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一家机械厂干质检,一干就是二十年。这两年我总觉得身子不对劲,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沉,早上闹钟响八遍都爬不起来,明明睡了一宿,起来反倒像扛了两袋水泥。我媳妇张秀英总念叨我懒,说我刚到中年就油瓶倒了都不扶。其实她哪知道,我那不是懒,是浑身像灌了铅,连眼皮都沉得抬不动。
去年冬天最严重,我在车间盯着零件看了半天,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机床里。张秀英硬拽着我去了县医院,查血查尿做CT,医生说啥毛病没有,顶多有点颈椎增生。可我就是难受,晚上躺床上,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啃,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眯一会儿,又被胸口那股闷气憋醒。白天上班没精神,回家往沙发上一瘫,话都懒得说。我妈七十岁了,住在老院子,每次我去,她都颤巍巍给我盛碗热汤,问我是不是瘦了。我怕她担心,总说没事,可转脸就咳得直不起腰。
我弟李建民比我小五岁,在市里开货车跑运输,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面。上个月他回来给妈祝寿,见我脸色蜡黄,非拉我去市中医院看看。挂号排队等了俩钟头,老中医姓王,胡子花白,搭着我脉闭眼半天,突然说你这身子不是累出来的,是堵了。我愣了,啥叫堵了?王大夫说你肝气郁结,脾胃不和,气血走不动,就像下水道塞了,光喝水不疏通,只会越积越多。他开了七副中药,又让我每天早晚揉肚子,敲胆经,还特意嘱咐少生气,多笑笑。
我捧着药包半信半疑,张秀英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天天守着砂锅熬药,满屋子都是苦香味。她以前总嫌我窝囊,那天却一边扇风一边嘟囔,说早知道就该去中医院,白在县医院折腾钱。我喝着药,心里泛酸。其实我知道,我那股“堵”劲儿,大半是憋出来的。厂里效益不好,年轻人往上挤,我这个老质检夹在中间,说重了得罪人,说轻了不管用。回家呢,张秀英脾气急,儿子李浩上高二,叛逆得很,娘俩说不到三句就呛火,我夹在中间像块风干的抹布,拧不出水,也擦不了灰。
吃药一周后,还真松快了点。至少晚上能睡整觉,早上起来不那么沉了。王大夫复诊时说我脉象顺了些,但心结得自己解。他这话点醒了我。我开始琢磨,我那“堵”,到底是哪儿堵了。那天晚饭后,张秀英又在数落李浩模拟考成绩下滑,我破天荒没躲,坐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李浩梗着脖子瞪我,我没骂他,反而说爸当年读书也不行,后来进厂才知没文化吃亏。你妈急,是怕你将来像我一样,一身毛病还得靠药吊着。张秀英愣了,眼圈一下红了。她嘴硬,却转身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我捧着杯子,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点。
过了几天,我妈托人捎信,说老院子的枣树今年结得繁,让我去摘。我带着李浩回去,爬梯子上房顶够枣枝。妈在底下仰着脸笑,皱纹里都是阳光。我摘下一颗塞她嘴里,她嚼得慢悠悠,说甜。李浩在旁边偷吃,被我妈拍了一下手背,爷仨笑作一团。那一刻,我觉得浑身的沉劲儿轻了不少。原来堵的不是经络,是太久没跟家里人说句软话,太久没让自己真笑一场。
我弟李建民听说我好些了,特意从市里带回一箱艾灸条,说他跑车累了就灸一灸,通气血。他坐在我家沙发上,大嗓门震得窗户响,说哥你就是太较真,厂里那点事,能过去就过去,过不去就睁只眼闭只眼。咱爸妈就咱俩,你把自己搞垮了,我一个人哪扛得住。他又掏出五百块钱塞我手里,说是给妈买件厚棉袄。我推辞,他瞪眼,说哥你忘了?小时候你省下半块馒头给我,现在跟我客气啥。我攥着钱,喉咙发紧。兄弟之间,原来不需要太多道理,一句“忘了”,就把多年的生分抹平了。
张秀英看在眼里,慢慢变了。她不再动不动数落我,有时我下班晚,桌上总留着热菜。李浩也开始跟我说话,虽然还是简短,但会问爸你今天咋样。我试着每天早起十分钟,绕着小区快走两圈,晚上睡前揉肚子百下。王大夫说的对,身子是自己的,堵了得自己通。我把厂里的烦心事一件件摊开想,发现大多不值得较劲。年轻人有冲劲,我乐得教他们,反而落个清闲。同事关系缓了,领导见我心态稳,反倒把几个重要质检单交给我。
上个月底,我妈七十一岁生日,我们全家都回去。张秀英炖了鸡汤,李浩给奶奶画了张贺卡,我弟带了蛋糕。饭桌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看上去亮堂多了。我笑了,说妈我通了。她听不懂,但我知道,那种从里到外的松快,骗不了人。晚上躺床上,张秀英忽然说,建国,以后有啥不顺心的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我嗯了一声,把她冰凉的手捂在怀里。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满屋暖融融。
现在我还是会累,毕竟四十五岁的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也不轻松。但那种浑身灌铅的感觉没了,睡觉踏实了,早上醒来甚至能听见窗外的鸟叫。我才明白,身体的“堵”,多半是心里的结。亲情里少了沟通,爱情里缺了体谅,兄弟间淡了走动,日子久了,可不就堵得慌。好在还不晚,拆了心墙,气血就通了,日子也就亮堂了。往后啊,我就想这么慢慢走着,陪着妈变老,看着儿子长大,和张秀英拌着嘴白头,这就够了。身子通了,心通了,日子才能过得顺溜,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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