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海生,今年四十二,在县城的电器城卖冰箱洗衣机。我大舅李福贵六十三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镇上的粮站干到退休,每月拿三千来块退休金,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去。上个月我去看他,他乐呵呵地跟我说他买了中国银行的股票,一口气砸了十三万进去,说人家告诉他年底能翻番。我问他谁告诉你的,他说广场上认识的一个老兄弟,那人炒股发了财,带着他开了户下了单。我当场脑子就嗡了一下,十三万啊,他一辈子才攒了这么点家底。我说大舅你赶紧卖了,股票这东西你懂吗?他摆摆手说不懂没事,人家说了,银行股稳当,不会赔的。我说稳当个啥?他说你不懂,别管。我气得站院子门口抽了根烟,回头看他正拿着手机翻那个老兄弟发的群消息,脸上的笑跟捡了钱似的。我把烟掐灭了,心想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第一章 十三万进了股市
我大舅这事还得从头说。他退休以后闲得慌,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再去广场跟一帮老头下棋。那帮老头里有个姓钱的,胖乎乎的,戴个金链子,天天吹自己炒股挣了多少钱。大舅刚开始也就是听听,后来听多了心里痒痒了。
钱胖子拉了个微信群,把大舅拉进去了。群里每天发什么"今日涨停内幕""银行股即将拉升"之类的消息,配着花花绿绿的截图。大舅看不懂那些线啊柱啊的,但人家发的话他都信,尤其是那句"银行股是中国经济的脊梁,买了就是躺赚"。
他在群里潜伏了俩月,终于下定决心下手了。那天他拿了存折去镇上银行,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出来,损失了好几百利息。柜台的小姑娘劝他说大叔你这是急用钱吗?他说不急,我要买股票。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个岁数的老头冲进银行说要炒股。
大舅在手机上开了户,第一笔就买了十三万块的中国银行。买完之后他天天盯着那个红红绿绿的数字看,涨了几分钱能高兴一整天,跌了几分钱就坐立不安。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对着手机咧嘴笑,说海生你看,今儿涨了,我赚了八十多块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看了看持仓,十三万的本金,浮盈八十六块钱。我说大舅你知道这八十六块钱够干啥吗?他瞪我一眼说够买两斤排骨了。我没再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他了。
他那个破手机屏幕都裂了一道缝,舍不得换新的。可十三万块钱说扔就扔进股市了,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我坐在他家的木头沙发上,看着他兴冲冲地给群里的钱胖子发语音,说"钱哥我今天赚了",语气里带着点孩子似的得意。
我问他那个钱胖子是什么人,他说是广场下棋认识的,人特别好,还教他怎么看线。我说他让你买你就买?大舅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很认真地看着我说:"人家炒股发了财,家里三套房,你不懂就别瞎说。"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我要是再说下去,大舅该嫌我烦了。他这人一辈子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得想别的办法。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路过他家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中午剩下的白菜炖粉条,碗边都结了层油膜。大舅的午饭就吃这个,可十三万块钱说拿就拿出来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他又在跟钱胖子发语音,那头的声音通过手机外放传出来,说什么"老李你稳住,下周肯定拉一波大的"。
我推门走了,没再听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镇上那个农行网点,看见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标语。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红字一圈一圈转着,转得人眼晕。我心想大舅大概从没看见过这几个字,就算看见了也不当回事。
第二章 群里的股票课堂
过了几天我又去看了大舅一趟,这回带了兜苹果和一箱牛奶。进门发现他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着外放,里面那个钱胖子的声音正在讲什么"MACD金叉"。大舅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东西放桌上,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面画了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和箭头。大舅抬头看见我,摘了老花镜说:"海生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个走势图,钱哥说这是底部放量,要启动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钱胖子那个群里每天发十几条消息,有时候是文字分析,有时候是语音讲课,还有时候甩一张不知道从哪截来的图。底下几十个人跟着喊"收到""谢谢钱哥""跟着钱哥吃肉"。我翻了翻群成员,大半都是六七十岁的头像,有几个人的头像还是花花草草和小孙子。
我说大舅,你见过这个钱胖子本人吗?
大舅说当然见过,天天在广场下棋。
他住哪儿你知道吗?
大舅想了想,说好像住城南那片,具体哪栋楼不清楚。
我又翻了翻群里的消息,钱胖子发过一个"实盘操作截图",上面显示他买了某只股票赚了好几万。但那张截图我放大看了看,K线图左下角有个模糊的水印,像是什么模拟盘的标志。我没当场点破,把手机还给大舅了。
"大舅,"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说的这个钱哥,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亏钱的时候?"
大舅摆了摆手:"人家不会亏,人家是老手。"
"老手也有亏的时候,你问他亏过没有?"
大舅想了想,说:"他好像说过一回,前年有一只票亏了点,但后来都赚回来了。"
"他亏了多少?"
大舅摇摇头说不清楚。
那天中午大舅留我吃饭,还是白菜炖粉条,多了两块豆腐。我吃的时候问他最近睡眠咋样,他说不太踏实,晚上老醒,醒了就摸手机看股票。我说你这钱投进去了天天盯着涨跌,能不失眠吗?他低头扒了口饭没接话。
吃完饭我洗碗,大舅又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去了。我洗到一半听见他"哎呀"了一声,探头问咋了。他皱着眉头说跌了三分钱。我说三分钱而已,你别一惊一乍的。他嘟囔了一句"三分钱也是钱"。
我把碗搁好擦干手,站到他旁边。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他那个账户界面,持仓显示亏损一百多块了。大舅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说:"没事,钱哥说了这是正常回调,下周就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眼底下有点乌青,估计好几天没睡踏实了。六十多岁的人了,为这个股市把自己搞成这样。我在心里把他那个钱胖子骂了八百遍,但嘴上没说出来。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大舅都听不进去,得找个别的方式让他醒。
"大舅,"我说,"下回那个钱胖子再讲课的时候,你喊我一声,我也来听听。"
大舅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你也想学?"
"学学呗。"我笑了笑。
大舅高兴了,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说:"你早该学了!这机会多好,人家钱哥都不随便教人的。"
我看着他那副喜滋滋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但我脸上没露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第三章 第一次听现场课
那个周末大舅给我打电话,说钱胖子下午在广场凉亭讲课,让我过去。我到的时候凉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老头,每人一个小马扎,围成半圈,中间站着那个钱胖子。他比我想象的还胖些,穿件花衬衫,手上套了好几个串,讲起话来手势丰富,跟电视上那些股评师一模一样。
我在人群后头找了个位置站着听。钱胖子正讲一只什么"基建龙头",说下周肯定出利好,让大家赶紧上车。他说话的时候底下那些老头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拿出小本子记。大舅坐在第一排,仰着脸看得特别认真。
讲完课钱胖子解散了人群,有几个老头围上去问问题。我走过去把大舅拉到一边,低声说大舅你听他讲的那些票你有没有买?大舅说买了两只,不多,各投了两万。我心里一沉,原来他不止那十三万。
钱胖子打发完那几个人,转头看见我,笑呵呵地走过来伸出手:"你是老李的外甥吧?听你舅说你也要学炒股?"
我跟他握了手,说就是听听。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年轻人学得快,比你舅有前途。我笑了笑说钱哥你炒股多久了?他摸着肚子说十来年了,全职做,早就不上班了。我又问他一个月能赚多少,他说这个说不准,行情好的时候几万,行情差的时候也亏点,但总的来说是赚的。
大舅在旁边插嘴说:"钱哥在县城买三套房了!"
钱胖子摆摆手说低调低调。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看,这人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左边瞟,电视上演过这种微表情,要么是紧张要么是心虚。但我也不能凭这个就说人家是骗子,得有实打实的证据。
回来的路上大舅骑着他的三轮车,我在旁边走着。他兴致很高,说今天钱胖子讲的票他打算再跟两万。我站住了,他蹬了两脚回头看我不走了,停下来问咋了。
"大舅,"我走到他车旁边,"你算过没有,你这前前后后投了多少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中国银行十三万,钱胖子推荐的另外两只各两万,加一起十七万了。
"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十七万是你攒了多久的钱?"
大舅被我这句话问住了,坐在三轮车上一时没吭声。他舔了舔嘴唇说:"那不是……钱哥说了都能赚回来嘛。"
"他要真能保证赚,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借高利贷投?"
大舅瞪了我一眼:"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难听!人家钱哥人好心好带着我们赚钱,你倒好,上来就怀疑人家。"
他蹬着三轮车走了,把我撂在路边。我站在那棵老柳树底下看着他瘦瘦的背影越来越远,车斗里的菜篮子颠得咣当响。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把刚才钱胖子讲课的视频片段发给了我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同学。
那同学姓吴,在省城分行做风控。我发了条语音过去:"老吴你帮我看看这个人讲的靠不靠谱。"老吴过了半小时回过来,说这人讲的都是大路货,网上随便搜都有的内容,真正做这行的人不会在街头摆摊讲课。他还说让我提醒一下家里人别上当。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大舅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三轮车的痕迹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弯弯曲曲的,通向前面的村子。
第四章 十七万背后的窟窿
那个礼拜天我去大舅家帮他修屋顶,上回刮风把几片瓦刮松了,下雨有点渗。我架了梯子爬上去,他在底下给我递瓦片。干到一半他说歇歇,我俩坐在房檐上喝了瓶水。
我问他最近睡眠好了没,他说还是那样,半夜醒。我说你把股票卖了就不醒了。他摆摆手说不卖,钱哥说了年底涨。
我放下水瓶,看着远处镇上的楼房顶说:"大舅,你那个群里的钱哥,你叫他带你见过他的房没有?"
大舅愣了一下,说没有。
"那他开的什么车你知道吗?"
大舅想了想,说他平时骑电动车来下棋。
"三套房的人骑电动车?"
大舅沉默了,手里的水瓶来回搓了几下,塑料瓶发出吱扭吱扭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海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被骗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晒得黑红的脸在阳光下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老些,颧骨高,眼窝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虚,不像之前那样拍着胸脯顶我了。
"大舅,我让我同学查过了,那个钱胖子说的那些股票很多都是他自己编的利好。炒股的人不会百分百保证别人赚钱,他那样打包票就说明有问题。"
大舅把水瓶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了好几次才开口:"可他说年底翻番……"
"翻啥番啊大舅,"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银行股一年分红也就几个点,哪来的翻番。他要真有那本事,他不早当首富了?"
大舅没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瓦片上的脚。那双脚穿着他最爱的那双解放鞋,鞋帮子都磨毛了也舍不得换。十七万块钱都撒出去了,换了双新鞋都不肯。
屋顶修完我下来洗了把手,大舅从屋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余额只剩四千多块了。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现在就剩这么多。
"大舅你这……"
"你舅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也没别的花销。"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就攒了这点钱,想着以后万一有啥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明白了。他攒这些钱是为了给自己养老,现在全扔进那个无底洞里了。我攥着那本存折,心里头像被人拿手揪着一样疼。
"大舅,"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信我不?"
他转头看着我。
"你把账户密码给我,我来帮你操作。亏了算我的,赚了归你。但你要答应我,以后钱胖子说啥你都别听了。"
大舅犹豫了一下,慢慢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翻到他那个股票软件,他密码设的是舅妈生日,我试了一下就进去了。十七万多的持仓,红的少绿的多,已经亏了快两千了。
我把他账户里的钱胖子推荐的那两只票挂了卖单,然后把中国银行的那笔也挂了一部分。大舅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卖单成交的时候他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很快的一下,假装在挠痒痒。
"大舅,"我把手机还给他,"剩下的慢慢来,我保证不让你亏。"
他接过手机点了点头,站起来进厨房烧水去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十七万里面有多少是他省吃俭用抠出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辈子的安全感都在那张存折上了。钱没了顶多是穷,可要是连心里的那点底都被人掏空了,人就真的垮了。
第五章 钱胖子露了马脚
卖完那两只票以后过了几天,大舅又去广场下棋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我问他咋了。他说钱胖子今天没来,群里也没发消息,有人说他上回推荐的那只票跌停了。
我拿过大舅的手机进了那个微信群,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好几个人在问"钱哥呢""跌成这样咋办"。有一条消息是一个姓王的老头发了张截图,是他买的那只"基建龙头"的走势图,一根大阴线垂直砸下来,满屏的绿。底下跟了一串"哭了""完蛋了"的表情包。
我翻了翻钱胖子的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上周的,配着一张涨停板的截图,配文"跟上吃肉"。底下好几个老头在点赞。但翻到更早的朋友圈,有一条被我找到了破绽——那是去年七月份他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县城的廉租房小区,他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身后是那种老式铁皮防盗门。
我一个电话打给了大舅认识的一个老棋友,姓刘,以前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我说刘叔你知道钱胖子住哪不?他说好像在城南那片廉租房里,具体哪栋不清楚。我又问他见过钱胖子的家人没有,他说没见过,好像就一个人住。
我把这些信息跟大舅说了,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手里搓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搓了老半天才开口:"他跟我说他在城南有套大三居……"
"廉租房哪来的大三居。"我把那条朋友圈照片放大给他看,"大舅你瞅瞅这防盗门,这是廉租房的标配,我表弟以前住过那边,一模一样的。"
大舅把烟放到茶几上,手有点抖。他掏出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然后摘下眼镜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叹了口气。
"那……我那群里的钱……"
"你的钱在你自己账户里,他拿不走。"我坐到他旁边,"但他推荐的票让你亏的钱是你自己的。大舅你想想,一个住廉租房的人,能教你炒股发财吗?"
大舅闭着眼睛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那剩下的中国银行咋办?"
"留着吧,银行股确实没那么容易退市。但你听我的,别再往里头加钱了。那个群你也退了,钱胖子的微信拉黑。"
大舅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翻了翻那个群,手指悬在"退出群聊"的按钮上停了十几秒。最后他按了下去,又找到钱胖子的微信头像点了删除。做完这两件事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肩膀都松了一截。
第二天大舅去广场下棋的时候碰见另一个老头,那老头说钱胖子被好几个人找上门了,昨天连夜搬走了,电话关机,人不见了。大舅回来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说了句"走了也好"。
我问他那几只亏了的票咋办,他说认了。我算了一下他买那两只票总共赔了三千多,加上中国银行账面上的浮亏,总亏损大概四五千的样子。跟十七万比起来不算致命,但对他那点积蓄来说也不少了。
大舅那天晚上破天荒喝了两口酒,喝完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我陪他坐着,秋天的蚊子嗡嗡叫,他挥了挥手赶了一下,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海生,你说人老了是不是特别好骗?"
我说不是你好骗,是那些人专挑老实人下手。
他嗯了一声,喝完杯子里的酒回屋睡了。我收拾了酒杯和花生壳,锁好院门骑着电动车回家。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照在镇上的柏油路面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第六章 银行股的分红季
过了那个坎之后大舅消停了一段时间,每天还是去公园遛弯下棋,但不再提股票的事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也不捧着手机刷了,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收音机里放着评书。
中国银行那笔钱还搁在账户里,我偶尔帮他看看,大起大落没有,就是在那一毛钱上下晃荡。我跟他解释过银行股的特点,波动小、有分红、长期拿着当存定期差不多。他听进去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盯着盼涨停。
六月份是银行股分红的时候,我帮他查了公告,他那十三万股能分到差不多三千来块钱。我跟他说了这个数,他愣了一下,问我这是白给的?我说是分红,上市公司赚了钱分给股东的。他算了算说那比存定期利息还高点。
分红到账那天大舅高兴了,当天中午破天荒去街上买了条鱼回来炖。我过去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跟我说:"海生,这股票也不算太差,至少还分钱。"
我说银行股本来就不算差,但你不能指望它翻番。
他又问我要不要把分红的钱取出来,我说放着吧继续吃股息,当多一份养老金。他点了点头,把鱼肚子那块肉夹到我碗里说吃鱼补脑,我笑了笑接了。
后来大舅慢慢把这个股票账户当成另一个存折,每个月月初打开看一次,偶尔涨了几百块就乐呵乐呵,跌了几百块也不着急了。他把微信群里加的那些所谓炒股老师全删了,只留了几个真正下棋的老伙计。
有一回我去他家,发现他桌上放着一本《证券投资基础知识》,是从镇上图书馆借的,封面上还贴着借书条。我翻了两页,里面有铅笔划的线,画得歪歪扭扭的。大舅从灶房探头出来说那是他闲着没事看的,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
我说看不懂就别勉强,他嗯了一声又缩回灶房去了。我看着那本书心里头觉得好笑又心酸,六十多岁的人了,被坑了一回才开始从头学,学的那点东西大概一辈子也用不上。
可至少他不再信那些群里的鬼话了。
秋天的时候我又去广场转了转,凉亭里下棋的还是那帮老头,但中间换了个位置。钱胖子的马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稻草桩子上插着,几个小孩围着买。我买了一串拿回家给大舅,他咬了一口说酸得倒牙,但还是嚼着咽下去了。
第七章 卖保险的又来了
大舅的股票刚消停,另一茬又来了。那阵子镇上来了个卖保险的,三十来岁,嘴皮子利索,专门在公园和广场转悠,盯上那些退休老头老太。他管大舅叫李叔,第一天见面就送了一桶油和一袋大米,说公司搞活动回馈老客户。
大舅被钱胖子坑过之后警惕了些,没第一时间上套。但那卖保险的小伙子连着来了三回,每回都带着东西,坐在院子里跟大舅唠嗑,一口一个李叔喊得亲热。他说他是某大型保险公司的,推荐一款"养老理财型保险",年化收益五个点,比存银行强多了,关键是保本保息。
大舅没当场答应,但也没拒绝。那小伙子走了以后大舅给我打电话,语气里有点犹豫,说海生你帮我看看这个保险靠不靠谱。我第二天专门跑了一趟,那小伙子正好又来了,提着两斤橘子。
我把他带来的宣传单拿过来看了几眼,上面写的收益率是"预期最高年化",底下用蚂蚁大的字写了一行"具体收益以实际结算为准"。我又翻到合同条款那页,提前退保有高额手续费,锁定期五年起步。
我把传单放在茶几上,看着那小伙子说:"你这锁定期五年,中间取钱要扣本金的,你跟我大舅说了没有?"
小伙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说:"李叔说了他不动这笔钱,放着养老的。"
"不动是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万一他有个头疼脑热的急用钱呢?"
他支支吾吾了两句,说什么保险就是保障嘛,有保障比存钱划算。我摆摆手说算了,你走吧,我们不买。
那小伙子走了以后大舅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我半。他说海生,要不是你在我又差点被糊弄了。我说大舅,以后不管谁上门推销啥,别当场答应,先给我打个电话。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说记下了。
我问他那个"养老理财型保险"名字记住了没有,他想了想说叫啥"金玉满堂"。我说那名字一听就不靠谱,真正的理财哪会起这种名字。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的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
那天下午我在大舅家待到傍晚,帮他修了修院子里那扇歪了的木栅栏。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我递钉子,一边递一边念叨:"这辈子攒点钱真是不容易,这个惦记那个惦记的。"
我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站起来试了试栅栏牢不牢:"大舅你记住,以后别人惦记你的钱的时候,你就想想那个跑路的钱胖子。"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大舅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了看,说今年石榴结得多,熟了给你送一筐去。
我应了声好,推着电动车走了。出了院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树下,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板比几个月前直了些。
第八章 大舅的第二份工作
入冬以后大舅忽然忙起来了,我去找他好几次都扑空,邻居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了,中午才回来。我以为他又迷上啥了,心里头一紧,特意蹲了一回等他回来。
那天上午十点多他骑着那辆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塞着两个大编织袋。我迎上去问他干啥去了,他把三轮车停好,掀开编织袋给我看——里头装满了落叶。
"我在公园帮环卫工打扫落叶,一天给六十块钱。"他擦了把汗,脸上红扑扑的。
我愣了一下,说你缺这六十块钱?他摆摆手说不缺钱,就是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还能赚点零花。他扛起一袋落叶往后院走,我帮他把另一袋也扛进去。他后院堆了小山一样的落叶,说要沤肥,明年开春种菜用。
中午我跟他吃饭,桌上比平时多了个炒鸡蛋。他说这是用今天挣的六十块钱买的,又买了块豆腐和两把青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得意,六十三的人了,靠自己干活挣钱还是能让他高兴的。
"大舅,你那个股票呢?"
他咽了口饭说还在,分红也到了,该涨涨该跌跌,他十天半个月看一回。
"不跟以前那样天天盯着了?"
他摇摇头:"看也没用,我又动不了它。钱进去了就进去了,着急也不来,不着急它也就那样。反正每年分点红,比我搁银行活期强。"
我扒着饭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他这话说得像个懂的人了,不是那个被群里几句话就忽悠着往里砸钱的老头了。
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哼着小曲,调子跑了八里远。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背比夏天的时候驼了点,但动作还算麻利。他洗完了转过身来擦手,水滴甩到我脸上,我往后躲了一下。
"大舅,"我说,"你要是哪天不想扫落叶了就来帮我店里看门,我正缺个人。"
他把抹布挂好,笑着摆摆手:"你那电器城我不懂,别给你添乱。我扫我的叶子,心里踏实。"
我没再劝,帮他把碗筷收进碗柜里。下午他骑着三轮车又出去了,说是下午班还有一趟。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车斗里空空荡荡的,收音机挂在车把手上唱着老戏,声音拖得长长的,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
第九章 分红到账的饺子
年底的时候中国银行分红了,我帮大舅查了今年的第二次分红,加上六月份那次,全年合计分了五千出头。我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个数,他高兴得在电话那头连连说好。
周末我过去看他,他正在和面,说要包饺子庆祝。他手笨,揪的剂子大大小小的,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但包得很认真,捏了一圈花边。我跟他一边包一边聊,他说分红的钱他没取,又买了点银行股,凑了个整数。
我愣了一下:"你又买?"
"就买了一点点,"他伸出拇指跟食指比了一寸的距离,"分了红闲着也是闲着,放着吃股息呗。你放心,我现在稳着呢,不跟以前一样瞎买。"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想起半年前他还蹲在广场凉亭里听钱胖子吹牛,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现在那本子找不着了,换成了桌上那本图书馆借来的证券基础书,书签夹在中间页。
包完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的。大舅端了两碗出来,一人一碗,醋碟搁中间。我夹了一个咬开,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
"海生,"他喝了一口饺子汤,忽然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得交点学费?"
我嚼着饺子想了想:"看交在哪儿了。有人交在读书上,有人交在走路上。大舅你这是交在股市上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又夹了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行,不亏。"
那天吃完饺子我帮他收拾厨房,他站在灶台前刷碗,水声哗哗的。我擦桌子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搁着他那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股票软件的主界面,中国银行的股价稳稳地趴在那条线上,波动不大。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继续刷他的碗。
我在心里给他算了笔账,中国银行那笔钱加上后来分红的再投入,扣掉前面赔的那几千块,整体算下来浮亏不太多了。要是能再拿几年,光靠分红就能把亏的那截填回来。当然这些话我没说出口,大舅他自己心里清楚。
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袋子冻好的饺子,说带回去给我媳妇孩子尝尝。我接过来的时候袋子里的饺子挤在一起,冻得硬邦邦的,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我骑着电动车出了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家的院墙,石榴树的枝丫探出墙头来,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晃了晃。明年开春它又该发芽了。
第十章 石榴树又红了
过完年大舅还是去公园扫落叶,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干到中午回来。不过他现在改成隔一天去一趟了,说年纪大了不能太累。其余时间在家看看书,浇浇花,偶尔去镇上那家老茶馆坐坐。
他的股票账户我隔一阵帮他瞅一眼。中国银行的股价一年下来涨了几分钱,分红倒是按时到账。大舅把分红攒着,凑够了一万又买了些,慢慢地在滚雪球。他自己说这笔钱以后留给外甥上学,我说你留着自己花,他说他花不了那么多。
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大舅摘了一筐给我送过来,红彤彤的,每个都有拳头大。我掰开一个尝了尝,酸甜酸甜的,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他坐在我店里的椅子上看着我吃,脸上的笑跟去年判若两人,那时候他笑是因为钱胖子说能翻番,现在他笑是因为自家树上结的果子甜。
他坐了一会儿说要走,去给隔壁王老头送两个石榴。我送他到门口,他骑上三轮车蹬了两脚,回头冲我摆摆手。车斗里那只收音机还在,放的是老戏,拖腔拉调的,在秋日的阳光里慢慢远了。
我回到屋里把那筐石榴搬进厨房,数了数,十二个,个个饱满。我挑了个最大的一分为四,分给我老婆孩子,她们都说甜。我把自己那块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过头了,得就着凉白开往下顺。
后来我在镇上碰见过一回当初那个钱胖子,瘦了不少,金链子也没了,蹲在街边卖烤红薯。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继续翻他的炉子。我没走过去,也假装没认出来,从他摊子前面经过的时候买了个红薯,扫码付了五块钱。他接钱的时候手指头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炭灰。
我把那个红薯拿回家给大舅,他说烤红薯好吃,边吃边问我哪儿买的。我说街上路边摊,他就没再问。吃完红薯他去后院给石榴树浇水,水管子拎着哗啦啦地浇了一圈。那棵树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还多,压得枝条都弯了,他找了根竹竿撑在底下。
我坐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浇完水他把水管盘好挂回墙上,又在树下蹲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树根还是在看蚂蚁。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的时候他路过窗台,顺手把那个扣着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中国银行的股价还在那条线上趴着。他把手机翻回去,踱到厨房去倒水了。
水烧开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咕嘟咕嘟的,跟去年那股子着急忙慌的劲儿不一样了。现在的日子慢悠悠的,像石榴树上的果子,得等着它自己熟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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