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为什么我们仍痴迷于“女性受害者”的故事？｜文化周报

界面新闻记者 | 实习记者 侯嘉煜
界面新闻编辑 | 李欣媛

“文化周报”继续向你汇总呈现最近国内外文艺圈、出版界、书店业值得了解的大事小情。本周日，我们关注蒋方舟、贾浅浅撤销学位背后的中国文学圈；英国销量前十的平装书中九部从女性被谋杀开始；VAR技术进入足球世界后引发的政治与文化争议。

01 蒋方舟、贾浅浅学位被撤销背后的中国文学圈

7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发布公告，认定蒋方舟存在学术不端行为，撤销其硕士学位。此时距离清华大学教授肖鹰举报蒋方舟一事登上微博热搜过去了十天。在此前的回应中，人大曾发布通报称蒋方舟论文注释不规范，但未存在学术不端行为，仅对其导师阎连科作暂停招生一年的处分。

中国人民大学关于蒋方舟一事的通报 图源：人大官微

两天后，西北大学发表声明称，经调查贾浅浅存在抄袭和学术不端行为，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并按照相关条例撤销其副教授职称。据公开消息，贾浅浅曾于2006年至2009年间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生。

今年早些时候，文学鉴抄博主“抒情的森林”就曾揭露贾浅浅与蒋方舟论文涉嫌抄袭一事，但当时中国人民大学和西北大学均未作出回应。

蒋方舟年少成名，小学阶段即开始出书并在报刊开设专栏，2008年通过自主招生考入清华大学。此次撤销的是她于2016年开始就读的创造性写作研究生学位。2016年，蒋方舟通过自主招生参加了中国人民大学主办的第二届“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

在当时，随着创意写作概念的传入，复旦大学、清华大学等国内中文系顶尖高校陆续开设“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人大同样如此，阎连科、刘震云、王家新、张悦然等担任系内教师。与其他院校采取考试招生的形式不同，人大的创意写作研究生来自于已经成名的青年作家，尤其是受到主流文学杂志青睐的作家。蒋方舟的上一届，就有后来被称为“铁西三剑客”之一的双雪涛，有2014年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张楚，以及多次在《收获》《人民文学》上发表作品的孙频——她曾两度被“抒情的森林”指出抄袭。

事实上，通过“作家班”赋予成名作家学术身份的情况早在上个世纪已经发生过。1989年，由北京师范大学和鲁迅文学院联合开办的“文学创作研究生班”开课，学员有莫言、余华、迟子建、刘震云等当时在文坛崭露头角的年轻作家。1991年第一期《人民文学》中刊登了八篇中短篇小说，其中六篇都出自作家班学员。

“作家班”不仅是院校的产物。在北京师范大学同样担任“名家创意写作工作坊”导师的余华曾在一次对话中坦言，如果没有自己与《收获》总编程永新的关系，“作家班”学生叶昕昀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在《收获》上发表小说。他还声称，每次举行访谈会，北京各大文学杂志的编辑也会到场，遇到优秀的稿件直接收下。如果没有这层关系，90%的新人稿件都不会被审阅。社交媒体上一些写作爱好者曾发帖吐槽诸如《收获》《十月》等文学杂志几乎不采用任何素人投稿。

阎连科（左上）、余华（左下）、莫言（右），还有更多的知名作家在高校担任创意写作专业导师
图源：豆瓣

另一方面，也有人认为，不仅是创意写作专业为作家们提供资源，同时这些作家也为开设相关专业的大学提供了认可度。在豆瓣上，文艺学博士林云柯对蒋方舟事件的舆论导向表达了质疑：“……蒋方舟这种，学校需要她肯定远胜于她需要这个文凭……学校印证作家就可以了……”

相较之下，作为创意写作的诞生地，美国的创意写作专业采用“工作坊”（workshop）制度，其目的是培训专业写作人员，他们也许未来不会以文学写作为业，但依然可以担任编剧、记者、乃至其他需要文字创作的职业。这一体系与学术研究相比有所区别，该专业学生以作品集作为毕业方式，其作品也主要面向市场而非官方刊物。

贾浅浅被撤销学位同一天，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公布，在一众获奖者中，曾因送外卖写诗出名的诗人王计兵广受关注。各种报道中强调他作为外卖骑手和诗人间的身份反差。在王计兵凭借《赶时间的人》走红网络后，他的诗集立刻得到出版并翻译成多个语言版本，2025年更是受邀登上央视春晚，同一年，他成为徐州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主席。在社交媒体上有人留言认为，相比于他的作品，似乎“外卖诗人”的标签才是驱使文学圈接纳王计兵的主要原因。

02 英国前十畅销小说中九本涉及女性被杀害

作为英国最古老且最权威的图书销量榜——《星期日泰晤士报》畅销书榜（The Sunday Times Besterllers List）公布了最新一期销量排行。其中登上平装小说榜的十部作品中有九部存在女性被谋杀的情节。这些小说种类多样，涉及历史小说、家庭悬疑（domestic noir）小说以及警探调查（police procedurals）小说等，但几乎都围绕至少一名女性的死亡展开情节。唯一的例外是弗吉尼亚·埃文斯（Virginia Evans）的《The Correspondent》，讲述一位退休的女教师每天写信给不同的人的故事。

作家温迪·琼斯（Wendy Jones）对此提出疑问：“本周英国人购买并阅读的书籍中有84%以一名女性被害为娱乐，这到底怎么了？”

以女性谋杀为情节核心或故事起点有着长达一个世纪的文学传统，尤其出现在侦探小说或黑色故事中。柯南·道尔为福尔摩斯写下的第一个故事《血字的研究》里，露西·费瑞尔（Lucy Ferrier）的死亡是凶手作案的最重要动机；雷蒙德·钱德勒最著名的硬汉派小说《漫长的告别》以西尔维亚之死（Sylvia）正式开启了调查；“低俗小说之王”米基·斯皮兰（Mickey Spillane）的作品中更是充斥着这样的戏码。

在这些故事里，那个被害的女性往往只是一个庞大阴谋的引子，美艳、却毫无灵魂。她有可能只是一个纯洁无辜的完美受害者，也有可能是因嫉妒或贪婪遭受惩罚，但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凸显硬汉侦探的勇敢、坚决或机智。换句话说，她们只是用来吸引读者的噱头，完全被当作客体存在。为此，英国作家Bridget Lawless设立了“Staunch文学奖”，旨在奖励那些没有女性被“殴打、跟踪、性剥削、强奸或谋杀”的惊悚文学。

《卫报》对这一图书销量榜提出疑问：到了2026年，为何仍有大量读者们痴迷这种文化？考虑到这类平装本小说的主要读者是女性——排行榜同样说明了这一点，十本里有八本由女性作家撰写或以女性为主要行动者——显然不能用猎奇心理解释一切。

事实上，很多女性受害者小说正是由女性作家创作的。2012年，美国女作家吉莉安·弗琳（Gillian Flynn）凭借心理恐怖小说《消失的爱人》（Gone Girl）一举成名，小说塑造了一个有着危险智慧的女性主角，她主导了一切。这部小说以及其后的改编电影引发了“遇难女性”题材的热潮并延续至今。

《消失的爱人》海报 图源：豆瓣

犯罪小说作家Mel McGrath认为，女性犯罪小说已经摆脱了上世纪黑色硬汉派小说的那种套路，阅读女性犯罪小说，尤其是女性作家撰写的犯罪小说已经是一种女性主义行为。这些小说讲述的往往是男性作家难以察觉或害怕涉足的部分：女性的权力、愤怒与恐惧的交汇点。在很多这类小说里，女性会为了权力或其他目的实施罪行，这并不是在鼓励犯罪，而是试图说明女性并不为男性而活，她们同样要面对各种问题甚至也可以成为犯罪的主体。能动性和控制，这两个词概括了女性犯罪小说对女性主义的实践。

“女性犯罪作家一直对性别与年龄、社会经济地位、种族和阶级交织的层叠不公有着敏锐的嗅觉。”Mel McGrath表示。

《卫报》认为，女性犯罪小说的吸引力在于处理现实恐惧。评论家劳拉·威尔逊（Laura Wilson）对此说明，家庭黑色小说流行的原因是“它反映了很多极其真实的恐惧”。小说家丹尼斯·米娜（Denise Mina）解释了为什么人们会对女性遇害如此热衷：他们并非想要从伤害中获取快感，而是希望拯救她们。

犯罪学家斯科特·邦恩（Scott Bonn）也提出了类似的观点。他表示，许多女性告诉他，她们收听真实犯罪播客和观看相关纪录片，是为了获取“如何保护自己免受陌生人袭击的建议”，以及“如何识别潜在危险男性身上的反社会人格预警信号”。而在犯罪小说作家洛里·雷德-戴（Lori Rader-Day）看来，阅读女性犯罪题材是一种治疗手段。当一本小说的真相被揭露，秩序得到恢复，读者也获得了心理安慰。

这也是为何很多女性犯罪作家并不赞同Staunch文学奖，对她们而言，这意味着她们会被认为是“与那些粗俗、无能并且制造暴力色情的作家混为一谈”，甚至认为该奖项是“最不女性主义的事物”。

作家苏菲·汉娜（Sophie Hannah）对《卫报》表示，如果暴力无可避免，那么就必须创作，让伤害“受到心理和道德层面的审视，并受到惩罚”。

03 世界杯上的VAR政治如何影响足球世界

VAR，即视频助理裁判（Video Assistant Referee），是一项年轻的技术。在世界杯历史中，它被首次应用于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上，在其帮助下，为期一个月的赛事仅出示过4张红牌。

VAR通过视频监控比赛全程，当场上发生重要事件，VAR团队会查看录像检查。如果团队认为发生了错误，会通知现场裁判查看监控重新考虑判罚。对于那些事实错误，例如裁判误判犯规位置，VAR可以直接更改判罚。英超官网显示，引入VAR的第一个赛季，关键比赛判罚正确率即从82%上升到94%。

然而，这项被认为有助于提高裁判准确性的技术却在本届世界杯上饱受争议。在克罗地亚对阵葡萄牙的比赛第102分钟，1：2落后的克罗地亚发起进攻，约什科·格瓦迪奥尔（Joško Gvardiol）抓住机会破门，起初被判定为进球有效，但随后又被取消。原因是在VAR的检查中，克罗地亚的中锋伊戈尔·马塔诺维奇（Igor Matanović）被认为头发擦过足球导致此次进攻造成越位。据称，足球内装有感应芯片证实了这一点，克罗地亚最终被淘汰。而在另一场1/16比赛中，美国队的前锋弗拉林·巴洛贡（Folarin Balogun）因踩踏波黑球员的脚被红牌罚下，该判罚经过VAR的认定，按照规则，他将被禁赛一场，缺席16强比赛。然而，国际足联（FIFA）随后表示，禁赛将延后一年执行。此举随即引发反对，有评论认为禁赛令延后是因为特朗普政府从中干预。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现场 图源FIFA官网

《纽约客》的一篇文章分析了VAR为何让观众愤怒。尽管VAR技术确实记录了比赛期间的所有影像，但它只对裁判们开放。当主裁判走向场外去查看录像做出的最终裁决时，他们真正负责的实际上是背后的操控者们——巴洛贡就是例子，当特朗普需要这位美国队头号射手时，VAR的判罚毫无作用。与此同时，VAR所谓的精准让足球这项运动失去了悬念和魅力，如果头发碰球也要被放大，足球就更像是纯粹的机械运动，缺乏意外和逆转——更何况这种严苛还成为操控比赛的手段。

巴洛贡得以在十六强赛上出战比利时的同时，英格兰队的贾雷尔·夸安萨（Jarell Quansah）却因为与墨西哥的比赛中被判红牌停赛两场。《纽约客》提出质疑：如果库拉索或者佛得角的球员被禁赛，他们会因为政府发声让国际足联改变禁赛令吗？

对VAR的不满更主要地集中爆发于阿根廷队身上，关于国际足联为了造神试图为阿根廷队和梅西扫除一切障碍的指责声，在阿根廷对阵埃及的16强赛上犹为明显。比赛结束前11分钟，埃及都保持着2：0的领先优势，但阿根廷队随后开始反击，最终3：2逆转了比赛。赛后，埃及对场上判罚表达了强烈不满，埃及队教练胡萨姆·哈桑（Hossam Hassan）更是直言：“我们整体表现都优于卫冕冠军，但场上判罚、场外外部因素左右了比赛结果。或许国际足联希望卫冕冠军走得更远，或许他们想让梅西继续留在赛场。足球赛场有时会存在竞技之外的因素，卫冕冠军方方面面都得到了偏袒。”

主要争议除了判罚力度的倾斜——阿根廷队13次犯规获得0张黄牌，埃及队11次犯规却得到4张黄牌——还有两次关键机会被取消。比赛第58分钟，穆斯塔法·济科（Mostafa Zico）的进球将比分改写为2：0，但随后裁判检查回放后表示，马尔万·阿特亚（Marwan Ateya）在埃及队进攻时踩中阿根廷后卫利桑德罗·马丁内斯（Lisandro Martínez），进球无效。但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埃及队身上时，裁判毫无表示，伤停补时第2分钟，萨拉赫（（Mohamed Salah））带球推进，却被阿尔瓦雷斯（（Julián Álvarez））绊倒，阿根廷队立刻组织反击并最终进球。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由阿根廷夺冠 图源：FIFA官网

除足球外，网球和棒球也都引入了类似的视频辅助裁判系统，但它们的技术实践显然更加成功。随着鹰眼系统（Hawk-Eye）的引入，今年的温网（Wimbledon）甚至取消了边线裁判岗位。棒球所使用的A.B.S.（Automated Ball-Strike Challenge System）在保守的球迷群体中大受好评，甚至有取代人工裁判的趋势。视频辅助裁判技术为何在网球和棒球运动中大受欢迎？一个决定性的不同是，这两类运动的视频辅助更加客观，它们只是在记录球的落点或轨迹，棒球比赛中球员若对某个判罚提出质疑，将会有机器人而非裁判做出裁决。它们在比赛中的功能真的是辅助，但VAR却能左右一场比赛的整体走向。

足球是一项二十二人参与的更为复杂的运动，在混战中判断一个人的手、身体乃至头发是否真的接触足球是极其困难的，如何认定球员张开手臂的动作是运动惯性还是有意为之？这都高度依赖于主观判断，想要更精准的裁决，是否要在球衣上也安装感应芯片？自动化技术正在将足球改造为一项机械运动，观众和球员们却无法控制这台机器，这才是VAR这项看似中立的技术对足球世界的真正隐患。

《纽约客》就此总结：“我们的生活会有多大程度被此类自动化流程所掌控？我们又能否相信，这些新的机器统治者能在不受权势人物干预的情况下运作？最近，对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是：相当大一部分。而对于第二个问题，如果以世界杯为参考的话，答案则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不’。”

参考文献：

https://www.chinawriter.com.cn/n1/2026/0715/c403937-40761175.html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76547

https://news.ifeng.com/c/8ujXe2e0OdW

https://www.thetimes.com/culture/books/article/female-crime-fiction-readers-femicide-bestsellers-mzgbr00v9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6/jul/14/nine-of-ten-bestselling-novels-uk-woman-murdered

https://nationalpost.com/entertainment/books/is-reading-crime-fiction-written-by-women-a-feminist-act

https://www.sportingnews.com/us/soccer/news/how-folarin-balogun-allowed-play-usa-vs-belgium-shocking-fifa-red-card-reverse-decision/93d4fc48c027df9278e02b38

https://www.newyorker.com/news/fault-lines/var-and-the-rise-of-our-new-tech-overlor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