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岑溪推开董事会会议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时,恰好听见副董事长韩昌平在说:“岑副总手里的生物科技板块连续三季亏损,集团养着这个部门,不如养条会看门的狗。”
满堂低笑。
她手里的文件袋捏得咯吱响,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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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鼎盛控股第三季度经营分析会,郑柏言坐在长桌尽头,他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刚刚从海外调回来的战略顾问”林婉的位置。
他当着全集团十二个高管的面,给初恋留了一把椅子。
岑溪走到自己座位,没坐下,先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韩副董说我亏了三季,今天刚好请各位看看,这三季的亏损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第一章. 空降兵
三周前,郑柏言第一次跟岑溪提林婉的名字。
那是个周三晚上,岑溪刚从苏州的工厂赶回上海,鞋跟踩进玄关的垫子时还沾着车间里的机油味。郑柏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平板,头也没抬。
“集团战略顾问的人选定了,林婉。她从高盛亚太区总部回来,五年跨境并购经验。”
岑溪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婉。郑柏言的大学初恋,毕业分手,据说是因为林婉要去美国,郑柏言要接手家里的建材生意。十年没联系,忽然就成了她丈夫集团里的“战略顾问”。
“你之前没提过在招顾问。”岑溪把包挂好,走过去接了杯水。
“韩昌平推荐的。”郑柏言终于抬头看她一眼,“你那个生物科技板块连亏两年,集团需要新思路。”
岑溪喝了口水,压住嗓子眼里那句“新思路就是把我架空?”
她当初进鼎盛,是郑柏言亲自挖的。那时候鼎盛还在做传统建材的盘子,郑柏言的父亲郑国栋刚退休,集团账面好看,但行业在收缩。岑溪拿了美国西北大学的生物工程硕士回来,在医疗投资机构做了两年,郑柏言问她要不要来鼎盛孵一个新板块。
“你来做,我给你三年时间,亏了算我的。”
这是原话。
她做了。从零开始搭实验室、谈试剂供应商、对接三甲医院的临床资源,头一年净亏两千三百万,第二年回本,第三年开始盈利。去年生物科技板块的毛利已经占了集团总利润的百分之十七。
然后韩昌平来了。
韩昌平是郑柏言父亲的老部下,在鼎盛做了十五年财务总监,郑国栋退了以后,他顺理成章升副董事长。这人从来对岑溪的部门不冷不热,拨款拖、审批卡、跨部门协调永远排在最后。
前年开始,董事会里多了几个韩昌平提名的新面孔。去年下半年,岑溪发现自己的预算审批流程里多了一道“战略委员会复核”的环节,战略委员会的主任,正是韩昌平。
现在林婉来了。
岑溪第二天到公司,林婉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出来了。二十八楼,跟郑柏言同一层,以前是闲置的会客室。现在窗帘换了浅灰色,桌上摆了一盆蝴蝶兰。
岑溪的办公室在二十七楼。
走廊里碰见林婉,对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西装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冲岑溪微微一点头:“岑副总,以后请多关照。”
语气礼貌,眼神却越过岑溪的肩头,望向她身后走过来的郑柏言。
郑柏言拍了拍林婉的肩:“晚上给婉清接风,韩副董订了外滩的席。”
“婉清。”
岑溪三十岁生日那天,郑柏言喝多了管她叫“小岑”。结婚四年,他从没叫过她别的。
晚上那顿饭,岑溪去了。
整个十八人的大圆桌,郑柏言左边坐林婉,右边坐韩昌平。岑溪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离主位隔了六个座位。席间林婉跟郑柏言聊高盛的旧事,聊纽约的雪和伦敦的雨,韩昌平在旁边添酒加菜,席面热络得像一家人。
有人问岑溪:“岑副总,生物科技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
岑溪放下筷子:“新药研发进入二期临床,数据不错。”
郑柏言转过头来:“二期临床的预算追加申请我批了,但林顾问看过,觉得管线太分散,建议先砍两个项目集中资源。”
岑溪抬头。
林婉笑了一下:“岑副总的研发思路很好,但从资本角度看,四条管线同时推太烧钱。我调了行业数据,同类初创公司一般只保留两条核心管线,其余外包或转让。鼎盛的现金流没那么充裕。”
“现金流不充裕?”岑溪看着她,“去年生物科技板块给集团贡献了七千三百万利润,现金流是充裕得不知道往哪花。”
桌上静了一瞬。
郑柏言皱了皱眉:“小溪,林顾问是专业的,你先听她说完。”
岑溪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三分钟,对着镜子把唇上的口红擦干净,又重新涂了一层。出来的时候林婉正在走廊尽头跟郑柏言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见。
“柏言,岑副总是不是不太高兴?要不战略顾问的汇报线还是挂在韩副董那边吧,免得她多想。”
郑柏言说:“不用管,她懂分寸。”
岑溪从他们身侧走过,步伐没停。
回到座位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韩昌平的财务审批台账——查历史三年。
她从那天开始查。
最初只是翻内部OA系统的审批留痕。韩昌平做事仔细,流程面上挑不出大毛病,但岑溪把生物科技板块过去三年每一笔超过五十万的采购订单全部拉出来,跟韩昌平签字的付款单逐条比对。
第一条线索出现在第二周。
去年六月,实验室采购了一批德国进口的离心机,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岑溪记得这笔采购当时走了“紧急更换”的流程——原先的设备坏了,临床试验等不起。但发票上的供货商,叫“维信生物科技”。
岑溪查了维信生物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址在苏州工业园区,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赵维。
她又查了赵维,这人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但社保缴纳记录里,韩昌平的外甥赫然在列。
岑溪把这条线索存进加密文件夹。
接着查第二笔。前年十一月,集团给生物科技板块批了一笔“临床实验外包费用”,金额四百八十万,外包方叫“欣澜医药”。岑溪当时对这个外包商有印象,因为报价比另一家高了百分之十五,但韩昌平在审批意见里写了“欣澜有过同类项目经验,风险更低”。
她调出欣澜医药的股权穿透,最终受益人是个叫“周敏”的人。
周敏是韩昌平的妻子。
岑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截图和股权结构图打包,存进一个叫“工作备份”的加密盘里。
查到这里,她还没决定好怎么用这些东西。
直到林婉来了以后的第三周,郑柏言在周例会上宣布,集团战略调整,生物科技板块将进入“战略梳理期”,期间所有新项目暂停,现有管线由战略委员会重新评估,评估周期不少于六个月。
“六个月?”岑溪直接开口,“二期临床的数据窗口只有四个月,停六个月,前期的投入全部作废。”
郑柏言没看她:“这是董事会的集体决定。”
岑溪扫了一眼长桌两侧,韩昌平低头翻材料,林婉在笔记本上写字。还有三四个董事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好。”
当天下午,岑溪约了集团法务总监吃饭。
法务总监叫许曼,是郑国栋在位时招的人,跟郑柏言不近不远,在集团里一直是个中立角色。岑溪以前帮许曼的妹妹联系过肿瘤医院的专家,人情还在。
饭桌上岑溪没提韩昌平,只问了一句:“集团对高管亲属关联交易的认定标准,有没有具体的内部细则?”
许曼停了一下筷子:“有。但标准比较宽,超过五十万需要报备。如果报备了就不算违规。”
“如果不报备呢?”
“构成利益输送,严重者董事会可免职追责。”
岑溪点头,给许曼续了茶。
她回去以后把加密文件夹里那几笔采购的审批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笔付款单上都有韩昌平的签字,但所有关联交易的报备表里,韩昌平填的都是“无关联方”。包括他妻子那家欣澜医药。
四百八十万,未报备。
那晚岑溪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郑柏言还没睡,坐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婉清你别急,董事会那边我再推一推。她的位置迟早要动,但不是现在。”
岑溪站在书房门外,听了五秒。
然后她转身回了客房,把门反锁,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久未联系的名字——沈恪。
沈恪是慕远资本的合伙人,岑溪在医疗投资机构工作时认识的。慕远资本这两年一直在看生物医药赛道,沈恪跟她吃过两次饭,暗示过想挖她去管投后。
她没答应过,但也留着这层关系。
凌晨一点,岑溪给沈恪发了条微信:“沈总,上次说的投后管理岗,还缺人吗?”
沈恪秒回了一个问号。
隔了十秒又跟了一条:“你认真的?”
岑溪:“认真的。但我有条件,我要带整个团队走,包括临床、注册、生产三条线的人。”
沈恪:“电话?”
岑溪把手机调成静音,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沈恪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岑溪,你这是在鼎盛待不下去了?”
“我待得下去,但我不打算待了。”岑溪靠着洗手台的边缘,“我手里有个完整的生物科技板块,研发管线三条,二期临床数据本月出结果。你如果愿意接,我可以让整个团队平移过去。但我需要你配合一件事。”
“说。”
“下周鼎盛有个董事会,我会在会上提出生物科技板块分拆独立运营的方案。你以慕远资本的名义发一份投资意向书过来,估值不用太高,但必须在董事会之前到郑柏言的桌上。”
沈恪沉默了三四秒。
“你想用我们当筹码逼宫?”
“我想让董事会那帮人看清楚,这个板块离了鼎盛也能活,而且活得更值钱。”岑溪的声音很平静,“郑柏言现在被韩昌平跟林婉架着走,但他不蠢。只要董事会看见外面的报价,他就得重新考虑。”
沈恪笑了一声:“行。意向书我明天让团队出。但你得答应我,分拆成功以后,你的团队得签慕远三年的独家合作。”
“成交。”
挂了电话,岑溪把手机搁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没什么表情,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红血丝,但嘴角微微勾着。
郑柏言不知道,从他让林婉坐进二十八楼的那天起,岑溪就在等一个撕破脸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就快要到了。
第二章. 暗流
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
岑溪提前三天把分拆提案的初稿发给了集团战略部。提案的核心内容很简单:生物科技板块独立成立子公司,鼎盛控股保留不超过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管理团队以现金和知识产权出资持股百分之四十,引入外部战略投资方持股百分之三十。
战略部的人看到邮件,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任何反馈。
岑溪也不急。她等的是周二。
周二下午,慕远资本的投资意向书通过邮件正式发到了郑柏言的秘书邮箱。附件里是沈恪签过字的意向函,慕远资本拟以三点八亿估值,认购生物科技板块分拆后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
三点八亿,比鼎盛内部对这块业务的估值高了将近一倍。
邮件到达郑柏言桌面的同时,岑溪收到了沈恪的微信:“鱼饵抛了。”
岑溪回了一个“OK”。
当天傍晚,郑柏言罕见的提前回了家。
岑溪在厨房煮面,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没回头。郑柏言走进来,站在岛台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慕远资本的意向书,是你联系的?”
岑溪把面条捞进碗里,不紧不慢:“沈恪找我大半年了,之前我没理。但林顾问说要把我的管线砍掉两条,我总得给团队找条活路。”
郑柏言皱了皱眉:“董事会还没决定砍哪条。”
“战略梳理期六个月,跟砍掉有什么区别?”岑溪转过身来,把碗放在桌上,“郑柏言,你让我做这个板块的时候说过,亏了算你的。现在它赚钱了,你要因为一个空降来的顾问把它拆了?”
郑柏言沉默了几秒。
“林婉不是要拆你的板块,她是站在资本配置的角度——”
“那就让她站远一点。”岑溪打断他,“我的管线数据,我的团队,我的供应商和医院关系网,她来了三周看明白什么了?她看过二期临床的原始数据吗?她跟苏州的工厂负责人聊过产能爬坡吗?她去过哪怕一次实验室吗?”
郑柏言没说话。
岑溪把筷子摆好,声音放低了半度:“董事会之前,你想想清楚。三点八亿的报价只是慕远一家,如果我把数据包递给红杉或者启明,估值能做到五亿。你确定要把这个板块停六个月?”
她说完端着自己的面碗进了餐厅,把郑柏言一个人留在岛台旁边。
那天晚上郑柏言在书房待到很晚。岑溪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显然不如之前笃定。
周三上午,战略部忽然给岑溪回了邮件,说分拆提案已转董事会审议,列入周四议程。
同时,林婉的秘书发了一封补充材料过来,标题是“生物科技板块管线评估报告”。岑溪打开一看,报告里对三条管线的市场前景做了重新测算,结论是建议保留一条、剥离两条。
测算里用了很多专业术语,但岑溪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数据模型里把竞品的市场占有率调高了十个百分点,算出来的预期收益自然低了。
岑溪把报告转发给许曼:“法务这边帮我看一眼,这个数据引用来源是不是合规的?”
许曼回复得很快:“引用来源标注不完整,有三处数据跟公开信息不符。如果这份报告在董事会上作为决策依据,可以质疑其客观性。”
岑溪存了聊天记录。
周三晚上,她给团队核心的六个骨干拉了一个线上短会。
研发总监赵一鸣第一个开口:“溪姐,咱们真要分拆?”
“大概率。”岑溪把情况简单说了,“下周无论董事会结果怎么样,你们做两手准备。如果分拆通过,慕远那边已经给了报价。如果通不过,我跟沈恪谈了团队平移的方案,薪酬包涨百分之二十,期权另算。”
临床总监周桐说:“我跟你走。二期的数据是我一组一组盯出来的,换个人来管,我不放心。”
生产负责人老宋更直接:“我在鼎盛干了八年,该拿的钱没少拿,但该受的气也没少受。韩昌平每年卡我们工厂的维修预算,设备坏了打报告要批三周。溪姐你走我肯定走。”
岑溪看着屏幕上那几张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松了松。
“好,大家各自把手头的核心数据加密备份。记住,只备份自己负责的部分,不要交叉。”
散会之后,岑溪把分拆提案的最后版本又改了一遍。新增了慕远资本的意向书作为附件,还把团队核心骨干的留任意向书附在了后面。
她想让董事会的人看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资产包,这是一个人心所向的队伍。
周四上午九点,董事会准时召开。
岑溪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挑了一个正对投影的位置坐下。韩昌平进来的时候扫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林婉跟在郑柏言身后进来,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裙,坐在郑柏言右手边。
郑柏言左手边是空的。
岑溪记得去年这时候,那个位置是她的。
会议开始,先是财务汇报,然后是各板块季度总结。轮到生物科技板块的时候,岑溪站起来,没有念PPT,直接把自己的分拆提案递给了郑柏言。
“长话短说。生物科技板块目前三条管线,二期临床数据将在本月内全部读出。按行业惯例,这个节点的标的资产溢价最高。我建议集团抓住窗口期,把板块独立分拆,引入战略投资方,释放资产价值。”
她把慕远资本的意向书投影到大屏幕上。
三点八亿。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几个董事低声议论。韩昌平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林婉轻轻把面前的麦克风掰近了些:“岑副总,慕远资本的估值是基于现有管线数据推算的,但二期临床数据还没正式公布,存在不确定性。这份意向书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决策依据。”
岑溪看着她:“林顾问的意思是,我们等到数据公布了再做决策?那时候估值更高,集团是不是更赚?”
林婉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岑溪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点,刚好够全场听见,“我的提案有三个附件:慕远资本意向书、团队核心人员留任意向书、以及过去三年生物科技板块的完整财务和研发数据。你那份管线评估报告呢?除了几处引用跟公开信息对不上的数据,还有什么?”
林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
韩昌平咳嗽了一声:“岑副总,今天是讨论分拆方案,不要针对个人。”
“我没有针对个人。”岑溪转过身面对他,“韩副董,我针对的是数据。林顾问报告里引用了一组行业市占率数据,来源写的是‘第三方行业白皮书’。但同一份白皮书里,我记得数字不是这样。要不我们现在连线查一下?”
她说着拿出了手机。
韩昌平看了林婉一眼,林婉低下头翻自己那份报告,翻了十几秒,没开口。
郑柏言终于出声了:“先讨论分拆方案。林婉的报告数据问题会后再核对。”
岑溪笑了,把手机收回去。
她没打算在董事会上当场揭穿林婉的数据造假,那只会让郑柏言觉得她在“针对”。她只需要让在座所有人看见林婉的漏洞,然后自己收手,把“大度”的姿态留足。
分拆方案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韩昌平从现金流、控制权、税务成本几个角度提了质疑,但都被岑溪提前准备的预案一一挡住。
最终郑柏言拍板:三个月内完成分拆可行性论证,过程中生物科技板块的研发和临床工作不受影响,不暂停任何管线。
换句话说,林婉那个“战略梳理期六个月”的提议,被搁置了。
散会之后,岑溪收拾东西准备走,许曼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最后那一下,很聪明。”
岑溪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了韩昌平。对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岑溪经过的时候听见了一句:“……那份报告你怎么不检查清楚就交上去?”
电话那头应该是林婉。
岑溪脚步没停,但她记住了一个细节——韩昌平对林婉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待一个“战略顾问”,更像是上下级。
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给沈恪发了条信息:“分拆方案通过了前期讨论。你那边准备一下,三个月内如果正式启动,我需要你派一个尽调团队进场。”
沈恪回得很快:“没问题。但我想多问一句——你这么急着分拆,不单单是为了估值吧?”
岑溪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帮我留一个位置就行,别的以后说。”
她放下手机,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加密盘,翻到韩昌平那几笔采购订单的截图。
三个月。
她给自己三个月时间,把韩昌平从鼎盛彻底拔掉。
第三章. 断粮
分拆方案进入可行性论证之后,岑溪的日子反倒更难过了。
韩昌平表面上不再拦她的预算审批,但底下的小动作没停过。先是工厂的维修基金被卡了一个星期,老宋打电话来骂人;接着研发中心的一台质谱仪出了故障,报修单递上去,供应商说要等总部批维修预算才能上门,一等就是十天。
岑溪知道这是韩昌平在恶心她——明面上不拦大钱,就在细节上磨她的耐心。
她没发作,只让赵一鸣把故障设备的维修方案改成外送检测,成本高百分之二十,但至少数据不中断。
然后林婉又动了。
分拆方案通过后的第二周,林婉在战略委员会上提了一个新议题:生物科技板块的知识产权归属问题。
“如果板块分拆出去,现有的专利和临床数据归属需要提前厘清。我建议集团在分拆前,对所有涉及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进行一次独立评估,确保集团利益不受损。”
表面看是保护集团资产,但岑溪听得出来弦外之音——林婉想卡她的专利,拖进度。
果然,独立评估的入选机构名单下来,三家机构里有两家是韩昌平以前合作过的。岑溪去查了一下这两家的背景,发现其中一家的合伙人跟韩昌平的外甥有业务往来。
她想都没想,直接找了许曼。
“法务这边能不能介入知识产权评估机构的遴选?评估机构的独立性如果存疑,后续分拆交易的价格公允性都会受影响。”
许曼回她:“我可以建议集团启动合规审查,但需要时间。”
岑溪算了一下时间,等合规审查走完流程,至少半个月。她等不起。
她换了个思路。
当天下午,岑溪直接去了郑柏言的办公室。
郑柏言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微微挑眉:“有事?”
岑溪把独立评估的机构名单放在他桌上:“这三家里有两家跟韩昌平有关联关系。如果由他们来做知识产权评估,分拆交易的价格会被压低,损失的是集团的资产价值。”
郑柏言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有关联关系?”
“工商信息能查到的。”岑溪语气平淡,“韩昌平的外甥跟其中一家机构的合伙人合开过公司。另一家的主要客户名单里,有韩昌平妻子的公司。”
郑柏言抬头看她:“你查了韩昌平?”
“我做分拆方案,总得知道谁来评估我的专利。如果评估机构都不独立,方案本身就是个笑话。”岑溪看着他,“郑柏言,你让我做这个板块的时候,你说盈亏你兜底。现在外面有人想用评估压我的价,你兜不兜?”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郑柏言说话。
郑柏言盯着她看了几秒,拿起那份名单翻了一遍,然后在上面签了字:“重新遴选,由集团合规部牵头,法务部参与。跟韩昌平有关联的机构不得入围。”
岑溪接过名单,说了句“谢了”就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郑柏言在背后叫住她:“小溪。”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岑溪笑了笑:“我什么时候对你没意见过?”
她推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把重新遴选的消息发给了许曼。许曼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但岑溪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韩昌平不会善罢甘休,林婉也不会。
果然,第三天新的危机来了。
韩昌平通过战略委员会的渠道,给生物科技板块的财务独立核算设置了一道新门槛:所有对外支付的研发费用,必须经过战略委员会的“合规复审”,否则财务部不予付款。
这一刀砍在了七寸上。
生物科技板块跟三家CRO(临床研究组织)有长期合作,每月固定支出一笔临床费用。如果每笔都要走战略委员会复审,流程拉长三周,合作方的账期拖不起,很可能直接中止合作。
赵一鸣急得在微信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溪姐,康泰那边说下个月的费用再不付,他们要暂停受试者入组了。二期临床还有四十个患者没进组,一停就全完了。”
岑溪盯着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明天我去找康泰的负责人谈。”
当天晚上她把康泰的合同从头翻了一遍。合作协议里有一条当时被她刻意加进去的条款:如果甲方因为内部审批流程导致付款延迟超过十五个工作日,乙方有权选择暂停服务,但暂停期间产生的受试者损失,由甲方承担全额赔偿责任。
这条是岑溪自己加的,为了约束鼎盛内部扯皮。现在反而成了她的底牌。
第二天上午,岑溪约了康泰生物的负责人徐康。徐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牌临床专家,做事讲究,但脾气也倔。见面第一句他就说:“岑总,你们的款再不付,我这边真的拖不起了。受试者签了知情同意书的,不按期给药,伦理那边我交代不过去。”
岑溪把合同翻到那条赔偿条款:“徐总你看,合同里写了,超过十五个工作日延迟,受试者损失由甲方全赔。我现在就告诉你,十五个工作日内我肯定让钱到账。如果到不了,这条你尽管执行,赔多少钱我给多少。”
徐康愣了一下:“岑总,你这不是坑自己吗?”
“坑自己总比让试验停了好。”岑溪笑了一下,“二期临床的数据窗口只有四个月,停了就前功尽弃。徐总你帮我顶一顶,最多两周,款子的事我来解决。”
徐康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我再给你拖两周,但超过十五个工作日,我真不客气了。”
“谢谢徐总。”
谈完出来,岑溪在路上就给许曼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战略委员会的合规复审流程有没有明确的时效规定。”
许曼半小时后回了:“有。内部管理规范里规定,战略委员会复审应在收到完整材料后五个工作日内完成。超时可向总裁办申诉。”
岑溪把这条截图存好。
然后她打电话给赵一鸣:“把下个月所有需要付款的CRO费用清单整理出来,全部走正式流程提交战略委员会。每笔材料的提交时间、接收回执都留好。”
赵一鸣有点懵:“溪姐,走正式流程要三周啊,康泰那边等不了。”
“我知道。你只管走。”岑溪的声音不急不躁,“流程卡住了,我有办法让他们快。”
她挂了电话,看了看日期。距离董事会重新遴选评估机构过去了五天,合规部那边的遴选结果还没出来。
快了。
她等的是韩昌平自己出错。
第四章. 交锋
合规部的遴选结果在第七天出来了。
新的知识产权评估机构名单里,剔除了那两家跟韩昌平有关联的机构,换了一家独立的第三方。韩昌平在名单上签了字,没有表示异议。
岑溪知道他不是不想反对,是合规部把遴选过程做得很透明,他没有反对的理由。
但这口气韩昌平咽不下去。
三天后的集团周例会上,他终于出了招。
议题是“生物科技板块内部管理效率评估”。韩昌平拿了一份报告,说根据财务数据,生物科技板块过去三年的人力成本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但营收增速只有百分之二十八,人力效能低于集团平均水平。
“我建议,在分拆方案正式落地之前,先对板块内部的组织架构进行一次优化调整。”韩昌平看着岑溪,“精简冗余岗位,提高人效。”
满堂目光落在岑溪身上。
岑溪翻开那份报告,快速扫了一眼数据。人力成本增长百分之四十,是包含了去年她为了二期临床临时扩招的十二人团队。营收增速百分之二十八,是因为新产品还没上市,营收来源主要是技术服务。两个数据的基数完全不同。
她合上报告。
“韩副董,你这份报告的数据口径有问题。人力成本增长包含了扩招的研发人员,他们的产出是临床数据,不是当期营收。按医药行业的标准,研发人员的‘人效’要看管线推进速度,不能简单比营收。”
韩昌平皮笑肉不笑:“岑副总,我看的财务报表,不是你的行业标准。”
“那就用财务报表的数据来算。”岑溪站起来走到投影仪旁边,把自己电脑接上去,“我算给大家看。如果扣除去年新招的研发团队,原有人员的人均营收增长了百分之十二。加上新团队,集团整体投入的研发费用转化成了三条管线进入二期临床,这个转化率放在任何一家生物科技公司里都是前百分之三十的水平。”
她把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的图表都很清楚,来源、计算方式都标得明明白白。
韩昌平的数据是拼凑的,她的是完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柏言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岑溪注意到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人力成本的议题先放一放。”郑柏言说,“分拆方案期间,生物科技板块的组织架构暂不调整。”
韩昌平的笑容收了收,没有继续纠缠。
散会之后岑溪往外走,林婉从后面跟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岑副总,你准备得真充分。”
岑溪回头看了她一眼:“林顾问,你如果对数据有疑问,欢迎随时来找我对。我办公室门不锁。”
林婉笑了笑,转身走了。
岑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婉今天在整场会上几乎没有说话。韩昌平出招的时候,她低头看笔记本;韩昌平被反驳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这不像是“战友”的反应。
岑溪回到办公室,翻开手机里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档。
那是她当初刚进鼎盛时,郑国栋给她的一份集团管理层关系图谱。图谱里标注了每个高管的派系归属——韩昌平的线是红色的,标注着“财务系”;郑柏言自己的线是蓝色的;还有一条灰色的线,写着“外部顾问”,后面跟了一串名字。
林婉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岑溪注意到图谱底部有一行小字备注:“灰色线成员可能与集团公司存在隐性关联,需持续关注。”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重新看这行字,觉得有点意思。
她给许曼发了条消息:“郑国栋还在上海吗?”
许曼回:“郑董退休以后去了海南,不太回来。但上周好像回来了一趟,说是体检。”
岑溪想了想:“能帮我约一下郑董吗?就说我想跟他汇报一下生物科技板块的近况。”
许曼隔了好一会儿才回:“我不确定他愿意见你,但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谢了。”
岑溪把手机放下,翻了翻日历。
分拆方案可行性论证还剩两个月。韩昌平今天的人效攻击没得手,接下来他会换别的角度。林婉暂时安静了,但岑溪不信她是真的退。
还有郑柏言。
今天会上他否决了韩昌平的人效调整建议,看起来是偏向岑溪的。但岑溪知道这种“偏向”只是暂时的——只要分拆方案还没落地,他随时可以在利益面前重新站队。
她需要一张真正的底牌。
隔了两天,许曼回了消息:“郑董说周三下午有时间,在浦东的寓所见。”
岑溪回:“地址发我。”
周三下午,岑溪穿了件低调的灰色毛衣,没化妆,拎着一个文件袋去了郑国栋的寓所。
郑国栋七十出头,精神不错,穿着一件家常的羊绒衫在客厅泡茶。见岑溪进来,他招了招手:“小岑来了,坐。”
岑溪在他对面坐下,先没聊正事,喝了杯茶寒暄了几句身体。郑国栋也不急,慢悠悠地泡第二泡茶的时候才开口:“柏言那孩子,最近做得怎么样?”
岑溪把茶杯放下:“郑董,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问。”
“集团里有一条灰色线,标注着‘外部顾问’。我想知道这条线背后是谁。”
郑国栋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岑溪,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你发现了什么?”
“韩昌平跟他太太的公司有四百八十万的关联交易没报备。林婉是他推荐的,但林婉的报告出了问题的时候,韩昌平对她的态度不像是推荐人,更像上级。”岑溪把茶喝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觉得灰色线可能跟韩昌平有关。”
郑国栋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厚书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些东西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但你既然问到了,拿去吧。”
岑溪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股权结构图。
鼎盛控股的母公司叫“盛鼎国际”,注册在开曼群岛。盛鼎国际的股东名单里,除了郑国栋家族信托之外,还有一个持股百分之十二的法人股东,叫“明达投资”。
明达投资的唯一股东,是一个叫“周丽娟”的人。
周丽娟是韩昌平的妹妹。
岑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韩昌平在鼎盛控股的明面上没有持股,但他妹妹的公司持有母公司百分之十二的股权。这意味着韩昌平对鼎盛的控制力远超一个“副董事长”的职级。
“郑董,这份股权结构……”
“我退休之前发现的。”郑国栋坐回沙发里,声音平静,“盛鼎国际是我当年为了海外上市搭的架构,后来上市搁置了,这个架构一直留着。韩昌平做财务总监的时候,帮‘明达投资’走了认购流程。我当时以为是外部投资者,没细查。退休前一年才看到最终受益人的名字。”
“你没处理?”
郑国栋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为什么把柏言推到前台?他需要自己去发现这些事,而不是靠他爸告诉他。但我等了一年半,他还是没发现。”
岑溪把那张股权结构图折好放进口袋。
“郑董,这份东西先借我用一下。”
郑国栋没点头也没摇头:“你想用它做什么,自己掂量。但有一条——别把鼎盛搞垮了。”
岑溪站起身:“我有分寸。”
她走出寓所的时候,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那份股权结构图拍了一张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跟韩昌平的关联交易放在一起。
还不够。光有这些东西还不够掀翻韩昌平。
她需要一个场合——一个所有利益相关方都在的场合——当面把所有证据亮出来,让韩昌平连辩解的空间都没有。
分拆方案的最终审议,会是那个场合。
她还要等两个月。
第五章. 反击
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慕远资本的尽调团队进场,沈恪亲自来了两趟上海,跟岑溪聊了研发管线的详细规划。团队核心的六个人全部签了留任意向书,薪酬包谈妥了,期权比例也敲定了。
韩昌平那边没再出大的动作,但小麻烦不断。一会儿是财务部说分拆的审计费用要重新核价,一会儿是行政部说独立子公司的办公场地需要重新报批。岑溪一一接下,能绕的绕,能拖的拖,把注意力集中在核心管线的数据上。
第二个月的第二周,二期临床的三条管线全部读出了数据。
结果比预期好。核心管线的主要终点达到,次要终点也全部达标。赵一鸣把报告发给岑溪的时候,在微信上连发了三个“牛逼”。
岑溪看着那组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数据出来了,分拆的估值就能坐实。慕远那边三点八亿的意向书只是初步报价,有了这组临床数据,她能谈到四亿以上。
她连夜让团队把数据整理成简报,发了一份给郑柏言,抄送董事会全体成员。
第二天一早,郑柏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数据我看过了,很不错。”他的声音里带着岑溪很久没听到过的满意,“分拆的估值可以往上提,你约沈恪再谈一轮。”
岑溪说:“已经约了。下周。”
郑柏言顿了一下:“小溪,分拆的事,你办得很稳。”
“谢谢。”岑溪的语气平淡。
她挂了电话,看着窗外。上海的秋天到了,树叶开始发黄,但阳光还不错。
她知道郑柏言这声“很稳”意味着什么——他认可了分拆方案,认可了她这个板块的价值,甚至可能开始反思之前对林婉的偏向。
但岑溪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她能感觉到的,是她跟郑柏言之间那道裂缝,从林婉坐进二十八楼的那天起就裂开了。后面韩昌平的每一次刁难、郑柏言的每一次沉默,都让那道裂缝扩大一点。
到了现在,这道裂缝已经补不上了。
她做分拆,不是为了留在鼎盛做更重要的位置。她做分拆,是为了干干净净地离开。
分拆方案最终审议定在十一月中旬。
在那之前,岑溪做了一件事。
她把韩昌平那三笔关联交易的截图、股权结构图、以及许曼提供的合规意见,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然后约了许曼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许曼看完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
“岑溪,这些东西如果拿到董事会上公开,韩昌平没有回旋余地。但他一定会反扑。”
“我知道。”岑溪搅着咖啡,“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审议当天,你在场。如果韩昌平否认材料的真实性,你以法务总监的身份确认证据链的完整性。”
许曼看着她:“你这是在把我拉进你跟他之间的事里。”
“你不是在帮我。”岑溪放下勺子,“你是法务总监,你的职责是确保集团合规。韩昌平的关联交易没报备,这是事实。你确认事实,不是在站队。”
许曼想了很久。
最后她把材料推回给岑溪:“审议当天我会列席。但只能确认证据形式完整,不涉及对关联交易的实质性判断。”
“够了。”
岑溪拿着材料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许曼一眼:“许姐,谢谢。”
许曼摇了摇头,没说话。
审议前三天,林婉忽然来找岑溪。
那天下午岑溪正在办公室看尽调报告,秘书说林顾问在外面等。岑溪抬头看了看时间,想了想说:“让她进来。”
林婉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个岑溪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礼貌,也不是被揭穿数据问题时的窘迫——更像是一种疲惫。
她关上门,在岑溪对面坐下来。
“岑溪,我跟你聊几分钟。”
岑溪靠在椅背上:“说。”
林婉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了一句岑溪完全没想到的话。
“韩昌平让我在审议当天提一个动议,以知识产权归属争议为由,要求延期分拆。”
岑溪没有说话,看着她。
林婉接着说:“他手里有一份你以前在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协议里有一条——在鼎盛任职期间产生的所有知识产权,归属权归集团所有。他想利用这一条,在审议当天质疑分拆后专利授权的合法性,把流程卡住。”
岑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的,她签过那份协议。入职的时候郑柏言给的模板合同,她当时没在意,顺手签了。如果韩昌平用这条来质疑分拆后的专利授权,确实会造成麻烦。
但岑溪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告诉我?”
林婉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你以为我是来帮他的?”
“那你来鼎盛是为了什么?”
“柏言叫我来的。”林婉低下头,“他说集团需要一个懂跨境资本运作的人,让我过来帮忙。我跟他是大学同学,十年的交情,他来开口,我没法拒绝。来了以后才发现,鼎盛的内部关系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她抬起眼:“韩昌平当初推荐我,不是因为我合适,是因为他想通过我往郑柏言身边安一个自己人。我做了三周才看明白。但他的安排已经到位了,我没法直接退出。”
岑溪听完了,没有立刻表态。
她判断不了林婉说的是真是假。但林婉告诉她的那条保密协议的信息,确实是她之前忽略的。
“你为什么选现在跟我说?”
“因为我不想被韩昌平当刀使。”林婉站起来,“我来鼎盛是为了帮柏言,不是帮韩昌平搞内斗。如果你审议当天把韩昌平的事掀出来,我手里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给你。”
“什么东西?”
林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韩昌平让我篡改过三期财务数据,用来压低你板块的估值。聊天记录和邮件往来都在里面。我留了备份。”
岑溪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拿。
“你给了我这个,你自己呢?”
“我会在审议前跟柏言辞职。”林婉说,“我不打算再待下去了。走之前,把该还的还清楚。”
她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岑溪叫住了她。
“林婉。”
林婉回头。
“谢了。”
林婉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岑溪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个U盘看了很久。
她原本的计划里,只准备了韩昌平的关联交易证据。现在有了这份篡改数据的聊天记录,能把韩昌平的违规行为从“关联交易未报备”升级到“故意操纵财务数据”。
一个是管理失职,一个是主观恶意。
性质完全不同。
岑溪把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了一遍里面的内容。聊天记录的时间线清清楚楚,林婉每次接到韩昌平的指示后都有邮件确认,韩昌平回复的邮件里明确写了“调整成本分摊口径,优化分部利润结构”。
证据链完整。
岑溪把所有文件合并到自己的加密文件夹里,然后给许曼发了一条消息:“计划有变,审议当天你只需要确认第一份材料的证据链就行。第二份材料我有别的来源。”
许曼回了一个问号,但没追问。
审议前一天晚上,岑溪回家很晚。
郑柏言在客厅等她,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分拆方案的最终版本,另一份是岑溪事先不知道的东西——一份离婚协议书。
岑溪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那份协议书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协议书问。
郑柏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表情复杂:“小溪,分拆的事做完以后,你是不是打算走?”
岑溪没有否认。
“从林婉坐进二十八楼的那天起,你就在准备了。”郑柏言的语气里有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恼,“韩昌平卡你的审批,我没有帮你说话。林婉的报告有问题,我没有第一时间查。你一个人扛了这两个月,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岑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郑柏言,你既然都知道,那协议书你也签了吧。分拆完成以后,我拿走我该拿的部分,剩下的是你的。”
郑柏言沉默了很久。
“分拆审议结束,你如果能赢韩昌平,我签。”
岑溪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拿起那份协议书翻了翻,然后放回茶几上:“审议结束,我赢不赢都会签。”
她说完进了客房,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她睡得比预想中好。可能是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摆到了明面上,不用再猜来猜去。也可能是她终于确定,郑柏言在这段关系里,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岑溪提早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她把加密文件夹里的所有材料重新核对了一遍,装订成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给许曼备查,一份在审议时当众展示。
九点整,董事会会议室的门准时推开。
韩昌平到得早,坐了他惯常的位置——长桌的左侧第一位。林婉坐在后排列席的位置,今天没有坐在郑柏言旁边。郑柏言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位置,没说什么。
岑溪坐在长桌的右侧,正对着韩昌平。
分拆方案的审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财务、法务、战略部依次发言,基本上都是支持意见。慕远资本的意向书更新到了四亿两千万,数字摆在投屏上,会议室的气氛比上次松弛了不少。
然后韩昌平开口了。
“分拆方案的大方向我没有异议。但在最终表决之前,我想提一个程序性问题。”他拿出一份文件,“岑副总入职时签的保密协议里明确约定,任职期间产生的知识产权归集团所有。分拆后的子公司如果使用这些专利,需要跟集团单独签订授权协议。授权条款还没谈,现在就表决分拆,是不是太快了?”
他把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间。
几个董事低头传阅,交头接耳。
岑溪没有立刻反驳。她等了几秒,等所有人都看完了那份协议。
然后她站起来。
“韩副董说得对,我确实签过那份协议。但协议里还有另一条——第三款第七项,集团在行使知识产权归集权利的同时,应承担研发阶段对应的全部资金投入。如果集团要保留专利所有权,那么过去三年生物科技板块的全部研发投入,集团需要一次性清偿给我方团队。”
韩昌平的表情变了一瞬。
岑溪拿出自己那份协议复印件,翻到第三款第七项,投影到大屏幕上。
“过去三年板块研发总投入七千六百万,如果集团要保留专利,请先结清这笔钱。”岑溪看着他,“韩副董,这笔钱从哪个预算科目里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
韩昌平没有立刻回答。那份协议是他准备的,但他显然没注意过第三款第七项。
岑溪没有等他回答。
她把投影切换到下一张——韩昌平那三笔关联交易的截图,审批记录、付款单、工商信息、关联关系图,一页一页翻过去。
“刚才说的是程序问题。接下来我想请各位看看另一件事。”岑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过去三年,韩副董签批的三笔生物科技板块采购,总额超过一千两百万,全部流向了关联方。第一笔三百二十万的设备采购,供货商维信生物的实控人是他外甥。第二笔四百八十万的临床外包费用,外包方欣澜医药是他妻子的公司。第三笔去年四百三十万的检测费用——我没查完,但仅凭前两笔,未报备的关联交易总额已经超过集团规定的上限。”
她把审批记录和工商截图一张一张投影出来。
韩昌平的脸色变了。
“岑副总,你这是构陷——”
“构陷?”岑溪打断他,“第三笔还没放呢。林顾问给了一份聊天记录,我可以现在放出来。聊天记录里你指示林顾问修改成本分摊口径、操纵分部利润数据的具体时间线,跟那两笔关联交易的审批日期完全吻合。”
她看向后排的林婉。
林婉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昌平猛地转头看向林婉,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郑柏言的声音终于响起:“韩昌平,你退会。”
韩昌平没有动。
郑柏言站起来,重复了一遍:“我让你退会。”
韩昌平看着他,又看了看满桌董事投过来的目光,慢慢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郑柏言坐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分拆方案表决。同意请举手。”
十几只手举了起来。
第六章. 转身
分拆方案全票通过。
审议结束后,岑溪在走廊里碰见了许曼。许曼低声说:“你这一手牌,打得挺狠。”
岑溪笑了笑没接话。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电脑里的核心数据全在加密盘里,桌上的私人用品只有一杯一盆绿萝。她把绿萝放进纸箱,把加密盘装进包的内层,然后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恪的消息:“恭喜。尽调报告下周三出,没问题的话月底签约。”
岑溪回:“好。”
又过了一分钟,林婉的消息进来了:“我辞职信已经交了。你赢了。”
岑溪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保重。谢谢。”
她不知道林婉以后会去哪,但至少在今天,那个女人做了一件对的事。
傍晚的时候郑柏言来了她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进来。
“协议书我签了。”他说,“你的律师明天会收到。”
岑溪点了一下头。
“小溪,”郑柏言的声音有点哑,“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在鼎盛,对吗?”
岑溪把绿萝的纸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她跟郑柏言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
“我当初来鼎盛,是因为你说亏了算你的。”她说,“后来我发现,你说的是真的。但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漏掉了后半句——‘赚了,是你应该的。’”
郑柏言没说话。
岑溪从他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昌平的关联交易材料我给法务留了一份。剩下的,你看着办。”
她抱着绿萝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见郑柏言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出了公司大楼,上海的晚风迎面吹过来。
岑溪站在路边打了个车。上车之后她给赵一鸣发了一条群消息:“分拆通过了。下周签约慕远。大家准备搬家。”
群里瞬间炸了。周桐连发了三条语音,老宋在说“终于他妈的不用看韩昌平脸色了”,赵一鸣发了一串喜庆的表情包。
岑溪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车窗外上海的夜景一片流光,她靠着座椅闭上了眼。
三个月前她在董事会上被韩昌平当众讥讽“不如养条狗”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能把这个人从鼎盛的会议室里赶出去。但她做到了。
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靠谁。
出租车上了高架,岑溪睁开眼,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沈恪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慕远”的标签,林婉的名字还在,但头像已经换成了默认。
郑柏言的名字她想了想,没有删。
她只是把备注从“老公”改成了“郑柏言”。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岑溪的手机又震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归属地显示上海。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岑总您好,我是明达投资的代表。听说生物科技板块分拆成功了,我们这边想跟您聊聊后续的合作机会。”
岑溪没有说话。
明达投资。韩昌平妹妹的持股平台。
她笑了笑,声音平静:“你们韩总刚刚在董事会上被请出去了,你知道吧?”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不是韩总的人。”
“是不是都不重要。”岑溪说,“我分拆后的子公司不接任何跟鼎盛关联方有关的合作。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楼下。岑溪付了钱,抱着绿萝下了车。深秋的夜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响,她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户——灯是灭的。
以前郑柏言偶尔晚归的时候会留着玄关的灯。但今天没有。
岑溪站了几秒,然后低头笑了。
她拿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进屋。屋里很安静,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没有去看那份协议,直接把绿萝放在了阳台的架子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许曼的消息:“韩昌平的事集团已经启动内部调查了。郑柏言让合规部跟法务联合介入。”
岑溪看着这条消息,把水喝完,然后回了一句:“辛苦了。”
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一个人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有点饿。
起身去煮面的路上,她经过玄关,顺手把那盏被郑柏言忘记开的灯按亮了。
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
岑溪走进厨房,水烧开的声音滋滋响起来,面条的香气慢慢散开。她靠着灶台等面熟,手机又亮了。
沈恪发了一张截图过来:“刚出来的。你猜谁在打听我们尽调的情况?”
截图是沈恪跟一个同行的聊天记录,那人在问慕远资本这次投的生物科技板块,背后有没有跟鼎盛其他股东有绑定。
岑溪回了一句:“不用理。我们干干净净的。”
沈恪发了个大拇指。
面煮好了。岑溪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开始吃这三个月以来第一顿真正让自己觉得安心的饭。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
她吃完了面,把碗洗了,走进卧室换了睡衣。躺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那个陌生号码被拉黑了,郑柏言没有打来,林婉也没有再发消息。
全世界忽然安静了。
岑溪关了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她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跟三个月前董事会那天的急促心跳截然不同。
她赢了。干干净净地赢了。
明天开始,她会带着她的团队、她的数据、她的专利,去一个没有韩昌平、没有林婉、也没有郑柏言的新地方。
那个地方叫慕远资本,但归根结底,叫“岑溪自己的路”。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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