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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发了八毛八,我笑着关机睡觉,次日总部来人求我复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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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奖到账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饺子馅儿搅上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划开一看,建设银行到账通知:0.88元。备注栏里写着“年终奖”三个字,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符号。丈夫周海在客厅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婆婆抱着暖水袋看电视连续剧,正演到女主角被婆家欺负得偷偷抹泪。我把那截短信截了图,没发给任何人,只是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继续和那块五花肉较劲。肉是周海爱吃的那种,三分肥七分瘦,我剁了快二十分钟,案板震得橱柜上的瓶瓶罐罐嗡嗡响。饺子皮是婆婆下午擀的,大小不一,有几张还粘在了一起,我一片片撕开的时候撕破了三张。客厅里传来周海的笑声,大概是游戏赢了。我把破掉的饺子皮团成面团扔进垃圾桶,心想八毛八够买什么,够买张饺子皮吗。

除夕夜那顿饭是我一个人端上桌的。凉拌木耳,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那盘捏了三个多小时的饺子。婆婆尝了一口饺子,说馅儿咸了,周海头也没抬,说妈觉得咸那就是咸了。我坐在最靠厨房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碗米饭,筷子尖戳着米粒,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周海的弟弟周涛带着他怀孕的女朋友从上海回来过年,那姑娘叫陈露,穿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进门时候婆婆迎上去,说快坐快坐,别累着。陈露说阿姨我不累,飞机两个小时就到了。婆婆说是是是,哪像我们那时候,回趟娘家绿皮火车咣当咣当一整天。周海放下游戏手柄站起来,说弟妹你们这次多住几天,妈天天念叨你们。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汤碗边沿烫着拇指,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把汤稳稳当当搁在桌子正中间。

除夕夜里十二点,窗外鞭炮声响成一片。我缩在被子里翻手机,朋友圈里都在晒年终奖,有晒五位数转账截图的,有晒公司发的大礼盒的,还有晒老板发的红包雨聊天记录的。只有我手机里躺着那条八毛八的短信,像个笑话。周海洗完澡上床来,带着一身水汽,他胳膊搭过来的时候我侧了侧身。他说怎么了,大过年的。我说没什么,有点累。他说那你睡吧,明早还得早起给爸妈拜年。他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我睁着眼睛,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窗外谁家放了个二踢脚,震得玻璃窗哐当一响。我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前年也是。年年都是。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煮汤圆。婆婆说初一早上必须吃甜的,一年日子才甜。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海他爸坐在餐桌前翻老黄历,说今年属兔的犯太岁,得多注意。我属兔。我没吱声,把汤圆盛进青花瓷碗里,一碗碗端出去。周涛和陈露还在睡,婆婆说别叫他们,年轻人难得放假,让他们多睡会儿。周海坐在他爸旁边,说爸你帮我看看今年财运怎么样。他爸推了推老花镜,说今年正财稳偏财旺,但要防小人。周海说那我这工作还行吧。他爸说行,国企铁饭碗,稳稳当当的。我把我那碗汤圆端到厨房去吃,站在垃圾桶旁边,一口一口咽下去,芝麻馅儿烫着喉咙,我呛了两声,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初五那天周涛和陈露要回上海。婆婆往他们行李箱里塞了四只真空包装的扒鸡,两箱苹果,还有一条软中华,说露露你拿着给亲家尝尝。陈露笑着说谢谢阿姨,我妈上次还说您腌的咸菜好吃呢。婆婆喜得脸上开了花,说那我再去给你们装一罐子。周海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临走时候婆婆拉着陈露的手说,露露啊,结婚的事你们定了没,阿姨可等着抱孙子呢。陈露脸红了红,说阿姨我们商量着明年五一。婆婆说好好好,到时候阿姨给你们包个大红包。我站在门廊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风从领口灌进来,我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周涛拎着行李箱经过我身边,说嫂子那我们走了。我说哎,路上慢点。他女朋友冲我摆摆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被风刮散了。

他们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下来。婆婆坐在沙发上核算这几天花了多少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周海送人还没回来,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婆婆的声音还是钻进来,说涛涛他们这次回来花了有五千多吧,买年货,买衣服,还有给露露那个玉镯子。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摞在沥水架上。婆婆又说,海海他们单位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都没发几个钱,你说这日子怎么过。我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灶台。婆婆提高了声音,说我跟你说话呢,你们今年存了多少钱了。我转过身看她,说妈,海海工资卡在他自己那儿,存款的事您问他吧。婆婆把算盘一推,说什么叫他那儿,你们是两口子,钱不搁一块儿算怎么过日子。我没再回嘴,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回卧室关上了门。

其实我和周海的钱从来就没搁一块儿过。刚结婚那会儿他工资卡就在他妈那儿,说是他爸身体不好,家里得留个底。我没反对,那时候刚嫁过来,想着都是一家人了,计较这些做什么。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对,我每月工资交完房租水电买菜买肉所剩无几,周海的工资卡我连摸都没摸过。有回我问他,说咱俩要不要开个共同账户,他说开那干嘛,钱放妈那儿最安全,妈又不会乱花。我说那咱们小家庭也得有点积蓄吧,他说急什么,以后日子还长着呢。那个“以后”一拖就是六年,六年里我涨过两次工资,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五,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夜班费三十块钱。周海在城投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加上年终奖和补贴,一年大概能落十万。这些数都是我从他和他妈聊天时候断断续续听来的,他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

初六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时候在楼下碰见隔壁单元的张姐。张姐拉着我说,小黎你可算回来了,我正想找你呢。我说怎么了张姐。她说你们医院是不是在招人,我侄女学护理的,今年毕业,想找个近点的单位。我说我们科好像不缺人,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护士长。张姐说那敢情好,麻烦你了啊。我说没事。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说对了小黎,年前我好像看见你们周海跟个女的在步行街那边逛,挽着胳膊呢,我寻思可能是他同事吧,就跟你说一声。我笑了笑说应该是同事,他们单位那帮人关系好,经常一块儿吃饭。张姐走了之后我提着菜兜子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正月里的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低头看了看兜子里的韭菜和鸡蛋,周海最爱吃韭菜鸡蛋馅儿的盒子,今晚上他说想吃这个。

晚上我烙了韭菜盒子,皮擀得薄薄的,馅儿塞得满满当当。周海吃了三个,说今天的馅儿调得好,不咸不淡。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嘴角沾了点儿油,拿纸巾擦了擦。我说周海,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他说还行,年后一堆事,烦着呢。我说哦。他又夹起一个盒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我弟结婚的事,妈说咱们得帮衬点,到时候可能得拿个三五万出来。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说三五万?他说是啊,涛涛刚买了房,手头紧,婚礼酒席什么的都得花钱,咱们做哥嫂的不能不表示。我说咱们哪来的三五万,我工资每个月剩不下多少,你的钱都在妈那儿。他把筷子一搁,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妈的钱以后不还是咱们的。我说那是以后的,现在呢,现在拿什么给。他说你不是有存款吗。我看着他,说周海,我每个月交完家用还剩八百块钱,我存款里一共两万三,那是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用的。他皱了皱眉,说那你先拿出来应个急,回头我想办法还你。我把碗端起来进了厨房,把剩下那几个韭菜盒子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眼泪掉在案板上,一滴一滴,晕开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护士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黎,院里决定医务科那边缺个干事,想调你过去,工资能涨一千,不过要坐行政班,不用倒夜班了。我愣了半天,说王姐,这是真的?护士长说是真的,我跟院长推荐的你,你这孩子踏实肯干,业务也熟练,坐办公室比在病房熬着强。我说谢谢王姐,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护士长拍拍我肩膀,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老上夜班身体熬坏了怎么办。我点点头从办公室出来,路过病房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刚毕业那会儿分到这家社区医院,干了六年,从没想过还能调岗。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周海说了这事,他正打游戏,头都没回,说调呗,那挺好的。我说那以后就是正常上下班了,周末也能休息。他说嗯,那你周末多做点好吃的。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我们结婚六年,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份工作,累不累,想不想换。

正月十五那天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她坐在床头,面前摆着个铁盒子,里面是存折和票据。她说小黎啊,妈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妈您说。她说涛涛结婚的事你知道了吧,我和你爸商量着,给他们在上海办酒席,那边物价高,一桌怎么也得五六千,再加上婚庆啊租车啊什么的,算下来得小二十万。我站在那儿没说话。婆婆从铁盒子里抽出一张存折,说这是海海这些年交到我手里的钱,我给他攒着呢,连本带利有四十多万。我心想四十多万,比我猜的还多。婆婆又说,这钱妈不能全给涛涛,毕竟你也是我们家媳妇,海海也是我儿子,妈得一碗水端平。我说妈,您想怎么端。她说这样,涛涛那边我出十五万,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你们这边呢,妈也不亏待你们,等明年你们要是买房,妈也给你们拿十五万,行不行。我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眼角那颗黑痣,看着她手指上那只戴了三十年的金戒指,我说妈,这钱本来就是海海的,您怎么安排都行。婆婆把存折又锁回铁盒子里,说那就这么定了,你跟海海说一声。我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回自己房间。周海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我说周海,你妈把你存的四十多万要给你弟十五万。他说我知道啊,妈跟我说了。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有什么用,钱又不在我手上。我爬上床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他说你生气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不就得了,反正妈说了以后也给我们十五万。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是我上周刚换的牌子,打折买的,九块九一大瓶。

阳历三月的时候医务科的调令下来了。我去行政楼报到那天,办公室主任跟我握手,说欢迎欢迎,咱们科正缺人手。办公室不大,摆了三张桌子,靠窗那张坐了个年轻女孩,叫刘萌萌,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她冲我笑,说黎姐以后多关照。我把自己的东西放进抽屉里,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一管护手霜。窗外是医院后面的小院子,种了棵白玉兰,花苞鼓鼓囊囊的,眼看就要开了。我想起刚上班那年,也是三月,我和周海刚认识,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下班,车筐里放着一把白玉兰,说路边折的,闻着香。那时候他还会在楼下等我,冬天给我带热豆浆,夏天给我带冰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等了,大概是从他调到现在这个部门开始,他说应酬多了,下班没准点儿,让我自己坐公交回去。我想着想着发现刘萌萌在看我,我赶紧笑了笑,说我走神了。她说没事黎姐,第一天来不习惯正常。我说没有,挺好的,这窗户能看见花。

周海他爸三月底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住进了我们医院。婆婆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震动的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响,我掐了两次,第三次刘萌萌捅了捅我,说黎姐你接吧。我弯腰到桌子底下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又尖又急,说你爸摔了,在你们医院急诊室呢,你快去看看。我说妈您别急,我这就过去。挂掉电话我跟主任请了假,一路小跑到急诊,周海他爸躺在观察床上,右腿用夹板固定着,脸疼得发白。婆婆坐在旁边抹眼泪,说你爸他就是不小心,踩到地砖上那块水渍了。我说妈您别哭了,我先去问问医生情况。骨科的值班医生是我以前的同事,说老年人股骨颈骨折,建议手术换关节,要不以后就下不了地了。我问大概多少钱。医生说国产的加上住院费护理费,四五万吧。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婆婆站在门口,说怎么样,我说要手术,得四五万。婆婆说那赶紧做啊,你爸不能瘫床上。我说钱呢。婆婆愣了愣,说存折里还有,够的。我看着她,说妈,那钱不是要给涛涛结婚用吗。婆婆咬了咬嘴唇,先给你爸看病,涛涛那边再说。

周海他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守了四个小时。周海来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单位有事走不开。婆婆坐在长椅上剥橘子,橘子皮一片片扔在旁边的垃圾桶里。她忽然开口,说小黎,妈这些年是不是对你不太好。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递给我一半橘子,说其实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勤快,懂事,对海海也好。我说妈您别这么说。她擦了擦眼睛,说妈就是有时候偏心眼儿,觉得涛涛在外面不容易,海海在身边,我们老两口有个照应,就多顾着涛涛那边点。我说我理解的。她说你理解就好,理解就好。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让家属放心。婆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我扶住她胳膊,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到十一点,周海没再来,也没打个电话。

四月中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了对方说请问是黎会计吗,我这边是长信建筑财务部,您去年做的那笔劳务派遣的账被审计抽到了,有几个凭证附件不全,您看方便的话能不能来补一下。我说我不是会计,我在社区医院上班。对方说啊?那可能是我们搞错了,这个电话号码是您吗。我说是我的,但我没在长信建筑上过班。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忽然记起来去年周海有回拿我手机收了个验证码,说是帮他同事弄个什么注册。我翻出手机短信,找到去年九月那条验证码,发件人是“长信企服”。那天晚上周海回来,我问他长信建筑是怎么回事。他正在换拖鞋,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长信建筑。我说有人打电话让我去补财务凭证,用的我的名字和手机号。他站起来,说你听错了吧。我说我录音了。他没再说话,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龙头开了,哗哗响了好一阵。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在哈哈大笑。我盯着卫生间的门,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白花花的,像我夜班时候走廊里的灯。

第二天周海跟我坦白了。他说他们单位跟长信建筑有业务往来,那边需要挂个财务人员的名,他想着我正好有会计证,就把我名字报上去了,每年给五千块钱挂靠费。我说五千块钱呢。他说钱他收了,存他妈那个卡里了。我说周海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糊弄。他说不是,我当时想着就挂个名,又不用你真去上班,白拿钱多好的事。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说我怕你多心。我笑了一声,说我多心,我连你工资卡在哪儿都不知道,你倒怕我多心。他把脸别过去,说不就是挂个名嘛,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那你明天去把那个名撤了,我不干这种事。他说好好好,我去撤。他起身去书房了,门关上,传来键盘响。我又坐回沙发上,电视里还在笑,我拿起遥控器关掉,客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五月的时候周海他爸出院了,拄着助行器能慢慢走两步。婆婆心情好了很多,开始张罗周涛婚礼的事。有天晚上吃饭她忽然说,涛涛那边酒席定在十一,咱们得早点准备。周海说妈您看着办就行。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小黎,到时候你请几天假,咱们全家去上海。我说行,我提前跟领导说。周海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说妈,那钱的事……婆婆说啥钱。他说就是我弟结婚帮衬那个。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等等再说吧,你爸看病花了四万多,存折上钱不凑手了。周海放下筷子,说妈您不是说好了给十五万吗。婆婆说我说了等等再说,又没说一分不给。周海脸沉下来,说那到底给多少,您给个准话,我还答应涛涛了呢。婆婆把碗一撂,说你急什么急,他是我儿子,我还能亏了他。我说你们别吵了,先吃饭。周海站起来,说我不吃了,没胃口。他进书房嘭地把门关上,婆婆坐在那儿喘粗气,我说妈您别生气,我劝劝他。婆婆摆摆手,说你不用管,他就是这脾气,随他爸。

我敲书房门进去的时候周海坐在电脑前面抽烟,屋里乌烟瘴气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他说早就会,以前没在你跟前抽。我把窗户推开,四月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我说你妈也不容易,你爸刚出院,你就逼着要钱。他猛吸一口烟,说你知道什么,涛涛那边婚房首付我帮着凑了十万,说好了这十五万是还我的,现在她又不给了。我说那十万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去年秋天,我当时手头没那么多,跟朋友借了五万,想着妈把钱给我了我再还。我看着他,说周海,你在外面借钱了。他说借了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我说那你现在拿什么还。他说这不是在跟妈要嘛。我说你妈要是不给呢。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那我不管,她答应我的。我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酸软软的。我说周海,咱俩结婚六年了,你从来没有跟我商量过任何一件关于钱的事,你借十万块钱不告诉我,你拿我的名字去挂靠不告诉我,你妈管着你的工资卡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到底是你老婆还是你家保姆。他抬起头看我,说你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我不是说了吗,妈管着钱是怕我们乱花,等以后买房就给我们了。我说以后,哪个以后,你弟结婚以后,还是你爸下次住院以后,还是我哪天受不了走了以后。他愣住了,说你什么意思。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书房。客厅里婆婆已经收拾了碗筷,厨房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下不完的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凌晨两点多我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两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我又打开招聘软件,搜了搜其他医院的招聘信息,有几家私立医院在招护士,工资比我现在高两千,不过没有编制。我把那几个页面收藏了,又关上。周海睡在旁边,打着轻微的鼾,他睡觉喜欢把一条腿压在我腿上,沉甸甸的,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这会儿却觉得那重量压得人喘不上气。我轻轻把他的腿挪开,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我想起结婚那天晚上,也是这张床,周海搂着我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工资卡给我管,大事小事都跟我商量。那些话现在想起来像水面上漂的油花,看着好看,伸手一捞就散了。

五月底单位组织体检,我做了个B超,医生说我子宫里有个肌瘤,三点几公分,目前良性,但建议定期复查,如果长大就得手术。我从B超室出来坐在走廊椅子上,手心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被汗洇湿了一角。旁边坐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她老公端着热水杯蹲在旁边,说老婆你喝口水,别紧张。孕妇说我不紧张,你紧张什么。她老公说我能不紧张吗,这是咱俩的孩子。我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单,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里。下午下班回家我在楼下碰见张姐,她又拉着我说,小黎,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帮我问了没有。我说什么事。她说我侄女工作的事啊。我这才想起来,连忙道歉,说张姐对不起我给忙忘了,明天上班我帮你问。张姐说没事没事,不急,对了,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她说那你注意休息,女人上了三十可不能再熬夜了。我笑了笑往楼道里走,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爬上去。我们住五楼,没有电梯,这些年每天爬上爬下的,从来没觉得累过,今天忽然觉得那楼梯怎么那么长。

六月婆婆过生日,周海订了个蛋糕,让下班带回来。我那天加了会儿班,到家快七点了,推开门屋里灯黑着,只有餐厅点了蜡烛。婆婆坐在主位上,周海和他爸坐在两边,蛋糕摆在中间,已经切了一角。婆婆说你回来了,快来,就等你了。我把包放下,看了看那块缺了一角的蛋糕,奶油上有朵粉色的玫瑰花,缺掉的那块正好是花心。周海说赶紧坐,妈许完愿了。我坐在剩下那把椅子上,周海递给我一块蛋糕,边角料,没有花。婆婆说我许的愿啊,就是今年家里顺顺当当的,涛涛婚礼顺顺利利的,你爸身体恢复好,海海工作升职。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说小黎你也好好的。我说谢谢妈。大家开始吃蛋糕,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周海说你怎么不吃,我说不太饿。婆婆说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好好吃饭,到时候把胃搞坏了。我没吭声,端着茶杯喝水。蛋糕盒子放在旁边的地上,上面印着“幸福西饼”四个字,旁边的价签还没撕,我瞟了一眼,二百九十八。够我上十个夜班的加班费了。

七月的一天我调休,在家收拾衣柜。把冬天的衣服叠好塞进收纳箱,夏天的挂出来。周海的衬衣有好几件领子都磨毛了,我说给你买两件新的吧,他说不用,还能穿。我说你那件蓝色的都泛白了,出去见人不好看。他说见什么人,天天坐办公室,谁看你。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个纸袋子,里面是我刚结婚时候买的一件真丝睡裙,藕荷色的,吊牌还在。我记得买的时候打折,三百多块,当时想着新婚夜穿。后来那个晚上周海喝多了,倒头就睡,那条裙子就再没拿出来过。我拎着那条裙子看了半天,布料滑溜溜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把它挂在衣柜最里面,又取下来,想了想,塞进了准备捐掉的旧衣物袋子里。那天下午我坐在一大堆衣服中间,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小,小得装不下我这么多年的委屈。

周涛的婚礼定在十月三号。八月底婆婆又开始张罗,说咱们得买几身新衣服,不能给涛涛丢人。她拉着我去商场,在女装区转了一下午,给自己买了件枣红色的真丝上衣,八百六。又给周海买了套深蓝色西装,两千二。我挑了件碎花连衣裙,二百九十九,婆婆说你穿这个颜色不好看,换个亮点的。我说没事,我喜欢素的。付款的时候婆婆从她那个旧皮夹里数出三张一百的,又看了看那件裙子的价签,把一百的收回去,换了张五十的,说我帮你付一半吧,剩下你自己出。我笑了笑说谢谢妈。其实我口袋里有钱,我工资卡上个月刚发了四千七,扣完家用还剩一千出头。但我没说,就让婆婆付了那一百五。她找零的硬币在收银台上丁零当啷响,我弯腰帮她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她钱包里。

九月初刘萌萌跟我说,黎姐你知道咱们医院年终奖发了吗。我说没有啊,不是都年底发吗。她说今年改了,说是跟中秋一起发,就这个月。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去年那条八毛八的短信。下午财务科通知去签字,我排了会儿队,签完字拿到一张条子,上面写着我的年终奖核算金额:零点八八元。后面跟着说明,说医院去年效益不好,行政后勤人员统一发八毛八,象征性表示一下。我拿着那张条子看了三遍,确定没有看错。刘萌萌凑过来看了一眼,啊了一声说怎么会这样,我们科室也这样吗。我说大概都这样吧。她把条子折起来塞进口袋,说太离谱了吧,八毛八够买什么啊。我笑了笑说够买两个馒头。其实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六年前我来这家医院,那时候年终奖还有三千,后来一年比一年少,去年还有五十,今年直接八毛八。我把条子放进抽屉最下面,压在那管护手霜底下,继续整理桌上的病历档案。窗外的玉兰花早谢了,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我想起护士长当初说调岗能涨一千工资,但没说年终奖会跟着行政岗跌成零头。

中秋节那天我们去周海爸妈那边吃饭。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周海他爸拄着助行器在屋里来回走,走得比上个月利索了些。席间婆婆提起周涛婚礼的事,说酒店定好了,婚庆也找了,就是还有些零碎的东西没置办。她说小黎,到时候你帮着招呼一下亲戚,咱们家这边去的人多,怕忙不过来。我说行,妈您安排就行。周海说妈,那边钱还够不够。婆婆说够,怎么不够,我跟你爸存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天。周海说那您给我弟那个钱……婆婆打断他说,今天过节不谈这个,吃菜。她夹了块鱼放在周海碗里,说这鱼新鲜,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的。周海没再追问,低头扒饭。我坐在旁边,筷子伸向那盘炒青菜,油汪汪的,放了太多酱油,黑乎乎一盘子。婆婆总说炒菜就得放酱油,颜色好看,可我觉得青菜就该清清爽爽的。这想法我从来没说过,说了她也不听。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婆婆进来拿抹布,站在我旁边擦灶台。她说小黎,上次妈跟你说的那个十五万的事,妈想了想,现在家里钱紧了,你爸这一病花了不老少,涛涛那边婚礼又得大操大办,你看是不是先委屈委屈你们,等过了这阵子妈再补给你们。我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底下冲着,泡沫顺着水流打着旋儿冲进下水道。我说妈,那钱本来也不是我的,您不用跟我说。婆婆说你这话说得不对,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钱的事当然有你一份。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碗架,又拿起一个,说妈,我明白您的意思,您看着办吧。婆婆大概是觉得我态度冷淡,又说你也别多想,妈不是偏心,实在是这两年事情都赶到一块儿了。我点了点头,把水龙头关掉,拿干布擦手。布上沾了油,越擦越腻,我把布扔进水池,说妈我擦完了,先去歇会儿。走出厨房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拉风箱似的,咻——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那晚从公婆家出来已经九点多了,九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周海走在我前面半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黑乎乎一团。他忽然说,刚才妈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什么,就说钱的事缓一缓。他说我就知道,她就是舍不得,嘴上说一碗水端平,心里还是偏着涛涛。我没接话。他又说,你说咱们明年买房的事是不是没戏了。我说不知道。他停下来转身看我,说你今天怎么老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说我累了。他说你天天喊累,我怎么不累,我上班不累吗,我应酬不累吗。我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我说周海,你累你跟我说啊,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他说我跟你说有用吗,你能解决什么。我说那你解决了吗,你借钱给你弟,你拿我名字去挂靠,你现在还欠着朋友五万块,你解决了吗。他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反正我说不过你,你们女人就爱翻旧账。我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心想原来在他眼里这叫翻旧账。

回到家周海直接进了书房打游戏。我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中秋福利,有人发了超市购物卡,有人发了月饼礼盒。我翻了翻自己的年终奖短信,八毛八,红彤彤的数字像个讽刺的表情。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刚结婚时候周海他妈说,小黎啊,我们周家规矩大,媳妇要勤快,要懂事,要让着男人。我照做了,六年了,勤快懂事让着,换来的是连自己老公有多少存款都不知道。我想起有次我发烧三十九度,上完夜班回来躺在床上,周海下班回来问我吃什么,我说不想吃,他说那你自己睡会儿,我出去跟朋友吃饭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汗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那时候我想的是,他大概不知道人在发烧的时候会梦见什么,我梦见自己回了娘家,我妈煮了碗姜汤给我,里面放了好多红糖,甜得发齁。那碗姜汤我到现在也没喝上,因为那天我烧退了之后给周海打电话,他说还跟朋友喝着,让我自己弄点吃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艘船上,船在水中央打转,四周都是雾,我拼命划桨可是船不往前走。岸上有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我喊他,他不应。后来雾散了,岸上站的是周海,他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里说你看这个女的,划船划了半天还在原地。我一下醒了,心跳得咚咚响。窗外天蒙蒙亮,周海睡得正沉,胳膊横在我胸口,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我把他胳膊推开坐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泡肿着,嘴角往下耷拉,法令纹比以前深了。我用手撑了撑嘴角,想给它撑上去,手一松又掉下来。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打了个哆嗦。那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辞职。没跟任何人商量,就我自己,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做的决定。

九月底我跟主任交了辞职报告。主任很意外,说小黎你做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是不是年终奖的事心里有想法。我说不是,就是想换个环境。主任说你要想清楚,咱们医院虽然钱不多,但是稳定,你在这干了六年了。我说我想清楚了。主任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你按程序走,提前一个月交报告,十月底办手续。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像堵了很久的下水道被捅开了条缝。刘萌萌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辞职了。她瞪大眼睛说黎姐你开玩笑吧。我说真的。她说那你接下来去哪儿。我说还没找好,先歇歇。她说那你老公同意吗。我没回答她,笑了笑回了自己座位。窗外的玉兰树上有只麻雀在跳,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我看了它好一会儿,心想它真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辞职的事我瞒了周海半个月。十月初我们全家去上海参加周涛婚礼,那几天我忙前忙后的,帮着布置婚房,招呼亲戚,给婆婆当翻译——她听不懂上海话,对方亲戚说什么她都得拉我问。婚礼那天陈露穿着婚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后面,阳光照在她头纱上,亮晶晶一片。婆婆站在我旁边抹眼泪,说涛涛总算成家了。我说是啊,妈您放心了。婚礼仪式上主持人让新人给父母敬茶,周涛和陈露端着茶杯跪在台上,婆婆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鼓鼓囊囊的,看着少说有一万。周海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妈这给得不少啊。我说人家结婚,应该的。周海说那咱们当初结婚才给了两万。我没说话。婚礼散场之后回酒店,婆婆累得瘫在床上,我帮她脱了鞋,把被子盖好。她闭着眼睛说小黎,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我真应付不过来。我说应该的。她拉了拉我的手,那只手干枯温热,手心里有硬硬的茧。她说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我没抽回手,就那么让她握着,站了好一会儿。

从上海回来的高铁上周海忽然问我,说你这个月工资好像没往家里交。我说我辞职了。他正喝水,听见这话呛了一口,水喷在前座靠背上。他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说我辞职了,月底办手续。他把水瓶拧上放在小桌板上,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疯了吧,好好的工作说辞就辞,你跟我商量了吗。我说我跟你商量什么,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他说这是两码事,你不上班了家里怎么办。我说家里的钱本来也不是靠我,你工资在你妈那儿,我那份交完家用剩不下几个。他说那你也不能不干啊,你好歹有个单位,有个社保,以后怎么办。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十月的稻子黄了,一片片铺过去,像金色的地毯。我说周海,我干了六年夜班,六年了,我子宫里长了肌瘤,你知不知道。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肌瘤。我说没什么,就是累的,我想歇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歇歇也行,过完年再找。我闭上眼睛没再理他,高铁的声音咣当咣当的,像那些年我值过的夜班,漫长,重复,一眼望不到头。

十一月初我正式办了离职手续。那天收拾办公室抽屉,把那管护手霜装进包里,年终奖那张条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塞进了口袋最深处。刘萌萌送我出医院大门,说黎姐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说好。她忽然抱了我一下,说我觉得你挺勇敢的。我笑了一下,说勇敢什么,失业了还勇敢。她说不是,是敢走,好多人都想走走不了。我拍了拍她后背,说好好干,别学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十月底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像盖了层薄被子。我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那栋六层小楼一眼,白色的外墙有点脏了,有几块瓷砖掉了也没补,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我在那儿守了六年,每天进进出出的,从来没认真看过它长什么样。现在看了,也就那样,普通的楼,普通的门,普通的人生。

十一月婆婆知道了我辞职的事,反应比周海还大。那天我去她那儿拿东西,她坐在沙发上,把茶杯墩在茶几上,说你怎么能说辞就辞呢,你都三十了,没个正经工作怎么行。我说妈我就是想歇歇。她说歇什么歇,你歇了海海一个人养家多累,他工资也不高。我没说话。她又说你赶紧再找一个,要不社保断了怎么办,你以后老了喝西北风去啊。我说妈我知道了,我正在找。她说你别光嘴上知道,你得动起来,明天就去找,我看菜市场那边超市招收银员呢,你先去干着。我站起来说妈我有点事先走了。她在我身后喊,说你听见没有。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周海他爸说,我就说这个媳妇不行,当初就不该让海海娶她。那句话顺着门缝飘出来,扎在我背上,我下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之后周海开始不跟我说话。早上他先走,晚上他回来我做好饭放在桌上,他自己盛了吃,吃完进书房,门一关就是一整夜。我有时候坐在客厅看电视,听到书房里键盘噼啪响,游戏音效震天响,偶尔夹杂他打电话的声音,说嗯嗯行,那就这么定了。他从不当着我面打电话了,有事就去书房。我也无所谓,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那段时间我忽然多了很多时间,以前上班时候觉得不够用的时间一下子全涌过来,淹得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开始每天下午去公园坐坐,看着老头老太太们下棋打牌跳舞,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公园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我坐在树底下的长椅上,看着落叶一片片往下掉,想这棵树年年落叶年年发,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把糟心事全落掉,来年春天又重新长新的。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周海在客厅接了个电话。他声音忽然高了,说你说什么,哪个公司。我竖着耳朵听,他走到阳台上去关了玻璃门,声音隔了层玻璃模模糊糊的。我切着土豆丝,一刀一刀切得很细,这是婆婆教的,说她做土豆丝从来不用擦子,手切的才好吃。我切了六年土豆丝,切得比擦子擦出来的还均匀。阳台上周海挂了电话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你知不知道长信建筑那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他们财务出问题了,税务局在查,那个挂靠的名单里有你,可能得配合调查。我把刀放下,说当初让你撤你不撤。他说我撤了,九月就撤了,但之前挂过就有记录。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他们那边会处理,你就说你不知情就行。我说我本来就不知情。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有点慌,有点愧,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对不起。我愣在那儿,土豆丝切到一半摊在案板上,白生生的,粗细均匀。这是结婚六年他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我在厨房里站了半天,想说他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几天周海明显慌神了。他每天打好几个电话,有时候躲在书房,有时候在楼道里。我不问他,他也不跟我说,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有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拖地,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歇会儿吧。我说快拖完了。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拖把拿过去,说你坐着,我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拖地,他拖得笨手笨脚的,拖把一会儿撞了桌腿一会儿碰了茶几,水渍拖得一道一道的。我说你顺着一个方向拖。他哦了一声改了改手法,果然好多了。拖到沙发边上他停下来,说你那个辞职的事,我想了想,你歇歇也行,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嗯了一声。他又说你身体那个肌瘤,抽空去医院复查一下,别拖。我说知道。他说那你好好的。我看着他,他站在客厅灯光底下,头发有点长了,鬓角几根白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我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他头发又黑又密,理了个板寸,摸上去扎手。现在他头顶有点稀了,发际线往上退了一截。六年了,我们都老了,只是老的好像不太一样。

十二月中的一天我接到医院护士长的电话,说我之前投的简历被一家私立医院看中了,让我去面试。我挂了电话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辞职那段时间在招聘软件上随手投的,后来忙周涛婚礼的事就给忘了。我去面试那天穿了那件二百九十九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院长,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又问了之前的工作经历。我说了说,她说你临床经验可以,我们这边缺个门诊护士长,你愿意的话月薪六千五,五险一金,单休。我说我愿意。她说明天来试岗吧。从私立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可我心里热乎乎的。六千五,比我之前多两千,虽然少了编制和双休,但我想试试。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周海说了,他说哦,那挺好的。我说这次我跟你商量了。他愣了一下,笑了笑,说谢谢你跟我商量。那个笑有点生硬,像很久没笑过了,嘴角的肌肉不太听话。我也笑了,说那以后都商量。他没接话,低头扒饭。我觉得我们之间那堵墙好像薄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墙上掉了一块皮,露出底下的砖。

新医院的工作很忙,私立医院讲究服务和效率,每天人来人往的。我负责门诊输液室,带着六个小护士,排班、配药、处理突发情况,忙起来脚不沾地。但我喜欢这种忙,忙得没工夫想那些糟心事。工资六千五,第一个月发到卡里的时候我看着那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我妈打电话来说你怎么又给钱,你自己留着花。我说妈我换工作了,涨工资了。我妈说那你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挂了电话我又转了五百过去,我妈没再打来,发了条短信说谢谢闺女。那两个字看得我眼眶热了热。我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挣的钱是自己的,想怎么花怎么花,不用看谁脸色。

转眼到了年底。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周海下班回来带了一兜子橘子,说单位发的。我剥了个吃,挺甜。他坐在沙发上剥第二个,忽然说你那个长信建筑的事,查完了,没事了。我说哦,那就好。他说那边领导说给点补偿,五千块钱,打到我卡上了。我说那你还你朋友吧。他说还了,还剩点。他顿了顿,说剩下的给你吧。我看着他,他说你拿着买件新衣服,过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支付宝给我转了三千。我手机叮一响,看了那个到账通知,忽然鼻子有点酸。我说那我收了。他说收吧。那天晚上我做了几个菜,拍了黄瓜,炒了鸡蛋西红柿,炖了条鲫鱼汤。周海喝了三碗汤,说今天的鱼新鲜。我说嗯,菜市场新来的那家卖鱼的,确实不错。我们俩坐在餐桌前,灯光暖黄黄的,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屋里却暖和。我想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差,至少还有一碗热汤。

腊月二十八婆婆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不用过去吃了,她和周海他爸去上海周涛那儿过。我说那行,妈您路上注意安全。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小黎,你工作找到了?我说找到了,在私立医院,挺好的。她又沉默了一下,说那好好干,别……别太累着。我说知道了妈。挂了电话周海在旁边问谁打的,我说你妈,说去上海过年。他说那咱们俩自己过?我说嗯,就咱们俩。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过了会儿又说,那三十儿晚上咱俩吃啥。我说你想吃啥。他说火锅吧,省事。我说行。

除夕那天我跟周海去超市买了火锅底料和一堆菜,肥牛卷、羊肉卷、虾滑、宽粉、娃娃菜、金针菇,塞了满满一购物车。周海推着车跟在后面,我往车里扔东西他就哦一声,说买这么多吃得完吗。我说吃不完放冰箱,初一到初七天天吃。他笑了,说那不得吃成火锅人了。那个笑很自然,像从前的周海,那个骑着电动车带我去兜风的周海。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钱,三百多块,说他来他来过年的钱。我没跟他抢,站在旁边看他扫码付款,心里想这大概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承担过年的开销。

下午回来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演的是往年小品集锦。周海剥着瓜子,把仁儿放在茶几上的小碟子里,我伸手去拿,他说还没剥够一把呢,急什么。我就缩回手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个老小品,讲两口子吵架的,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周海看了一会儿说,咱们好像好久没吵架了。我说是好久。他说不吵架也挺好。我说嗯。瓜子仁剥好了,他把碟子推过来,我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香喷喷的。窗外有小孩放摔炮,啪——啪——零星的响。屋子里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我和周海面对面坐着,把肉片一片片涮进去,熟了捞出来蘸麻酱吃,吃得满头大汗。他忽然说,明年咱们去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了。我说行啊。他又说后天回我妈那儿,把那个钱的事跟她好好说说,该分的分清楚。我涮肉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都三十多的人了,不能老让妈管着。我说那你自己跟她说,我不掺和。他说行,我自己说。

晚上十二点,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周海举着手机放烟花视频,说你看这个,这个好看。我凑过去看,屏幕里漫天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红红绿绿的。他放下手机,忽然转过来看着我,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他说过去那几年,对不住你。我笑了笑说今天过年,不说这个。他哦了一声,又说那以后,咱们好好过。我没说话,伸手拿了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窗外的鞭炮声渐渐歇下去了,远处还零星响着,一声一声,像心跳。我靠在他肩膀上,他肩膀比以前宽了点,大概是胖了。我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是大年初一,按婆婆的说法得吃甜的,一年日子才甜。我打算明天早上起来煮汤圆,芝麻馅儿的,多放点糖。冰箱里还有一袋,是上周买的,放在最上层,冻得硬邦邦的。我想到时候用小火慢慢煮,别煮破了,破了就不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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