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今年六十二。
手里存了五十三万。
这个数字,是我妈在家庭群里“不小心”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群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我妈发的语音,整整五十八秒。
我点开一听,前半段在说大伯最近瘦了,后半段突然拔高音量:“你大伯那个人啊,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存了五十三万!五十三万啊!你说他图什么?”
语音发出去不到三分钟,又撤回了。
但已经晚了。
群里二十多号人,该听见的都听见了。
我妈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语气里带着心虚和懊恼:“我本来想发给你爸的,发错群了。”
我说:“发错就发错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低下去:“你不知道,你大伯那钱……是拿命换的。”
大伯是我爸的亲大哥。
我爸兄弟姐妹四个,大伯是老大,我爸老二,底下还有一个姑姑一个小叔。
爷爷走得早,大伯十六岁就顶了爷爷的班,进了县里那家老机械厂。
八十年代的机械厂,是铁饭碗。
大伯干的是最苦最累的翻砂工,每天跟铁水打交道,车间里夏天能到五十度。
他干了四十年,没换过岗。
厂里的人都说,陈建国这个人,老实得过了头。
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
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
别人找领导闹着要调岗、要涨工资,他就蹲在角落抽烟,一声不吭。
他这辈子,就一个特点:
能忍。
大伯母以前在世的时候,常骂他窝囊。
“你看看人家老赵,跟你同一年进厂的,现在都当车间主任了!”
“你看看人家老李,早早就调去坐办公室了,就你,一辈子出苦力!”
大伯从来不还嘴。
就闷头吃饭,吃完去院子里劈柴。
大伯母骂得狠了,他就站起来,把碗一推,出门遛弯。
等大伯母气消了,他再回来。
前年,大伯母查出了肺癌。
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那半年里,大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带着大伯母去省城看病,来回跑,花了不少钱。
但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大伯母走的那天,大伯守在病床前,一句话没说。
等护士把白布盖上去,他突然站起来,对着窗户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你嫂子这辈子,跟着我受苦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大伯掉眼泪。
大伯母走后,大伯就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那房子是八十年代砖厂分的家属楼,四层,没电梯,外墙的墙皮早就掉得斑斑驳驳。
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煤炉子和油烟混合的味道。
大伯住三楼,两室一厅,六十平不到。
客厅小得转不开身,卧室的窗户对着马路,白天晚上都吵。
我们劝他换个房子,他不换。
说住惯了。
他儿子——我堂哥陈军——在省城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
堂哥结婚那年,大伯拿出了二十万给他付首付。
那是大伯和大伯母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后来堂哥装修,大伯又给了八万。
堂哥买车,大伯给了五万。
这些钱,大伯从来没催过堂哥还。
堂哥也从来没提过要还。
大伯母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堂哥带着老婆孩子回来过年。
年夜饭吃到一半,堂哥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大伯送他们到楼下,站在风里看着车子开远。
邻居看见了,跟他打招呼:“老陈,儿子走了?”
大伯点点头:“走了,都忙。”
邻居又说:“忙好啊,忙说明有出息。”
大伯没接话,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爸去大伯家串门,推门进去,看见大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大。
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半瓶散装白酒。
我爸坐下来,陪他喝了两杯。
大伯忽然说了句:“老四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爸不知道怎么接,闷头喝酒。
大伯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干了,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图个啥。”
说完就笑了。
那笑容,我爸后来说起来,比哭还难看。
自那之后,大伯的日子就过得更省了。
他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加上厂里给的一点补贴,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五。
但就这点钱,他还能攒下一大半。
我爸有时候去看他,带点水果点心过去。
大伯总说:“别乱花钱,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有一回我爸给他买了两斤排骨,他放冰箱里冻了两个月没舍得吃。
后来拿出来,肉都冻变色了。
我爸气得不行,大伯倒笑了:“还能吃,没事。”
他吃饭简单到什么程度?
一碗白米饭,一碟榨菜,就是一顿。
偶尔炒个青菜,油都舍不得多放。
肉,一个月吃不上两回。
衣服,穿来穿去就那几件,领口都磨毛了,袖口都磨白了。
鞋子,一双解放鞋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下雨天走路打滑,他也不换。
我爸说他:“哥,你省着钱干嘛呀?该吃吃该喝喝,还能活多少年?”
大伯就笑笑:“习惯了,不省心里不踏实。”
我妈听说这事之后,叹了口气说:“他那是穷怕了。”
大伯确实穷怕了。
他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我爸说,有一年冬天,家里没米了,大伯去邻居家借了半袋子红薯干,走了十几里山路背回来,一家人靠着那半袋子红薯干撑了半个月。
后来进了厂,日子好过了些,但那代人的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再加上大伯母生病那半年,花了将近二十万。
大伯这辈子攒的钱,大半都填进去了。
大伯母走后,他攒钱攒得更狠了。
我妈说,他大概是在给自己攒“棺材本”。
“他怕自己老了病了,拖累儿女。”我妈叹了口气,“你大伯那个人啊,一辈子不想麻烦别人。”
可问题是,他攒了五十三万。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守着一套破房子,攥着五十三万存款,过着比低保户还苦的日子。
图什么呢?
五十三万这个数字在家庭群里炸开之后,最先坐不住的是我堂哥。
堂哥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叔,我爸真有那么多钱?”
我爸说:“你妈说的,应该不假。”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攒那么多钱干嘛呀?又不花,留着养老?养老能花几个钱?”
我爸没说话。
堂哥又说:“叔,你说他会不会……被人骗了?”
我爸愣了一下:“骗?骗什么?”
堂哥说:“现在骗子多,专门盯着老人。我有个同事他爸,去年被人骗了三十多万,买什么保健品,拦都拦不住。”
我爸说:“你爸不是那种人。”
堂哥说:“那可说不准,他现在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个人说话,骗子专找这种老人下手,嘘寒问暖的,比亲儿子还亲,老人一感动,钱就掏出去了。”
我爸被他说得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挂了电话,我爸跟我妈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大伯家探探口风。
第二天是周末,我爸买了两斤卤牛肉,拎着去了大伯家。
大伯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爸来了,起身去开门。
我爸进门,把卤牛肉放桌上,随口问:“哥,最近身体怎么样?”
大伯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我爸说:“去医院看了吗?”
大伯摆手:“不用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我爸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屋子。
还是老样子。
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弹簧都塌了,大伯垫了两床旧被子在上面凑合着用。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块头,画面都变色了,人脸看着发绿。
墙角堆着几箱不知道什么东西,用旧报纸盖着。
我爸收回目光,试探着问:“哥,你手里是不是攒了点钱?”
大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爸又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要是手头宽裕,该花就花,别太省了。”
大伯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嫂子那会儿,花了不少钱。”
我爸说:“我知道。”
大伯说:“那时候要是有钱,兴许能多撑一阵。”
我爸说:“哥,那病花钱也治不好。”
大伯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烟。
我爸说:“你现在一个人,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钱留着也没用。”
大伯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爸。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肩膀也塌了下去。
整个人缩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里,看着又瘦又小。
我爸心里一酸。
大伯忽然开口了:“老四,你说人老了,最怕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说:“怕生病吧。”
大伯摇了摇头。
我爸说:“那怕什么?”
大伯转过身,看着我爸,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怕没人管。”他说。
我爸怔住了。
大伯又说:“钱不是给我自己攒的。”
“是给孩子们攒的。”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不用管我。”
“我死了以后,他们还能念我个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爸却听得心里发堵。
“哥,你这是什么话?”我爸说,“你活着,他们才有个爹。你死了,要钱有什么用?”
大伯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我爸从大伯家出来,心里沉甸甸的。
他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大伯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他是怕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
我爸说:“他是他儿子,有什么负担不负担的?”
我妈说:“你不懂。”
我爸确实不懂。
但很快,他就懂了。
因为堂哥回来了。
堂哥这次回来,没提前打招呼。
他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直接从城里杀到了大伯家门口。
大伯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忙不迭地去厨房烧水泡茶。
堂哥进门,鞋都没换,就开始四处打量。
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皱着眉,打量着这个逼仄破旧的房子。
堂哥转了一圈,回到客厅,坐下来,开口第一句话是:
“爸,你那五十三万呢?”
大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
大伯没擦,把茶杯放下,抬头看着堂哥。
“什么五十三万?”他说。
堂哥说:“妈说的,你手里存了五十三万。”
大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妈瞎说的。”他说。
堂哥盯着他:“爸,你别骗我。”
大伯说:“我骗你干什么?”
堂哥说:“那你把钱拿出来给我看看。”
大伯没动。
堂哥的语气软下来:“爸,我不是图你的钱。我是怕你被人骗了。你要是真有这么多钱,放银行里存着,吃利息也行,千万别乱花。”
大伯说:“我知道。”
堂哥又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住着无聊,不如搬到城里跟我们一起住。把老房子卖了,加上你那点存款,够在城里买套小点的了。”
大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不去城里。”他说。
堂哥说:“为什么?”
大伯说:“我在这里住惯了。”
堂哥说:“这里有什么好的?房子破,环境差,连个好点的医院都没有。你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谁来照顾你?”
大伯说:“我现在还能动。”
堂哥说:“能动的时候不打算,不能动了怎么办?”
大伯不说话了。
堂哥的老婆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爸,军子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也不放心。你要是搬到城里,咱们一家人也能互相照应。”
大伯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堂哥说:“爸,你好好考虑考虑。我们也不逼你,但你得为以后想想。”
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花。别老省着,该买的买,该吃的吃。”
大伯看着那张卡,没动。
堂哥又说:“爸,你要是觉得行,过几天我回来接你,咱们去城里看看房子。”
说完,他带着老婆孩子走了。
大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一动不动。
茶凉了。
他也没喝。
那天晚上,大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大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老四,军子今天回来了。”他说。
我爸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大伯说:“他想让我搬到城里去。”
我爸问:“你怎么想?”
大伯说:“我不想去。”
我爸说:“那你就不去。”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但他好像不高兴。”
我爸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又说:“老四,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我爸说:“你怎么自私了?”
大伯说:“孩子想让我过去,我不去。孩子想让我卖房子,我不卖。我是不是不近人情?”
我爸说:“哥,你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这不叫自私。”
大伯没说话。
我爸又说:“军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大伯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大伯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大伯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它像一把刀。
把黑夜切成了两半。
也把他的心切成了两半。
一半,想守着这个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守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回忆。
另一半,想靠近儿子,靠近孙子,靠近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世界。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或者说,他知道该怎么选,只是不敢选。
因为不管怎么选,都有人会失望。
而大伯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失望。
堂哥回城之后,大伯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这份平静里,多了一丝不安。
他开始留意那些关于老年人被骗的新闻。
电视上放的,手机上推送的,他都看得特别仔细。
新闻里那些被骗的老人,有的是买了天价保健品,有的是投资了虚假理财,有的是被冒充公检法的骗子吓唬得转了账。
大伯看着那些新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觉得那些老人可怜,又觉得他们傻。
“怎么会有人信这个?”他自言自语。
但堂哥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你小心别被人骗了。”
大伯开始变得警惕。
以前出门,遇到发传单的,他会接过来看看。
现在,他连看都不看了,摆摆手绕道走。
以前逛街,遇到推销产品的,他会停下来听两句。
现在,他直接板着脸说“不需要”,转身就走。
以前,他偶尔还会去小区门口的保健品店坐坐,跟那些推销员聊聊天。
现在,他连那条路都不走了。
他怕。
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新闻里那些可怜又可悲的老头老太太。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那天,大伯去县城的银行取钱。
每个月十五号,是他取退休金的日子。
他照例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取了三千块现金,仔细地数了两遍,装进内兜里。
从银行出来,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摞宣传单,笑容满面地拦住了他。
“大爷,您好!我是咱们这边新开的一家健康管理中心的,今天做活动,免费给老年人做体检,您要不要去看看?”
大伯摆摆手:“不用了。”
年轻人不死心,跟上来:“大爷,免费的,不花钱。就是量量血压、测测血糖,还有专家给您做健康咨询。”
大伯说:“我不需要。”
年轻人说:“大爷,您别急着拒绝嘛。您看您这个年纪,身体最重要。我们那边好多大爷大妈都在,您过去坐坐,喝杯茶,又不损失什么。”
大伯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笑容可掬。
大伯说:“你们是不是卖保健品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大爷您说笑了,我们是正规的健康管理中心,有资质的。我们主要是传播健康理念,推荐一些优质的养生产品,但买不买完全看您自己,我们不强求。”
大伯说:“我不买。”
说完就走。
年轻人在后面喊了两声,见大伯不回头,也就放弃了。
大伯走出几十米,心里忽然有点得意。
他想:骗子果然来了。
被我识破了吧。
他觉得自己挺聪明的。
但这份得意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就在他快要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大伯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焦急:“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大伯说:“是我。”
女人说:“陈先生您好,我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您儿子陈军刚才出了车祸,现在在我们医院抢救,情况比较紧急,需要马上手术,您能不能尽快赶过来?”
大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猛敲了一记闷棍。
他站在路边,手开始发抖。
“我儿子……我儿子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女人说:“您别急,他现在还在抢救中,但手术需要家属签字,还需要预交一部分手术费。您还在老家吗?能不能先转一笔钱过来,我们这边先安排手术?”
大伯说:“要多少钱?”
女人说:“初步估计需要二十万,您先转过来,多退少补。”
大伯说:“我……我卡里没那么多。”
女人说:“那您现在有多少?”
大伯说:“我……我得去银行看看。”
女人说:“您尽快,不耽误手术时间。”
说完,她报了一个银行账号,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大伯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堂哥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大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里女人说的“交通事故”、“抢救”、“紧急手术”。
想起堂哥每次开车回来,一路上要跑四五个小时的高速。
想起新闻里那些车祸的画面,血肉模糊。
大伯不敢再想了。
他转身就往银行跑。
跑到银行门口,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银行里的保安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迎上来:“大爷,您怎么了?”
大伯说:“我……我要取钱。”
保安说:“您取多少钱?”
大伯说:“二十万。”
保安愣了一下:“二十万?大爷,您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大伯说:“我儿子出车祸了,要手术,医院等着用钱。”
保安一听,脸色变了:“大爷,您是不是接到诈骗电话了?”
大伯急了:“不是诈骗!是真的!我刚才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我儿子出车祸了!”
保安说:“大爷,您先别急。这种电话十有八九是骗子打的,您再给儿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大伯说:“我打了,没人接!”
保安说:“那您给其他家人打,问问情况。”
大伯这时候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根本听不进保安的话。
他推开保安,直接冲到柜台前,把银行卡拍在柜台上。
“我要取二十万!”他大声说。
柜员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他。
“大爷,您取这么多钱,需要提前预约。”柜员说。
大伯说:“我现在就要用!我儿子在医院等着救命呢!”
柜员说:“大爷,您冷静一下。您确定不是诈骗吗?现在针对老年人的诈骗特别多,您一定要小心。”
大伯说:“不是诈骗!你们快给我取钱!”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营业厅的人都看了过来。
保安赶紧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大爷,您先喝口水,冷静冷静。”保安说,“我帮您再打您儿子的电话试试。”
大伯握着水杯,手还在发抖。
他报了一遍堂哥的号码,保安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喂?”是堂哥的声音。
保安把手机递给大伯。
大伯接过来,声音都在颤抖:“军哥?军哥是你吗?”
电话那头,堂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爸?怎么了?”
大伯说:“你……你没事吧?”
堂哥说:“我没事啊,我在公司上班呢。怎么了?”
大伯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堂哥又问:“爸,到底怎么了?”
大伯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哽住了。
“没事。”他说,“就是……就是想你了。”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接到诈骗电话了?”
大伯没说话。
堂哥说:“爸,你记住,任何让你转账的电话都是骗子,千万别信。”
大伯说:“嗯。”
堂哥又说:“你要是拿不准,就先给我打电话确认。”
大伯说:“嗯。”
挂了电话,大伯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已经不热了。
保安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
“大爷,现在骗子太多了,您以后千万要小心。”保安说。
大伯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起来,跟保安道了谢,慢慢走出了银行。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大伯走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他想起刚才自己冲到柜台前,拍着桌子要取钱的样子。
像极了一个疯子。
像极了他曾经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些被骗的老头老太太。
他以为自己和那些老人不一样。
他以为自己够警惕,够清醒。
但一个电话,就让他差点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打了水漂。
大伯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他想:如果刚才那个电话是真的呢?
如果堂哥真的出了事,他手里这五十三万,够不够救一条命?
不够。
远远不够。
大伯母生病那半年,他亲眼看着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二十万,听起来很多。
但在医院里,二十万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伯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么拼命地攒钱。
不是为了养老。
不是为了享受。
是为了有一天,当意外来临的时候,他手里能有点东西。
能挡一挡。
能撑一撑。
哪怕只是多撑几天。
多撑几天,就多一点希望。
大伯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大伯坐在那片光里,一动不动。
手机忽然响了。
是堂哥打来的。
大伯接了。
“爸,你今天吓坏了吧?”堂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
大伯说:“没事。”
堂哥说:“爸,我想了想,觉得你还是搬到城里来住吧。这样我也放心。”
大伯没说话。
堂哥又说:“房子的事,我帮你看着。你要是舍不得老房子,就不卖,租出去也行。”
大伯沉默了很久,说:“军哥,我问你一件事。”
堂哥说:“你说。”
大伯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心里难过吗?”
电话那头,堂哥沉默了。
过了很久,堂哥的声音才传过来,有些沙哑。
“难过。”他说。
大伯说:“我也难过。”
堂哥没说话。
大伯又说:“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跟着我,吃了大半辈子的苦。”
“她走的时候,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不能再让家里人吃苦了。”
“你妈不在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我攒那些钱,不是给我自己攒的。”
“是给你的。”
“给你媳妇的。”
“给我孙子的。”
“我怕你们在外面过得不好,怕你们有急用的时候拿不出钱来。”
“我一个老头子,能花几个钱?”
“你们不一样。”
“你们还有大半辈子要过。”
大伯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电话那头,堂哥始终沉默着。
过了很久,堂哥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哑。
“爸。”他说,“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你活着,我就还有个家。”
“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不知道是谁的。
挂了电话,大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堂哥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爸”地叫。
那时候穷,但一家人在一起。
后来堂哥长大了,去城里了,结婚了,生子了。
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大伯嘴上不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送别人离开。
送走了爹娘。
送走了老婆。
现在,连儿子也送走了。
他一个人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那五十三万。
像守着一座空城。
第二天一早,大伯起床,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砖厂里,一个人能搬两袋水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什么苦都不怕。
现在,他连爬两层楼都喘。
大伯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但很平静。
他转身出门,去了街角的早餐店。
老板看见他,笑着打招呼:“陈大爷,今天吃点什么?”
大伯说:“来一碗牛肉面,加个鸡蛋。”
老板愣了一下。
大伯来早餐店,从来只买最便宜的馒头和豆浆。
牛肉面,他一次都没点过。
老板说:“好嘞,您稍等。”
大伯坐下来,看着街上的人流。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大伯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口面,送进嘴里。
很香。
他慢慢吃着,吃得很仔细。
吃完面,他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付了钱,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拐进了一家超市。
他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还有一袋水果。
收银员说:“大爷,今天买这么多东西?”
大伯说:“嗯,今天高兴。”
收银员笑了:“高兴就好。”
大伯拎着东西回到家,把肉放冰箱,把水果洗了,摆在茶几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堂哥发了一条消息。
“军哥,爸想好了。老房子不卖,爸也不去城里了。你们过你们的日子,爸一个人能行。爸手里有点钱,够用。你们不用惦记爸。”
消息发出去,大伯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眯起眼睛,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手机响了。
是堂哥回的消息。
“爸,下周我回去看你。”
大伯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苹果,咬了一大口。
很甜。
窗外,有麻雀在叫。
春天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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