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岁,堂嫂让我陪她去镇上买化肥,路过一片高粱地。
那是八月底的事。太阳挂在天上像个火盆子,烤得地皮发烫,脚底板隔着塑料凉鞋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劲从地底下往上拱。高粱长得比人还高,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堂嫂走在前面,我推着二八大杠跟在后面,化肥袋子横绑在后座上,用一根尼龙绳绕了三道,勒得紧紧的。
“小军,你快点。”堂嫂回头催我,手里的草帽扇着风,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她碎花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片。她那年二十六,圆脸,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村里公认的好看媳妇。我堂哥赵红军在县城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张罗。
我紧赶了两步,车轱辘碾过土路上的石头,颠了一下,化肥袋子差点歪了。我赶紧扶正,堂嫂伸手帮我稳了一把,她的手碰到我的手背,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她倒是没在意,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手帕是白底蓝花的,洗得有点旧了,边角起了毛。
“你说你,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干,跑回来种地,图什么?”堂嫂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数落弟弟的味道。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二十二岁那年我从省城的技校毕业,学的是汽修,原本在城里的一个修理厂找了个活儿,包吃住一个月六百块。干了三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的腰不行了,地里的活干不动了,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回来那天我爸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腰上贴着膏药,看见我进门,头一句说的是“你回来干啥”,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没说这些。我只是推着车往前走,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裂了缝,缝里长着几根瘦不拉几的狗尾巴草。高粱地里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声高过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说话呀,哑巴了?”堂嫂回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酒窝跟着荡出来。
“城里也没啥好。”我说。
堂嫂撇了撇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她没追问,只是把草帽摘下来扣在我头上,说:“晒得跟黑炭似的,回头你妈又该心疼了。”
草帽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但那个味道让我觉得很干净、很舒服。我想把草帽摘下来还给她,她摆了摆手,说她不晒,让我戴着。她的手臂扬起来的时候,衬衫的短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跟手臂外侧被晒黑的部分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镇上供销社的化肥卖完了,我们跑了三个地方才买到。那个供销社的老头跟堂嫂认识,多送了一包磷肥,说是月底冲业绩。堂嫂笑着说改天给他带自家腌的咸鸭蛋,老头乐呵呵地说行。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堂嫂跟谁都能聊得来,买东西砍价、跟人套近乎,好像天生就会这些。而我站在一边像个木头桩子,除了搭把手搬东西,什么忙也帮不上。
回去的路上太阳更毒了。土路两边的高粱地密密匝匝的,像两面绿色的墙把人夹在中间。没有风的时候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汗水从我的下巴滴到车把手上,留下一小片湿印子。堂嫂走在前面,后背上汗水洇出的印记越来越大,衬衫贴在了皮肤上,隐隐约约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我把目光移开,盯着车轱辘前面的路。
“累了就歇会儿。”堂嫂在一块高粱地边的树荫下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根旁边的地面比其他地方凉快不少。树下有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板,不知道是谁放在那儿的,大概就是给赶路的人歇脚用的。
我把二八大杠支好,在石板的一头坐下。堂嫂坐在另一头,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十个脚趾在土里蜷了一下又张开,像猫踩奶一样。她的塑料凉鞋磨脚,脚后跟磨出了一个小水泡,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破了,挤出一滴亮晶晶的液体。
“疼不疼?”我问。
“这点算啥。”她不当回事地擦了擦手指,又从兜里掏出那条手帕来擦脸。擦完脸她把手帕翻了个面,开始扇风,眼睛望着高粱地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高粱穗子红透了,在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风一过就窸窸窣窣地响。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锄头挖地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我坐在石板的另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小就不爱说话,跟女孩子说话更是不知所措。在技校那两年,班上全是男生,我跟他们混得挺熟,打篮球翻墙喝啤酒吹牛都不在话下。但一碰到女同学——虽然我们班没有——我就自动切回沉默模式。我妈说我是闷葫芦,我姐说我是榆木疙瘩,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她们说的都是实话。
堂嫂好像不在乎我说不说话。她开始自言自语似的说起了家里的事。她说堂哥今年在工地上干得还行,就是老板拖工资,上个月的工钱到现在还没发;说她家的玉米地被野猪拱了一片,补种也来不及了,今年的收成要少两成;说村东头的老王家前两天打架了,因为儿媳妇嫌婆婆偏心老二家,婆媳俩在院子里互相扯头发,拽下来好几绺,老王蹲在门口抽闷烟,一句话没说。
她说话的时候,高粱地里忽然窜出一只野兔,灰不溜秋的,蹦了两下就消失在了高粱秆子深处。堂嫂指着兔子消失的方向说:“去年冬天红军回来的时候,在我家地里下了个套,还真套着一只。我炖了一锅,红军吃了三大碗。我跟他说你在工地上是不是吃不饱啊,他说不是吃不饱,是吃不到家里的味。”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石板上长出来的一根狗尾巴草,揪了一截又一截。
“嫂子,红军哥啥时候回来?”我问。
“说中秋前,看老板放不放人吧。”她把揪断的草茎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还得赶回去做饭呢。”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脖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从领口滑了出来,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没看清,大概是一个吊坠之类的。她把鞋后跟提上,又把化肥袋子的绳结检查了一遍,然后我们继续赶路。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里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圆,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像一幅水墨画。隔壁我爸的鼾声一阵一阵的,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说不上在想什么。堂嫂那条白底蓝花的手帕、她被太阳晒红的脸颊、她踩在泥土里的光脚、她自言自语时声音里的那种说不清的孤独——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来回转,赶都赶不走。
我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足够把我自己打清醒。赵小军你他妈在想什么呢,那是你嫂子。
那年夏天的记忆里,除了高粱地,就是那股无处不在的、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燥热。不仅仅是天气,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拱着,像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得慌,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长。那种感觉不是对堂嫂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发誓没有——而是看到堂嫂那个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某种自己从来不曾拥有过的生活,或者说,看到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一个年轻好看的女人,一个人守着几亩地,男人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次,她在别人面前说说笑笑,转身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揪着狗尾巴草发呆。而我不认识那个让我看到这一切的自己——那个会在意一个女人发呆时手指动作的自己。
那之后我经常去堂嫂家帮忙。我爸的腰好了一些,但重活还是干不了,我自己家的地里的活做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堂嫂挑挑水劈劈柴什么的。她开始会推辞两句,后来就不推了,只是每次干完活都会留我吃饭。她的厨艺比我妈好,做红烧肉的时候放一种她自己晒的干辣椒,又香又辣,我一个人能吃三碗饭。
有一次她让我帮忙把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一下。原来的架子朽了,几根竹竿东倒西歪的,葡萄藤爬得到处都是,把半个院子的阳光都遮住了。我锯了几根新竹竿,挖了四个深坑,把竹竿埋进去夯实,顶上用铁丝固定,再把葡萄藤一条一条地理顺了绑上去。活不复杂,就是费时间,从下午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堂嫂在厨房里做饭,锅铲响了一下午,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新竹竿的清香和傍晚的凉风,让人觉得这日子虽然穷,但也有穷日子的踏实。
搭完架子我站在院子里验收成果。葡萄架比原来高了一截,藤蔓整整齐齐地顺着竹竿往上爬,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几串还没熟的青葡萄挂下来,小小的,硬硬的,像绿色的弹珠。堂嫂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出来,抬头看了看新葡萄架,说:“行啊赵小军,你这手艺比红军强,红军搭的架子第二年就塌了。”
“红军哥在外面挣钱,家里的活干得少。”我说。
堂嫂没接话。她把红烧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回去端别的菜。那个石桌是堂哥结婚的时候从镇上买的,桌面坑坑洼洼的,缝隙里长了一层青苔。堂嫂拿湿抹布擦了两下,青苔擦掉了,露出了石头原本的青灰色。
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泡瓦数不高,照得人影模模糊糊的,蚊子围着灯光飞成一团。堂嫂点了一盘蚊香放在桌子下面,艾草的味道散开来,把饭菜的香气都盖住了。她坐在我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说今天辛苦了多吃点。我说我自己来,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她的筷子头碰在碗边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军,你在家打算待多久?”她问。
“看情况吧,”我扒了一口饭,“我爸的腰要是能好利索,我还是想回城里找个活。汽修这行在家没啥用,村里连辆汽车都没有,我总不能修拖拉机吧。”
堂嫂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挺有想法的。然后她又问我在城里有没有谈女朋友,我说没有,她不信,说你们技校的小姑娘多着呢,我说我们班全是男的,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她被逗笑了,端着碗笑了一会儿,笑声在夜里的院子里显得格外亮,惊得院子角落里鸡笼里的母鸡咕咕叫了两声。
“小军,你是个老实人,”堂嫂笑够了,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以后谁嫁给你谁享福。你比红军强,红军年轻的时候嘴上抹了蜜似的,什么好听话都会说。结婚以后才知道,好听话不能当饭吃。你看这葡萄架,他不也从来不管吗。”
她又提到了堂哥。每次提到堂哥,她的语气就会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抱怨,也不是嫌弃,而是一种疲惫的、认命似的平静。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一样,知道改变不了,所以也不打算挣扎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堂哥在外面挣钱养家也不容易,工地上风吹日晒的,吃的苦不比在家种地少。但我没说出来,因为我觉得堂嫂不是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说两句心里话的人。而我刚好坐在那里,是堂弟,嘴严,可靠,不会到处传闲话。
吃完饭我帮她把碗洗了。她家的水槽在院子角落里,水泥砌的,接了根水管从井里抽水。水管里的水带着铁锈味,冲在碗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堂嫂站在旁边擦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柜里,动作麻利而安静。夜风吹过来,她额前掉下来的碎发飘了飘,她用手背撩了一下,手背上还沾着洗碗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嫂子,红军哥中秋回来吗?”我问。
“不知道。”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上碗柜的门,“说回来也不一定回来,去年中秋也说回来,结果工地赶工期,在电话里跟我道了个歉,寄了两千块钱。我跟他说我不要钱,你人回来就行。他说我不懂,在工地上哪有说走就走的。”
她说完,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转身回屋了。院子里的灯泡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斑在地上摇摇摆摆的。
九月的一天,堂嫂让我帮忙去镇上拉化肥。她家的三轮车坏了,链条掉了好几次,我修了半天也没修好,干脆用我家的二八大杠帮她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跟上次去镇上买化肥的场景一模一样,只是季节变了,高粱从青绿变成了暗红,穗子垂得更低了。
经过那片高粱地的时候,堂嫂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路边,望着高粱地的方向,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我停下车,也竖起耳朵听——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高粱叶子的沙沙声。我说嫂子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叫她,大概是听岔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快到镇上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那人穿着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满身灰尘,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他在我们旁边停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堂嫂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堂哥赵红军。
“你怎么回来了?”堂嫂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意外,还有一点点我听不太懂的东西。
堂哥把摩托车支好,走过来,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堂嫂,然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老板良心发现了,提前放了几天假。我没打电话,想给你个惊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堂嫂,那种眼神就像饿久了的人看见了一盘红烧肉,直勾勾的,毫不掩饰。我在旁边站着觉得有点尴尬,推着车往前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堂嫂的脸上红了一下。她大概也察觉到了堂哥那种赤裸裸的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整齐的衣服,说:“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一点准备都没有,冰箱里就剩两个鸡蛋了。”
“没事,有啥吃啥。”堂哥说着,从她手里接过化肥袋子放到自己摩托后座上,然后冲我抬了抬下巴,“小军,辛苦你了啊,回头哥请你喝酒。”
我说没事,都是自家人。堂哥跨上摩托,堂嫂坐在后座上,一手抓着化肥袋子一手扶着堂哥的腰。摩托发动的声音在土路上炸开,惊飞了路边树上的一群麻雀。摩托车绝尘而去,堂嫂的草帽被风吹得翻到了后背上,她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推着二八大杠往回走。走到那片高粱地边上的时候,我停了停,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树下那块青石板。没有了堂嫂坐在上面,那石板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半截埋在土里的石头,没什么特别的。我掏出裤兜里的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猛吸了一口。烟是我爸的,我平时不抽烟,那天不知道怎么就顺了一包出来。
烟雾在傍晚的高粱地边上升起来,风一吹就散了。
堂哥回来那几天,我没去他家。一是觉得人家夫妻团聚,我在旁边碍眼;二是我爸的腰又犯了,我陪他去镇上卫生院做了个理疗,扎了几根针,开了两盒膏药。回来的时候我爸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扶着我的腰,忽然说了一句:“小军,你也老大不小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好几个都结婚了。”
“我知道。”我说。
“你刘婶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姑娘,二十四,在镇上的缝纫厂做工,要不要见见?”
“再说吧。”
“再说再说,再说就三十了。”我爸在后座上叹了口气,那个叹息顺着风吹到我耳朵里,带着一股无奈和焦虑。
我没接话。自行车轮子在土路上碾过,扬起细细的灰尘。路两边的高粱地已经开始收割了,有几块地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秆茬子,像剃了头的脑袋。收过的地里落着一些碎穗子,几只麻雀在地里跳来跳去地啄食。
堂哥中秋后回工地了。走的那天早上,他骑着那辆破摩托经过我家门口,停下来按了两声喇叭。我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地抬头看他。他依旧穿着一身迷彩服,后座上绑着那个蛇皮袋,脸上是刚跟老婆孩子热乎了几天之后那种既满足又不舍的表情。
“小军,哥走了。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有啥事你帮忙照应着点。”他说。
“知道了。”我含着一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消失在了土路的拐角处。我漱了口,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土路上已经没影了,只有被摩托卷起来的灰尘还在阳光下慢慢落定。
堂哥走后没几天,堂嫂又来找我了。这次是让我帮忙收玉米。她家的玉米地有两亩多,收成一般,被野猪拱了的那片基本绝收了,剩下的也不算太好,棒子不大,粒儿也不太饱满,但总归是收成,不能烂在地里。她一个人收不过来,村里雇人又贵。
我说行。于是那几天我每天早上扛着镰刀去她家玉米地,跟她一人一排地砍玉米秆。玉米叶子割在胳膊上生疼,汗水流进伤口里辣得直吸凉气。堂嫂戴着一双白线手套,砍玉米秆的速度比我还快,镰刀挥下去,一手抓住秆子,咔嚓一声就断了,动作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她平时的温软模样。镰刀在她手里像一把灵巧的乐器,在玉米秆之间弹奏着一首无声的曲子。
掰玉米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田埂上,一个一个地剥皮、掰棒、扔进筐里。筐满了就抬到地头的三轮车上。掰了三天,两亩地的玉米总算全部收完了。堂嫂在院子里把玉米棒子铺开来晒,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在太阳下反着光,看起来倒像是铺了满地的金条,只是这些金条不值钱,晒干了拿到镇上卖,一斤才两毛八。
收完玉米的第二天下午,天突然阴了。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黑沉沉的一片,看起来是要下暴雨。我家的玉米前两天已经收完晒在院子里了,我爸让我赶紧把晒的东西收起来。我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玉米装袋搬进屋,刚想歇口气,忽然想起堂嫂家的玉米还晒在院子里——她白天去镇上办事了,让我下午去翻一遍,我忙自家的事给忘了。
我拔腿就往堂嫂家跑。跑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生疼。等我气喘吁吁地冲进堂嫂家的院子,发现堂嫂已经回来了,正一个人冒雨抢收玉米。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碎花衬衫裹在身上不停地滴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拼命地把玉米棒子往筐里扒拉,雨大得迷了眼睛,她一边扒一边抹脸,动作又急又狼狈。
“嫂子!”我喊了一声冲过去帮她。两个人蹲在雨里,一棒一棒地捡玉米。雨越下越大,打在玉米粒上啪啪响,溅起细碎的水花。有的玉米已经被雨水冲出老远,漂在院子里的积水面上,像一艘艘搁浅的小船。我从院子的这头追到那头,把它们捞回来,身上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水花。我们抢了大概二十分钟,总算把大部分的玉米收进了筐里,抬进了堂屋。剩下的被雨水泡了,晒干也会发霉,只能扔了。
堂屋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在大口喘气。雨水从屋檐上哗哗地往下淌,像挂了一道水帘子。堂嫂的嘴唇有点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头发梢上不停地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我想也没想,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也是湿的,但总比没有强。
“小军,你的外套……”她说。
“没事,我火气大。”
她抬头看着我。雨水从她的额头上滑下来,经过眼睛、鼻梁、嘴角,最后从下巴滴下去。她的眼睛被雨水洗得很亮,里面映着院子的天光和晃动的树影。她伸手想拢一下贴在脸上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念头按了暂停键一样,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只手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嫂子?”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她回过神,把手收回去,拢了拢头发,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你哥长得有点像,刚才雨大恍惚了一下。”
我没多想。我觉得她大概是真的恍惚了。毕竟在雨里淋了那么久,谁都会恍惚。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她倒了一杯,又把院子里的积水扫了扫,才回了自己家。
我爸看见我浑身湿透地回来,骂了我一顿,说我傻,自家的玉米还没收好呢就跑去帮别人家。我说那是嫂子,不是别人。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后来的几天,我注意到堂嫂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跟我说话的时候话变少了,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躲闪,以前那种自然的、像姐弟一样的相处方式忽然变得有点别扭起来。我以为是她嫌我那天下雨去晚了,让她自己一个人淋了那么久的雨,害她损失了那么多玉米,心里有气。我就找了个机会跟她道了个歉,说那天是我的错,玉米被冲走的损失我来赔。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我说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一闪就没了,像夏天傍晚高粱地里的蜻蜓。
“跟你没关系,”她说,抖了抖手里的一件衬衫,是堂哥的,“是我自己的事。”
我没听懂。但也不好追问。女人的心思本来就难猜,结了婚的女人的心思更难猜。我索性不想了,该帮忙帮忙,该吃饭吃饭,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十月中旬的一天,堂嫂忽然来找我,让我陪她去县城。
她说堂哥在工地上受了伤,电话里没说清楚,只说是腿,让家属去一趟。她当时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出奇的平静。她坐在我家的椅子上,跟我爸妈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稳当当的,甚至还给我妈倒了杯水。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揪衣角,那块被她揪住的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我骑着我爸那辆老嘉陵摩托带她去的县城。摩托车的大灯坏了一只,只剩一个亮,夜路照不太远。山路弯弯绕绕的,天黑得又早,路两边连个路灯都没有,全靠车头那一只独眼龙大灯照着前面十来米的路。堂嫂坐在后座上,手抓着后座的铁架子,抓得很紧,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偶尔飘到我的后颈上,痒痒的。
“嫂子,你抱着我的腰,后面不安全。”我在风里喊。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从后座移到我的腰上。她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堂哥的伤势,没心思想别的。
到了县医院,我们找到了堂哥的病房。堂哥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有几道擦伤,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一片青紫。看见我们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笑了——门牙缺了半颗,笑起来有点漏风。
“没事没事,就是腿折了,养俩月就好了。”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工地上脚手架倒了,我跑慢了一步,被砸了一下。就一下。”他用手指比了个“一下”的手势,好像这样就能让那条打着石膏的腿看起来不那么严重似的。
堂嫂从进门开始就没说话。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堂哥的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石膏表面,又缩回去,好像怕碰疼了他。病房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隔壁床的病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铁床吱呀响了一声。
“疼不疼?”她问,声音很轻。
“不疼不疼,打了麻药啥感觉没有。”堂哥还是笑嘻嘻的。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堂嫂的眼睛,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指头。
堂嫂没再说话。她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堂哥的手。堂哥的手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印,手背上有好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疤。他就那么让她握着,也不说话了,笑嘻嘻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沉默。
我站在病房门口,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转身想去外面走廊等着,堂哥叫住了我。
“小军,别走。一会儿帮我把你嫂子送回去。这么晚了,一个女人走夜路不安全。”
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们在县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了一晚。两间房,隔壁。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堂嫂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好几次。旅馆的墙很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电视机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但堂嫂那边没有开电视,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卫生间抽水马桶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陪堂嫂去市场买了些住院用的东西——脸盆、毛巾、牙膏牙刷、一双拖鞋。她挑东西很仔细,毛巾摸了又摸,觉得不够软又换了一条,说红军皮肤糙,毛巾太硬了擦脸不舒服。买完东西回医院的路上,经过一家早餐铺,她忽然停下了,买了两碗馄饨。
“红军爱吃馄饨。”她提着塑料袋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晨光打在她脸上,把昨晚的憔悴和疲惫都盖住了,看起来又像那个去镇上买化肥时说说笑笑的堂嫂了。但我知道那层光泽是暂时的,是给堂哥看的。她会在走进病房之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焦虑和害怕都压在胸腔最底下,然后推开门,笑着跟堂哥说“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我在走廊里等着。病房的门虚掩着,堂嫂喂堂哥吃馄饨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她说慢点吃别烫着,他说你喂的馄饨比工地食堂的香十倍;她说那就多吃点,等腿好了回家我给你包;他说等腿好了我再也不去那么远的工地了,就在家附近找个活干;她没接话,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当响。
堂哥住院的第四天,我把堂嫂送回了村。她自己非要回来的,说家里的鸡鸭没人喂,猪也不能一直让邻居帮忙照看。回来的路上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也不拢,就那么任由头发糊在脸上。
到了村口,她下了车,说了声谢谢。我说嫂子你有事随时叫我。她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夕阳在她身后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圈柔和的光边,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站在火光里的剪影。
“小军,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二十二岁的我,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整明白,哪里有资格去回答别人的人生。我站在摩托车旁边,手还握着车把,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堂嫂看我答不出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夕阳里看起来既温柔又疲惫,像一片被晒蔫了的高粱叶子,边缘卷起来了,但依然倔强地挂在秆子上。
“我也不知道。”她自问自答,“大概是图个心安吧。”
她说完就走了。背影又瘦又小,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拐进了她家那条巷子,不见了。
我站在村口的槐树下抽了一根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的,像一个微弱的、随时会被风吹灭的信号。
堂哥出院那天,已经入了冬。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快又猛,一场西北风刮过来,地就冻上了。我开着我家的拖拉机去县医院接他,车厢里铺了两床旧棉被,怕路上颠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堂哥拄着拐杖从医院里走出来,右腿的石膏还没拆,但已经不用吊着了。他瘦了一些,脸上的擦伤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颧骨上还有一点淡粉色的疤。穿着堂嫂给他带过来的棉袄,棉袄是新的,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堂嫂的手艺。
一路上他坐在拖拉机车厢里,后背靠着棉被,嘴里叼着一根烟跟我聊天。拖拉机的噪音很大,他得扯着嗓子喊我才能听见。他说老板赔了他一笔钱,虽然不多,但加上之前的存款,够在镇上做个小买卖了。他想开个小五金店,给村里人卖卖水管电线什么的,顺带接一些装修零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声音里有种劫后余生之后重新规划人生的劲头。
“你嫂子说早就不想让我去那么远的工地了,”他吐了一口烟,烟雾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以前总觉得不去远处挣不到钱。这次腿折了躺了一个多月,天天躺在那儿想,钱挣多挣少,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你看隔壁村老李家的二儿子,比我小两岁,在工地上出了事人直接没了,剩下老婆带着俩孩子,政府赔了钱又咋样?人都没了,钱还能当爹用?”
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人躺在病床上不能动的时候,想的事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光想着这个月要挣多少钱,明年要攒多少钱。躺在床上的时候想的是——我老婆一个人在家收玉米淋了雨没人心疼,我儿子长高了没有我上次回来都忘了给他量身高,我闺女跟我视频的时候喊爸爸喊得我鼻子酸。你说我以前怎么就没想过这些呢。”
拖拉机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路两边的高粱地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堂哥的烟抽完了,把烟蒂摁灭在手边的铁皮上,缩了缩脖子,说这鬼天气真冷。
“小军,你嫂子跟我说了,这段时间多亏有你帮忙。收玉米、拉化肥、下雨天抢收,还有去医院接我。哥欠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里掺着一些灰白色的发茬,三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好几。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干嘛。”我握着拖拉机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堂哥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又粗又重,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回到村里,堂嫂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正在蒸馒头。看见拖拉机远远地开过来,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用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堂哥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拐杖差点被甩出去。
“你小心点!”堂嫂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嘴角的酒窝比任何时候都深。
我把拖拉机停好,扶着堂哥下车。堂嫂从另一侧搀住他的胳膊,两个人靠在一起往屋里走。堂哥的拐杖敲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堂嫂的步子比平时迈得小,配合着堂哥的节奏,两个人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叠在一起,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地投在地上。
我帮他们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屋就准备走。堂嫂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刚蒸好的馒头,说趁热吃。馒头用一块干净的笼布包着,软乎乎的,还冒着热气。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暖,指尖上还沾着干面粉,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白色的印记。
“小军,你刘婶说的那个姑娘,你见了没?”她忽然问了一句。
“还没。”
“去见见吧。”她说,语气很认真,“你也该找个对象了,别老一个人晃着。你人老实,手艺又好,找个靠谱的姑娘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真诚的、长嫂如母般的关心。我跟她对视了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看着手里那袋馒头。
“知道了。”我说。
那个周末,我去见了刘婶介绍的那个姑娘。
她叫陈秀芝,比我大两岁,在镇上缝纫厂做女工。圆脸,单眼皮,皮肤不白但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我们约在镇上的小饭馆见面,她比我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说“你是赵小军吧,我是陈秀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镇上的口音,听起来很舒服。
那顿饭吃得很平淡。我们聊了各自的工作、各自的家庭、各自对未来的打算。她说缝纫厂效益一般,但好歹是个稳定活,她想再干两年攒点钱,然后在镇上租个门面自己开个小缝纫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堂哥说起小五金店时的眼神很像——都是那种有了方向、打算跟生活认真谈一谈的眼神。
我的基本情况她在见面之前已经听刘婶说过一遍了,但还是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听我说完,她点了点头,说会修车好啊,以后家里的电器坏了都不用花钱请人了。我说我学的是修汽车不是修电器,她说差不多差不多,都是修东西嘛。我被她的逻辑逗笑了,她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在小饭馆里回荡着,不算响亮,但很真实。
吃完饭我送她回缝纫厂的宿舍。路上经过镇上的电影院,门口贴着新片的海报,画质粗糙,颜色都印歪了。她看了一眼海报,说好久没看电影了,上次看还是去年厂里组织看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说我也看了那部片子,也哭了,她说不信,男人怎么会哭,我说男人也是人。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好感,说不太清楚。
到了宿舍楼下,她回头说“下次还可以再约吗”。我说好。她笑了一下,露出那排不太整齐的白牙,然后转身上楼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天雷地火的心动,而是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不大,不猛,但你知道这场雨过后,有些东西就要发芽了。
我站在宿舍楼下抽了一根烟,想起几个月前在那片高粱地边上,堂嫂问我的那句话——“你说你,放着城里的工作不干,跑回来种地,图什么?”
当时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想,也许我回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小镇上,在这个饭馆里,坐在一个叫陈秀芝的姑娘对面,听她说“以后家里的电器坏了不用花钱请人了”。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是绕了一圈走了冤枉路,其实每一步都是必经的。如果你不回来,就不会遇到她。如果你不遇到她,你的人生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但什么是“该有的样子”?谁说了算?没有人能说清楚。我只知道此刻站在这栋灰扑扑的宿舍楼下的感觉,不是那种让人眩晕的狂喜,而是一种踏实的、脚踩在泥地上的安稳。那种安稳感跟我站在高粱地边上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我飘着,现在我想落下来了。
过了几天,堂哥的小五金店在镇上开张了。
店不大,租的是临街的一间铺面,原先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转让费不贵。堂哥把铺子里外重新刷了一遍白墙,货架是从县城二手市场淘来的,柜台是一个老乡半卖半送的。开业那天门口摆了两个花篮,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五分钟,炸得满街的狗都在叫。
堂嫂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站在柜台后面,脸上带着那种过年才有的喜庆笑容。她给每个来捧场的亲戚朋友递糖递烟,忙得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堂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递烟、握手、说“以后有啥需要尽管来,水管电线开关插座啥都有”。他的腿还没完全好,站久了疼,但他硬是站了一上午,脸上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断过。
我带着秀芝去了。秀芝跟我是第三次见面,已经到了可以一起参加亲戚开业典礼的阶段了。她特意穿了一件新的呢子外套,枣红色的,衬得她脸上的笑容很喜庆。她有点紧张,一路上都在问我你家亲戚多不多好相处吗,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进了店里,堂嫂看见我们进来,眼神在秀芝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容比刚才又亮了几分。
“这位就是秀芝吧?小军跟我提过你。”堂嫂从柜台里绕出来,拉住秀芝的手,上下端详了两眼,“比小军说的还好看。快进来坐,外面冷。”她搬了两把凳子放在柜台里面,又倒了两杯热茶,用的是店里的新杯子,杯壁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标签。她的热情是真心的,但真诚里带着一种审视——她大概在用过来人的眼光掂量这个姑娘靠不靠谱。那种目光很细微,秀芝可能没感觉到,但我看出来了。
秀芝被堂嫂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说嫂子你太客气了。堂嫂说不客气不客气,都是一家人。说着又抓了一把奶糖塞到秀芝手里,说这是红军从县城特意买回来的,可甜了。
堂哥拄着拐杖走过来,用只有我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小军可以啊,姑娘不错,比当年你嫂子第一次跟我回村的时候大方多了。”
堂嫂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说少来,我当年怎么不大方了。堂哥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但眼睛一直黏在堂嫂身上,那眼神跟他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一样——带着歉意,带着感激,还带着一种失而复得之后的珍重。堂嫂被他看久了,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五金店开业之后,堂哥的腿慢慢好利索了。石膏拆掉那天我陪他去卫生院,医生拿了一把亮晃晃的剪刀把石膏剪开,里面露出来的那截小腿比另一条腿明显细了一圈,皮肤苍白干燥,上面有一层细碎的皮屑。堂哥看着自己的腿,伸手摸了摸小腿上那条蜈蚣一样的手术疤痕,沉默了几秒。
“丑了。”他说。
“能走路就行,管他好不好看。”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裤腿放下来,试着不用拐杖走了两步。步子有点瘸,但确实能走了。他又走了几步,越走越稳,最后走到卫生院走廊的尽头又走回来,脸上带着一种不相信自己能行、但确实行了的表情。回去的路上他坐在我的拖拉机车厢里,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反复地屈伸那条受过伤的腿,像是在确认它真的还在、还能动、还属于自己。
五金店的生意比预期的好。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但留守的老人多,水电出了问题总得有人修。堂哥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叫我去帮忙。我在技校学过电工基础,换个开关拉个线什么的都不在话下。久而久之,我成了五金店的半个编外员工,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堂哥每月会给我一点工钱。我不肯要,他就把钱塞给堂嫂,让堂嫂在过年的时候包成红包给我。堂嫂的红包上写着“给小军的压岁钱”,字迹清秀工整,跟我妈给我写的一样。
那年除夕,两家人是在一起过的。
堂嫂和秀芝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十二道菜,把堂哥家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鱼、炸春卷、白菜粉条炖肉、蒜薹炒腊肉,还有堂嫂最拿手的酸菜炖大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酸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屋子。堂哥开了一瓶他藏了很久的白酒,是他在工地上发的过节福利,一直舍不得喝。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炸开,把窗户纸照得忽明忽暗。
酒过三巡,堂哥明显喝高了,脸红得跟堂嫂的红棉袄差不多。他开始说起很多以前的事,说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在建筑工地上从小工干起,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扛水泥把腰都扛弯了,晚上疼得翻不了身。说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读过书,所以现在拼了命也要供儿子闺女读书,让他们以后不用像他一样卖苦力。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堂嫂,嫁给他这么多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堂嫂在旁边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你少喝点,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
“我高兴嘛。”堂哥端着酒杯冲我晃了晃,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小军,你也抓紧。秀芝是个好姑娘,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转头看了一眼秀芝。她坐在堂嫂旁边,正帮着往我碗里夹菜,听见堂哥的话耳根红了一下,低头假装在挑鱼刺。她的筷子在鱼身上戳来戳去,半天也没挑出一块肉来。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知道了哥。”我说。
开春之后,我跟秀芝的事定了下来。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算是订了婚。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我妈拉着秀芝的手说了半天的家常,秀芝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笑一下。婚事定在了秋天,秀芝说秋天天不冷不热,穿婚纱正好。我说行,你说了算。她瞪了我一眼,说你就没有别的意见吗,我说我的意见就是你的意见都对。她白了我一眼,说没出息,然后自己又笑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五金店帮忙,晚上在家帮父母收拾院子里的地。我爸的腰比去年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能干重活,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了。他开始在院子里种菜,茄子、辣椒、西红柿,一小畦一小畦的,整整齐齐。他说等以后有了孙子,就可以吃到自己家种的菜了,比外面买的好。我妈在一旁说你别想那么远,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我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规律而充实。清晨起来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会听到早起的鸟在枣树上叫唤;上午去五金店,堂哥不在的时候我帮忙看店,顺便捣鼓一些镇上送过来修理的小电器;傍晚回家的时候,经过那片已经收割过的高粱地,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一片嫩绿铺在田垄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毯。日子一天天地滑过去,不再像去年那样每分每秒都在心里打鼓,而是平稳得像是村口那条土路,不宽,但走起来踏实。
五一那天,我跟秀芝去县城拍婚纱照。
影楼是秀芝挑的,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婚纱,白色的,粉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秀芝站在橱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映着那些纱裙的倒影,表情像个小女孩。她穿了一件抹胸的白色婚纱从试衣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她化了妆,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子,锁骨下面有一粒小小的黑痣,是平时穿衬衫看不到的。那粒黑痣此刻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醒目,像一个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
“好看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手指下意识地扯了扯裙摆。
“好看。”我说。我想说更多,比如“很好看”“特别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但话到嘴边还是只剩下这两个字。
秀芝撇了撇嘴,说你是觉得我平时不好看才用“好看”两个字打发的吧。旁边的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举着相机替我说了句话:“这位大哥虽然话少,但看他眼神就知道是真心话。小姐,这位大哥的眼神骗不了人。”
秀芝回头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她的脸被化妆师涂得有点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小窝,平时不怎么明显,大概只有笑到了一定的弧度才能看得到。那一刻我决定了一件事——以后要让她多笑笑,笑到能看到那个小窝的程度。
拍完照从影楼出来,我们并肩在县城的街上走。五一街上人多,来来往往的都是放假出来逛街的人。秀芝还穿着自己的呢子外套,枣红色的,跟冬天去五金店开业时穿的是同一件。她主动挽住了我的胳膊,说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好,她又说我挣的钱还是我自己管,我说行,她说你不许抽烟了,对身体不好,我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她停下来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一定。”我说。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挽着我的胳膊往前走。走到街角的一家首饰店门口,我拉她进去了,在柜台前挑了一个最小的金戒指,花了两个月攒的工钱。戒指细细的,上面刻着一圈简单的花纹,不算精致,但在柜台的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秀芝戴上之后举着手在灯下看了很久,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我慌了,“不喜欢?可以换——”
“不是。”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背在身后不让我看,“是太喜欢了。赵小军,你要对我好,不然我把戒指还给你。”
“肯定对你好。”我说。这四个字是我能想到的最郑重的承诺。我不会说漂亮话,但我说到做到。
堂哥的五金店越做越稳,第二年开春在隔壁镇又开了一家分店。
分店的店面比总店还大一些,堂哥忙不过来,就让我和秀芝去打理。秀芝辞了缝纫厂的工作,在店里负责看店管账。她做账比她做缝纫还认真,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一瓶矿泉水的钱都要记账。有时候我笑她抠门,她说这不叫抠门,这叫精打细算,过日子就得这样。我看着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写字的样子,觉得她跟结婚前变了很多——更自信了,更能干了,笑容也比以前多了,嘴角的小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堂嫂还是隔三差五给我们送饭。她的厨艺越来越好,开始尝试做一些新花样,今天研究一道糖醋里脊,明天做一锅麻辣香锅,说是从电视上的美食节目里学的。我堂哥的体重从一百三涨到了一百六,皮带松了两个眼,被堂嫂嫌弃得要命,但筷子还是停不下来。堂嫂说你胖成这样以后生病了我可不管你,堂哥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说死也要做个饱死鬼。堂嫂气得用筷子敲他的头,他捂着脑袋假装很疼的样子,眼神里全是笑意。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秀芝在数当天的营业额,我坐在店门口抽烟——戒了好几次没戒掉,被秀芝骂过无数次——会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年夏天的傍晚,高粱地边上那棵老槐树,青石板上坐着的光脚的女人,她被汗水洇湿的碎花衬衫,她揪狗尾巴草的手指,还有那个我始终没看清的、从她领口滑出来的小吊坠。那大概只是一截红线拴着的一块小玉坠,不值钱,但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贴身戴着,重要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那天晚上堂哥喝了酒,跟我说了很多话。堂哥说小军你知道吗,你嫂子嫁给我的时候才十九,又好看又能干,村里人都说我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她嫁过来以后没享过一天福,我一年到头在外面,她一个人撑着家,带俩孩子,几亩地的活也是她干。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一句都没有。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那以后呢?”
“以后不走了。”堂哥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腿折了也好,让我想明白了好多事。钱没了可以再挣,人在就好。”
我又想起刚才在高粱地边上的那一刻,堂嫂站在高粱秆子中间回头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什么呢?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告别——跟那些孤独的、难熬的、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的日子告别。
我懂了。我不该再想了。
回到五金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秀芝听见我回来,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我给你留了饭在后面的厨房里,你热一下再吃,别吃凉的。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笔和账本,看起来刚刚把今天的账对完。她的头发用一支圆珠笔随意地簪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晃来晃去,在灯光下有一种家常的、不加修饰的好看。
我说好,但没有马上去厨房。我先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她面前的账本上。她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耳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下午去进货的时候路过一家首饰店,在橱窗里看到的,觉得应该很适合她。
“怎么又乱花钱。”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把耳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眼睛又红了。
“你哭什么呀。”我有点慌。
“我没哭。”她一边嘴硬一边用手背擦眼角,那对耳环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赵小军你以后不许再乱花钱了,存起来买奶粉。”
我愣了两秒。
“奶粉?”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根验孕棒,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条红线。我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比那年夏天在高粱地里听到的蝉鸣还响。然后我抬头看她,她低着头,脸红了,嘴角那个小窝又出来了,这一次很深很深,深得像一个能够装下所有幸福的酒窝。
“你要当爸爸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上。
我绕过柜台,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头顶刚好到我的下巴。她的头发上有油烟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有五金店里铁器和塑料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我生活的味道。
柜台上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音质不太好,有点沙沙的杂音,但旋律很熟悉。秀芝在我怀里轻轻跟着哼,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我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心里头那片高粱地终于收割完了,空旷的田野上,新的庄稼正在破土。
秀芝怀孕的消息传开后,两边的老人都高兴坏了。
我妈第二天一早就拎着两只老母鸡上了门,活鸡,翅膀扎着红绳,一路扑腾着过来的。她把鸡往我家厨房一放,二话不说开始收拾灶台,嘴里念叨着“以后小军的饭我来做,外面店里那些味精太重了,孕妇吃了不好”。我爸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憋出一句话:“得给孩子想个名字。”我说这才刚怀上,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他说那就多想几个备着,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从兜里掏出老花镜和一支圆珠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开始写字。我瞥了一眼,上面已经写了七八个名字,有“建国”“建军”“秀兰”“桂英”,全是他们那代人的审美。
秀芝的妊娠反应比一般人重。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脸都尖了。我岳母从邻村赶过来住了半个月,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酸汤面、小米粥、蒸蛋羹,一碗一碗端到床前,又原封不动地端走。秀芝说不是不好吃,是闻到味道就想吐。岳母急得嘴角起了泡,在电话里跟我岳父说“咱闺女以前吃饭多好啊,现在连粥都喝不下去”。
五金店的生意我暂时交给了堂哥和秀芝的表弟照看。秀芝的表弟叫小峰,刚满二十,之前在县城电子厂打工,人机灵学东西快,就是有点毛手毛脚。我每天下午去店里转一圈对对账,其余时间就守在家里陪秀芝。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我坐在床边看书——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心里乱得很,一页也看不进去。
有一天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赵小军,你说孩子会不会有问题?我吃不下东西,他会不会长不大?”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恐惧。
我放下书,转过身正视着她。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单眼皮,亮亮的,此刻里面全是害怕。
“不会。”我说,“我妈说你怀我的时候吐了五个月,我生下来七斤二两,白白胖胖的。”
“真的?”
“真的。你现在吃不下,过两个月就好了。孩子聪明着呢,他会自己从你身上吸收营养,你不用吃他也能长。”我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叠好,放回去,又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秀芝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骗人了?”
“我没骗你。”
“你刚才说‘孩子会自己吸收营养’那句就是骗人的。你一说谎耳朵就红。”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发烫。她也真的了解我,结婚一年多,把我连耳朵红这种事都摸透了。我只好承认是在卫生院的宣传栏上看到的,说孕妇身体会自动优先供给胎儿营养,但原话肯定不是“你不用吃他也能长”。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开始干呕。我赶紧把脸盆递过去,她趴在床边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拍着她的后背,能摸到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心里揪得慌。
到了第四个月,她的反应终于慢慢消退了。胃口开始恢复,第一顿吃下去的是一碗酸菜肉丝面,她吃完之后把碗底都舔干净了,然后满足地靠在床头,说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面。我岳母在旁边看着直抹眼泪,转身去厨房又下了一碗。
肚子显怀之后,秀芝的身形一天一个样。她本来就瘦,肚子圆起来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竹竿上挂了个西瓜,走路要扶着腰,坐下站起都需要人搭把手。她的脚开始浮肿,原来的鞋穿不进去,我给她买了一双大两码的布鞋,她穿上之后看着自己的脚,说像两只发面馒头。
但她精神头比头几个月好多了。她开始折腾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半夜想吃镇东头的豆腐脑,凌晨爬起来说孩子的房间墙漆颜色选错了要重新刷,大中午非要骑车去县城看婴儿床。我妈说怀的是男孩——因为肚子尖,秀芝爱吃酸的,还有各种她那一辈人总结的经验。秀芝问我觉得是男是女,我说都行,她说不行,你必须选一个。我想了想,说那就女孩吧。她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想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她红着脸打了我一下,说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入夏之后,秀芝的身子越发重了。预产期是九月初,正好是高粱红了的时候。她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身子,翻身需要我帮忙推着后背慢慢转。她睡不好,我也睡不好,两个人在床上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有一次半夜她又醒了,坐在床边小声喘气,我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赵小军,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疼。我妈说她生我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差点没生下来。”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因为浮肿而胖了一圈,结婚戒指摘下来了,手指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子。
“咱们去县医院生,条件好,有医生有麻醉。你妈当年是在家里生的,条件不一样。”我说。
“要是孩子太大不好生怎么办?”
“那就剖腹产。医生说了,胎位不正或者孩子太大就剖。”
“剖腹产要在肚子上划一刀,也会疼。”
“那你说怎么办?”我看着她。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去生。”
我被她的逻辑打败了,笑得弯腰。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皱眉头——孩子在肚子里踢了她一脚。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肚子上,我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一个小鼓包在移动,那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伸展着拳脚,力气还不小。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我陪秀芝在村口散步。医生说要适量运动,有助于顺产,所以每天傍晚只要天气好,我们都会出来走一圈。村口的土路两边,高粱已经红透了,穗子沉甸甸地垂下来,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晚霞在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把整片高粱地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那棵老槐树还在原地,树冠比前两年更茂盛了,青石板还是半截埋在土里,上面多了几道新的裂纹。
秀芝走累了,我们就在那块青石板上坐下。她靠着我的肩膀,看着夕阳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这里就是你以前经常跟你嫂子来买化肥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堂嫂跟我说的。”她笑了一下,语气很平常,“她说你以前帮了她很多忙,是个实在人。她说我能嫁给你是福气。”
我没说话。高粱地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成熟的庄稼特有的清甜气息。远处有人在收高粱,镰刀割断秆子的声音唰唰地传来,节奏稳定而舒缓。
“赵小军。”
“嗯?”
“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堂嫂?”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记冷拳打在我后脑勺上。我整个人僵住了,转头看着她,她也在看我,脸上的表情不是质问,不是吃醋,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好奇,好像只是想知道一个与她有关的往事。
“你瞎说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没瞎说。”她把头从我肩膀上抬起来,正对着我,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我是女人,有些事情不用说明白我也能感觉到。你每次看到堂嫂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不是那种不对的眼神,就是……”她想了想措辞,“就是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做错事的感觉。男人只有在乎一件事的时候才会那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发现无从辩解。她说的是事实,我在堂嫂面前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不是因为我真的做过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在脑子里想,哪怕只是想一想,也觉得是一种越界。
秀芝见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反而笑了。她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力道不轻,弹得我额头火辣辣的。
“你紧张什么。你要真做了什么,我还会嫁给你?我又不傻。”她重新靠回我的肩膀,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个人啊,太重感情了。重感情是好事,但也容易伤到自己。你把别人对你的好当成天大的恩情,然后就觉得自己欠了债,拼了命去还。对你爸妈是这样,对你堂嫂也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你给我买耳环那天,我就知道了——你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多。”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地顶我的掌心。
“但是赵小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她说,“以后你做你自己就行,不用总觉得欠谁的。你不欠我,不欠你爸妈,也不欠堂嫂。你对得起所有人。”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蚂蚁在青石板的缝隙里爬进爬出,忙忙碌碌的。眼眶很热,我没敢眨眼,怕一眨眼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
“知道了。”我说。声音闷闷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灰蓝色。远处的炊烟升起来,村里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止了。高粱地里的镰刀声停了,收工的农民推着车从地头经过,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扶着秀芝站起来,她的身子很沉,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我身上。我们沿着土路慢慢往回走,身后是那片红透了的高粱地,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沉默着,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给秀芝洗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忽然听见堂嫂在外面叫我。
“小军!小军!”
她的声音有点急。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看见她推着她家那辆旧三轮车站在门口,车上装着几个蛇皮袋。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看样子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
“怎么了嫂子?”
“没事没事,不是我。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她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开始解蛇皮袋上的绳子,“这是去年的新棉花,秀芝坐月子的时候正好用得上,我弹了两床小褥子。这是红糖,是我哥从云南带回来的,正宗古法红糖。这是——”她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叠裁好的棉布片,“我给孩子做了几身小衣服,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先拿来你们看看。”
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院子里的石桌上摆。棉花褥子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棉花特有的清香。红糖用油纸包着,打开之后糖块乌黑发亮。小孩衣服用的是最软的细棉布,针脚又细又密,领口和袖口都特意处理过,不会磨到婴儿娇嫩的皮肤。有几件小肚兜上还绣了花,是手工绣上去的,针法不算精细,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大的心思。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秀芝从屋里扶着腰走出来,看见石桌上那一堆东西,也愣住了。
“嫂子,你这是……这太多了。”秀芝说。
“不多不多。”堂嫂摆摆手,又从三轮车底下搬出一个小坛子,“这是我自己腌的酸菜,秀芝上次说想吃酸的,我就多腌了一坛。还有这个——”她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新做的棉鞋,“给小军做的。冬天在店里站着脚冷,穿这个暖和。”
我看着那双棉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千层底的,鞋面上是厚实的黑色灯芯绒,鞋口翻出一圈灰色的兔毛边。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手工纳的,鞋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纳得结结实实。
“嫂子,你别忙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自己的日子也不宽裕,做这些东西得花多少功夫。”
堂嫂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蓝布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才一年多的时间,她比从前瘦了,但精神头更好了,眼神里那种飘忽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踏实实的亮光,像冬天早晨结了冰的井口,又冷又清,但底下有水在流动。
“小军,”她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欠你的。那年你在家,帮我干了那么多活,陪我收玉米淋了那么大的雨,送我上医院、帮我拉化肥。我一个做嫂子的,也没什么能还的。后来我想通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存在什么欠不欠的。你对红军和我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那年高粱地边上的不一样。那个笑容是轻的、飘的,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一碰就散了。现在这个笑容是沉的、定的,像一块石头落进了井底,踏踏实实地搁在那儿,不会动了。
秀芝走过去,拉住了堂嫂的手。两个女人的手叠在一起,一个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一个是缝纫机磨出来的薄茧,两只手都很粗糙,但握得很紧。
“嫂子,谢谢你。”秀芝说。
堂嫂的眼圈红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吸了吸鼻子,说都别站着了快把这些东西搬进去,我得赶回去做饭了红军中午回来吃。她把东西三下五除二地归置好,推着三轮车走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绣花的地方要是线头开了让秀芝告诉我我来补。我说好。她挥了挥手,三轮车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远去了。
秀芝站在我旁边,目送着堂嫂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嫂子是个好人。”
“嗯。”我说。
“所以你也别老觉得过意不去。她对你好,是因为你对她好。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以前帮了她,她现在帮你,这都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秀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屋了。她的背影臃肿而笨重,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一只怀着崽的母鸭子。
九月十一号,离预产期还有三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五金店里给人换一个水龙头,店里的座机忽然响了。是秀芝打来的,声音还算镇定,说肚子开始疼了,让我回去。我丢下扳手,跟堂哥交代了两句就往外跑。堂哥追出来喊“骑我的摩托”,把钥匙扔给我。他的腿已经好利索了,虽然走快了还是能看出来有点跛,但骑摩托没问题。
我骑着堂哥的摩托赶到家,进门看见秀芝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抓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表情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紧张。地上放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冒着热气。
“疼了多久了?”我问。
“半个多小时。还不是很规律,大概七八分钟疼一次。”秀芝抬起头看我,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嘴唇有点白,但声音还是稳稳当当的。
“那还不算太急。县医院的医生上次说了,规律宫缩五分钟一次再去也不晚。但你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咱们现在就走。”
“走吧。”她说。
我扶着她坐上了堂哥的摩托车后座,我妈骑着我的自行车跟在后面。秀芝坐在后座上,双手抱着我的腰,肚子顶在我的后背上,硬邦邦的。她的手指掐着我的腰侧,每次宫缩来了就掐一下,疼的时候掐得重,不疼了就松开。一路上她掐了好几下,我一声没吭。我知道她比我疼得多。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才开了一指,还早,让先去病房等着。产科病房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母乳喂养的宣传画,画上的婴儿白白胖胖的,正在吃奶。护士站的护士正在接电话,声音很温柔,大概是病人家属打来问情况的。秀芝被安排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床位,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后院,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整个下午,秀芝的宫缩都在慢慢加强,但进度很慢。她在病房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我就扶着她到走廊里走。医生说过适当走动能加快产程,我就来来回回地陪她走。走廊大概有五十米长,我们走了不下五十个来回。她的右手一直抓着我的手臂,宫缩来了就停下来靠在我身上,咬着嘴唇不出声。嘴唇咬破了皮,渗出一丝血迹。
傍晚的时候,我妈送来了饭。煮得稀烂的粥、蒸蛋羹、清炒的小油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秀芝勉强喝了半碗粥,剩下的实在吃不下。天黑之后她的疼痛开始加剧,整个人蜷在床上,脸上的汗水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块。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晚上十点多,医生又检查了一次,说开了三指,还得等。秀芝听到“还得等”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指甲嵌进了我的掌心,很疼,我没有抽手。
凌晨一点多,她终于被推进了产房。我想跟进去,护士拦住了,说丈夫在外面等。我看着产房的门在我面前关上,那扇门是淡绿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闲人免进”的告示。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能隐约听到里面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经。我爸在家等电话,说生了第一时间通知他。秀芝的爸妈也在赶来的路上,她爸借了邻居家的面包车,半夜从邻村出发,大概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产房里偶尔传来秀芝的声音,不是大声喊叫,而是那种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闷哼,像是怕吵到别人似的拼命忍着。我宁愿她喊出来。喊出来我心里还好受一点。那种闷在嗓子眼里的声音让我坐立不安,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把手掌心里被秀芝掐出来的指甲印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多小时后,产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中气十足,穿透了产房的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我的胸腔。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两条腿迈不动步子,嘴巴张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佛珠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冲到产房门口。秀芝的爸妈正好从楼梯口跑上来,听见哭声,两个人都愣住了,秀芝她妈一下子就哭了,她爸站在后面,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几分钟——实际上可能也就十来分钟——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包袱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哇哇大哭的小东西。
“赵小军家属在吗?”
“在,在,我就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恭喜,是个儿子,七斤六两,母子平安。”护士把包袱递给我,动作熟练而随意,好像她递给我的不是一个人类的生命,而是一个需要签收的快递。
我把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比我想象中要小,虽然七斤六两在新生儿里不算轻,但抱在手上还是轻得像一团棉花。他的脸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声嘹亮得震耳朵。他的手指那么小,指甲像透明的米粒,攥在一起,只有黄豆那么大。他头顶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撮黑毛,被护士擦得竖起来,活像一只愤怒的小鸟。
我抱着他,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就是控制不住。我妈在旁边踮着脚尖往我怀里看,嘴里念叨着“像小军,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秀芝的妈凑过来,说“鼻子像秀芝,嘴也像”。两个老太太争了半天,最后一致认为“都像”。
我把孩子交给我妈抱着,然后问护士:“我老婆呢?”
“马上出来,正在缝合。顺产的,很顺利,她配合得很好。”护士说完转身回了产房。
我站在产房门口,等着。又过了不知多久,产房的门再次打开,秀芝被推了出来。她躺在推床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虚弱,嘴角的弧度都拉不满,但那个小窝还是出来了。
我走过去,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咸的,带着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辛苦了。”我说。
“孩子呢?”她的声音有点哑。
“妈抱着呢。七斤六两,白白胖胖的。”
“像谁?”
“像你。”我说,“也像我。”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把眼皮又睁开一条缝,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赵小军,这辈子够本了。”
我被这句话击中了。产房门口,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车从旁边经过,隔壁产房也有婴儿在哭,走廊里回荡着各种嘈杂的声音。但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只看见她躺在推床上,筋疲力尽、狼狈不堪,却笑着说“这辈子够本了”。
我握住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几个小时前暖了一些。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挠了挠我的掌心。
秀芝和孩子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回家了。堂嫂带着自己炖的鸡汤来看秀芝,两个女人坐在床边,一个教一个怎么裹襁褓怎么拍奶嗝。堂嫂把弟弟小时候裹襁褓的土办法倾囊相授,一边示范一边说孩子不能裹太紧也不能太松,紧了影响发育松了容易着凉。秀芝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嫂的手,恨不得拿本子记下来。堂哥也来了,站在院子里跟我和我爸抽烟,他递给我一根烟,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他说:“当爹了,啥感觉?”
我想了想,说:“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我找不着词。
“觉得肩上的担子忽然重了,是吧。”他把自己的烟点着了,吐出一口烟雾,“我当年也是这种感觉。又高兴又怕,高兴的是有了儿子,怕的是养不好。后来我想明白了,养孩子这回事,没有谁一开始就会的,都是一边养一边学。你只要真心对他好,他就能感觉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还是又粗又重,但这一次我没有觉得肩膀往下沉。
满月那天,我们给孩子办了满月酒。不算隆重,就在五金店后面的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和几个关系好的邻居。院子里临时支了塑料棚,扯了几根彩灯,摆上借来的圆桌和塑料凳。堂嫂在厨房里跟秀芝她妈一起忙活了一下午,做了八道菜,每一道都是硬菜。堂哥搬出了他珍藏的另一瓶白酒,说今天是好日子,必须喝。
他举着酒杯站起来,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高兴。他拍拍桌子让大家安静,然后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我侄子的满月酒。我跟小军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我带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他被人欺负了我第一个冲上去。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读了技校去了城里,我在工地上搬砖。再后来我们都回来了,一起开店,一起过日子。我这个当哥的,看到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心里比谁都高兴。”
他转向我,端起酒杯:“小军,哥敬你一杯。以后有啥事,咱们兄弟一起扛。”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我一仰头喝干了,酒很辣,辣得我眼眶发热。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堂哥的五金店接到了一个大单。
镇上要搞新农村建设,统一翻新一批老房子的水电线路,需要大量水管电线开关插座,还有配套的安装服务。这单生意是堂哥在医院里认识的一个病友介绍的,病友在镇政府工作,知道堂哥做五金,就推荐了他。堂哥带着我做了预算报了价,甲方看了报价单觉得价格公道,就把合同签了。
那几个月我们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天不亮就开着拖拉机去镇上进货,白天挨家挨户地量尺寸装管线,晚上回到店里还要理货记账。堂哥的腿虽然好了,但干重活还是不太利索,爬高蹲低的活基本是我来做。他负责在外面跑关系谈客户,我负责带人干活。小峰也被我们拉进来了,小伙子学东西确实快,布线走管一教就会,就是有时候图省事不按标准来,被我骂了好几次。每次骂完他都嬉皮笑脸的,说姐夫你别生气我下次改。下次果然改了,然后下次又犯新的错误。
活虽然累,但钱挣得踏实。到年底,堂哥把账一分,我拿到手的比前两年加起来还多。晚上回家,我把存折放在秀芝面前,她正在给孩子喂奶,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我。
“这么多?”
“嗯,今年的。我给你和孩子存了一笔定期的,剩下的留在店里周转。明年镇上的项目还有二期,要是能拿到,应该不比今年少。”我在她旁边坐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的小脸。他正在吃奶,被我戳了一下,停下嘴巴,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秀芝把存折收好,把孩子换到另一边继续喂奶。过了一阵,她忽然说:“赵小军,我想在镇上开个缝纫铺。”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心血来潮。
“上次你不是跟红军哥说咱们店隔壁那家铺子年后要转吗?”她有条有理地说,“我问过了,租金不贵。孩子现在三个月了,我妈说可以过来帮忙带。我算了一下,镇上做缝纫活的人多,机器也不贵,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回本。”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一种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贤惠,而是一种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的野心。不大,但很坚定。
“行。”我说。
“你真的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我反问她,“你当年不是说要开缝纫铺吗?现在孩子生了,家里也稳定了,你想做就去做。钱不够我这里还有。”
秀芝看着我,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孩子在她怀里咂着奶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角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缝纫铺开张是年后的事。秀芝把隔壁那间小铺子盘了下来,进了一台二手的工业缝纫机和一台锁边机,白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挂了几件她自己做的样衣。她在镇上做了几年,口碑还在,开张当天就有老主顾找上门来。她给人改裤脚、做窗帘、缝沙发套,手脚麻利,收钱公道,有时候老人拿件旧衣服来补补丁,她就象征性地收一两块钱,或者干脆不收。她说老人家的钱不能挣,我说你这是做慈善,她说你管我,我自己的铺子我爱怎么经营怎么经营。我没再说话。我喜欢看她坐在缝纫机后面那种从容自信的样子,比当年在相亲饭馆里小心翼翼喝白开水的姑娘,变了不少。
孩子半岁那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技校。
是以前的同学张涛打电话来的,说技校要扩建实训车间,原来的汽修车间要拆了盖新的,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张涛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教汽修基础课,他在电话里说老车间再过一个月就拆了,你要看就趁早。我挂了电话,想了好一阵,决定去一趟。
走之前我跟秀芝说了一声。她正在铺子里给人改一件连衣裙,嘴里叼着几根别针,含含糊糊地说去吧去吧,孩子我让我妈带一天。她从缝纫机上抬起头,用手背把别针从嘴边拨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换件像样的衣服再去,别穿你这件工作服。我说这件挺好的,她说领子都磨毛了,跟要饭的似的。最后我换了件她去年过年给我做的夹克,黑色的,立领,穿上精神了不少。
从我们镇上到省城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下了大巴又倒了趟公交车,到技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校门口的变化很大,多了好几栋新楼,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煤渣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种了两排银杏树,光秃秃的,刚发芽。但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门卫还是那个门卫——一个姓王的老头,我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在了,现在还在,头发白了不少,但嗓门还是那么大。
老车间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红砖平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墙根长满了青苔。我站在车间门口往里看,里面的设备早就搬空了,只剩下几张歪倒的工作台和满地的废铁屑,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阳光从破了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
张涛从后面拍了我一下,说看够了吧,走,去食堂吃饭。食堂也翻新了,比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宽敞了不少,饭菜的品种也多了。他指着一个穿厨师服的大师傅说,老李,你还认不认识他?我说不认识。张涛说就是以前炒菜放盐不要钱的那个李师傅啊,现在人家是食堂主任了,不掌勺了。我仔细看了看,依稀从那张发福的脸上认出了当年那个把菜炒得齁咸的瘦子,忍不住笑了。
张涛还是老样子,话多,爱吹牛。他说他娶了个本校的老师,教计算机的,比他小四岁,女儿刚上幼儿园。他说当年你走了之后汽修班就散了,好几个人都转行干了别的,老周去了深圳开滴滴,胖子回家养猪了,猴子在县城开了个汽车美容店据说生意不错。他说你知道吗,咱们班十四个人,现在还干汽修的就剩四个。我说我也没干汽修,我在五金店卖水管。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食堂里回荡,惹得旁边桌的学生都往我们这边看。
“赵小军,你知道当年你是咱们班技术最好的吗?”他笑够了,端起可乐喝了一口,“你修发动机的手艺,老周都服气。你要是留在城里,现在说不定已经自己开店当老板了。”
“也许吧。”我说,“但人生没有也许。我这几年在老家,娶了媳妇,生了个儿子,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行。没发财,但也不缺什么。”
张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餐盘里拨来拨去,最后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他说:“你说的对。人生没有也许。我留在学校当老师,我媳妇说我这个工作稳定是稳定就是挣得太少。我说稳定就行了呗,她说你一个大男人就没点上进心。我最近也在想,要不要辞了出去干点别的。”
“你自己想不想?”我问他。
“不知道。说不上来。”
“那就先别急着决定。想清楚了再动,家里有老婆孩子,不能像以前一个人那样说走就走了。”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碗饭扒干净,然后提议去老车间前面合张影。我们找了一个路过的学生帮忙拍照,两个人站在红砖车间前面,背后是快要被拆掉的老房子,前面是春天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拍完照张涛说洗出来给你寄一张,我说行。然后他问我后悔过吗。我说后悔过,但后悔没有用。他问我现在还后悔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红砖墙和墙上疯长的爬山虎,摇了摇头。
从省城回来那天晚上,儿子发高烧。秀芝的妈手足无措地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秀芝刚从铺子里赶回来,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我进门的时候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我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往外走。秀芝打着手电跟在后面,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出路边草丛里惊恐逃窜的田鼠。
到了镇卫生院,值班医生量了体温,腋下三十九度八。医生掀开孩子的衣服用听诊器听了听前胸后背,又看了看喉咙,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得输液。护士给孩子的额头上扎了根软针,接上输液管,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孩子哭累了,在秀芝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又热又急,带着一股药味。
我和秀芝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熟睡的孩子。秀芝靠着我的肩膀,眼睛闭着,但没睡着。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紧绷,是一种随时准备醒来照顾孩子的状态。凌晨四点多,输液终于结束了。孩子退了烧,睡得安稳多了,呼吸也平稳了。我们抱着他走回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村口的公鸡开始打鸣,一声接一声的,高亢而悠长。
那天的阳光很好。高粱地里的土路重新铺了石子,比当年平整了不少,走起来不再深一脚浅一脚。老槐树还在那儿,被修路的人用几块石头围了一个小护栏,看起来像个被保护起来的老人。青石板被挪到了树根底下,上面的裂纹更多了,但被人坐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赶路的人在这块石头上歇过脚。
我们推着孩子在土路上慢慢走。路两边的高粱刚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叶子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儿子坐在小推车里,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我跟秀芝说起二十二岁那年的事——也是这条路,也是这片高粱地,我推着二八大杠,堂嫂走在前面,她的草帽扇着风,化肥袋子在后座上绑得紧紧的。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那么躁热那么迷茫,以为自己会在一个又一个夏天里永远晃荡下去。
“你当时在想什么?”秀芝问我。
“当时在想,我为什么要从城里回来。觉得人生在绕路,觉得迷茫。”我推着婴儿车绕过一块凸起的石子,“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绕路。是必经的路。如果我不回来,我爸的腰怎么办?如果我不回来,我不会认识你。如果我不认识你,就不会有这个小东西。”我朝婴儿车努了努嘴,“所以每一步都是该走的路。”
秀芝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小窝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伸出手,帮我整了整被风吹歪的衣领,手指轻轻拂过我脖子上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留下一点清凉的触感。
“赵小军,你成熟了。”她说。
“老了。”我说。
“不是老,是成熟。老跟成熟不一样。老是你认命了,不挣扎了。成熟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也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她歪着头看我,表情像一只看穿了什么秘密的猫,“你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推着婴儿车又走了几步。阳光从高粱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婴儿车顶棚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儿子的狗尾巴草掉了,他哇哇叫了两声,我弯腰捡起来重新塞到他手里,他立刻安静了。秀芝看着我,又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儿子,然后靠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暖,挽得很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一万次,还会再重复一万次。
“知道了。”我说,“就在这儿呢。”
路还在往前延伸,高粱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该回家做早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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