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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二,爸的寿宴你张罗的?七个叔伯家一个都没来,你办的这叫什么事?”大哥站在老宅门槛上,鞋底蹭着门槛上干掉的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膜里扎。
他身后,院子里的八仙桌空了大半,只坐了自家几口人。七十寿桃摆在正中间,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福如东海”,蜡烛还没点。我爸坐在主位上,手扶着膝盖,眼睛望着大门口那条土路,望了足足有十分钟。
我把手里的菜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我打了电话,每家都打了。周二打的,周三又打了一遍。”
“打了有什么用?”大嫂从大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没发出去的烟,红双喜,烟盒被她捏得变了形,“你在电话里怎么说的?你是不是把话说难听了?大伯那人最要面子,你但凡语气好点,他能不来?”
我没吭声。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口,我妈正在里头擦灶台,抹布攥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
大哥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我胸口:“爸七十岁了,咱们赵家就这一个整寿。七个叔伯,加上堂兄弟表兄弟,拢共三十几口人,一个没来。你让爸怎么想?你让村里人怎么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卷着塑料袋在地上刮。我爸终于把眼睛从路上收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拌黄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老二,”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是不是又跟你大伯闹别扭了?”
我盯着桌子上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油已经凝了一层白。我低声说了句:“我去把菜热热。”
大哥一把扯住我胳膊:“你给我站住。今天这寿宴,爸的面子碎了一地,你得给个交代。”
我站住了。我看着大哥的手,五个指头抠进我袖口的布料里,指节发白。我在心里数了一下。大伯家,堂哥国庆那天说“到时候再说”。二伯家,电话是婶子接的,说二伯腰疼下不了床。三伯家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四伯直接挂断。五伯说“你爸那脾气,我不去惹那个闲气”。六伯说“最近手头紧,去了空着手不好看”。七伯最直接——“让你爸先把我家那三百块钱还了,别的再谈。”
七家,七种说法。我一家一家打的,通话记录还在手机里存着。
大嫂把烟往桌上一摔:“老二你哑巴了?你大哥问你话呢!”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她走路没声,端着一盘新炒的青菜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大哥一眼,声音很轻:“先吃饭。菜凉了。”
大哥松了手,哼了一声坐在凳子上。我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还开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冒泡,蒸汽扑在脸上,湿乎乎的。我把菜单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每个叔伯家的电话和备注。七伯那行我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三百块。
三年前,七伯家小儿子结婚,我爸借出去三百块,随礼的份子。这事儿我根本不知道,是昨天打电话的时候七伯自己提的。他说“你爸那三百块,我记着呢,他也记着呢,他不先开口,我就当没这回事”。
三百块。七十岁的老父亲,一个整寿宴,换不来七个亲兄弟坐下来吃顿饭。
我关掉火,把汤盛进大碗里。手背碰到锅沿,烫了一下,我缩回手,看见一片红印子。
回到院子,桌上气氛凝着。我侄子小宝坐在我妈旁边,一碗饭没怎么动,偷偷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我爸在喝酒,老白干,一杯接一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什么话也不说。
大哥把手机拍在桌上:“我刚给大伯打了电话,大伯说了,不光他不来,另外六家都通了气,大家都不来。老二,你还不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惹着大伯了?”
我放下汤碗,看着那碗汤上漂的油花:“我没惹他。我就是打电话问他来不来,他说不来,我说行,挂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大嫂冷笑一声:“老二你骗鬼呢。大伯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说你张嘴就是‘你爱来不来’,他说你在电话里还骂他是老糊涂。”
我抬起头。我看着大嫂的脸,涂了粉,嘴唇上的口红吃掉了半边,嘴角往下耷着。
“我没骂他。”
“那他说你骂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老二你什么态度!大伯是长辈,他能冤枉你?”
我妈伸手拉了拉大哥的袖子:“老大,坐下说,坐下说。”
我爸又倒了一杯酒,没抬头,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我弯下腰,从八仙桌底下拎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我三天的通话录音。我手机开了自动录音,这个习惯还是前年做工程被包工头赖账的时候养成的。我把手机掏出来,连上一个小音箱,按了播放键。
先是大伯。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粗嗓门,带着点不耐烦:“喂?老二?什么事?”
“大伯,这周六我爸七十岁,在老家摆几桌,您和伯母过来吃饭吧。”
“哦。你爸七十了?那得去。”
“那我给您记上了,周六中午十一点。”
“等等。”大伯停顿了几秒。“你爸前两天跟我提了一嘴果园的事,说那合同明年到期要重签。老二,这事儿我得先跟你说明白,那片果园打从你爷爷那辈就是我们几兄弟一起侍弄的,不是谁一个人的。”
“大伯,合同的事回头再说。今儿我就问您来不来吃饭。”
“你先别岔开。我说这个合同的事,你爸要是想把果园全划到你家名下,那肯定不行。我们几家都得有份。”
“我没提合同。”
“你没提,你爸提了。上周他在村口碰到我,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的,说那片果园以后就归你家打理了,把我们几兄弟都撇清了。你知不知道这话多伤人?”
我说:“大伯,我确实不知道这事。您周六先来吃饭,合同的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聊。”
大伯沉默了几秒。“行吧。你先问问你爸到底怎么个意思。他要是真想撇开我们,那这饭我吃着也没意思。”
电话挂断了。
我按了暂停,看了一眼大哥。大哥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继续按播放。接下来是四伯。四伯接电话的时候旁边有麻将声,哗啦哗啦的,他说话含含糊糊:“老二啊,你爸的寿宴啊……那个什么,我那天有事。”
“四伯,就一顿饭,耽误不了太久。”
“不是耽误不耽误的事。”麻将声停了。“你爸那个人,就爱占便宜。去年说好的一起翻修祠堂,每家出八百块,结果你爸只出了四百,剩下四百还是我垫的。这事儿他说过一句谢谢没有?”
“四伯,那四百块您跟我说,我给您。”
“我要你那四百块干嘛?我是那四百块的事吗?你爸一辈子就这样,嘴上什么都答应,真到掏钱的时候人影都找不着。行了行了,我不去,挂了啊。”
又是一段。六伯。六伯接了电话先叹气:“老二啊,你爸的生日我知道。但我最近实在走不开,你弟妹住院了,我白天黑夜在医院守着。”
“六伯,那您忙,回头我再……”
“等等。”六伯打断我。“你爸前两天是不是在村里放话,说我们兄弟几个没一个孝顺的?”
“我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他要当着你面说还得了?他是在老李头家喝酒说的,说我们七个当哥哥的没有一个把他当弟弟看,说他活到七十岁活了个孤家寡人。这话传到我们耳朵里,你说我们怎么去?去了不是坐实了他骂我们的话?”
我按了暂停。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手,我看见手指有点抖。
大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着,眼睛盯着音箱。大嫂不说话了,低下头拨弄烟盒。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来。
院子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老二!你家快递!”
我转头看过去,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快递员站在篱笆外面,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走过去签收,看了一眼寄件人——镇土地管理所。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果园承包合同续签告知书》,落款日期是三天前。我翻了翻,里面有一张附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赵家七兄弟分家时立的一份协议复印件。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后面的那片果园,自留地,归赵家三房共同所有。所谓三房,就是我爸这一支。
整个果园,是七兄弟共有的。但当年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是“三房管理,收益归三房”。那年我爷爷还在,他亲手分了这片果园,说老二人老实,让他管着,每年果子收了给大家分一分。我爸管了三十多年,每年秋天摘下来的苹果、梨、柿子,按人头一家一家送过去。送了几十年。
七天前。我爸在村口老李头家喝酒,说了一句醉话:“这果园我管了半辈子,明年到期我就不管了,让老二接手,你们谁也别说闲话。”
一句醉话。被人传成了“赵老二要把果园独吞”。
七个叔伯全都信了。没有一个打电话来问我爸一句真假。全都不来了,全都在电话里用另一个理由搪塞我。
七家。三十几口人。一个七十岁老人的寿宴。全空了。
我把告知书折好放回信封,回到八仙桌前。我爸终于把那杯酒喝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老二,”他声音很轻,“你大伯说得对,我不该在外面乱说话。”
我没接话。我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然后弯腰端起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肉,走进厨房。我把肉倒进锅里,开火,油滋滋地响起来。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慢慢融化的油,想起合同上一行小字——承包到期三个月内,若原承包人未提交续签申请,视为自动放弃,果园由镇里重新发包。
大伯今天在电话里跟大哥说的是“合同的全部问题”。
大哥听不懂。但我听懂了。
我关掉火,把热好的肉重新装盘。端着盘子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了灯。我侄子小宝在桌上用筷子蘸着水画画,我爸靠在椅背上,头仰着,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我把肉放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肥肉已经化了,咸味从舌头根往里渗。
我没吭声。我心想,五天。还有五天,合同到期。续签申请的截止日是下周一。谁去镇里签,果园就是谁的。而那份七兄弟分家的协议复印件,现在就躺在我外套内兜里。
我吃完那块肉,抬眼看了一眼对面我爸的脸。灯光底下,七十岁的老人,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的一把纸。
我放下筷子,往外走。
“老二你去哪?”大哥在后面喊。
“出去透透气。”我没回头。
院门外头漆黑一片,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七个叔伯的名字整齐地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绿色的已接标志。
我拨了大伯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老二?你还有什么事?”
“大伯。”我站在黑地里,声音很平静。“我爸的寿宴,您今天没来。我没意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问问您,果园承包合同的事儿,您是不是已经找过人打听过了?”
“打听什么?”
“镇土地管理所的人说,上周有人去查过赵家果园的历史档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大伯的声音变了调:“老二你查我?”
“我没查您。我就是给您提个醒。那份档案上写的很清楚,果园隶属三房名下。您去查也好,不去查也好,结果都一样。”
“赵老二你……”
“大伯,寿宴没吃成,怪可惜的。回头您要是得空,来家里坐坐。我爸今天备了六瓶老白干,开了两瓶,还剩四瓶。您来了,咱爷俩喝一杯。”
我说完,挂了电话。
黑地里,我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我脚前面,一道窄窄的光。我没往回走。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里面那张告知书隔着布料硌着胸口。
五天。我心里默念了一遍。
果园的续签申请,我是不会去交的。
但有人会去。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竹扫帚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摩擦声。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屋檐滴着露水,砸在窗台上,哒,哒,哒。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的汗味。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赵老二,果园的事儿你得想清楚,别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我没存这个号,但我知道是谁家的。二伯家的老座机号码尾号是807,这条短信发来的号也是807。
我坐起来,回了一条:二伯,果园的事我不做主,您找我爸。
对面又回:找你爸没用,你爸喝多了酒说什么话他自己都不记得。你是个明白人,果园那点地不值几个钱,但你爸那张嘴值钱。他说了七家都没份,那就得有个说法。
我没再回。把手机扔在床上,穿衣服下地。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凉了一下,拖鞋找不到了,昨天不知道踢到哪去了。光脚走到外屋,桌上放着半碗粥,馒头盖在纱布下面,还是温的。
我爸已经出门了。我妈说他一早去村东头老李家了,说是去坐坐。我知道他去干什么。昨天七个哥哥一个没来,他得去村里人面前圆这个场。七十岁了,还要跟人解释为什么自己过生日七个兄弟都不来。
我喝完粥,去镇上。
骑电动车,二十多分钟。风把耳朵吹得发麻。到镇土地管理所的时候刚八点半,铁门刚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坐在前台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把瓜子盖住,问我办什么事。
我掏出那张告知书,递过去:“续签。”
她接过来翻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抬头看我:“赵家果园?你叫赵东升?”
“对。”
“这个合同是写在你父亲赵德贵名下的。续签得他本人来,或者你带委托书来。”
“我带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昨天晚上自己写的,我爸摁了手印,就按在饭桌上,他按的时候还问了我一句“老二,你又要干啥”,我说“手续的事,您放心”。
姑娘接过去看了两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犹豫:“你父亲今年多大了?”
“七十。”
“七十岁,身体还行?”
“硬朗。”
她推了推眼镜,把委托书和告知书放在一起,又敲了几下键盘,打印机吱吱响起来。她把打出来的文件递给我:“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完交到隔壁窗口就行。”
我拿起笔,在三个空格里依次签了我爸的名字。赵德贵。三个字,写了三十多年,从小写到大,横竖撇捺熟得跟自己的名字一样。
办完出来,太阳已经高了,晒在柏油路上热烘烘的。我在镇政府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水果摊上摆的早桃,粉红粉红的,让我想起果园里那几棵老桃树。我爷爷种下去的,我爸接手的时候已经结果了,每年摘桃子的时候,七个兄弟带着孩子一窝蜂地来,树底下喊的喊、笑的笑、抢的抢。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我骑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我爸坐在老李头家门口的马扎上,跟几个人聊着天。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一截,他也没弹。我放慢速度,按了两下喇叭。我爸抬头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笑着笑着把烟叼进嘴里,猛吸了一口。
我没停车,骑过去了。
当天下午,大伯来了。
他骑着一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我家门口,发动机熄火之后还喘了两声。他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朝里喊:“老二!老二在不在?”
我在屋里翻抽屉找老花镜,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大伯靠着摩托车站着,穿了件灰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秋衣领子歪着。他看见我,把嘴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一脚。
“我听说你今天去镇上了?”他开门见山。
“嗯。”
“去办什么?”
“去交个材料。土地所通知的,果园续签的事。”
大伯的眉头拧起来。他五十多岁的人了,眉毛又浓又黑,一拧起来整个人显得凶:“续签?你爸续的?”
“我爸委托我办的。”
“你们续了?”
“续了。”
大伯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摩托车后座上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摩托车座上。风把纸角吹起来,我看见那张纸上印着红头——镇土地管理所,收件回执单。
“我今天上午也去了。”大伯盯着我的脸,“我也交了续签申请。工作人员跟我说,这份果园的承包户名下已经有一份申请了,续签登记不能重复办理。我就问她,那份申请是谁交的,她说名字是赵德贵。”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放在摩托车座上的那张回执单,纸面上有个名字——赵德富,大伯的名字。他的申请上填的是他本人的信息,理由栏写了三个字:代管理。
大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老二,你这事办得不地道。”
“怎么不地道?”
“这块地,是我们赵家七兄弟的。你爸管了三十年,没人跟他争过。但你现在这样,你爸喝了几两猫尿说果园归你们家了,你就真去续签了?你把我们几个当什么了?”
“大伯,合同上写了,土地隶属三房。三房就是指我们家这一支。这是爷爷当年定下来的。”
“爷爷定下来的是由你们家管理!管理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你懂不懂?是替大家管,不是归你们!那年头分地,你爸是老小,吃了亏,爷爷偏心才让他管这片果园的。你们倒好,管着管着就真当成自己的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有点抖。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绿得发亮。院里晒着我妈洗的被单,白色带碎花,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撑开了一面帆。
“大伯,”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我爸那个果园,三十多年,每年收了果,哪一年没往您家送?”
大伯停了一下:“那是他应该的。”
“是应该的。但我问您,这三十年,我收了多少回果子,您家来过一个人帮忙吗?桃熟的时候落了一地烂在地里,有一年下大雨泡烂了大半,我爸连雨鞋都没脱站在水里一个一个捞。你们谁来了?”
“那是你们自己愿意管。”
“对。我们自己愿意管。管了三十年,管出一句‘果园是赵家七兄弟的’。那行,大伯,我问您一句,既然果园是七兄弟的,那这三十年果园的地税谁交的?水电谁接的?树谁修的肥谁施的?”
大伯看着我,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三十年的钱,您要算的话,我现在拿笔给您算。您掏一半就行。”
我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又突突响了一声。我扭头一看,二伯也来了,骑着一辆三轮电动车,后斗里还放着半袋化肥。他把车停在大伯摩托车旁边,人还没下车就先开口:“老大,你跑得倒快。合同的事你打听清楚了?”
大伯哼了一声:“老二刚交完续签。老二的爹续了。”
二伯愣了一秒,然后从三轮车上下来,脚步声沉沉的,走到我跟前:“老二,你真续了?”
“续了。”
“你续的时候看没看到底下的那行小字?原承包到期后两个月内,若七家以上联名提出异议,镇里可以启动重新发包程序。”二伯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怼到我眼前,上面是一张他拍的截图,合同条款,红笔圈了一行字。
我扫了一眼,看清楚了。那行字我刚才填表的时候看到过,很小,挤在表格下面。我确实看到了。
“七家联名,对吧?”我看着二伯,“你们七兄弟联名,就能要求重新发包。二伯,您今天把这话说给我听,是想让我知道你们有这个权利?”
二伯把手机收回去:“我不是要跟你争。我是让你知道,你爸说了不该说的话,伤了大家的心,这个事总得有个交代。你们续签了,我们不跟你打官司,但你得答应一个条件——果园收了果,以后按七份均分。”
大伯在旁边接了一句:“对。分七份。你们家也拿一份,跟我们一样。”
我站在院门口,风把被单又鼓起来一次。我听见屋里我妈在切菜,菜刀碰到砧板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特别均匀。
“行。”我说。
大伯和二伯同时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行。按七份均分。但前提是——您二位先把这三十年的地税、水电费、肥料钱、人工费,算明白了,按照七份的比例,该你们出的那份,你们先补上。补上了,从今年开始,七份均分,我赵老二说到做到。”
大伯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往下扯了一下。二伯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没动,但腮帮子那块肉绷紧了。
我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伯,二伯,我爸今早去老李家坐了俩钟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兜橘子,说是老李给捎的。他进屋第一件事是把橘子分了三份,一份给我妈,一份给我侄子,一份放在桌子上说是给你俩留的。”
我听见身后摩托车座被拍了一巴掌。然后发动机响了。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进堂屋,看见桌上那兜橘子还在,一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大概七八个橘子,黄澄澄的堆在一起。
我坐在桌边,剥了一个。橘子皮很薄,汁水溅到手指上,甜得发涩。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还是那个807的号。二伯发来的,只有五个字:你狠,走着瞧。
我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三天。还有三天。
第三章
第三天中午,我去了一趟县城。
电动车半路没电了,推了两里地才找到充电桩。充了四十分钟,我坐在路边花坛沿上,看一辆拉猪的车过去,车厢里嗷嗷叫了一路。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到县城已经下午一点了。我在一个面馆吃了碗拉面,放了四勺辣椒,吃得满头汗。吃完去了一趟县档案局,在二楼一个堆满灰的房间里,翻到了赵家七兄弟当年的分家协议原件。不是我那份复印件,是原件。
档案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头点着纸面帮我找,嘴里念叨着“赵德贵……赵德贵……哦,八三年的,分家协议,三房果园管理权……”他翻到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钢笔字给我看:“果园自留地,归三房赵德贵管理使用,收益归三房,年限不定期。旁系兄弟不得干涉。”
“不得干涉”四个字是用蓝墨水写的,跟前面的黑墨水不一样,一看就是后加上去的。我问老头这字谁加的,他推了推眼镜凑近了看,说这是当时村里会计写的,老会计姓孙,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孙会计写的?”我问他,“他知道什么意思吗?”
老头把文件合上:“孙会计那时候负责过好多家的分家协议,这种后补的字多了去了,都是当事人口述他代笔的。你们家这个情况,应该是赵德贵让加的。”
我没说话,把文件拍了照,谢过老头出了档案局。站在门口台阶上,风吹过来,热烘烘的,吹得档案袋哗哗响。我低头看了那张照片,蓝墨水写的四个字在屏幕上清清楚楚。
“不得干涉。”
我爸三十多年前就知道会有今天。
我骑车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小卖部老板老周跟我熟,递烟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老二,听说你家果园的事闹大了?你几个伯伯今天下午都在老赵家那边开会呢。”
“开什么会?”
“说是商量跟镇里写联名信的事。你二伯张罗的,每家都叫了人,我儿子刚去送啤酒的时候看见的,坐了一院子。”
我接过烟,拆开,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吸进肺里,有点呛。“他们在老赵家开会?老赵家是哪家?”
“你大伯家啊。”老周看着我笑,“老二你不会不知道你大伯姓赵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老赵家就是我大伯家。他们聚在大伯家院子里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我爸和我。七个兄弟,坐在一张桌上,聊我跟我爸怎么把果园霸占了。
我把烟掐了,骑上电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灯亮着,我妈在收被单。我进屋,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就那么握着,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
“爸,您下午去哪了?”
“哪儿也没去。在家睡了一觉。”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你大伯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几个明天要来家里坐坐,让你也在。”
“来家里坐坐”是客气话。七个兄弟要来当面谈,摊牌。
“几点?”
“明天上午。说是一大早来,吃个早饭再走。”
我点了点头。走进里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前两天存的那个807号码,给二伯发了条短信:二伯,明天来家里吃早饭,我让妈包饺子。
二伯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就在厨房里忙活了。案板上的刀剁着肉馅,咚咚咚地响。我爸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扫了又扫,把角角落落的落叶都拢成一堆,然后用簸箕铲走。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精神了些。
七点半,大伯来了。还是那辆旧摩托车。他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放在门口鞋柜上,嘴上说着“给嫂子补补身子”,眼睛却朝屋里扫了一圈。
接着是二伯。三轮车。后斗里搁着一兜橘子,跟我爸前天拿回来的那个塑料袋一模一样。他也说“给嫂子尝尝”,橘子放在牛奶箱旁边。
三伯四伯五伯是一起来的,一辆面包车停在院门口,三个人下来的时候有说有笑,像是来走亲戚的。但他们谁都没空手,六伯带了一桶油,七伯拎了一条烟。全往门口堆。
七个人到齐了。全都站在我家院子里,跟我爸打招呼:“德贵,过生日那天没来成,今天补上。”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一个一个回应,声音沙沙的,脸上笑着。我看见他笑的时候嘴角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一截,像被人用力掰开的。
我妈把饺子端上桌。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冒着白气。七个兄弟坐下来,我给他们倒酒,老白干,一人一杯。他们端着杯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这才开始说话。
大伯先开口:“德贵,咱们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果园那点事。老二前两天把续签办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儿有点着急了。”
我爸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着,没说话。
二伯接话:“德贵,你也别怪我们几个多心。这果园三十多年都是你管的,我们一直也没说什么。但前阵子你在老李头家说的那番话,传开了,大家都觉得你那个意思是要把果园一家独占。我们听了心里确实不舒服。”
三伯点头:“是啊德贵,兄弟之间,有话当面说。你要真觉得果园该归你们家,那你也得把道理讲给我们听。”
我爸把饺子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在桌面上,他用手掌抹了一把。“各位哥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天我喝了点酒,说的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要是说了什么让你们不舒服的,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他端起酒杯,举起来,朝七个方向各点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半杯。
大伯看了一眼二伯,二伯看了一眼四伯。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德贵,”大伯放下筷子,“赔不是就不用了。我们要的是一个方案。老二已经说了,果园收成按七份分,我们觉得这个办法行。但问题是,他还提了个前提——什么三十年税费,什么肥料人工费,让我们补。这个我们算不过来,也没法算。”
“对,”四伯插嘴,“三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你现在让我们算,那不是为难人吗?”
“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二伯把筷子搁在碗上,“你们先把续签取消了,果园由镇里重新发包,我们七家联名申请,大家公平竞争。等新合同签下来,怎么分,大家坐下来再商量。”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身边是窗户,窗外我妈在院子里浇花。水管里的水呲在地上,声音细细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修车留下的黑油。
“二伯,”我开口了,“果园重新发包,您觉得谁最有把握拿下来?”
二伯愣了一下:“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拿。”
“那要是我爸也参加竞标呢?”
“他也可以参加啊。”
“行。”我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辣味从喉咙烧到胃里。“那我问您,参加竞标需要什么条件?”
二伯没说话。大伯接话:“要提交土地使用规划书、经营方案、投资预算,还要有三年以上的农业经营经验证明。”
“您几位,谁有?”
桌上安静了。四伯低下头剥花生,五伯端着酒杯没动,七伯往嘴里扒了一口饺子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没吭声。
“我们有地,有股份,”二伯说,“经验可以慢慢积累。”
“慢慢积累,”我把酒杯放下,“我爸积累了三十年。三十年的经验,比不上您二位今天坐在这说一句要竞标。”
大伯的脸沉下来了。“老二,你今天是要跟我们杠到底?”
“我不是杠。我就是想让您几位明白一个事——果园的事,如果真走程序,走法律,谁也占不着便宜。但您要真跟我爸坐下来好好谈,什么都能谈。”
我站起来,走到屋角柜子跟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那份分家协议复印件,还有我在档案局拍的照片打印件。
我把两份东西摆在桌上,摊开。
“这是爷爷当年分的家,上面写了,果园归三房管理,不得干涉。这五个字,是我爸让孙会计加上去的,八三年就写了。您几位要是觉得这字是假的,咱去镇里做笔迹鉴定。孙会计人不在了,但这份原件在县档案局锁着。”
七个脑袋凑过来,盯着桌上的纸。大伯的脸色先变了,他拿起那张复印件看了又看,手指头压在“不得干涉”四个字上,指肚都摁白了。
二伯把照片拿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放在桌上,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老二,”二伯声音低下来,“你爸当年留了这一手,我们确实不知道。”
“现在你们知道了。”
“那你这意思,果园你们家一家独占了?”
“我没说独占。我说了,要谈可以好好谈。但前提是,别拿合同、程序、联名信这些东西来压我爸。他都七十了,你们七个联合起来写一封信让他睡不好觉,这事儿你们干得出来,我拦不住,但我爸是我爸,我不能让他白受这个委屈。”
我说完话,桌上半天没人出声。七伯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我爸,说了一句:“德贵,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爸没接话,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饺子。我注意到他没怎么吃,那碗饺子刚端上来是满满一碗,现在还是大半碗。他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在微微打颤。
我看见他的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三,他一个人去果园了。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也湿透了,我问他去干嘛了,他说去看了看那些桃树,今年结果不算多,怕再过几天就得落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那天他去果园干什么了。但我现在知道了。
他是去告别的。他以为果园保不住了,他想最后再看一眼那几棵他侍弄了半辈子的树。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七个叔伯说了一句:“各位叔伯,今天饺子管够,酒管够。合同的事,咱们不急,慢慢聊。”
大伯抬头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二伯也端起来了。一个接一个,七个酒杯全举了起来,在桌子中间碰成一圈,酒洒出来落在桌上,亮晶晶的一片。
那天吃到中午散场。七个叔伯走的时候,门口那堆牛奶、橘子、油、烟,一样不少又被他们拎回去了。是我妈追上去硬塞回去的,塞完回来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喘气,说“这算什么,来一趟又是送礼又是收礼的”。
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院门被人从外面带上,然后慢慢地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根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他拔了半天才拔出来,根上沾着黑泥,甩了两下,扔在墙角。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二,”他头也不抬,声音哑哑的,“你大伯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他们要是不来,过年的时候我去他们家串串门。”
我没说话,从地上捡起那根被拔掉的草,看了看,随手插回了地砖缝里。
第四章
那顿饭吃完的当天下午,三伯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才说:“老二,你那天在桌上说的那个三十年的税费,你给我估个数呗。”
我靠在院子里枣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正在剥一个橘子。“三伯,您真要算?”
“也不是真要算,我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那我明天给您拉个单子。”
“行,行,你拉,你拉。”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让你二伯知道我问你这个啊。”
我挂了电话,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枣树的树皮硌着后背,一片一片凸起来的纹路,硌得生疼。我妈在屋里喊我吃晚饭,我说不饿,让她先吃。她又喊了一声,我没应。
手机又响了。四伯。上来就问:“老二,你三伯刚才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说什么了?”
“问我三十年的账怎么算。”
四伯沉默了两秒:“他也问这个?那他问他的,我问我的。老二你老实跟我说,要是把那三十年的开销七份均摊,一份大概得多少钱?”
“四伯,您想听实话还是客气话?”
“当然是实话。”
“那我拉个单子,明天发给您。”
“行。别跟你三伯说我问过啊。”
挂了。我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嘴角刚扯开又合上了。这个笑像是在别人面前偷了东西,怕被人看见,又压不住那股得意。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进了屋。晚饭是面条,我妈放了鸡蛋和青菜,碗里飘着油花。我爸坐在对面,低头呼噜呼噜地吃,吃两口停一下,喝口水,接着吃。
“爸,”我夹了一筷子面,“三伯和四伯刚才都打电话来了,问账的事。”
我爸停了筷子,抬头看我一眼:“他们真要算?”
“要算。”
我爸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坐直了。“老二,你打算怎么给他们算?”
“每笔都算。三十年的地税,收据都在那个铁盒子里。每年买化肥的票,修枝剪的票,浇地的电费票,我前两天全翻出来了,一摞。还有雇人摘果子的工钱,我按年记的,记了好几本。”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但我看见他夹面条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筋绷着,比刚才松了那么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打印店,花了一上午,把三十年的账拉成了七份。每份都有三十页纸,从一九八六年开始,一年一页,每页上面列着当年的地税缴费单复印件、化肥购买收据、水电费收据,还有手写的用工记录——哪年哪月哪天,找了谁家的谁帮忙摘果子,一天多少钱,给了几天。人名旁边打着红手印,是当时人家按的。
最后一页是一个汇总表。三十年的总支出,除以七,每家该摊的数额,精确到角。
我复印了七份,用回形针别好,装进七个透明文件袋里。打印店的老板娘看着那几摞纸,问我:“你这是要打官司啊?”
“不是,”我把文件袋拎起来,“分家。”
从打印店出来,我去了二伯家。他正在院子里喂鸡,撒了一把玉米在地上,鸡扑腾着翅膀围过来。我站在篱笆外面喊了一声“二伯”,他转头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脸色变了一下。
“这是账?”他问。
“嗯。三十年的,您那一份。”
他把手里的玉米盆放在地上,走过来接过文件袋。他没拆开,只是掂了掂,然后看着我:“老二,你真要算到这一步?”
“二伯,是您说的要把果园拿回去重新发包。发包之前,总得把账清一清吧。”
他没应声,把文件袋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回去继续喂鸡了。我在篱笆外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手里剩下的玉米一粒一粒地撒出去,撒得很慢,鸡在他脚底下转来转去。
下一个是四伯家。他收了文件袋,当面拆开看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个总数字,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跟我说:“老二,这个数……有点大。”
“账都在上面呢,您慢慢对。哪笔不对您圈出来,我去找原票。”
“我不是说账不对。”他把文件袋合上,“我是说……我们这个年纪了,一下掏这么多,拿不出来。”
“那您就慢慢拿。一个月拿一点,不着急。”
四伯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我转身走了。
七家,我骑电动车送了六个小时。从这家到那家,土路颠得屁股发麻,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到五伯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正在门口乘凉,扇着一把蒲扇。我把文件袋递过去的时候他没接,用扇子指了指门口的凳子:“放那吧。”
“五伯,您不看一眼?”
“看不看的吧。”他扇子摇了两下,“你二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在挨家送账本。老二啊,你二伯说你这是要把我们几个逼死。”
“我没逼谁。我就是把账算清楚。您要觉得有道理,咱就按道理来。您要觉得没道理,咱不认这个账也行。”
五伯的扇子停了一秒。“不认又怎样?”
“不认的话,果园续签已经办了,您几位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镇里提异议,程序走程序。”
五伯把扇子搁在膝盖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天色暗下来,院门口的灯亮了,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你比你爸硬。”
“不是硬。是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我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电动车的大灯照在土路上,光柱里飞着密密麻麻的蚊虫。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廊底下,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喝了吧,跑了这一天。”她把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一口气灌了半碗。甜的,放了不少糖。我妈看着我喝完,接过空碗,又说:“你大伯下午来了,坐了一会儿。他没说啥,就问你爸身体怎么样。你爸说还行,你大伯就走了。”
“他看账本了吗?”
“没带账本。就是来看你爸。”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盏灯泡,飞蛾在灯罩上一下一下地撞。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老二,”他说,“明天你大伯过生日。”
“明天?”
“明天。六十二。”他低头点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往年我都去的,今年……你看要不要去?”
我说:“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骑着电动车去了大伯家。路上他坐在后座,手搭在我腰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后背那块布料透出底下瘦削的脊梁骨。
大伯家院子里摆了一桌,就他一家四口。桌上有一盆炖鸡,一条鱼,几个凉菜。大伯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
“德贵?老二?”
我爸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大哥,生日快乐。”
大伯看着那个红纸包,没动。他老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看见我爸,哎哟了一声,赶紧把盘子放下来,给我爸拉凳子。
“来来来,坐坐坐。”她拽着我爸的胳膊把他按在凳子上,“老大,你发什么愣,给德贵倒酒啊。”
大伯这才回过神来,拿起酒瓶倒了一杯推到我爸面前。我爸接过去,端起来,碰了碰大伯面前的杯子,什么话也没说,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弟俩隔着一桌子菜沉默地吃着。大伯夹了一块鸡肉放在我爸碗里,我爸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大伯碗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筷子一来一回,像是在下一盘没人看得懂的棋。
吃到一半,大伯站起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正是我昨天送去的那个。他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老二,这个账我看了。昨天看了一晚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前面那些票和收据,我认。但最后那个总数,我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今年六十二了,还有个儿子在城里供房贷,手头确实紧。你这三十年的数,能不能……打个折?”
我爸的筷子停了。他转过头看着大伯,又看了看我。
我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大伯,折扣怎么打,您说。”
“你看……打对折行不?我们七个兄弟,每人摊一半。”
我算了算。对折,每家只摊一半的钱。剩下的那一半,就得我爸自己扛。三十年的开销,对折之后还是不小的一笔数。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我爸。他端着酒杯,没喝,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桃树上。正是挂果的季节,枝头青绿的小桃子密密匝匝的,压得枝条往下坠。
“大伯,”我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您说对折,我替我爸答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从今年秋天开始,果园的果子,七家均分。每家一份。之前三十年的事,一笔勾销。”
大伯看着我,又看了看我爸。他的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最后他端起酒杯,往我爸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杯子撞出一声脆响。
“德贵,你这个儿子……我说真的,比我那俩儿子强。”
我爸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他放下杯子的时候,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桃子,没洗,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
“今年的桃,比去年甜。”他说。
大伯笑了一声,端起酒瓶子又给他满了一杯。
那天下午我跟我爸从大伯家出来,天阴了,风凉飕飕的。电动车没电了,我们爷俩顺着村道慢慢往回走。我爸走在前面,我推着车跟在后面。路两边的玉米地高过人头,叶子交错着遮了大半片天。
我爸走了一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老二,那个账本,你真的算了三十年?”
“真的算了。您那个铁盒子里的票我全翻出来了,一张没漏。”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兜里,风吹着他的头发,白的黑的掺在一起,乱糟糟的。“那你可真有耐心。”
“不是耐心。”我把电动车支稳了,走到他旁边,“是那个票就在那儿,我不拿出来,它就永远是纸。拿出来,就变成账了。”
我爸没再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是赶苍蝇一样。
我推着车跟上他,没走到他旁边,落后了半步。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光,正好照在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后面,像是踩着他在走。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们回来,站起来把围裙上沾的豆荚皮拍掉。“你大伯留你们吃饭了?”
“吃了。”
“吃的什么?”
“炖鸡。还有桃。”
我妈哦了一声,又坐下去继续剥豆子。我推着车进了院门,把车靠墙停好,回头看了一眼村道。风把那道云缝吹散了,光又没了,整条路暗下来。
我爸坐在门槛上,脱了一只鞋倒土。鞋里的沙粒落在水泥地上,细细碎碎的一片。他倒完一只又倒另一只,倒完了也没穿鞋,就那么光着脚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出神。
我进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老二,你大伯同意了,剩下那几家……”
我端着杯子走到门口:“他们会同意的。”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今天都会去找三伯。三伯会告诉他们,这个账他已经算好了。”
我爸把脚上的灰拍了拍,套上鞋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揪了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闻了一下,又扔了。叶子上有股青涩的苦味,风一吹就散了。
第五章
果然,第二天一早,六伯来了。
他骑了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塑料袋油条,还冒着热气。进门就把油条塞给我妈,说“嫂子,路上买的,刚出锅”。我妈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六伯这三十年来自家种的大白菜都没往我们家送过一棵。
他坐在堂屋的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打量了一圈屋里的摆设。我爸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德贵,老二呢?”
“在里屋。”
“你叫他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了。六伯看见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口没封,我能看见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
“老二,你那个账本我看了。”六伯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三十年的税费人工,我家该摊那份,我拿来了。你数数。”
我没动。我爸也没动。我们俩都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
“六伯,”我说,“您今天就拿来?”
“早拿晚拿都是拿。你账做得清楚,我没话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再说了,昨天你大伯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已经认了那份账。老大都认了,我一个老六有什么好犟的。”
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厚厚一沓。我没数,直接放进了抽屉里。“六伯,那我替我爸谢谢您。”
“谢什么谢,”他摆了摆手,“本来就是该出的。这些年你们家管果园,受累的是你们,我们光伸手拿果吃了。我就是……就是之前面子上过不去,你爸在老李头家说那话的时候,我是真生气了。”
“六伯,”我爸开口了,“那话我确实不该说。”
“行了行了,”六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过去的事不提了。反正钱我送到了,以后果园怎么着,你说了算。但有一点——今年秋天的果子,别忘了给我留一份。”
“忘不了。”
六伯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老二,你二伯那边可能有点麻烦。他昨天傍晚跟我说,他那个钱一时凑不齐,让你宽限几天。”
“宽限多久都行。”
“那我跟他说一声。”六伯骑上自行车走了,车链子咔咔地响,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就看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一分不少。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个空信封看。我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老二,”他说,“你六伯这人,平时不吭不响的,真到了事儿上,比谁都痛快。”
“我知道。”
当天下午,三伯和四伯一起来了。两个人骑了一辆电动三轮,三伯开车,四伯坐斗里,斗上放着两个蛇皮袋。车停在我家门口,三伯跳下来就开始解蛇皮袋口的绳子。
“老二,钱我没凑够,但家里有几袋新打的麦子,你先收着,抵一部分行不?”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小麦粒饱满,颜色好,手插进去是干的。“三伯,您这个麦子抵账,得按市场价算。”
“你算,你算就行。剩下缺的,我下个月卖了猪再补上。”
四伯也从斗里跳下来,拎着另一个蛇皮袋:“我这是去年的陈米,没卖完的,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能吃就行。”
三伯和四伯把蛇皮袋抬进我家粮仓里,出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伯环顾了一圈院子,忽然问我:“老二,你大伯昨儿过生日,你去了?”
“去了。”
“你爸也去了?”
“去了。”
三伯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我爸,没说别的,拉着四伯走了。
第二天上午,五伯来了。他没带钱也没带粮,空着手来的,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爸给他倒了水,他没喝,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二,那个账我看了。”
“嗯。”
“我看了三遍。”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想了一天一夜,觉得你这个算法有问题。”五伯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说三十年的人工费,你家自己干的活儿也算钱,那怎么算?自己给自己干活也要算工钱?”
“五伯,那三十年里我爸每天晚上八点之前没进过屋。春天修枝、夏天打药、秋天摘果、冬天清园,一年四季没停过。这些活要是雇人干,花的比账本上写的还多。”
“那你就不能按雇人的价算。”
“那我按什么算?按义务工算?”
五伯沉默了。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骨,咚,咚,咚,节奏不快不慢。我爸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嘴。
“老二,”五伯终于又开口了,“我不是不认账。我是觉得,兄弟之间,算到这个程度,伤感情了。”
“五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果园,我爸管了三十年。您每年秋天来拿果子的时候,他哪一次不是挑最大最红的给您装袋子里?您知道他每年清园的时候把手划了多少道口子吗?我小时候看他冬天在果园里烧枯枝,棉袄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洞,他舍不得换新的,补了又穿。”
五伯的手停了。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把脸转向一边,对着窗户外面那片天空看了一会儿。
“那个补丁的棉袄,”他声音低下来,“我见过。有一年他来给我家送柿子,穿的就是那件。袖口上那块布是深蓝色的,跟你家旧窗帘一个色。”
“那是我妈的窗帘改的。”
“我知道。”五伯把脸转回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咕咚咕咚地咽下去。“行。你那个账,我认。钱我下礼拜送来。但是老二,你记着,我不是被你算账算怕的,我是被你爸穿了三十年的那件补丁棉袄说动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德贵,你有个好儿子。”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他低着头,我看见他肩膀在抖,幅度很小,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撞。
“爸?”我叫他。
他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然后站起来,慢慢地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出来了。他把那件旧棉袄从柜子最底下翻了出来穿在身上,坐在饭桌前,用筷子夹菜。那件棉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的深蓝色补丁格外扎眼,边缘的针脚有些松了,线头翘着。
我妈看见他穿着那件棉袄吃饭,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吃了,然后又夹了一块,嚼得很慢。
我吃完饭出去散步,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老李头。他正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冲我招了招手。
“老二,你家果园的事,我听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你大伯他们都认了?”
“认了。”
老李头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那你爸那天在我这儿说错的那句话……你还记恨我不?”
“记恨您什么?”
“那天他喝酒说的那些话,是我传出去的。我嘴上没把门,跟老周家的说了几句,谁知道传得全村都知道了。”他叹了口气,“我后来一直后悔,你爸那寿宴……我有责任。”
我看着老李头蹲在门口的那个矮凳子,香烟的火星在夜色里一亮一亮的。他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蹲着的时候下巴几乎挨着膝盖。
“李叔,这个事不怪您。没有您传话,也会有别人传。问题不在谁传了话,在话传出去之后,七个兄弟没有一个先打个电话来问我爸一句。”
老李头吐了一口烟:“你说得对。但这事儿我心里过不去。你爸那天来我这儿坐了一上午,我知道他心里苦,但他一个字都没提果园的事。临走的时候还给我买了兜橘子。”
“那兜橘子,我爸拿回去分了。他说是您给捎的。”
老李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笑出来。“你爸那个人啊……一辈子就这样。”
我站在村口的黑地里,夜风从玉米地那边吹过来,带着青秸秆的甜味。远处有人家的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小片,像是夜里浮着的一只萤火虫。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那片果园的篱笆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我能闻到桃子的气味,青涩里掺着一点点甜,混在夜里露水的潮气里,钻进鼻子里。
我停在篱笆外面站了一会儿。三十年前我爸种下的那些树,现在比我高太多了。他的树,他修的枝,他浇的水,他摘的果。三十年了,七个兄弟坐在我家饭桌上说要联名信的那天,谁也没想起这个。
我跨过篱笆,走进去。脚下踩着软土和落叶,鞋底陷进去一点点。我摸黑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伸手够了一个桃。桃子还硬,没熟透,咬了一口,酸得嘴里发麻。
但我咽下去了。
我靠在树干上,听见果园外面的村道上有脚步声传过来。很慢,一步一顿的。我侧头看过去,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走到篱笆门口停下来了。
是我爸。他穿着那件带补丁的棉袄,站在篱笆外面,一只手扶着木桩子,朝果园里面看。
“老二?”他喊了一声。
“哎。”
“你站那儿干嘛?”
“尝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没熟呢,再等十天。”
“我知道。”
他站在篱笆外面不动了。夜里的风吹过来,把那件旧棉袄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我靠着树干看他,隔着十几步的黑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站着的那个轮廓,瘦瘦的,肩膀往下塌着。
“爸,”我叫他,“您进来不?”
他没回答。但他伸手推开了篱笆门,走了进来。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他走到我旁边那棵桃树底下,也伸手够了一个桃,咬了一口,跟我一样皱了皱眉,然后把那口嚼碎了咽下去。
我们爷俩站在黑地里,一人靠着一棵树,嚼着酸桃子,谁也没再说话。头顶的桃叶密密层层地叠着,风一过就沙沙响,像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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