「legend in its own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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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SO 广告 图源:网络
因此,调查员认为,当时 Gloria 体表的油光,和口中的大蒜和水果的混合味道,正是 DMSO 所致 ——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可能会在身体上涂抹大量 DMSO 来缓解疼痛。
不过,在 Gloria 体内检测到的浓度异常的物质,并不是 DMSO,而是二甲基砜(DMSO2),比 DMSO 多一个氧原子。调查员推断,当时在救护车内,医护人员为 Gloria 戴上了氧气面罩,大量的氧原子涌入她的体内,在充足的氧原子供应下,她体内的二甲亚砜全都氧化为高浓度的二甲基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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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如此,二甲基砜也并不致命,毒物的谜团,依旧没有解开。
顺着这个思路,调查员们联想到另外一种剧毒的物质 —— 硫酸二甲酯(C2 H6O4S,DMSO4),比二甲基砜(DMSO2)又多两个氧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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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酸二甲酯(C2 H6O4S,DMSO4) 图源:Wikipedia
一立方米的空间中,仅 0.5 g 的硫酸二甲酯蒸汽,十分钟即可致人死亡。更重要的,是硫酸二甲酯的中毒症状与当晚医护人员的中毒症状十分相似 —— 抽搐、谵妄、瘫痪、昏迷,并由于其强甲基化的特性,还会对人的肾脏、肝脏和心脏造成迟发性损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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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 The New Detectives》
那么,当晚的急诊室里,有条件完成二甲基砜(DMSO2)到硫酸二甲酯(DMSO4)的转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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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发现,血液里高浓度的二甲基砜在室温状态下会析出晶体,这正好解释了,当晚医护人员在注射器里观察到的棕褐色颗粒。Gloria 体内高浓度的二甲基砜与血液中的硫酸盐结合形成硫酸二甲酯,而急症室的低温又减慢了硫酸二甲酯的分解,使其在注射器中短暂累积,最终导致近距离接触血样和注射器的医护人员中毒。
而当法医事后检测时,硫酸二甲酯已经挥发或分解,因此没有留下明确痕迹。
未结束的尾声
显然,这个看似环环相扣的解释,其实缺少最关键的一步推理:二甲基砜在体内到底如何转化为硫酸二甲酯的?这也是这个假说,多年来一直受到质疑的原因 —— 批评者认为人体内并不具备二者转化的条件。
尽管如此,如今 30 年过去,后续有多个科学检验团队仍前赴后继地试图解开「Toxic lady」的秘密,却始终没有得到更令人信服的答案。因此「DMSO 假说」依旧被认为是最贴近当晚真相的解释。
「Toxic Lady」的秘密,仍留在医学史的缝隙里。
正如科学史作家 Richard Stone 所言,「这既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谜题」—— 如果「DMSO 假说」成立,这意味着,人体内发生的复杂化学反应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如果「DMSO 假说」不成立,那么,1994 年 2 月的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题图来源:《The New Detecti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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