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县委书记沈明凯被撤职调查那天,单位上下噤若寒蝉,昔日围着他转的人跑得一个不剩。我拎着两袋水果敲开了他家的门,全单位笑我傻。几个月后一纸调令下来,笑我的人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一章 身居高位,主政一方备受追捧
我叫伍伟彬,在县政府办干了六年,从科员熬到副主任科员,每天跟文件材料打交道。
沈明凯调来当县委书记那年是三月,桃花开得满山遍野。他来之前县里刚走了一任书记,临走前传了好一阵子风声,说新来的这位作风硬得很,在他手底下混日子的人没好果子吃。
第一天开全县干部大会,沈明凯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钉在点上。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我来不是听大家鼓掌的,是来干事的。"
散会之后办公室炸了锅。我隔壁桌的老刘压低嗓门跟对面的人说:"这位看着不好糊弄。"
"哪届新来的都说这话,"对面的人翘着二郎腿,"过俩月还不是一样。"
我低头整理会议记录没搭话。
头三个月沈明凯干了几件事,件件都让县里那些人坐不住。他把几个长期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乡镇长调到了闲职,把几个推诿扯皮出了名的部门负责人约谈了一轮,还翻出来一笔三年前的专项资金去向不明,直接要求审计局介入。
那些被动了蛋糕的人私下里咬得牙根痒痒,但没人敢明着跟他对着干。毕竟人家是市里派下来的书记,背后有人撑腰。
半年之后风向变了。沈明凯推的几个项目开始出成绩,县里那条烂了七八年的主干道重修通车了,工业园区引进了两家有规模的企业,连带着周边的房价都往上拱了一截。那些当初骂他"瞎折腾"的人开始换了一副嘴脸。
"沈书记确实有魄力,我早就看出来了。"老刘有一回在茶水间端着杯子跟我说。
我看着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想起半年前他说"过俩月还不是一样"时候的样子。
"是吗。"我把茶杯涮了涮出去了。
那阵子往沈明凯办公室跑的人多了起来。各局各办的负责人有事没事就去汇报工作,本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得铺垫个二十分钟。县里最大的那家建筑公司老板隔三差五拎着茶叶盒在办公楼门口晃悠,保安拦了几回之后他学聪明了,让司机把东西直接送到后院的值班室,留张条子说"请转交沈书记"。
有一次我在值班室签收文件,正好看见那条子和一个红木盒子摆在一块儿。值班的老周冲我挤挤眼:"又是那个老板,送了三回了。"
"沈书记收了?"
"收什么,原封不动退回去了。"老周把那红木盒子拎起来给我看,封条都没拆,"他倒是想送,人家不接。"
我嗯了一声把文件抱走了。
沈明凯不收礼这事很快在县里传开了。那些原本走门路的人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开始琢磨别的招。有人打听到他喜欢晚饭后散步,就在他住处附近那条河边"偶遇"。有人了解到他老伴喜欢种花,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盆稀罕品种的兰花送到他家门口。
后来的干部大会上沈明凯放了狠话:"谁再搞这些歪门邪道,自己写辞职报告。"
从那之后消停了大半。
但我跟沈明凯真正有交集是年底那次扶贫检查。
县里搞脱贫攻坚回头看,沈明凯带了一队人下乡暗访。我作为办公室派的工作人员随行,负责记录和协调。那天去的那个村子在山窝里,路不好走,下了车还得爬两里地土坡才到。
到了村里沈明凯没去村委会,直接往最偏的那几户人家走。我跟在后面帮他记东西,那几户的院子破旧,有一家屋顶还豁了个口子用塑料布压着。沈明凯蹲在那户人家的灶台前问了老人一个多小时,从吃水到看病到娃娃上学,问得特别细。
回来的路上车颠得厉害,他坐在副驾驶没说话,我坐在后座拿本子整理记录的要点。快进县城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办公室的小伍?"
"是,沈书记,我叫伍伟彬。"
"今天记了多少?"
"十七户的基本情况,十二个待解决问题,其中三个涉及民政兜底。"
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转回去了。
过了几天办公室开年终总结会,沈明凯在会上提到那次暗访,说了句"随行的同志工作认真细致,记录详实,材料整理得清楚"。办公室周主任当时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散会之后老刘凑过来跟我说:"领导夸你了啊。"
"领导也夸你们了。"
"夸你跟夸我们能一样?"老刘笑着拍了我肩膀一下走了。
那年年终考核我评了优秀。办公室总共四个优秀名额,我一个副主任科员能评上,跟那次随行记录肯定有关系。但说实话我自己清楚,我那天的本子记得确实细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细。
沈明凯到任满一年的时候,县里开了个表彰会,表彰那些在脱贫攻坚和产业发展中表现突出的干部。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看着沈明凯给那些受表彰的人逐一颁发证书。他握手的时候会看对方的眼睛,握完了说一句"辛苦了",声音不大不小。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人聚餐,几杯酒下去有人开始说醉话。
"明凯书记以后肯定往上走,我得想办法跟他搭上关系。"
"你拉倒吧,人家散步你跟着走两步就叫搭关系了?你得干出活儿来。"
"干不出来咱就搞勤快点,天天去汇报工作,混个脸熟也行。"
我端着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没喝酒。老刘凑过来压低嗓子:"你不去敬一杯?"
"我敬什么。"
"敬咱们沈书记啊,人家看好你。"
"我看好我自己就行。"
老刘撇撇嘴走开了。
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急着往沈明凯身边靠。县里下届班子调整的传言已经起来了,有人说沈明凯能干满这一届再升,有人说市里已经有人盯上他了,可能两年就调走。不管是哪种,靠得近的人总归能占着便宜。
但我干不来那事。我不会拎着东西去领导家串门,不会在散步的时候制造偶遇,更不会坐在办公室里琢磨怎么能让领导注意到我。
我就是个写材料的,把活儿干好,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抢也没用。
后来有一天周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写一份沈明凯主持的县域经济转型专题报告。周主任把要求说完了之后停了一下:"伟彬,明凯书记那边特意点了你的名,说上回扶贫的材料写得好,这份也让你主笔。"
我抱着笔记本站在周主任办公桌前点了一下头:"行,几天要?"
"不急,好好写,质量第一。"
我出了周主任办公室往自己工位走,路过走廊的时候碰见老刘从对面过来,手里端着茶杯,冲我挑了个眉毛。
"书记钦点的?"
"周主任安排的。"
"行了别装了,"老刘跟我并肩往前走,"你跟沈书记有缘,抓住机会。"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篇报告我写了四天,白天收集数据、调档案、跑部门核数字,晚上回家熬到凌晨两点梳理结构。初稿交上去之后周主任改了两处措辞就过了,他说"明凯书记的意思是不动你框架,只润色一下表述"。
报告定稿那天沈明凯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观点鲜明,可作为全县经济工作参考文件印发。
周主任把那行字拍了个照发我微信上,配了四个字:"好好干。"
我存了那张照片,没转发给任何人,也没截图发朋友圈。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文件照片,跟它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的,是我去年下乡暗访那天手写的十七户贫困户记录。
日子接着过,该写材料写材料,该下乡下乡,该加班加班。沈明凯在县里的威信越来越高,捧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但说真的我没往跟前凑过。
因为我信一句话,做人做事,看的是自己的本分,不是别人的眼色。
第二章 突逢变故,书记撤职跌落谷底
专项核查组进县是八月底的事,天还热着,办公室的空调开了一整天都压不住那股燥气。
那天早上我照例提前二十分钟到单位,刚把水烧上准备泡茶,就听见走廊那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主任从楼梯口快步走进来,脸绷得比平时紧了三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通知各科室,十分钟后三楼会议室开会,所有人必须到。"
我端着茶杯看着周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隔壁工位的老刘从外面进来,领口扣子都没系好:"咋了这是?一大早就开会?"
"不知道。"
"周主任脸黑成那样,出啥事了?"
我把茶杯放下没喝。
十分钟后三楼的会议室坐满了,风扇在头顶吱吱呀呀转着,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蝉鸣一波一波涌进来。周主任站在主席台边上,手里那份通知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道又展平,他清了清嗓子说了句话,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市纪委专项核查组今早进驻我县,对近三年重点项目资金使用和干部履职情况进行全面核查,各部门全力配合,该提供的材料当天提供,该到场的人员随叫随到。"
"哪个领导带队?"底下有人问。
"市委常委、纪委书记亲自带队。"周主任顿了一下,"昨天的常委会上,沈书记表态了,说全力支持、全面配合、不设障碍。"
我坐在后排角落里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拉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潮。专项核查,市纪委一把手带队,这种阵仗我在县里干了六年头一回见。
"沈书记表态你们听见了吧。"周主任目光扫了一圈,"谁手底下有问题谁自己抓紧补,别等查出来了连累整栋楼。"
散会后走廊里闹哄哄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着嗓子议论。我抱着笔记本回工位,老刘从后面追上来拽了我袖子一下。
"你说这回查谁?"
"查该查的人。"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上午的工作安排。核查组进驻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刷了刷工作群,已经有几条消息在问"谁有项目资金台账""三年前的会议记录还在不在档案室"。
当天下午核查组的人到了,统一穿深色便装,拎着公文包,带队的领导跟沈明凯握了手,客客气气的,但那个场面看着就让人觉得不一样。沈明凯站在办公楼门口迎,脸上带着笑,但嘴角那个弧度跟平时开会表彰的时候完全两种味道。
第二天开始调材料。沈明凯签过字的文件、经他手批过的项目、会上定的决议,一箱一箱往核查组临时占用的那间大会议室搬。我负责把办公室的存档调出来打目录,干了整整一天,腰都直不起来。
搬材料的时候我碰见了沈明凯。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稳,但脸色明显比前几天差了一截,眼窝下面泛着一层青灰色。他看见我抱着一摞档案盒,停了一下。
"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沈书记。"
他点点头从我旁边过去了,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进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百叶窗唰一下拉下来了。
那天之后沈明凯没再公开露面。县委常委会连续开了两次,都是副书记代主持,周主任传话说沈书记"配合调查,暂不参与日常议事"。
消息开始在县城里疯传。
有人说沈明凯手底下一个副局长被带走了,交代出来的事牵扯到了他。有人说核查组查专项资金发现了一笔去向不明的款项,沈明凯签过字。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沈明凯在市里得罪了人,这次是有人借机整他。
哪种说法都有,就是没人出来说句准话。
我私下问了周主任一回,周主任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
"你该干啥干啥,别打听。"
"我就想知道个大概。"
"不知道对你最好。"周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那段时间单位里的气氛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碰见沈明凯相关的话题,每个人都抢着表态说"沈书记干得好""沈书记有魄力"。现在谁提沈明凯三个字,旁边的人立刻闭嘴或者岔开话头。
茶水间变成了情报交换站。我去倒水的时候总能碰见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我一推门进去他们就不说了,装作在聊昨天晚上的电视剧。
有一回我在茶水间听见老刘跟隔壁科室的赵科长说话。
"听说沈书记那边已经被调走两个秘书了,全隔离谈话。"
"那沈书记自己呢?"
"听意思还在查,但事情不小,就算没大问题这个位置也坐不住了。"
"那咱得早做打算。"
我拧开杯盖接了杯热水,没看他们,端着杯子出去了。
赵科长从后面追出来叫我:"伟彬,晚上有个饭局,一块儿?"
"啥饭局?"
"几个朋友聚聚,聊聊。"
"我晚上有材料要赶。"
赵科长拍拍我肩膀:"你啊,别光埋头干活,有些事该知道还是得知道。"
"材料不能拖。"
赵科长走了,我端着热水回了工位坐下。老刘的位子空着,电脑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没关,我余光扫了一眼,看见几个字:下午开完会我过去。
我不知道他过去哪儿,也不想问。
第三周的时候市里来了正式通知。那天下午周主任从县里开会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把所有人叫到大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纸,念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沈明凯同志在担任县委书记期间,因下属单位重大违纪问题负有领导责任,暂停其县委书记职务,接受组织进一步调查。"
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听得见。
周主任念完之后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抬眼看了一圈:"大家该干啥干啥,工作不能停。"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在走廊里特别响。
赵科长第一个站起来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老刘坐在椅子上愣了三秒钟才动,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着地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手里的笔还攥着,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三行字,第三行写到一半就停在那儿了。
那句话是"暂停县委书记职务"。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响得格外频繁,大多都是外面的人打来打听消息的。值班的小姑娘接了几回之后把电话线拔了,说"烦死了全来问东问西的"。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梯口碰见了沈明凯的司机小吴。他站在门厅那儿抽烟,看见我点了下头。
"吴师傅。"
"诶,伍主任。"
"沈书记那边……还好吗?"
小吴把烟掐了吐了口烟圈:"我不方便说,您也别问了。"
"行,你保重。"
小吴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办公楼大门,往停车场那个方向去,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上,但以后谁坐它就不知道了。
当晚我回了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上工作群和朋友圈一片安静,但我知道那些私聊小群里肯定热闹得很。我没点进去看。
第二天上班走到单位门口,门卫老张冲我招手。我走过去,他从值班室窗口递了杯茶给我。
"小伍,昨天那个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说沈书记这人吧……"老张摇摇头,"来这一年多干了不少实事,那条路通了之后我闺女上班省了二十分钟。"
"嗯。"
"你说这种人咋就能被撤呢?"
"还没定性呢,说是调查。"
老张叹了口气:"不管定不定性,这书记的位置是坐不回去了。你瞅瞅门口那块牌子,过几天就该换名字了。"
我端着那杯茶进了楼。
楼道里碰见赵科长迎面走来,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伟彬,昨晚上那个饭局你该来,好多人都在,说了不少事。"
"啥事?"
"沈书记那个事儿啊,内幕消息,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他压低了嗓子凑过来,"据说是有个项目的合同,沈书记批示的时候没看清楚,被下面的人钻了空子,钱出去了一大笔。"
"批示之前不是要经过部门审核吗?"
"部门审了,但最后签字是他。"
"那签字的就不止他一个人吧。"
赵科长眨巴了两下眼睛:"话是这么说,但谁让他是书记呢。"
说完他就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个月前他还在会上发言说"沈书记高瞻远瞩是我县之幸",那时候他坐第一排,鼓掌鼓得最响。
那之后沈明凯彻底从单位消失了。他的办公室门锁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口的牌子还在,但进出路过的人都不往那边看。值班室的红木盒子早被退回了,门口的鞋垫也换了新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抹掉他存在过的痕迹。
有一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下楼的时候路过他那间办公室,鬼使神差站住了。从门缝里透不出光,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张办公桌上还摆着他常用的那个墨水台,抽屉里有一盆小仙人掌,他偶尔会浇点水。
我站了大概十几秒,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声赶紧走了。
那个周末我接到我妈电话,问我在县里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听说你们县委书记出事了?我说还没出结果呢。
"那你别掺和啊,"我妈叮嘱我,"这种事离远点。"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发了会儿呆。
掺和?我能掺和什么。我就是个副主任科员,写材料的,掺和不掺和都一样。
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问我,沈明凯落难了,你打算怎么办?
跟其他人一样绕道走?当没认识过这个人?我回想起去年下乡暗访他蹲在灶台前问老太太吃水看病的样子,想起他在报告上批的那行字,想起他说"辛苦了"的时候看人的那个眼神。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关了灯躺下来。
该干嘛干嘛,睡醒了再说。
第三章 世态炎凉,全员避嫌划清界限
沈明凯被停职的消息正式公布之后,单位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每个人都憋着气走路,说话音量自动调低了半格。
周一早上我到办公室,桌上压着一张值班表,原本排在周五值班的赵科长那栏被人用黑笔划掉了,换成了我的名字。
我拿起来看了两遍,找老刘问了一句。
"赵科长把值班换了?"
老刘从电脑屏幕后面抬了下眼皮:"嗯,他周五有事。"
"啥事这么急?周五本来是他的班。"
"不知道,你别问了,值就值呗。"
我把值班表贴回去了。那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赵科长坐在另一桌,旁边围了三个人,一边扒饭一边凑着脑袋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停了一下,等我走远了又续上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位置空着,过了几分钟有人把餐盘搁在我对面,抬头一看是宣传部的李副部长,平时跟办公室打交道不多,今天主动坐过来了。
"小伍,最近忙不忙?"
"还行,正常上班。"
"那挺好。"李副部长夹了一筷子菜,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你们办公室没受啥影响吧?"
"影响什么?"
"就是……"他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用词,"沈书记走了,你们那摊子工作安排有没有调整?"
"周主任没通知调整,该干啥干啥。"
李副部长嗯了一声埋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头:"听说你们办公室赵科长最近跟市里那边走动挺勤的?"
"这我不清楚,人家的事。"
"你不清楚也好。"他笑了笑把餐盘端走了。
我看着他走到门口跟人打了个招呼,那人我认识,是招商办的副主任,之前跟沈明凯出差跑过两回项目。两人站那儿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不真切,但看见招商办那个副主任连连点头,像在听什么重要指示。
下午周主任召集开会,内容是关于近期工作纪律强调,说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散会的时候他在门口叫住了我。
"伟彬,你来一下。"
我跟着进了他办公室,他关上门之后隔着办公桌坐下了。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沉默。
"最近你手头的工作有没有遇到啥问题?"
"没有,一切正常。"
"那就好。"周主任搓了搓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沈书记的事你也知道了,目前还在调查阶段,结果没出之前咱们就安心干本职工作。"
"我明白。"
"还有就是,最近有些场合——我是说私下场合——最好回避一些不必要的话题和人际往来。有些以前走得近的关系,该保持距离就保持距离,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看着周主任的眼睛,他没避开,但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劝诫又像提醒。
"周主任,你说的是沈书记吧。"
周主任没正面回答:"我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刚上了副主任科员,后面还有路要走。"
"我跟他没什么私下往来。"
"那就好。"周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去忙吧。"
我出了他办公室往工位走,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动静。赵科长的声音隔着半扇门传出来,嗓门比平时高。
"我说的没错吧,当初靠上去的人现在全傻眼了。"
"那也没办法,谁知道他会翻车。"另一个人接话。
"所以啊,别轻易站队,站错了就完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还夸他有魄力。"
"我那是工作场合说的场面话,你当真的啊?"
里面几个人笑了。我端着杯子推门进去,他们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收,赵科长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饮水机的位置。
"伟彬,来打水?"
"嗯。"
我接了热水转身出去了,没看他们的表情。走到门口听见赵科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人家小伍从来不爱掺和这些事,是吧伟彬?"
我没回头,抬起拎着杯子的那只手摆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碰见了沈明凯的专职秘书小宋。他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一个纸箱放在桌角,里面装了几本文件夹和一个旧台历。
"小宋,你这是……"
他抬头看见是我,勉强笑了一下:"伍主任,我调了,下周去档案局。"
"调档案局了?"
"嗯,通知下来的。"他把台历放进纸箱里,那本台历翻到了八月那一页,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日期,"其实也正常,领导换了秘书自然要调整。"
"那沈书记那边……"
小宋的手在纸箱边缘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伍主任,我什么都不方便说。这些日子谢谢您关照。"
他抱着纸箱走了,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径直出了办公室。那个背影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回了工位。
下班之前周主任发了条通知在群里,说周末办公楼要进行一次全面的环境卫生大扫除,重点清理各办公室的闲置物品和过时文件。通知末尾附了一句:"请各科室自行检查公共区域和领导办公区,有长期闲置的物品统一登记处理。"
我反复看了最后一句话两遍。"领导办公区"指的是哪间办公室大家都心知肚明。
周五下班后我走得晚,路过走廊那头的时候看见保洁阿姨正在开门。那间办公室的锁拧开了,门推开的时候带起来一阵沉闷的灰尘味儿,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去了。我站了几秒钟,看见她把桌面上那盆小仙人掌端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在了地上靠墙的角落。
那盆仙人掌还在。
周六值班我提前到了单位,上楼的时候听见二楼有人在搬东西。下去看了一眼,两个后勤的人在往外抬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手写的三个字:"沈明凯。"
"这个搬哪去?"后勤的问另一个人。
"库房,暂时放着。"
"以后呢?"
"以后再说,先把地方腾出来。"
铁皮柜子被抬走了,楼梯拐角那块空出来一大片,地面上的灰尘被拖把擦过了,留下几道湿漉漉的印子。那间办公室的门又锁上了,门口再没有往来的脚步声。
中午我上食堂吃饭,打饭窗口排着队。前面两个人正在说话,我没注意听,直到听见其中一个提了句"沈明凯"才竖了下耳朵。
"听说沈明凯家那个小区门口最近老有人蹲着,不知道是记者还是啥。"
"管他是啥,反正没人敢去他家了。"
"以前逢年过节那条路能堵车,现在你看看,鬼影子都没有。"
"人走茶凉嘛,正常。"
我把餐盘端走找了个角落坐下,饭菜扒了两口不太吃得下去,扒了一半放下了。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宿舍,躺在床上翻手机。微信里几个工作群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主动提沈明凯。有一个私聊群里倒是有人发了一句话:"听说沈明凯的案子快出结果了。"底下跟了五六条回复全是"等通知""别瞎说""坐等官宣"这类不咸不淡的话。
我退了那个群,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星期天下午我从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沈明凯家那个小区附近。那片区域以前经常有公车停着,周末尤其热闹,不少人借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往那个方向去。今天我从头走到尾,一辆公车都没看见,连出租车都没停那一站。
拎着购物袋往自己住处走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平时一个单位的同事见了他绕道走,开会的场合没人主动提他的名字,办公室里的文件正在分批搬走,小区门口的熟面孔全消失了。
所有人都急着把自己跟他摘干净,摘得越快越彻底越好。
我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了,站在路边的法国梧桐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树荫把我整个人罩住了,头顶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脑子里跳出来一个画面,去年年底慰问困难户那天,沈明凯从最后一户出来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说了句"明年这片路得修一下,老太太走不了土路了"。他说那话的时候没拿本子记,就是站在车门边上随口说的。
那条路修好了,老太太能走水泥路了。
但他自己不走了。
我拍了拍购物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前面路口转个弯就到住处了,我加快了步子,把那个画面留在了梧桐树底下。
第四章 逆势而行,不惧非议登门探望
那盆仙人掌被保洁阿姨挪到墙角之后又放了一个礼拜,一直没人去动。我每次路过走廊那头,都能透过门缝看见那个灰绿色的花盆蹲在墙根底下,旁边落了一层薄灰。
沈明凯的事在县里渐渐从热议变成了忌讳。没人主动提,提了也没人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水面上的涟漪散干净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周五下班前,周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伟彬,下周一有个调研活动,你跟一下,写个简报。"
"哪个领导带队?"
"市委督查室的一个副主任,下来看产业园区。"
我记在本子上,周主任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桌上敲,节奏不太稳定,敲了几下停了。
"还有个事,"周主任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神色,跟上次他让我"保持距离"时一模一样,"下周末县委有个内部通报会,主要是关于近期干部纪律教育的。你到时候列席,听着就行。"
"好。"
周主任沉默了几秒,像有什么话堵在嘴边。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抬起来。
"伟彬,你最近没跟外面的人过多接触吧?"
"什么外面的人?"
"就是……无关工作的人和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手心里攥着的笔记本边角被我捏得有点发皱。
"周主任,你有话直说。"
周主任靠回椅背上叹了口气:"沈明凯那个事儿还没落定,上面还在查。这个阶段,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我跟他不沾边。"
"那就好。"周主任摆摆手,"行了,去忙吧。"
我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站窗户前面透了口气。窗户外面是县委大院的后院,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位置上,但车牌换过了,车身也比以前新了不少。
那天晚上我回了宿舍,洗了把脸坐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里在播本地新闻,正在放产业园区的新项目开工仪式,站在台上剪彩的那个领导我不认识。
茶几上摆着一本旧台历,去年发的,翻到十二月份那一页。那页上我用笔画了一个圈,标的是"下乡慰问",旁边写了个"沈"字。
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我把台历合上了。
周六早上我醒得早,天蒙蒙亮就起来了。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下巴上冒了层青茬,拿剃须刀刮了。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出门之前站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从鞋柜上头拎了袋水果。
那袋水果是前天买的,本来打算自己吃。苹果和梨,不大,但看着新鲜。
出了门往沈明凯家那个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越走脚步越沉。街上人不多,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扫帚蹭着水泥路面唰啦唰啦地响。
到了小区门口我站住了。铁栅栏门开着,门卫室的老大爷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往里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个事,不知道沈明凯住哪栋楼。
我退出来站在门口想了想,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小宋,他以前的秘书。小宋回得挺快:"八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
"谢谢。"
"伍主任,你去的话……自己注意。"
"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穿过小区院子往八号楼走。绿化带里的月季谢了,花坛边上坐了一个老太太在择菜,看见我路过抬头瞅了一眼,又低头择自己的菜去了。
八号楼二单元的单元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上了三楼。楼梯转角那户的门关着,门口的鞋垫旧了,边缘起了一层毛边,上面没有一双鞋。
我站在门口站了十几秒,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
门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走到门后面停了一下。然后锁芯转动,门开了一条缝。
沈明凯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穿着件洗旧了的灰蓝色运动衫,领口松垮垮的,头发比在位的时候长了不少,鬓角有一片白茬子没染。最明显的是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圈,颧骨从皮肤底下凸出来。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辨认我是谁。
"小伍?"
"沈书记。"
"你……"他张了一下嘴,像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门拉开了一点,"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屋,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旧的,但擦得挺干净。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截用胶布缠着。
沈明凯把杂志收起来腾了个位置让我坐,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出来放在我面前。
"喝水。"
"谢谢沈书记。"
"别叫书记了。"他坐在对面那把藤椅上,膝盖上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我现在不是了。"
我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边上:"给您带了几斤水果。"
他看了一眼那袋苹果和梨,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是想笑又笑不动的那种。
"你胆子不小。"
"什么?"
"这时候来我家。"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县里没人敢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杯壁隔着掌心热乎乎的:"我就是来看看您。"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目光比在位的时候柔和了不少,但那种看人的专注劲儿还在:"你工作没受影响吧?"
"没有,正常上班。"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做事踏实,我当初没看错。"
"您夸过我的报告。"
他记起来了:"县域经济转型那篇?"
"嗯。"
"那篇确实写得好。后来各乡镇当范文学了。"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只有厨房里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沈书记,您这边……吃饭啥的都正常吧?"
"正常,老伴每天做饭。"他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她回娘家了,过两天回来。我一个人待着也挺好,清清静静的。"
"那您身体……"
"好着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袖子底下的手臂确实比以前细了一圈,但他的表情很轻松,"不坐办公室了反而觉睡够了,血压都降了。"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
"您那个事……"我说了半句就停住了,觉得自己不该问。
"查着呢。"他的语调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辩解,"组织上查清楚了我该担什么担什么,查不清楚了我该回去回去。"
"您没犯事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什么。"
"您不是那种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进门的时候那个弧度大多了,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小伍,"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一。"
"在办公室干了几年?"
"六年。"
"六年了还是副主任科员?"
"嗯。"
他摇了摇手里的杯子:"你们办公室那个赵科长,比你晚来一年吧?"
"晚一年半。"
"升得快。"
我没接话,他也没往下说。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白,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小伍,你今天来,单位的人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人问。"
"问就问。"
"你就不怕?"他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还是跟以前一样,不闪不避的,"我一个被停职调查的人,你来看了我,别人眼里你就是站了队。站了错队,以后的路不好走。"
"我没站队。"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就是来看看您。您当书记的时候公正,记了我的报告夸了我两句,现在您遇到事了,我觉得该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了,镜腿上的胶布头翘起来一截,他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回去。
"你来就来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有点涩,"以后别再来了。你现在来一次,后面要扛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扛就扛呗。"
"你年轻不懂。这摊水有多浑你还没看着底。"
"那我也不后悔。"
他抬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窗户透了口气,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了一下。
我跟着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他背对着我,胳膊撑在窗台上,肩胛骨的轮廓在运动衫底下凸着。
"你走吧,"他说,"趁天还早。"
"沈书记,我下次……"
"没有下次了。"他转过来看着我,表情挺平静的,但眼眶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红,"你是好同志,别把自己搭进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那袋水果还在茶几上,他看见了,喊了我一声。
"东西拎回去。"
"给您买的您留着。"
"拎回去。"
"就是几个苹果,您留着吃。"
他站在阳台上没再坚持。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在原地站着,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抬起来冲我摆了摆。
我拉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迎面碰上个中年女人,手里提着菜篮子。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出了单元门走到小区院子里,阳光从楼缝里斜着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我踩着那道光线往外走,出了小区大门才长出了一口气。
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老刘打的。
"伟彬,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办点事。"
"你早上来单位没?赵科长找你。"
"找我干啥?"
"不知道,他就问你来没来。"
"你跟他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在人行道上。
我踩着一片叶子走过去,咔嚓一声脆响。
扛就扛呗。我三十一岁了,什么事扛不起。
第五章 真诚相待,褪去官位只剩情义
那天下午我去单位,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赵科长正靠在老刘的桌边说话。我走进去,两个人都抬头看我。
"伟彬来了。"赵科长直起身子,"上午找你没找着,忙啥去了?"
"办点私事。"
"啥私事?"赵科长笑着凑近了一步,"有情况了?交女朋友了?"
"没有。"
"那你神神秘秘的。"
我没再接话,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赵科长在我背后站了几秒钟,跟老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出去了。
老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他上午打听你好几回。"
"打听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问你干嘛去了。"
"我说了办私事。"
老刘看了我两眼,没再多问。
那天下午开工作例会,周主任在会上布置了下周的几项任务,散会之后他单独把我叫到走廊上。
"上午你不在,赵科长跑我这儿来问了一次。"
"问我?"
"问你周末有没有什么动向。"周主任压着嗓子,"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靠墙站着没说话。
"你周末到底去哪儿了?"周主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没看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替你把话挡回去了,说不知道。但你得跟我说实话。"
"我去看了一个人。"
"谁?"
"沈明凯。"
周主任的眉毛猛地抬了一下又落下来,他左右看了看走廊,一把把我拽到楼梯拐角后面。
"你疯了?"
"没疯。"
"现在什么局面你不知道?全县上下没人敢沾他,你还主动往上凑?"
"我去看他就是看他,没别的意思。"
周主任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最后叹了口气,那种从气管里挤出来的叹气声。
"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赵科长那些人为什么盯着你?"
"知道。"
"知道你还去?"
"周主任,我跟你实话说吧。沈书记在位的时候公正,对我一个写材料的也肯说句公道话。他现在落难了,没人管他,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周主任低头踱了两步,鞋尖在瓷砖地上蹭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表情里那些焦躁收了大半。
"你让我怎么说你。"
"你啥也不用说。该干活干活,出不了事。"
"你保证?"
"我保证。"
周主任摆了摆手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回了办公室。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中间我加班赶了一份调研简报,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想别的事。等忙完了那个周五,我又买了点东西。这回是一袋橘子,外加一盒牛奶,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多装了一包红枣。
到沈明凯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院子里有人遛狗,狗绳牵着一条小黄狗,从我脚边跑过去。
我上楼敲门,开门的还是沈明凯。他这次看见我没愣,往旁边让了让。
"说了叫你别来。"
"顺路。"我拎着东西进去了。
老伴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围裙上沾着面粉,冲我笑了笑:"来了?坐,一会儿一起吃饭。"
"阿姨不用忙,我就坐坐。"
"来了就吃,添双筷子的事。"她转身又进了厨房,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响传出来。
沈明凯坐在那把我眼熟的藤椅上,这回没让我喝水,他自个儿泡了杯茶端在手里,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着往下沉。
"你上回走了之后,我想了想,你说你三十一了。"
"嗯。"
"该考虑成家了。"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他开口说这个,笑了笑:"工作忙。"
"工作再忙也得成家。你在办公室待了六年,该往外走了。"
"沈书记您这话什么意思?"
他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聊。你那个岗位待久了视野窄,有合适的机会该出去多看看。"
"我就想把手头的活干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开班子会看干部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又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你对工作有热情,这很好。但不能光有热情,还得有方向。"
老伴端了盘炒青菜出来,又转身回去端汤。我站起来去厨房帮忙,她把我推出来了:"坐着坐着,你是客人。"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盆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土豆炖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方桌坐着,我坐在沈明凯对面,他老伴坐他旁边。
"吃,别客气。"老伴给我夹了块排骨。
"谢谢阿姨。"
沈明凯吃得不快,一碗米饭分了好几口才下去小半碗。老伴看他一眼,给他碗里又添了块排骨。
"你瘦了这么多,多吃点肉。"
"吃着呢。"
"光说吃着,碗里米饭动都没动。"
"胃口不太好。"沈明凯笑了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吃完饭老伴收拾碗筷,我没让她收,抢着把碗端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挤了洗洁精拿洗碗布擦盘子。
沈明凯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洗碗。
"你还会做家务?"
"一个人住,啥都得会。"
"谈了对象没有?"
"没工夫谈。"
"那不行,该谈得谈。"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认真劲儿,"你不能把一辈子耗在单位办公室里。"
"沈书记你今天怎么老催我成家?"
他沉默了一下:"人得有个家,走到哪儿都有一盏灯亮着等你回去。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现在懂了。"
我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转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比白天更瘦了些。
"您会没事的。"
"我知道。"他点了点头,声音挺平静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组织上查完了就出结果。我担了该担的,不该担的我不会认。"
"那就好。"
"小伍。"他叫了我一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后来记了很久的话,"你来两次了,说实话,我在这县里干了两年多,以前围着我转的人有一百个,现在没一个来看我的。你是唯一的一个。"
"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
"但我得记住。"他声音不高,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的,"我不在位了,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你来看我,我记着。这个事我没法回报你什么,但我记着。"
"我不要回报。"
"我知道你不要回报。"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以前轻松了不少,"你要是要回报你第一次就不来了。"
那天晚上走的时候他送我到了单元门口,老伴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喊了一声:"小伍,有空再来!"
我摆摆手,沈明凯站在单元门里面,冲我点了下头。
往回走的路上风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脑子里反复过他说的那句话。
"以前围着我转的人有一百个,现在没一个来看我的。"
一百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以前一定也吃过他家的饭,叫过他书记,握着他的手说过"您辛苦了"。他落难的时候那些人从一百个变成了零个。
我算什么,我排不上那一百个里头。我就是写材料的,给他写过一次报告,被他夸过一次认真。他来之后那条路修好了、产业园区搞起来了、扶贫回头看做实了,这些事跟我的关系也不大。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做了两年多好事,不该落到连个来看他的人都找不着。
回了宿舍洗漱完躺床上,手机亮了。我妈发的消息问我这周咋样,我回了个都好。她又发了一条:"你们那个县委书记的事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
"那你别掺和。"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睡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他站在单元门口冲我点的那一下头。他那个表情跟以前当书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以前是端着架子的认真,现在是掉了架子的平静。
第二天早上上班在门厅碰见老刘,他正在拆一份快递,抬头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昨天又去转悠了?"
"嗯。"
"我看你最近老往外跑。"
"活动活动,天天坐办公室腰椎不行。"
老刘嗤了一声没追问。我上了楼推开办公室门,赵科长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在翻。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一下。
"伟彬,来,坐。"
"咋了?"
"没什么事,聊两句。"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把文件合上了。
"你最近周末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
"有人看见你往南边那个小区去,好像是……"他停了一下,手指敲了敲桌面,"那边住着谁你清楚吧?"
"谁?"
赵科长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你这人吧,有时候看着挺聪明,有时候又傻得让人没法说。"
"说谁傻呢?"
"说我自己。"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我去开个会,你忙。"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没动。老刘从旁边探过头来:"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
"你当心点,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
"知道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的工作安排,键盘敲着敲着停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层,秋风把几片枯叶卷到了窗台上。
反正我不后悔。
第六章 全员嘲讽,认定我前途彻底作废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周一早上我去食堂打饭,刚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旁边那一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突然安静了两秒,然后重新续上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低头喝粥没往那边看。
吃完早饭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财务科的小陈,平时见面会点个头打个招呼,今天她看见我嘴角抿了一下,低头从我旁边过去了。
到办公室刚坐下,老刘端着茶杯凑过来。
"你跟赵科长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你听见什么了?"
"他昨天跟别人说你去了沈明凯家,拎着东西去的,坐了一下午。"
"去了就去了。"
老刘看着我愣了愣:"你真去了?"
"去了。"
老刘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不止一个调:"你疯了你,现在什么风向你不知道?沈明凯那个案子还没结,下面的人被带走好几个了,你这时候往他跟前凑?"
"我跟他没工作关系,就是去看看。"
"你看看你看看,别人看见的是你站队。"老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赵科长到处说你跟沈明凯走得近,说你私下还有来往,这话传出去你评优提拔全完了。"
"完了就完了。"
"你——"老刘指着我说不出话来,最后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那天上午办公室的气氛明显不对劲。我去复印机那儿印文件的时候赵科长正好也在,他拿了自己的材料往机器上搁,我们俩并排站着等机器吐纸,谁都没看谁。
"伟彬。"
"嗯。"
"周末过得挺好?"
"还行。"
"听说你去南边那个小区了,"赵科长翻着手里的材料,语气轻飘飘的,"那地方环境一般,你怎么跑那边去了?"
"串了个门。"
"串谁家了?沈明凯啊?"
他直接点出名字了。我转过去看了他一眼。
"赵科长有话直说。"
赵科长笑了笑把复印好的材料抽出来夹在腋下:"我没话,我就是关心关心同事。不过伟彬啊,咱也是好心提醒你,别啥人都串门,串出麻烦来不好收场。"
"谢谢关心。"
他走了之后我在复印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等机器把最后一页纸吐完才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找了一圈,平时坐的那张桌子坐了别人,旁边几张桌子也都有人,但空着的凳子也有好几把。我没多想挑了张边上的位置坐下来。
刚夹了一筷子菜,后面那桌的人说话声音飘了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听说了没,办公室那个小伍去沈明凯家了。"
"真的假的?这时候去他家?不怕沾上啊?"
"谁知道呢,可能觉得沈明凯还能翻身吧。"
"翻什么身,人都撤了,底下被带走好几个,他一个县里的小科长拿什么翻身?"
"所以说小伍这人不聪明呗,白在办公室待那么多年。"
我继续吃饭,嚼了两口咽下去。盘子里的菜没少,米饭扒了半碗放下了。对面坐过来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宣传部的李副部长。
"小伍,一个人吃饭呢?"
"嗯。"
李副部长把餐盘放下,看了一眼旁边那桌的人,那些人闭嘴了。
"你那个事我听说了,"李副部长夹了块鱼,"你别管别人说什么。"
"我没管。"
"那就对了。有些人闲得慌,嘴碎。"李副部长吃完站起来走了,走之前拍了下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我回办公室做周报,电脑打开之后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周主任的内线。
"伟彬,你过来一下。"
我进了周主任办公室,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揉太阳穴,面前摊着一份干部考评表。
"关上门。"
我关了门站在他办公桌前。
"那个事传开了。"
"嗯。"
"赵科长在会上提了一嘴,"周主任揉着太阳穴没抬头,"说办公室个别同志跟正在接受调查的人员私下往来密切,建议组织予以关注。"
"他这么说的?"
"原话更委婉一点,但意思就是这个。"
我站在那儿没吭声。
周主任放下手看着我:"你这回扎了个马蜂窝。赵科长本来就在争下一任办公室副主任的推荐名额,你这两年考核成绩比他还好,他盯你盯得紧。你这事一出来正好给他递把柄。"
"那组织上怎么说?"
"怎么说?我替你挡了。"周主任声音沉了沉,"我说是你私人行为,不影响工作,而且沈明凯那案子还没定性,人家没定罪之前去探望也不犯法。"
"谢谢周主任。"
"你别谢我。"周主任看着我,"我能挡一次两次,以后要是上面有什么风声下来,我挡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那么干?"
"再选一次我还是会去。"
周主任看了我半天,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恼火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回办公室之后我把周报做完,下班之前去打印的时候碰见了赵科长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招商办的副主任。两人有说有笑的,赵科长看见我脚步没停,但嘴上加了句。
"伟彬,晚上有个饭局,招商办王主任组的,来不来?"
"不了。"
"你老不合群怎么行呢?"
"我合群,是你们那个群我合不进去。"
赵科长笑了笑没再接话,跟招商办副主任一块儿走了。我在打印机的出纸口把周报一张一张整理好,装订机咔嗒响了四下。
那个礼拜后面几天,我感受到了什么叫被边缘化。
工作上没人再主动跟我对接,以前需要我经手汇总的材料现在直接从别人那儿走了。周报发了也没人回复,群里讨论工作有人艾特所有人唯独漏了我。食堂吃饭那桌人看见我端着盘子走过来就开始收拾碗筷说吃完了。
老刘有一天晚上加班的时候跟我一块儿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泡面,坐在店里等开水的时候他开口了。
"伟彬,你心里别难受,那些人就是跟风。"
"不难受。"
"你嘴硬。"
"我真不难受。"我把泡面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我干我的活,他们不跟我说话我省了口水。"
老刘摇头:"你是真看得开。"
"看不开怎么办,哭啊?"
老刘笑了:"你要是能哭出来我倒放心了。"
吃完泡面我俩一块儿走回单位门口,老刘住得近先拐了弯,我一个人往宿舍走。路上经过沈明凯家那个小区的路口,我脚步没停。
赵科长后来有回在楼梯间堵住我,前面后面都没人,就我们俩站在拐角那儿。
"伟彬,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他双手插兜靠在墙上,"你胆子大,这个时候还敢往沈明凯那儿跑。但是你想过没有,他回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回不来?"
"上面调查的风向你不知道?底下供出来多少人了?就算他本人没大问题,出了这么大事他也别想再回来了。你这一赌押得没道理。"
"我没赌。"
"那你图什么?"
"我图我自己心里过得去。"
赵科长看了我几秒钟,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件他不理解的物件。末了他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行,你自己过得去就行。不过你记住了,这县里的事不是你自己过得去就行了的。你一个副主任科员,没有领导赏识,没有人脉资源,你过得去几年?"
"过了今年再说今年,过了明天再说明天。"
他摇了摇头走了,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嗒嗒的远了。
那天晚上回了宿舍我破例喝了瓶啤酒,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窗户外面那盏路灯。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工作群的消息、我妈的消息、老刘的消息。我挨个回了,没说太多。
喝完啤酒洗了澡躺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了之后暗沉沉的,窗户外面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线。
沈明凯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你来一次后面要扛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说"你是好同志别把自己搭进来",他说"以前围着我转的人有一百个,现在没一个来看我的"。
一百个人。赵科长算一个吗?可能算,以前他在饭局上说过"沈书记是我最尊敬的领导",我都听见了。
现在那一百个人里有一个改口说"他回不来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睡不着,但也不想醒着胡思乱想。我爬起来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报告批示的照片。沈明凯的笔迹很稳,那一行字写在文件末尾的空白处,落款日期是去年的秋天。
"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观点鲜明,可作为全县经济工作参考文件印发。"
他说我写东西好,说我工作认真,说我是好同志。
那我管别人说什么。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该去看他还去看他。
第七章 峰回路转,重磅调令轰动全县
消息传来那天是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办公楼门口的法国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早上八点半我进办公室,刚把电脑打开,外面走廊里突然热闹起来。脚步声急促地跑过去好几趟,有人在喊"周主任呢""周主任在哪"。老刘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不一般。
"出事了。"
"什么事?"
"市里来通知了,沈明凯那个案子出结果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结果怎么样?"
老刘喘了口气:"我还没看到原件,赵科长那边传过来的话。说沈明凯查清楚了,个人没问题,下属那个事情他没参与,决策程序上虽然有领导责任但不构成违纪,除了一个行政警告,其他的全清了。"
"全清了?"
"全清了。而且——"老刘压低了嗓子凑过来,"据说市里要调他走,上一个台阶,去市里当副市长了。"
我靠回椅背上,手心有点热。
"消息准不准?"
"赵科长从组织部那边问来的,原件上午到。你知道赵科长那路子,信息比他快的没几个。"
我嗯了一声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九点半的时候周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上午十点半全体干部职工到大会议室开会,传达重要人事事项。"
大会议室坐满了人,比平时开会早了十分钟就全到了。主席台上坐着副书记和组织部长,桌上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封面上盖着市委的大红印章。
组织部长站起来宣读文件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念任何一份普通文件一样。但我坐在第三排清清楚楚看见他念到"沈明凯同志"几个字的时候台下那些人的表情。
有人张了嘴,有人眉头猛地弹起来又压下去,有人攥着笔记本的边角关节都白了。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沈明凯同志在停职调查期间积极配合组织工作,且经调查确认其个人不存在违反党纪国法行为,予以恢复名誉。同时,根据工作需要,调任沈明凯同志为中共X市委常委、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提名分管经济发展与工业园区建设工作。"
文件念完了,大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副书记清了清嗓子补充了几句,大概意思是组织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干部,沈明凯同志的任职充分体现了市委公平公正的选人用人导向。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在反复转那句话:副市长,市委常委。
从县委书记被停职调查,到市委常委、副市长。跨了两级。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走,走廊里堵得水泄不通。我夹在人群中间被挤着往前移动,前后左右都是人声,嗡嗡嗡的像蜂箱炸了窝。
"沈明凯当副市长了?我的天。"
"不是撤职了吗?怎么还升了?"
"查清楚了呗,人家没犯事。"
"那之前传的风言风语全假的?"
"谁传的不知道,反正以后别再提了。"
我被挤着出了大会议室的门,走到楼梯口才散开。赵科长从后面超到我前面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倍不止,低着头看手机,边看边拨号。电话接通了他说了句"喂,李主任",然后声音压低了拐进楼梯间。
老刘从我后面追上来拍了我一下:"你听见没!副市长!"
"听见了。"
"那你之前去看他——我的天,你这眼光也太毒了。"
"我没看眼光,我就是去看个人。"
老刘连连摆手:"不管咋说你这回赌对了,满县里就你一个人赌对了。"
我站住了看着老刘:"我没赌。我说了多少遍我没赌。"
老刘见我脸色认真了,收了收笑:"行行行你没赌,你重情重义行了吧。"
下午一整天办公室的电话都没停过。外单位打来的,市里各局打来的,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知道消息的人打来确认。值班的小姑娘接电话接到嗓子哑,中间喝了两回胖大海。
周主任下午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脸上那种紧绷了几个月的神色全没了,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都松快了一大截。
"伟彬,你听到消息了吧。"
"听到了。"
"沈书记要调走了,走之前可能还会来一趟县里办交接。"周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平时他在办公室不抽烟的,"你那个事儿,现在全单位的人都知道了。那天开会的时候赵科长的脸色你看见没?"
"没注意。"
"你不可能没注意。"周主任吐了口烟圈,"你知道赵科长散了会第一件事干啥吗?他跑去找组织部打听沈书记新岗位的分管权限,想搭上关系。"
"他不是说沈书记回不来了吗?"
"所以说这人——"周主任把烟掐了没说完后面的话,但那个意思已经全在脸上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站我跟前:"伟彬,你当初去看沈书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这结果?"
"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他那时候没人管,我去看看他。"
周主任看着我,那目光比前几回都长,像在看一个以前没看仔细的人。末了他说了一句:"你这人,看着闷,骨子里的东西谁都比不了。"
我没接话。
出了周主任办公室,走廊那头赵科长正好从楼梯间出来,手里捏着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讲一边往这边走。看见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去了。
"喂,对对对,就是沈市长那边……你看方不方便帮我约个时间……"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飘过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几个月前完全翻了个个儿。
我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工位走。
快下班的时候我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区号。我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我认识的声音传过来。
"小伍。"
"沈书记……沈市长?"
"别叫市长,还是叫沈书记吧,叫顺了。"他的声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太多了,底气和笑意全在嗓子里透着,"消息收到了?"
"收到了,恭喜您。"
"恭喜什么,就是换个地方干活。"他说完顿了顿,"你晚上有空没有?来家里吃顿饭,你阿姨做了红烧鱼。"
"您不是要准备搬家了吗?"
"搬也是后天的事,今天就吃饭,你来不来?"
我攥着手机对着窗户外面笑了一下:"来。"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刘从旁边探过头:"谁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比中彩票还高兴。"
我出了办公楼往沈明凯家那个方向走。秋天的傍晚天短了,路灯已经亮起来,风比下午又凉了几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全落了,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响。门卫大爷这回认出我了,冲我点了下头。
上楼敲门,门开了。沈明凯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两鬓的白茬子染了黑,整个人比我上回见的时候精神了不知道多少。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当书记的时候那种克制完全不一样,露了半排牙。
"来了?快进来,你阿姨锅里还炖着汤。"
我换了鞋跟着他进了客厅。桌上一盆红烧鱼冒着热气,旁边摆了三个凉菜一碟花生米,汤锅在厨房咕嘟咕嘟响着。
"好香。"
"你阿姨说你上回吃得少,今天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沈明凯在桌子旁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老伴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桌上,笑盈盈的:"小伍来了?今天多吃点,别跟上次似的饭都没扒完。"
"上次是菜太好吃了,我忘了吃饭。"
"你就会说好听的。"老伴笑着回了厨房。
沈明凯开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半杯。杯子碰了一下,他抿了一小口放下。
"听说你单位的赵科长今天到处打电话?"
"您也知道了?"
"组织部那边有人跟我说了。"沈明凯夹了块鱼肉搁我碗里,"当初我走的时候,撤得最利索的就是他。退群、删号、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我今天看他打电话了。"
"让他打。"沈明凯把酒杯端起来晃了晃,"电话打得再多也没用。"
他看着我,那个目光比在位的时候柔和了不少。
"小伍,你来我家两趟,你是全县唯一一个。这个事我搁心里了。我去市里之后安顿下来,你这边有什么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还在办公室写材料。"
"写材料也得往该走的方向走。"他放下酒杯,"你那个岗位待六年了,该动动了。"
"听组织安排。"
他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了。不过也就是因为你老实,你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小伍。"
吃完饭我帮老伴收了碗筷,这次她没拦我。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厨房里洗碗,沈明凯像上回一样站在门口。
"小伍。"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来看我?你跟我说实话,就一次,以后我不问了。"
我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了搁在沥水架上。
"因为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别学墙头草。别人好了你凑上去,别人不好了你就跑,那不是什么聪明,那是没骨头。"
"你妈教得好。"
"她就一农村老太太,不识字,但道理比谁都明白。"
沈明凯没再说话。我洗完了碗把手擦干转过来,他站在门口冲我点了一下头,跟上回那个点头一模一样,但这次眼底里多了一层光。
"后天我搬家,你别来送。"
"为什么?"
"不方便。等我那边安顿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厚实又热乎。
"小伍,好好干。你这人,值得好好干。"
我出了他家门往楼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走到小区院子里,抬头看见他们家的窗口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后面有人影在走动。
我给老刘发了条消息:"沈明凯调市里当副市长了,这你知道了吧?"
老刘秒回:"全县都知道了。"
我又补了一句:"他说后天搬走。"
老刘回了六个字:"你跟他还有联系?"
我看了那六个字两秒钟,打字回了三个字:"有联系。"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子往宿舍走。风小了些,头顶的月亮挺圆的,路被月光照得白晃晃的。
第八章 破格提拔,全场众人彻底哑口无言
沈明凯搬走之后,县里的空气像是被换了一遍。
那天我照常上班,走到单位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从值班室探出头,冲我招手。
"小伍,你过来。"
我走过去,老张递了杯热茶给我,表情比往常郑重不少。
"听说沈书记去市里当副市长了?"
"嗯,调令下来了。"
"那你之前去他家……"老张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这个人,有眼光。"
"大爷,我说了多少遍,我去看他就是去看他。"
老张嘿嘿笑了笑,摆摆手让我进去了。
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赵科长,他正往下走,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我他脚步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复杂得很,像笑又像不笑。
"伟彬,早啊。"
"早。"
"沈市长那边……你有消息没?"
"什么消息?"
"就是……"他凑近了一步,压着嗓子,"他去了市里之后分管什么口子?你知道不?"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走之前你不是还去他家吃饭了?"
"吃饭是吃饭,工作的事他不聊。"
赵科长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侧身从我旁边下去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有什么消息,方便的话告诉我一声。"
"行。"
我继续上楼,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远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的日子其实没太大变化。该写材料写材料,该下乡下乡,该加班加班。但周围的人态度变了,以前吃饭绕着我的现在主动给我让座位,以前工作群里漏掉我的消息现在回复得比谁都积极。
有一次开会之前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找了个角落坐下。陆续有人进来,看见我在那个位置,旁边那张空椅子就没人坐了。赵科长进来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在我斜对面坐下了,中间隔着两个人。
老刘凑过来低声说:"你现在是全县的传奇人物。"
"什么传奇?"
"沈明凯落难的时候全县就你一个去看了他,现在沈明凯上位了,你说你不是传奇谁是传奇?"
"我就是写材料的。"
"你看看赵科长的表情。"老刘往斜对面努了努嘴,"他前几天想托人搭沈市长的线,人家那边一个都没接。"
我没往那边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会议材料。
散了会往外走的时候,赵科长从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跟我并排。
"伟彬,下班有空没有?一块儿吃个饭?"
"今天不行,手头有材料要赶。"
"那明天?"
"明天也不确定。"
赵科长笑了笑,笑容跟几个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我不太熟悉的客气:"那你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请客。"
"再说吧。"
我加快步子走了,赵科长在后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十二月初,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区号。我接起来,那边是沈明凯的声音。
"小伍,是我。"
"沈书记。"
"我这边安顿好了。"他说,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声音,"你在忙什么?"
"还是老样子,写材料。"
"周主任最近对你有啥安排没有?"
"没听说。"
沈明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要是有时间,最近把履历整理一下。工作经历、考核情况、参与过的重大项目,挨个列清楚。"
"干什么用?"
"有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办公室副主任的空缺是不是还挂着?"
"赵科长在竞争。"
"那就对了。"他声音平静,"你把材料整理好发给我,我这边看看。"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工位上坐了好一会儿。老刘探头过来:"谁啊?"
"一个朋友。"
"你那个表情不像普通朋友。"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列工作经历。
那一周我把材料整理了三遍,从六年前入职写到现在的每一年考核情况、参与过的重要文稿、下乡调研的记录、跟过的项目。写完发到沈明凯给我的那个邮箱。
过了几天没动静,我该干活干活,没主动去问。
十二月中旬一个周三的下午,周主任急匆匆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的表情是我认识他这几年从没见过的样子。
"全体到大会议室开会,十分钟内到齐。"
大会议室又坐满了人。这回主席台上坐着副书记和组织部新来的副部长,周主任坐在台下第一排,双手搁在膝盖上。
副部长站起来宣读文件的时候,台下的人跟我上次听沈明凯那份文件时一样安静。但这次的内容不一样。
"经研究决定,伍伟彬同志拟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试用期一年。请于收到通知后三日内到县政府办报到。"
文件念完了,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是椅子腿在地板上刮蹭的声音、抽气的声音、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的声音。
我坐在第三排中间,背挺直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老刘从我身后伸过手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那一下挺重的,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散会之后走廊里炸了锅。我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议论声。
"伍伟彬升副主任了?"
"直接从副主任科员提副主任,跳了一级啊。"
"谁提的?谁批的?"
"组织部副部亲自来宣的,你说谁提的。"
"沈市长吧?那就是沈市长提的了。"
"人家低谷期去看了沈市长,当时还被人笑,现在看看谁笑谁?"
我被推着走到楼梯口,人群散开了一些。赵科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有像以前那样擦肩而过,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伟彬,恭喜你。"
"谢谢赵科长。"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拍了拍我胳膊,"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步子跟几个月前躲我的时候一样快,但方向不一样了。这次他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了。
老刘挤过来一把搂住我肩膀:"办公室副主任!你提了!我跟你说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行!你那些材料写的谁比得了!"
"你之前不是说我眼光毒吗?现在改口了?"
"那会儿那会儿,这会儿这会儿!"老刘拉着我往办公室走,"晚上必须请客,我找地方你掏钱。"
"行,请。"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沈明凯发的微信,就一句话:"收到了吧?"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了。"
他又回了一句:"好好干,你可以。"
手机扣在桌上,我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着,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金黄。
那天晚上老刘真找了地方吃饭,叫了办公室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点了一桌子菜。老刘举着酒杯站起来嚷嚷:"敬咱们新上任的伍副主任!"
大家举杯的时候我站起来接了一口,坐下来之前又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
"这杯敬沈书记。"我说。
老刘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一块儿把杯子举起来了。
我仰头喝了那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周主任发的消息:"明早来我办公室,新岗位的交接工作安排一下。"
我回了"收到"两个字。
吃完饭散了场,我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宿舍走。天冷得厉害,哈出来的气成了白雾。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一家水果店还开着门。
我走进去买了袋橘子,拎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沈明凯以前住的那个小区门口站了一下。小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八号楼二单元三楼东户那扇窗户没亮灯。新来的人住进去了,窗帘换了个颜色,浅灰色的。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我妈打的。
"伟彬啊,听说你升官了?"
"妈你消息这么快?"
"你二姨夫在县城里有人,看见公告了。你升了副主任?"
"嗯,副科级。"
"好好好,"我妈连说了三个好字,"你那个县委书记的事到底咋样了?你之前去看人家,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妈。他还帮我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明显扬上去了:"是吗?那你这孩子走对了?"
"走对了。"
"那你好好谢谢人家,做人要知恩图报,妈从小教你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开门进了宿舍。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把沙发茶几的轮廓勾勒出来。我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里已经发了新的通知。办公室新的人事调整方案、科室分工安排、下周的工作例会时间。我在群里的备注从"办公室伍伟彬"变成了"办公室伍伟彬副主任"。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我把手机锁屏了。
茶几上那袋橘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我拿了一个握在手心里,没剥开。
外面风又大了些,呼呼地刮着窗户。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夹在笔记本里很多天的纸条,上面是那天沈明凯说的那句话,我顺手记下来的。
"小伍,好好干。你这人,值得好好干。"
纸条折了四折,边角起毛了。我把它重新夹回笔记本里,关上抽屉,往沙发上一靠。
风还在刮,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我把外套又裹紧了一点。
升了副主任,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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