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强：在达芬奇故乡想到跨界创新人才成长

我多次去意大利。此次特别关心达芬奇，因为他是一位全能型杰出人才，被意大利称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类象征”，激励了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和医生。

（作者在达芬奇雕塑前留影）

2026年7月16日，从佛罗伦萨到比萨，路过芬奇镇（Vinci）。气温逼近38℃，托斯卡纳的太阳像一口扣在头顶的铁锅，晒得连橄榄叶都打了卷。我站在达芬奇出生的土地上，汗顺着眼镜架往下滴，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因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镇，500多年前诞生了一个让全世界至今仍在追赶的灵魂，就是列奥纳多.达.芬奇。芬奇镇位于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区，距离佛罗伦萨约50公里，1452年4月15日达·芬奇生于镇外3公里的安奇亚诺村石屋。

（意大利芬奇镇）

达芬奇不是“天才”两个字能概括的。他是画家、科学家、发明家、工程师、解剖学家、音乐家、建筑师……用今天的话说，是典型的“跨界创新人才”。我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创新人才会出现在这里？在今天的中国，在四川，在成都，我们该如何培育更多“达芬奇式”的创新种子？

（达芬奇画像）

一、创新不是“憋”出来的，是“泡”出来的

芬奇镇太小了，全镇人口不到一万，放在成都也就是个普通乡镇的规模。但就是这样一个小镇，却给了达芬奇最早的“创新生态”。他童年在这里观察水流、鸟类、岩石纹理，在野外解剖小动物，画下无数草图。他的父亲是公证员，母亲是农妇，家庭不算显赫，但芬奇镇所在的托斯卡纳地区，当时是文艺复兴的“热带雨林”——艺术、科学、商业、手工业交织，街头巷尾都在讨论透视法、人体比例、水力机械。

（意大利芬奇镇）

创新人才的第一要素，不是天赋，而是环境。 达芬奇的成长证明——创新不是关在书房里“憋”出来的，而是在多元碰撞的“生态”里“泡”出来的。四川有三星堆、有金沙、有川菜、有茶馆，本身就是文化交融的熔炉，但我们的“创新雨林”还不够茂密——高校、企业、院所之间的墙还太厚，跨学科交流的平台还太少。达芬奇如果活在今天的四川，恐怕很难同时接触画家圈子、工程师圈子和医生圈子——而这正是他创新的核心土壤。

二、好奇心的“保质期”，决定了创新的寿命

在米兰，福建老乡戈军先生建议我们去参观一下达芬奇博物馆，我们欣然同意，看后十分震撼。在达芬奇的手稿里，有飞行器、有水力泵、有人体血管图，甚至还有机器人雏形。博物馆里面的创新思想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但达芬奇一生未完成的项目极多，很多设计停留在草图阶段。有人说他这是“不专注”，我倒觉得这是好奇心驱动的极致表现——他对世界的兴趣，永远大于对“完成项目”的兴趣。

（达芬奇手稿）

今天的创新人才培养，往往陷入“KPI陷阱”。学生要发论文、教师要拿项目、企业要出产品，没人鼓励你去研究“没用”的东西。达芬奇如果活在今天的评价体系里，大概率评不上“杰出青年”，因为他的大部分“成果”都没“落地”。但恰恰是这些“无用之学”，奠定了后世航空、机械、解剖学的基础。我曾经看过达芬奇的一页手稿，画的是一朵百合花的剖面，旁边写着：“花瓣的卷曲方式与水波相似。”这种对自然万物毫无功利的好奇，才是创新人才的“保鲜剂”。

（达芬奇手稿）

四川有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大熊猫、珙桐、桫椤），有独特的地质地貌（盆地、高原、峡谷），这本是培养好奇心的天然课堂，但我们现在的科学教育，往往把自然简化成了课本上的知识点，把好奇修剪成了标准答案。

（游客在达芬奇博物馆）

三、“手脑并用”是创新的底层逻辑

达芬奇的笔记里，既有最诗意的描述（“太阳不动，地球在飞”），也有最工科的细节（齿轮咬合的角度、杠杆的受力分析）。他画人体解剖图，是因为要画好圣母；他研究水流，是因为要设计运河；他造飞行器，是因为想模仿鸟的翅膀。他的创新，从来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哪怕是做在纸上。

今天的创新人才培养，常常割裂“动脑”和“动手”。理科生不屑于画图，文科生害怕碰数据，工科生不懂艺术审美。达芬奇如果活在今天，可能会被分到“艺术系”或“工程系”，但他自己会把这两个系合并。四川是制造业大省（装备制造、电子信息等），也是文旅大省（三星堆、九寨沟等），我们的职业教育、高等教育，能不能多一些“达芬奇式”的交叉？比如，让学机械的学生去临摹青铜器纹饰，让学考古的学生去建模分析文物结构——手脑并用，创新才有根基。

四、宽容“失败”，是创新人才的氧气

达芬奇一生尝试过飞行，失败了；设计过理想城，没建成；解剖过几十具尸体，在当时属于“违法”。但他从未因为失败而停止探索。当地人告诉我一个传说：达芬奇晚年时，有人问他“你那么多设计都没实现，后悔吗？”他回答：“我享受的是思考的过程，就像鸟儿享受飞翔，而不是一定要到达某棵树。”

创新人才最需要的社会氛围，是对失败的宽容。 我们今天常说“鼓励创新”，但潜意识里还是“成王败寇”——成功了是“天才”，失败了是“瞎折腾”。达芬奇的故乡之所以能孕育他，很大程度上因为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对“异想天开”有足够的包容。四川人天性乐观、豁达（“输赢笑笑”），这种文化基因其实非常适合创新。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种民间智慧上升到制度层面——比如科研评价中增加“探索值”权重，对失败项目给予“容错期”，让创新人才敢于“试错”而不是被迫“求稳”。

五、从芬奇镇到四川省：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创新土壤”？

离开芬奇镇时，艳阳把山坡染成金色。我想起了达芬奇的雕像——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望向远方，仿佛还在思考下一个草图。38℃的热浪里，我突然明白——创新人才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就像芬奇镇的橄榄树，只要有合适的土壤、阳光和耐心，自然会扎根、抽芽、结果。

四川正在建设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也在打造西部创新高地。我们可以向达芬奇故乡学习什么？
一是建“雨林”，而不是“温室”。打破学科、行业、地域壁垒，让艺术、科学、产业在自然碰撞中产生火花；
二是护“好奇”，而不是“修剪”。允许“无用之学”，鼓励青少年去观察一朵花、一只鸟、一块石头，保护他们的提问欲；
三是促“手脑”，而不是“分家”。推动产教融合、科教融汇，让创新人才既能“仰望星空”，又能“脚踏实地”；
四是容“失败”，而不是“问责”。建立创新容错机制，让“试错”成为创新的必修课，而不是职业生涯的终点。

芬奇镇对成都也有很多启发。核心不在"小镇长什么样"，而在它把一个3平方公里的山坳靠单一IP做成了全域闭环——达·芬奇出生地农舍、城堡里的手稿与发明模型、几何符号、手稿复刻库，再到每年4月的达·芬奇节、秋季酒庄开放日、陶艺与手工面课程，从故居→博物馆→节庆→农庄体验→慢生活消费，IP 是一根线，串的是艺术/科学/工匠/饮食四样东西。

IP 活化的颗粒度。芬奇镇没有把达·芬奇做成几个打卡雕像就完事，而是让"发明模型可动手、手稿可在图书馆翻、节庆里工匠摆摊、农庄里顺手讲橄榄与葡萄的托斯卡纳农耕"——IP 下沉到了吃、学、玩、买每一层。成都握着三星堆、杜甫、三国、川茶川酒一大把 IP，但多数还停在"建馆+文创周边"两层，缺的是芬奇这种把 IP 铺满小镇动线的做法，天府文创、宽窄、锦里改版都能参照。

小体量空间的"全而不杂"。芬奇镇 3 平方公里，步行能走完，但博物馆、城堡、教堂、农舍、酒庄、烹饪课各司其职、互不抢戏。成都周边的安仁、洛带、黄龙溪、平乐这类古镇，往往业态同质、叙事分散，芬奇提醒的是：小地方更要敢于"只讲一件事讲透"，比如某个镇就死磕一个川籍大师或一个非遗门类，比什么都沾一点更有记忆点。

"艺术+科学+工匠"的复合调性。达·芬奇在芬奇镇不是只被当画家供着，博物馆里大炮、直升机、水力机械、潜水面罩和《维特鲁威人》木雕并列——这恰好对得上成都现在推的"科幻+文创""数字艺术+非遗"那条线，中意文化创新产业园在天府新区如果真落地达·芬奇博物馆，调性就该往这个复合方向走，而不是又一家西洋打卡厅。

慢生活不是口号是配套。芬奇的周六早市卖松露和佩科里诺、酒庄导览配品酒、烹饪课结束大家坐一桌吃自己做的东西——慢是"让你留下来参与"设计出来的，不是标语刷出来的。成都公园城市、天府绿道、龙泉山那些节点，如果能在"市集+手作+在地饮食"这三件事上像芬奇那样串成半日/一日动线，留客逻辑就通了。

节庆做"重现"不做"嘉年华"。芬奇 4 月达·芬奇庆典是重现文艺复兴市集与工匠技艺，不是搭个舞台唱流行歌。成都的成都国际非遗节、天府大地艺术季其实可以再往"场景重现"走一步——蜀锦织机在街边响起来、川茶煎茶在坡上摆起来，比舞台综艺版更有芬奇那种"走进去就是那个时代"的质感。简单地说，芬奇镇给成都的启示或许在于：一座小镇的分量，不取决于面积多大、游客多少，而取决于它敢不敢把一个 IP 讲到极致，并把艺术、科学、工匠与餐桌绑在同一根动线上慢慢养——这点上，天府文化手里牌不少，差的是芬奇那份"小地方、一件事、几百年"的耐心。

达芬奇曾说：“学习自然，模仿自然，然后超越自然。”四川有自然的馈赠（多样生态）、有历史的积淀（古蜀文明）、有现实的机遇（国家战略），只要我们像芬奇镇呵护达芬奇那样，呵护每一个创新种子的好奇心、动手欲和试错权，相信不久的将来，四川也能走出自己的“达芬奇”——不一定画画，但一定能在某个领域，用跨界思维照亮人类认知的新边界。（2026年7月16日于佛罗伦萨至比萨、五渔村、热那亚的车上）

作者：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