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友是盲人,同居后我却发现他每次起夜床,竟然都会把灯打开
发现这件事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枕头滚得发烫的失眠,而是一种僵直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清醒。我侧躺在床上,背对着卧室的门,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半个小时前看到的画面。
凌晨一点四十分。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床垫轻轻弹了一下——那是他起身的动作,幅度很小,像一个慢镜头,每次都用双手撑着床垫,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量从弹簧上移开,尽量不让任何多余的震动吵醒我。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久,我们刚同居那阵子他还会不小心把我晃醒,后来就越来越轻、越来越稳了。我听见他的脚在地板上试探地滑了两下,找到了拖鞋,然后脚步声往门口移去。
一切都是正常的。盲人在自己熟悉的家里不需要开灯,他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光这个概念。我们的床头柜上没有台灯,因为用不着。客厅的顶灯开关在哪里他比我更清楚,但他从来不去碰。他在黑暗中来去自如,像我闭着眼睛也能摸到手机充电线一样自然。
但那天晚上,我听到了开关的声音。
很轻。老式墙壁开关那种弹簧片弹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然后,光从门缝下面漫进来。暖黄色的,暖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层薄薄的蜂蜜糖浆,在黑暗的卧室地板上铺开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门缝下面那道光。它稳稳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移动。这说明他开了灯,而且没有立刻走开。他就站在客厅里,或者是在去卫生间的路上,总之灯开着。一个盲人,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把灯打开了。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家里进人了。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我否定了。门锁是我亲手反锁的,窗户都有防盗网,而且如果真的有外人,他不可能那么平静地起身、穿鞋、走出去。没有惊呼,没有碰撞,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所以是他主动开的灯。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客厅里走过,很慢,很稳,和他的日常步态一样。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又开了,冲水声响起,脚步声重新穿过客厅。快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开关的声响再次出现,门缝下面的光灭了。
一切归于黑暗。
他轻轻推开门,摸着门框走进来,沿着床沿绕到他那一边。我赶紧闭上眼睛。床垫又轻轻弹了一下,他躺回来,拉了拉被子。不到两分钟,他的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他睡着了。而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男友叫陆向明,今年二十七岁。我们认识三年,在一起两年,同居八个月。他是在十五岁那年因为一场事故失去视力的——不是全盲,右眼完全丧失光感,左眼残存一点点光觉,据他自己描述,大概就是“从最黑的黑夜里隐约能分辨出白天和黑夜”的程度。这个程度对于日常生活来说,等于没有。他看不见我的脸,看不见桌上的菜,看不见马路对面的红绿灯。他的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浓稠的雾,偶尔有光渗进来,但也只是让雾的颜色从深灰变成浅灰。
我们是通过一个有声书的录制项目认识的。我那时候在出版社做编辑,负责一本小说的有声版本,需要找一位盲人配音员来读其中一个盲人角色的段落。朋友推荐了他。第一次见面约在录音棚,我提前到了,正蹲在地上整理设备线,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生拎着一根折叠盲杖走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仁是那种受过外伤之后特有的浅灰色,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你明知道那双眼睛看不见你,但当他的脸转向你的时候,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因为太专注了,那种专注里没有视觉的干扰,纯粹得让人心慌。
他准确地走到桌边,把盲杖折起来放进背包侧袋,然后朝我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你好,我是陆向明。”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但不闷,带着一点点北方口音,尾音轻轻上扬,像在每句话的末尾留了一扇半开的门。
我赶紧站起来,伸出手,伸到一半才意识到他看不见。我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正想收回去,他却忽然抬起了手,准确地握住了我的手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我听到你站起来了。”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风声不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一个人失去了视觉之后,其他的感官可以敏锐到什么程度。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我才慢慢知道更多——他能凭脚步声分辨出是我还是邻居,能从锅里传出的滋滋声中判断出我在煎鸡蛋还是煎豆腐,能通过气味知道我今天换了新的洗发水。他也知道我们楼下的面包房每天早上六点开始烤第一炉面包,知道隔壁单元的那只橘猫每天下午三点会蹲在楼道口晒太阳,因为那时候有一小片阳光透过天窗照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
他把这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活出了一种别样的清晰。
但那晚的事让我意识到,也许他还有一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比我起得早,照例在厨房里做早餐。我听见打蛋器搅动蛋液的声音,听见面包机跳起来的那一声脆响,听见他打开冰箱门取出牛奶。这些声音串在一起,构成了我们同居生活里最日常的旋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我帮忙,甚至比我做得更好——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流程,东西放在固定的位置,手伸出去的角度每次都一样。秩序是他对抗黑暗的方式。
我刷着牙,从卫生间的镜子里看着厨房里他的背影。他围着那条我买的墨绿色围裙,正在往煎蛋上撒黑胡椒。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但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旧伤疤。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问过,他说是小时候不小心碰倒了开水壶。现在看着那片伤疤,我忽然不太确定了。
“今天早餐有培根。”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吓了一跳,牙刷差点捅到喉咙。“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了?”
“你拖鞋的声音不一样。走路的时候是‘啪嗒啪嗒’,站住了之后就没声了。”他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而且你牙膏的味道飘过来了,薄荷的。”
我吐掉泡沫漱了口,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覆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把脸埋进他卫衣的棉料里,闻着衣料上洗衣液淡淡的香气,“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有追问,只是用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他的习惯动作,不说话的时候就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在,他听到了。
早餐端上桌,两份培根煎蛋,两片烤吐司,两杯热牛奶。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都精确得惊人——盘子正对着我的座位,刀叉在右手边,牛奶杯在盘子左上角。他和我面对面坐下,自己面前也是一模一样的配置。我们开始吃早餐,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浅灰色的眼睛上。他的眼睛对着光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那是左眼残存的那一点光觉在起作用。他知道天亮了,只是不知道天是什么颜色的。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的叉子在盘子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挺好的。”我说,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异样,“你呢?”
“也不错。”他咬了一口吐司,咀嚼的动作很慢,“好像做了个梦,记不太清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一点点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暗中观察。
我们同居八个多月了,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观察”过他什么。我们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上班、下班、做饭、洗碗、窝在沙发里“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他会靠在我肩膀上,我给他描述画面,他听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偶尔会问一些我根本答不上来的问题,比如“那个男主角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干什么”或者“窗外的光线是什么角度的”。他对视觉世界始终保持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近乎贪婪的好奇。
但现在我回头看,才发觉有些事情早就有迹可循,只是我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
比如客厅天花板正中央的那盏吸顶灯。我们搬进来那天,我本来想把它拆了换一盏好看点的吊灯,但他拦住了我,说吸顶灯挺好的,不占地方。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就留下了。现在想来,那盏灯的开关就在卧室门外的墙上,离地一米四,恰好是他抬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比如他手机里那个看天气的APP。有一次我瞥见他的屏幕,那个APP被放在主屏幕最显眼的位置,图标比其他的都大一圈。他说是因为那个APP的语音播报最清晰,我当时也没多想。但后来我发现,那个APP打开之后的第一屏不是语音播报,而是一个巨大的、高对比度的文字界面——白底黑字,字号大得像老年机。他的左眼明明只能分辨明暗,根本不可能阅读文字,为什么要把界面调成那样?
再比如他的书房。我们这套房子是两居室,一间做主卧,另一间他用来当书房。他的书房我很少进去,因为他工作的时候需要绝对的安静,说是要靠听觉来校对音频,任何杂音都会干扰他的判断。有一次我给他送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戴着监听耳机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音频软件的界面,波形图在跳动。看见我进来,他按了一下快捷键,屏幕瞬间黑了。
“给你送茶。”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谢谢。”他摘下耳机,转过脸对我笑了一下,“正好有点渴了。”
我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他那张宽大的书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盲文打印机、点显器、几摞盲文书籍,还有一台看上去配置很高的台式电脑。屏幕虽然是关着的,但主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风扇也在转。角落里放着一个相框,扣在桌面上。我记得刚搬进来的时候那个相框是立着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扣下去了。我没问过他为什么。
“你继续忙。”我退出书房,带上了门。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他用的那台电脑是我陪他去买的。当时售货员推荐了一款针对视障用户的语音套装,带屏幕阅读软件和盲文输入设备,屏幕本身是最低配的,因为“反正也用不上”。但他拒绝了,自己挑了一台屏幕素质最好的,四K分辨率,高色域覆盖。售货员一脸困惑,我也一脸困惑。他当时的解释是:“偶尔会有人来家里帮我看看东西,屏幕好一点方便。”我没有深究。
但他家几乎没有人来。他的朋友大多是在盲人协会认识的视障伙伴,平时聚会都在外面,唯一来过家里几次的是他的发小方诚。方诚是健全人,做IT的,每次来都是帮他修电脑、装软件,两个人对着屏幕叽叽咕咕一下午。那时候我还感慨过,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方诚笑着回了一句:“那是,我是他的眼睛嘛。”陆向明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不安。
一个星期之后的周五晚上,我第一次正面撞破了这件事。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我以为他已经睡了,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摸黑去卫生间洗漱。刷完牙出来,经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发现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
很微弱的光,不是吸顶灯的那种暖黄色,而是一种偏冷的、带着轻微闪烁的白光——是电脑屏幕的光。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理智告诉我应该走开,这是他的私人空间,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但那一线光像一根细绳牵住了我的脚踝。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书房里没有开顶灯。电脑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铺满了整张书桌。他背对着门坐在屏幕前,背脊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像在凝视着什么。屏幕上不是音频软件,不是波形图,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界面——一个巨大的、排列整齐的缩略图网格,每一格都是照片。
他正在一张一张地看照片。
他——一个双目失明的人——正在凌晨时分,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浏览照片。
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我看到了他的右手。那只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有节奏地点击着滚轮。照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和任何一个健全人使用电脑的方式没有任何区别。光标精准地落在每张照片的中心位置,点击、拖拽、右键菜单,一气呵成。
他听到了我的呼吸。
他的肩膀猛地一僵,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按了一下键盘。屏幕瞬间黑了。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我们之间隔着几米的距离和一层厚重的黑暗,谁都没有先开口。我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里嗡嗡地低鸣。
“乔桥。”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接近戒备的冷静,“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我的声音也有些发干,“看到你书房亮着灯,就过来看看。”
他没有马上接话。黑暗中我感觉到他转过了身,面朝我的方向。即使知道他看不见我,我还是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洞穿的错觉。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就像你戴了很长时间的面具,突然被别人摘了下来,你下意识地想捂住脸,但手还没抬起来,就意识到对方其实一直在面具后面和你对视。
“你看到了。”他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我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按了下去。吸顶灯亮了,白炽灯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他坐在电脑椅上,面向着我,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眯起。他的脸上没有慌乱,没有被抓包之后的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你的眼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他抬起右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我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古怪意味。
“看见?”他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带着苦涩的笑容,“乔桥,我一直都能看见。”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个吐气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如释重负、破罐子破摔,还有一种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终于被翻出来晒到太阳底下的疲惫。
“我从来没有失明过。”他说。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你说什么?”
“十五岁那年的事故,”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伤的不是眼睛。是我的妹妹。”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是我开的车。”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十五岁,偷了我爸的车钥匙,带着我妹妹去兜风。她没有系安全带。车祸发生的时候,她被甩了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血的味道。
“她伤到了视神经。医生说,永久性损伤,不可逆。她才十一岁。”
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术、康复、心理治疗,能试的都试了。没用。”他继续说,“我妹妹再也看不见了。你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在病房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我忘了他看不见我摇头。
“她说,‘哥哥,天怎么还不亮?’”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纹。很细,像冰面上出现的头发丝那么细的第一道裂缝。
“从那天起,”他说,“我也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顺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抱着膝盖,看着面前这个我认识了三年、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男人。他的侧脸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这些细节我都看过无数遍,但此刻它们突然变得陌生了,好像同一张脸上藏着另一个人的五官。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十二年,你一直在装盲?”
他点了点头。
我脑子里飞速地过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他准确地握住我的手,他避开路上的障碍物,他在黑暗的房间里自如地行走。这些我曾以为是他超乎常人的听觉和触觉在起作用,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精准的走位。
他一直在演。
三年来,他一直在演。
我忽然觉得很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他,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尖锐起来,“你完全可以继续瞒下去。你可以说你的视力最近奇迹般地恢复了,或者做个手术——”
“因为太累了。”他打断了我,声音里有一种被消磨到了极致的疲惫,“乔桥,装盲人很累。不是假装看不见东西很累——那个早就习惯了。累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累的是,我一直在用看不见的方式爱你。”
我没有听懂。
他转过身,重新按亮了电脑屏幕。蓝白色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屏幕上那些缩略图。那都是我的照片。我侧身睡着的,清晨没梳头在厨房煎蛋的,窝在沙发上看书睡着的,穿着他的大T恤光脚踩在地板上晾衣服的,还有一张是去年冬天我们在公园里,我蹲下来系鞋带,围巾垂在雪地上,他偷拍到的角度。每一张拍得都很好,构图、光线、情绪都恰到好处。不是随手一拍的那种好,而是认真的、用心的、倾注了某种情感的好。
“你每天出门之前,会在我面前转一圈。”他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屏幕,“有时候你穿了一条新裙子,你会问‘好看吗’。我总是说‘一定很好看’。但我不敢说太多,因为一个盲人不可能知道裙子是什么颜色的。”
“你哭的时候,会把脸转开,你不想让我听到你吸鼻子的声音。但你不知道,眼泪从你下巴滴落的时候,台灯照在上面,会反光。”
“你每天下班回来,推门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就是你这天过得怎么样的答案。我不用听你的声音,不用等你开口说话,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着,翻过一张又一张照片。每一张翻过去,都像是在翻开一层他藏了太久的秘密。
“我用眼睛爱了你三年。”他说,“但我必须假装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假装我不知道你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小的酒窝,不知道你生气的时侯会下意识咬住下嘴唇的右侧,不知道你每次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滴着水的样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我发现的时候整张脸都已经湿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被欺骗?是因为三年来的感情建立在谎言之上?还是因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那种无处安放的温柔,像一个人用尽全力去拥抱你,却必须假装自己伸出的只是空气?
书房里的白炽灯静静地照着,电脑屏幕在待机之后自动暗了下去。窗外的城市在午夜之后终于安静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又很快远去。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十五岁之前,梦想是当一个摄影师。”他忽然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讽刺?”
我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车祸之后,我把所有相机都收起来了。我觉得我不配再碰那个东西。我妹妹的眼睛是我毁掉的,凭什么我还能看见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颤抖了。那种颤抖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像一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不可挽回地崩断了。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怎么惩罚自己,我妹妹的眼睛都不会回来了。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头了。装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一个盲人。我爸妈、我妹妹、我的朋友、我的同事,他们都那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如果我突然说‘我能看见’,我怎么解释这十二年?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要骗他们?”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向来没有焦点的浅灰色瞳仁,此刻竟笔直地对准了我的眼睛。像两只被磨得极薄的瓷杯,盛着隔夜的凉水,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所以我必须继续演。演一辈子。”他说,“直到你出现。”
“我?”
“你出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演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开,看向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墙壁,“因为我想看你。不是偷偷地看,不是从屏幕上看,而是堂堂正正地看着你的脸,然后告诉你——你今天穿的那条蓝色的裙子很好看,你涂那个颜色很衬你的肤色,你笑起来的时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我想在起夜的时候不用摸黑走路,不用假装碰倒了东西也没关系。我想在你看电影看哭了的时候,光明正大地给你递一张纸巾,而不是假装‘听’到了你的眼泪。”
“我想在开灯之后,正大光明地走回卧室,而不是在进门之前,把灯关了。”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他说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几乎忘记了被欺骗的愤怒,好到让我差点忽略掉一个最重要的事实——他骗了我三年。不,他不止骗了我三年。他骗了所有人十二年。一个人能藏一个秘密十二年,那他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我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陆向明,”我说,“你瞒了我三年。我凭什么相信你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他愣住了。
“你说你一直能看见。好,我信。”我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我伸出手,用手指触碰他的眼皮。他的睫毛在我指腹下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翅。
“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每次起夜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开灯?”
他的身体僵住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看到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在紧张,或者说,他在害怕。一个能面不改色地伪装盲人十二年的人,因为这个问题,害怕了。
“你说你开灯是因为习惯。你说你习惯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即便没人看到的时候也不想亏待自己。”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但是陆向明,一个正常人起夜开灯,是为了自己看清路。你明明能看见,开灯当然合情合理。”
“可你开灯之后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色开始变化。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血色之后的灰败。
“你开了灯,”我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从来不看路。”
这个细节我注意到很久了,只是以前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他的动作太规律了——起夜、开灯、穿过客厅、进卫生间、关上门、冲水、洗手、开门、穿过客厅、关灯、回卧室。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盲人的方式执行。他开灯之后,从来不会低头看地上的障碍物,不会转头扫一眼客厅的布置,不会用眼睛去确认任何东西。他的目光永远是平的,固定在正前方一个虚无的点上,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
如果他能看见,他为什么不用眼睛看路?
“那天凌晨我失眠,不是因为撞见你开灯。”我继续说,“而是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人,如果假装失明十二年,他应该早就练成了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自如切换‘看’和‘不看’的本能。他在公共场合、在别人面前,会完美地扮演一个盲人。但在他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在一个绝对私密的、凌晨的、黑暗的房间里,他为什么不松懈下来?为什么还要开灯?”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只有一个解释。”我说,“你不是在‘假装失明’。你是在‘假装能看见’。”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往后靠去,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双漂亮的、浅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眼泪。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泪告诉我,我说对了。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书桌的边缘,然后沿着桌面滑过去,按住了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按钮,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台式机主机箱上面贴着的一个不起眼的标签下面藏着的小开关。他按了一下,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了一个界面。不是普通的操作系统界面,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软件窗口。窗口里分了好几个区域,左上角是一个实时变化的波形图,左下角是密密麻麻的参数列表,右边是一个巨大的、黑底白字的数据面板。
顶部有一行很小的文字标识,我看不太清楚。我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神经信号采集与分析系统。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变调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的眼睛,确实看不见。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看不见。”他缓缓抬起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左眼的光感是真实的。我确实能分辨白天和黑夜,能感觉到光影的变化,但也仅此而已。我看不清任何物体,分不清任何颜色,认不出任何人的脸。”
“但我能看见你。”
“通过它。”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波形和数据,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把他说的话拼成一个我能理解的逻辑。音频波形。神经信号。视觉替代。这些词语在我的脑海里碰撞、重组,最终凝结成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猜测。
“你……你在用声音看东西?”我的声音变得异常怪异。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差不多。但比那个复杂得多。”
他说,这场骗局要追溯到十二年前。车祸发生之后,失明的不只是他的妹妹,还有他自己。但没有人知道他也受伤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妹妹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在车祸之后变得沉默、变得不爱出门、变得不再踢足球不再打游戏。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责,是心理创伤。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片天花板在他的视野里一天比一天模糊,一天比一天暗淡,就像有人在他眼前慢慢拉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这是惩罚,是他应该承受的代价。
“等我终于想说实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说,“所有人都习惯了‘陆向明是盲人’这个事实。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特别争气’。我妹妹因为‘哥哥和我一样看不见’而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学盲文,学按摩,走出了抑郁。我不能摧毁这一切。”
他开始自学神经科学和信号处理。高二那年,全校都知道高三有个盲人学长成绩很好,用的是盲文教材和有声书。但没有人知道,那些盲文教材下面压着一本又一本从图书馆偷出来的大学教材——《信号与系统》《数字信号处理》《神经生物学》《脑机接口原理》。他用学校机房里那台老旧的电脑,在屏幕上把字体调到最大,高对比度模式,凑到距离眼睛只有五厘米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他的左眼残存的那一点点光感让他能够分辨出屏幕上模糊的光斑轮廓,虽然看不清字的笔画,但只要把字体调到足够大、对比度足够高,他就能通过光斑的形状变化来辨认文字。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痛苦,但他别无选择。
高考那年,他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进了全国最好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个盲人,考了全市前十。“天才”的标签贴得比什么都牢固。本科、硕士、博士,一路读下来,他成了盲人圈里的传奇,残疾人励志故事的活教材。
而他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人工视觉。
八年前,他读博期间,发表了第一篇论文。那篇论文在学术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因为它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假说——在视觉皮层完全受损的情况下,是否可以通过其他感官通路来重建类似视觉的感知体验?换句话说,能不能用耳朵“看见”世界?
“耳视”这个词,是我后来才记住的。它的原理说起来复杂,打个比方却很简单——蝙蝠用超声波“看见”障碍物,潜艇用声呐探测海底。人的耳朵虽然不能发出超声波,但大脑的神经可塑性是惊人的。如果能把视觉信息转化成特定的音频信号,经过足够长时间的训练,大脑就有可能学会把这些声音重新“翻译”成空间图像。
他花了八年时间,用自己做实验。
他从最简单的开始——将不同方向、不同距离的光点转化为不同频率、不同音量的声音。闭上眼,戴上耳机,他的助手在房间里移动一个光点,他通过声音来判断光点的位置。一开始正确率不到三成,半年后到了七成,一年后到了九成以上。
然后是形状。把圆形、方形、三角形转化为不同音色的和弦,把物体的轮廓转化为音高的变化。这个过程极其漫长,漫长到他一度想要放弃。但每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就会想起妹妹——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在一片漆黑中问他“天怎么还不亮”的小女孩。
后来他不满足于实验室里的简单几何图形了。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东西——把摄像头捕捉到的二维图像实时转化为音频信号,通过一套他自己编写的算法,将图像的每一个像素点映射到特定的频率和声像位置上。画面越亮越靠上,声音就越高;越暗越靠下,声音就越低;左右位置对应声像的左右偏移;纹理、边缘、对比度,各有各的“音色”。
他戴着一副特制的骨传导耳机,在实验室里走了两年。从撞墙开始,到能避开桌椅,到能认出门口站的人是谁——不是通过面孔,而是通过一个无比丰富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每张脸都有独特的“声纹”,每个物体都有属于自己的“音场”。他看不见光,但他听见了光的形状。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浑身都是冷的。不是害怕的那种冷,而是一种被宏大叙事所震慑的、无处安放的冷。我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失明的男人谈恋爱,却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用另一种方式,一笔一笔地在黑暗中画出了我的轮廓。他每一次站在我面前,耳机里传来的不是寂静,而是一个由声音构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女孩在笑,在皱眉,在发呆,在为他煎蛋,在半夜抢他的被子。
他每一次起夜,都会把灯打开。不是因为他需要光,而是因为我怕黑。我刚搬来的时候跟他说过一次,说小时候在农村,晚上上厕所要摸黑走过院子,特别害怕,后来就养成了睡觉一定要留一盏小夜灯的习惯。他记住了。一个看不见任何光的人,记住了我怕黑。他每次起夜都会开灯,不是为自己,是为我。灯开着,我如果中途醒了,不会害怕。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被电脑屏幕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角还没干涸的泪痕,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心口。不是感动,不是心痛,而是一种比那些都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他为我开的那盏灯,亮了一千多个夜晚,而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
故事的真正高潮,发生在三个月之后。
那天天气很好,初秋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客厅里坐满了人——我、陆向明、他爸妈、他妹妹陆向晚,还有他的发小方诚。方诚是我们唯一叫来的外人,因为后面的事情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在场。
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调到了最柔和的程度。茶几被挪到了一边,腾出中间一小块空地。陆向明坐在空地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对着他妹妹。他妹妹今年二十三岁,和他一样有一双漂亮的、但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她坐在轮椅上——车祸留下的伤害不止是失明,她的脊柱也受了重伤,这些年下肢的肌肉一直在萎缩。她手里握着一根盲杖,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微微侧着头,像一只在辨认风的方向的小鹿。
“哥,你到底要给我们看什么?”陆向晚的声音很好听,清脆,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陆向明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了一副耳机。那是一副造型很特殊的耳机,不是塞进耳道的那种,而是贴在两颊的颧骨上,通过骨头传导声音。他把耳机戴好,然后拿出第二个设备——一枚很小很小的摄像头,别在他的衬衫领口,看起来像一枚普通的纽扣。
“小晚,”他说,“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在医院里,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陆向晚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哥哥,天怎么还不亮?’”
陆向晚的脸色微微变了。那是她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记忆。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天亮,等了十二年,还是没等到。
“小晚,哥想让你看看天亮。”
他说完这句话,按下了设备上的开关。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白噪音,然后开始变化。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被实时转化为声音信号,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他的听觉神经。
他没有失聪。他能听到房间里的每一丝声响——爸妈略显急促的呼吸,方诚敲键盘的细微响动,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但同时,他也能听到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声音组成的、立体的、充满细节的空间。那个空间里有窗户的轮廓,有每个人的身形轮廓,有阳光落在木质地板上的温度感。这是他花了十二年时间学会的第二语言,比他的母语更熟练。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用耳朵——不,是用整个大脑——构建着面前的一切。
“妈,你穿的是灰色的外套。”他忽然开口。
他妈妈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外套,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爸坐在沙发右边,手边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热气。”
他爸爸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茶水晃了出来。
“小晚,”他转向妹妹的方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头上扎了一条发带。是蓝色的。”
陆向晚的盲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板上。她张着嘴,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发带是今天早上妈妈帮她扎的,她特地要求的蓝色——那是她失明之前最喜欢的颜色。她记得蓝色,她一直记得蓝色。但她在失明之后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觉得说了也没用,反正谁也看不到。
可是现在,她的哥哥说出来了。
“哥,你……”陆向晚的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薄纸,“你的眼睛……”
陆向明伸手摘下了领口的摄像头,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陆向晚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他说。
“骗人!”陆向晚叫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那张年轻的脸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扭曲,“你明明——你说你看见了——你骗人!”
“我没骗你。”他的声音沉稳而温柔,像一条在暴风雨中依然平缓流淌的河流,“我不是用眼睛看的。我是用耳朵听的。”
他把那个小摄像头重新拿起来,放在她的手心里,让她用手指摸索它的形状。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副一模一样的耳机,轻轻戴在她的头上。
“我给你留了一副。”他说,声音终于开始微微颤抖,“这一副,哥给你留了五年。”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爸爸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茶水凉了也没有再喝。他妈妈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开深色的印迹。方诚坐在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忘了落下。
陆向晚坐在那里,耳机戴在头上,摄像头别在领口。她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最开始会有点乱,”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可能会觉得很吵,分不清方向。没关系,慢慢来。先从明暗开始。亮的地方声音高,暗的地方声音低。你试一试——现在你面对的方向是窗户,光最亮,所以你应该能听到一个比较高的持续的频率。你慢慢转头,感受那个频率的变化。”
她照做了。她缓缓转动头部,从左到右,动作生涩而缓慢。耳机里的声音世界在流动——窗户、墙壁、沙发、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地毯上趴着的那只老猫,每一样东西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声音轮廓。太乱了,太多信息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突然,她停了下来。她的脸正对着陆向明。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哥……”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碎一个刚孵出来的梦,“这团……这团暖的东西……是你的脸吗?”
陆向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跪在那里,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更紧。
“是。”他说,“是我。”
客厅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他妈妈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深夜的荒野里低鸣。他爸爸起身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放在儿子的头顶上。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方诚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陆向晚慢慢抬起手,在空中试探地摸索着,指尖轻轻碰触到陆向明的脸颊——颧骨、鼻梁、眼窝、眉弓。她的手指在他的五官上缓缓游走,像在阅读一本她等了十二年才摸到的盲文书籍。她的指尖经过他的眼睛时,感受到了一小片湿意。
“哥,”她哽咽着问,“天,是不是早就亮了?”
陆向明没有回答。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他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浅灰色的瞳仁里映着妹妹模糊的影子。耳机里的声音世界仍在持续——窗户外面是初秋的蓝天,阳光洒在梧桐树叶上,光线在叶片的缝隙间流淌。高处的频率像风铃一样轻轻碰撞,那是光的颜色。
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她的轮廓在暖黄色和淡蓝色交织的音场里,像一片正在慢慢展开的花瓣。
“亮了。”他说。“十二年前就亮了。”
我只是不敢让你知道——我一个人看见了天亮。
那天晚上,人群散去,客厅重新归于寂静。陆向晚被爸妈带回家了,她一路上都戴着那副耳机,不肯摘下来。方诚走的时候红着眼眶,在陆向明肩膀上重重擂了一拳,说了一句“你小子”,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我和陆向明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两副骨传导耳机和那个纽扣大小的摄像头。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浪漫可言。但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亮的夜晚。
“所以,”我打破沉默,“你每次起夜开灯,真的是为了我?”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然呢?我自己又不需要。”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假装盲人很累’、‘想用眼睛爱你’——”
“都是真的。”他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正对着天花板,焦点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我确实看不见。”他停了一下,“我只是一直在想办法,把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我的鼻子又酸了。我使劲吸了吸,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你那个系统,”我转移话题,“现在能看到什么程度?”
他想了一下。“不太好描述。有点像……你用指尖去摸一幅画。你能摸出画框的大小,能摸出颜料堆积的厚度,能摸出画面上的纹理走向。但你摸不出颜色,摸不出光,摸不出那种‘看着一幅画’本身的感觉。”
“但对于我来说,”他说,“已经够了。”
“够什么?”
“够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在笑。”
我们聊了一整夜。他跟我说了他这些年的所有事——偷偷攒钱买设备、在实验室瞒着同事做人体试验、无数次失败之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扯下耳机、对着墙壁发呆。他说最痛苦的不是技术上的难关,而是他谁都不能说。他不能跟爸妈说,因为他们会担心。不能跟妹妹说,因为妹妹还在黑暗里。不能跟同事说,因为这会毁掉他作为“盲人科学家”的公信力。他唯一能说的人,是我。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失去我。
“我想过很多次跟你坦白。”他说,“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你觉得自己被骗了三年,一怒之下就走了。也怕你不走——但是开始用同情的眼光看我。乔桥,我最怕的不是你离开我,而是你可怜我。”
“那你现在不怕了?”
“怕。但更怕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地想看见你。”
窗外隐隐有光透进来——不是路灯的昏黄,而是一种更清淡、更干净的灰蓝色。天快亮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东边的天际线上,黑夜正在褪色,深蓝变成灰蓝,灰蓝变成鱼肚白。城市还在沉睡,远处的高楼像沉默的巨人,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橘色的野猫慢悠悠地穿过斑马线。
“陆向明。”我说。
“嗯。”
“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他没有碰我,只是站在一个很近的距离。我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空气传来。
“窗框,”他说,“窗帘布被风吹动的纹理,外面天空的颜色。”
“你骗人,”我说,“你说了你分不清颜色。”
“分不清,但知道天亮的那种感觉。很薄,很透,像一层被水洗过的纱布。”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我的眼角。
“你的眼睛是湿的。”他说。
“我没哭。”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你只是看到了天亮。”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脸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轮廓,每一处棱角,每一根睫毛投下的阴影。我伸手捧住他的脸,大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
“陆向明,”我说,“从今天开始,不用再开灯了。”
“不行。”他认真地说,“你怕黑。”
“从今天开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不用再开灯了。因为天亮了。”
他愣在那里,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弯的浅笑,而是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的、毫无保留的、像初秋阳光一样干净透明的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在车祸之后的那个夜晚,为什么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他害怕惩罚,而是因为他想把所有的光都留给他妹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觉得只要自己甘愿坠入黑暗,就能替妹妹背负她余生的黑夜。
他不知道,光不是可以被转移的东西。光是一种会自己寻找出口的存在。它用了十二年,穿透了皮肤,穿透了骨骼,穿透了所有痛苦的自我惩罚和缄默的谎言。最终,在他用自己的耳朵重建的、那个由声音编织的世界里,重新亮了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厨房里洗菜,他坐在客厅里调试设备。现在他不再藏着掖着了,设备就大大方方地摆在茶几上,各种线缆、电路板、耳机模具散了一桌。方诚成了他的合伙人,两个人正在捣鼓一个简化版的视觉辅助系统,成本更低,佩戴更方便。据说已经有几家康复机构表示感兴趣了。
我正要把洗好的青菜倒进沥水篮,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声,而是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笑声。一个是陆向明,另一个……
我探头看了一眼。陆向晚坐在沙发上,戴着那副耳机,摄像头别在衣领上,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惊喜、好奇、贪婪、小心翼翼,全部搅在一起。她正对着茶几上的一盆绿萝,缓缓地转动头部,嘴里念叨着:“这个声音……是叶子的边缘?叶子边缘的声音和中间不一样?”
“对,”陆向明坐在她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做哥哥的才会有的得意,“叶脉和叶肉密度不同,反射的声波有差别。你慢慢转动角度,感受那个纹理的渐变。”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陆向晚忽然大叫起来,双手在空中乱舞,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打翻,“哥!我听到叶子的形状了!它是心形的!它是心形的对不对!”
陆向明笑着接住了那个水杯,把杯子放稳。他偏了偏头,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站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沾着菜叶,头发被水蒸气熏得乱糟糟的。他朝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你看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想起他看不见我点头,就大声说了一句:“看到了!心形的!”
陆向晚转过头来,对着厨房的方向也笑了。那个笑容和陆向明几乎一模一样——干净、明亮,像十二年没有见过太阳的人,第一次推开了窗户。
那天晚上,陆向晚留在我家吃饭。吃完饭之后,她忽然提了一个要求。
“哥,”她说,“你那些照片,能给我也‘看’看吗?”
陆向明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我嫂子的照片啊。方诚哥跟我说了,你拍了好多嫂子的照片,偷拍的。”
陆向明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方诚这个叛徒……”他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起身去书房把电脑搬了出来。
他把那些照片导入自己编写的软件里,每一张照片都被实时转化为一段独特的音频。他把耳机戴在陆向晚的头上,一张一张地播放给她听。
“这张是你嫂子在厨房煎蛋,油溅起来的时候她往后跳了一步。”
“这张是她去年生日,蛋糕上插了二十八根蜡烛,她一口气吹不完,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这张是她下班回家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头靠在玻璃窗上,哈气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陆向晚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只有她和她哥能听懂的声音。她的嘴角始终翘着,翘着翘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
“嫂子,”她说,声音哽咽但带着笑,“你好漂亮。”
那天晚上,陆向晚走的时候,在门口忽然转身,很认真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嫂子,我哥这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不是发明了这套设备。”
“是把你拍进了他的世界里。”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和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向明收拾茶几上的设备,那个画面——他的手指在一堆电线和芯片之间移动,精准而从容,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多很多年、终于点亮了第一根火柴的人。火柴的光芒很微弱,照不远,但足够让他看清面前这个人的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细细的一条银线铺在地板上。客厅里没有开灯,但那个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每次起夜都会把灯打开。
不是因为他能看见。
是因为他知道我怕黑。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真正“看到”那盏灯的暖黄色光芒洒满卧室的样子。但他的世界里有一个声音——明亮的、高频的、像风铃一样轻轻碰撞的声音。那声音在他每次按下开关的时候响起,告诉他一件事——他爱的人,不会在黑暗中惊醒。
这就够了。
感悟语: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个关于爱的悖论——当你深爱一个人,你会选择用他能接受的方式爱他,还是用你最真实的方式爱他?陆向明用了三年时间,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去爱乔桥。不是因为欺骗本身值得歌颂,而是因为在那层谎言的下面,藏着一个更深的事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他明明不需要光,却为了她在每一个黑夜里按下开关。真正的爱,不是“我看见你”,而是“即便我看不见,我也会找到另一种方式,把你放在我的世界里,最亮的地方”。愿每一个被爱着的人,都能听懂那些沉默的语言,看见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光。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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