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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晓,你这份材料格式又错了,处长让你重打,打完了再签字。”
李姐把文件夹“啪”一声扔在我桌上,头都没回,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远了。办公区没人抬头,十八台电脑的键盘噼里啪啦响,打印机嗡嗡吐纸,空气里一股速溶咖啡和廉价香水混出来的闷味。
我翻开文件夹。第三页第五行,字号从五号变成了小四——肉眼根本看不出来的差别。
我没动。盯着那个“又”字看了五秒。上回是因为页码没对齐,上上回是因为附件装订顺序反了,上上上回是“处长觉得这个措辞不够严肃”。两年零三个月,七十六份需要处长签字走流程的急件,每一份都至少被打回来两遍以上。最长的一次,我抱着文件在处长办公室门口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四点。处长中途出来倒过三次水,去洗手间两次,接电话一次,每次看见我都没说话。
“林晓,你还没去?”李姐又折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纸,“处长说了,半小时之内签不上字,这月的绩效扣五百。”
坐我对面的小周从屏幕后探出半张脸,冲我挤了一下眼。那意思是“认了吧”。整个规划处十七个人,谁没被处长这么磨过。但没人磨得比我多。因为我是那个最不会“来事”的——处长中午不吃饭我也不能去食堂,处长在打电话我就得在门口站着,处长跟人聊天我就得把文件贴在胸口等着。前年新来的小刘,第三次被打回来之后直接买了杯星巴克端进去,五分钟不到就签完了。
我也买了。连着买了三天。第四天处长看见我拿着咖啡杯站在门口,笑了一声说“小林也会来这套了”,然后让我等了四十分钟。
从那以后我就不买了。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李姐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我喊了一声:“李姐,处长现在有空吗?”
李姐回过头,表情像吞了苍蝇:“你喊什么喊?处长在打电话,让你等着。”
“我知道。我就是问一下他大概还要多久。”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不会听?”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我回到座位。打开文件夹,把第三页抽出来,重新调了字号,打印。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还没散尽的墨粉味。我把新纸页夹进去,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处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我走过去,在门口站定。里头传来说话声,处长在笑,笑声很厚,跟平时训人时完全两副嗓子。他在说“哎呀老李你这话说的”“哪里哪里”“下次一定”……对面也是个男的,声音不熟。
我把文件夹换到左手,用右手食指关节敲了两下门。
笑声停了。
“谁?”
“处长,规划科林晓,上次那个预算调整需要您签字。”
“等一下。”
我等了。
里头又响起说话声,处长压低了些。我听见“考核”“名额”“今年指标”几个词,然后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处长又笑了。
我退后半步,后背贴到走廊墙上。墙面冰凉,透过后背的衬衫渗进来。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走动就暗下去。我站的位置恰好是感应盲区,灯光慢慢暗了,只剩下办公室门缝里渗出来的一条暖黄色光带。我把文件夹贴在肚子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百六十八,左脚鞋头已经开胶了,一道黑色的细缝,像张没合拢的嘴。
三点过八分。
门开了。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跟我擦肩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我没看清他的脸。门又合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处长在里面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
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键盘旁边摆着一杯茶,茶汤很浓,茶叶把水面铺满了。他没看我,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滚动。我站到桌前,把文件夹从胸口拿下来,放到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手边。
“处长,这是修改好的预算调整,最后一项需要您签字才能报财务。”
他没动。
我收回手,站直。
屏幕上是什么我不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没挪开。茶杯冒热气,那缕白烟在鼠标垫上方扭了一下就散了。钟在墙上,秒针一格一格地啃。我数了。三分十二秒,他动了。右手从鼠标上抬起来,食指点了点文件夹的封皮。
“这版确定没问题了?”
“确定。”
“上次你说确定,结果财务那边打回来,说金额单位不一致。”
“上次是万元和元的问题,这次统一了。”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就一眼,视线从我脸上滑过去了,像看一面白墙。“小林啊,”他说,把文件夹推开了一点,“不是我说你,你来处里两年多了,这种基础的东西还总要返工,年底考核我怎么给你打?”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下了。“这样吧,我今天还有几个会,你先放这儿,我晚上签。”
“处长,这个今天下班前必须报到财务,否则预算就锁了。”
“那你就跟财务说,我明天一早签。”
“财务那边四点就停止收件了。”
“小林。”他把声音压低了,脸上那点假笑收得干干净净,“你是处长我是处长?”
我没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屏幕。鼠标又滚起来,滚轮咔嗒咔嗒响。
我伸手把文件夹拿回来。他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之前说了一句:“处长,那我明天再来。”
门合上,卡扣“嗒”一声。
走廊灯灭了。
我没走。我靠在墙上,把文件夹再次贴在胸前。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微信:“签了没?”
我打了两个字:“没有。”
他又发:“算了,习惯就好。”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能感觉到眼睛有点干。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牌子幽幽地亮着。我闭了一下眼。眼前全是我站在这个门口的画面——夏天走廊闷热,汗顺着脊梁流进裤腰;冬天暖气不足,脚冻得发麻;晴天的时候光从窗户打进来,灰在光线里飘;雨天的时候处长迟到了四十分钟,我在门口转着伞尖等水珠溅开。
七十六次。七十六次站在这里。最短的一次十二分钟,最长的一次两小时零九分钟。
两小时零九分钟,我能做什么?可以看完一部电影,可以坐高铁从邯郸到石家庄打个来回,可以把我妈手机里三百多个骚扰电话挨个拉黑。我可以看完半本书,写完三份报表,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发呆。
但我站在这里。抱着文件夹。等一扇门开。
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小周了,是工作群里弹了一条新消息。我没有点开,但预览能看到几个字——“年底干部考察公示”。
我睁开眼。
走廊灯刚好亮了。有人从拐角走过来,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各科室报上来的资料。我跟她擦肩而过,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的时候,我把文件夹丢在桌上。小周探头过来:“怎么了?”
“没怎么。”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五秒。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开始打字。不是材料,不是报告。是我脑子里这七十六次等待的记录。第一次,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到几点几分,什么理由被打回,处长当时在干什么。第二次。第三次。一直打到第七十六次,两年零三个月里的每一次。
我没抬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小周在旁边看了我半天,终于问了一句:“你在写啥?”
我把屏幕往他那边偏了一点。他凑过来看了一行,脸色变了。
“你疯了吧?”
我没理他。
“林晓,你在记录处长的……”
“他在办公室干什么,”我说,“我在门口看见的,听见的。几点接电话,打给谁。几点喝茶。几点刷手机。几点跟别人闲聊。聊什么内容。我全写了。”
小周坐回去了。过了十几秒,他又凑过来。
“你打算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文件名打了三个字:“两小时。”
然后我点开邮箱,找到人事科老赵的地址。老赵是负责年底干部考察材料汇总的,处里每个正式员工年底都要填一份自评和一份同事互评。我点开那封系统自动发的“关于开展年度干部考核工作的通知”,把附件下载下来。
里面有一栏:“对处室领导的评价及建议”。
我盯着那栏看了十秒。
然后把刚才那个文档里所有的记录——时间、日期、时长、理由、处长当时在干什么——复制粘贴进去了。一个字没改。七十六条。两万三千字。
点了发送。
收件人:人事科考核组公共邮箱。
抄送:无。
发送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七分。
我关了邮箱。把电脑屏幕合上。站起来。
小周看着我,嘴张着,手里那支笔掉在桌面上,滚了一圈。
“你发了?”
“嗯。”
“你疯了。”他说,声音都劈了,“那是公共邮箱,处长也能看到。”
“嗯。”
“你完了林晓,你彻底完了。”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凉了。
“没事。”我说,“离年底公示还有三个多月呢。”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进办公室的时候,空气不对。
平常最热闹的饮水机那块没人说话,水烧开的咕噜声比人声还大。我打卡,把包放到椅子上,坐下去。小周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比了一个“完了”的口型。
我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办公室。六个工位上有四个人在假装低头看东西,但余光全从我身上碾过。李姐不在。她的位置空着,电脑屏幕是黑的。
处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照常打开电脑。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系统自动发的,提示年度干部考核互评材料已提交成功。没有退回,没有询问,没有电话。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李姐回来了。
她走到我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指甲涂了裸色,甲片边缘已经长出一截新指甲,白生生的。“处长让你过去。”
我站起来。
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半扇。处长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笔没放下,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我进去,他抬了一下眼皮。
“把门关上。”
我回身关上门。门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走廊的声音隔断了。
“小林啊,”处长放下笔,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翘起腿,“我看到你交的那个考核材料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笑。“你这份材料写得挺用心啊,两万多字,比我年终总结还长。”
他停了停。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考核这东西呢,是双向的。你评价领导,领导也评价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那就好。”他低头看桌面,手指在键盘边沿划了一下,“今年的绩效评级马上要出了。你这个考核材料虽然写得……详细,但不一定对你有利。你懂吧?”
“懂。”
“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你上次那份预算调整,我签了。”
我伸手拿过来。封皮上“预算调整申请”几个字下面,签着他的名字。字迹潦草,笔画短促,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赶时间写的。
“谢谢处长。”
“去吧。”
我转身。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主任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声音又变回那种厚实的、笑眯眯的语调:“喂,老陈啊,哈哈哈……”
我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合上。
回到座位,小周凑过来:“他说什么?”
“说绩效评级。”
“什么评级?”
“今年绩效。”
小周怔了一下,缩回脖子。他压低声音:“今年考评是公开打分制,科室互评占百分之四十,领导评分占百分之六十。你那份材料……”
“我知道。”
“你知道?”他眼睛瞪大了,“他肯定给你打最低分。今年年底绩效差两档,工资差好几千。”
我没回话。把那份签过字的文件放到桌上,翻开。处长的签名后面有一行日期——2026年7月16日。昨天。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下午两点,我去了档案室。
老周在档案室管资料,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往柜子里塞文件,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林?来查什么?”
“周叔,我想查一下前两年处里的考核原始记录。”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推了推眼镜。“那个……一般人不让查。”
“人事科让我来的,”我说,“补充一下今年考核的对比数据。”
他看了我一会儿。档案室里灯光发黄,他脸上的皱纹被照得很深。“你等等。”他转身往最里面的铁皮柜走,钥匙在腰间晃着叮当响。
我站在门口等着。架子上码着一排排蓝色的档案盒,脊背上贴着编号和年份。老周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蹲下去,捣鼓了一会儿,抽出来两个牛皮纸袋。
“2024、2025两年的。”他递过来,“别拿走,就这儿看。”
“谢周叔。”
我拿回靠窗的小桌上翻开。2024年的考核汇总表,处级领导评分那一栏,每个科室的科长都打了分,字是手写的。我翻到规划处。处长对自己的评分——满分。对科员的评分,那一栏的字迹跟签文件上的不一样,更收束。我数了数,七个人里四个合格两个良好一个优秀。那个优秀,签在李姐名字后面。
2025年的。同样的格式。同样处长自评分满分。同样李姐优秀。其他六个人,合格和良好对半。
我看了三遍。把日期、分值、签字位置都记下来了。合上档案袋的时候老周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查到了?”
“嗯。”
“小林,”他喝了口水,靠在我旁边的柜子上,“你今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
“你在考核里写处长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处里都传开了。”
我看着他。
“你年轻,”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搓了搓手,“有些事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年底你要转正定级了吧?这种时候,别折腾。”
“周叔,”我开口,“2024年考核的时候,处长给全处七个人打分,只有一个优秀。您知道这事儿吗?”
他抿了一下嘴。没说话。眼角的褶子抽了一下。
“您在这儿干了十八年了。”我站起来,把档案袋推回去,“您心里清楚,优秀名额管什么用——管晋升年限缩短一年,管职称评审加分,管工资档位提前调。一整年就一个名额,年年都是同一个人。”
老周低下头,把档案袋搂进怀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我走出档案室。楼道里又暗下来了,声控灯有一盏坏了,闪个不停。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从没聊过天的名字——杜敏,人事科科员。去年年底大扫除的时候我们分到同一组擦窗户,她提过一次她管干部考察数据的录入和归档。
我打了行字发过去:“杜姐,打扰了。想请问一下,年度干部考察公示前,群众反馈意见一般会汇总到哪一级审核?”
发出去。
三分钟后她回了:“汇总到分管副局长那里。怎么了?”
“没事。谢谢杜姐。”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办公室门口,没进去。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我站在窗户前面吸了一口气。楼下是院里的停车场,三排车停得整整齐齐,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在倒车入库,司机把头探出窗外看了一下后轮。
我掏出那封预算调整件,翻开封皮,又看了一遍处长的签名和日期。
昨天签的。在我发完那封邮件之后签的。
我把文件夹合上,捏着它走了回去。坐下来的时候电脑屏幕亮着,收件箱弹出一封新邮件——系统自动提醒:本年度绩效互评窗口关闭倒计时:62天。
六十二天。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圆珠笔写下第一行字:七月十六日,预算调整签字,补签,日期对不上。
然后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过期报纸底下。
第三章
八月三号,星期一,上午十点。
处里开周例会。长条桌坐了两排,处长坐顶头,李姐坐他右手第一个,我坐最末尾靠门的位置。投影仪嗡嗡响,屏幕上是一堆数据图,谁也没在看。
处长讲了二十分钟,从上半年指标完成率讲到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讲到第三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朝我这边递过来。
“对了,有个事。”他把激光笔放下,“前两周人事科发了考核互评的通知,大家都填了吧?”
没人应声。桌上七八个人,有的低头转笔,有的看天花板。
“这个互评结果呢,是按比例计入年底综合考评分值的。”处长扫了一圈,“有些人填什么内容,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我希望各位明白一个道理——考核是公平的,你给别人的评价,也会影响别人对你的评价。”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PPT。
桌上静了大概五秒。李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脆响。
我坐在门口,没动。膝盖上的文件夹摊开着,上面是我打印出来的八月工作计划。但我没在看。我在数桌面上每个人的表情——左手边的老张在抠手指甲,对面的大刘盯着投影仪的光发呆,小周把笔记本摊开了又在上面画圈。没有人抬头看我。但我知道他们全知道。
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李姐从我身边擦过去。她脚步放慢了一瞬,侧过头,声音压着说:“你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没应。她走出去了。
下午两点,我敲了李姐的门。
她办公室在走廊中段,比大办公室小一半,多一个窗户。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她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表格。
“坐。”
我坐在她对面的折叠椅上。
“林晓,”她把手搭在表格上,没推过来,“你今年干了什么活,你自己心里有数。上半年你手上一共过了多少份文件?二十七份。其中退回修改的多少份?你自己算过没有?”
“二十二份。”
她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想到我会接这个数字。
“对。二十二份。”她把表格翻了个面,“处里七个人,只有你一个人的返工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每次退回来都是格式问题、细节问题、单位问题。你让我怎么在互评里给你填优秀?”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觉得处长卡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处里别人都能签下来,就你不行?”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肘部压在桌沿上,“你有没有想过是你自己的问题?”
绿萝干裂的土里冒出一根枯黄的茎,弯着的,像一根断掉的手指。
我看了她一眼。“李姐,你进规划处七年了。七年里处里评过五次优秀,你拿了五次。”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2022年优秀名额公示的时候,处里临时改了一次方案。你记得吗?”我看着她,“原定的民主推荐改了,改成领导直荐。是谁直荐的?”
她坐直了,手从表格上抬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站起来,“你问我想过没有。我想过。但我现在更想知道一件事——李姐你拿完第五次优秀之后,晋升通道走了吗?去年底副处级考察,你报名了吗?”
她没说话。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晃了一下,她手里的笔尖在表格上戳出一个点,墨水洇开一个小圆。
“你出去。”她说。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喊了一声:“林晓!”
我回头。
“你最好想想你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回到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杜敏回了一条消息:“林晓,上次你说的事我去问了。群众意见材料在汇总前确实要过一个初审环节,初审人就是各处分管领导本人。”
我看着那行字。
分管规划处的副局长姓曹,去年刚调来的。我跟曹局只在年初见过一面,他下来检查工作的时候握了一次手,他的手很干,掌心硬得像砂纸。
我点开杜敏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初审环节有没有时限?”
“汇总结束后十五个工作日内。今年汇总截止日期是十月三十一号。”
我算了一下。十月三十一号加十五个工作日,十一月二十一号左右。公示一般在年底——十二月。
我把手机按灭,翻开黑色笔记本。七月十六号那行字下面,八月三号添了新的一行:李姐,五次优秀,晋升未果,原因待查。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最里面那节走廊尽头,灯坏了一盏,只剩半边亮。我站在洗手台前洗手,水很凉。镜子里的人脸有点模糊,鼻梁上有一道被眼镜压出来的印子。我拧上水龙头的时候,隔间的门开了。
小周走出来。他看见我,顿了一下,凑到洗手台旁边拧水。“你跟李姐聊什么了?她回来脸色铁青。”
“没聊什么。”
他压着声:“处长上午在群里发了一个通知你看到没?下半年各科室优秀名额压缩,每个处只给一个。以前是两个,现在变一个了。”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
“只有一个。”他又说了一遍,“处长肯定给李姐。今年谁都别想。”
他把手甩了甩,走了。
我站在原地,纸在手里攥成一团。只有一个名额。今年只有一个。
我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路过处长办公室。门关着,但里头有声音。不是电话,是人的说话声——处长在和谁说话。我放慢步子。
“……老曹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今年指标就这样定……”处长的声音,“……你们科室的事你自己掌握就行了……”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走过去了。
坐下来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僵。我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八月三号的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压缩名额,一个。曹副局长。
然后我打开人事局官网,找了一下干部考察工作流程的公开文件。下载下来,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有一行用小字标注的补充说明:群众意见反馈环节,若涉及对考察对象的重大负面评价,须由考察组三人以上共同评审确认,不得由分管领导单独裁定。
我把那句复制下来,粘贴到一个空白文档里,存了。
然后我关了电脑。
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院子里那辆黑色帕萨特又停回来了,车顶落了一层灰。
第四章
九月十二号,处里安排了一次项目调研。
地点在市郊的产业园,早上八点半集中乘车。我到停车场的时候大巴已经发动了,尾气管里冒白烟。车门敞着,处长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李姐坐他旁边。后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小周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他边上。
路上四十分钟。处长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全车都听得见。他讲完一个又拨下一个,间隙里跟李姐说一句“今年这个项目要好好搞,年底结算很重要”。李姐点头,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
大巴拐进产业园区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是灰色的厂房,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车在一栋楼门口停下来,我们下车,有人等在门口——产业园的负责人,姓马,四十来岁,脸晒得很黑,穿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王处!”他迎上来伸手,处长握了一下,点点头。“老马,带我们看看现场。”
马经理领着我们往里走。厂房很高,房顶是钢架搭的,阳光从玻璃天窗漏下来,在地上打出几条光带。机器停着,地上落了一层灰。马经理边走边说这里产能跟不上、设备老化、资金链紧张,说到一半处长抬手打断了。
“这些情况上次报告里都有。”他说,“我今天来,就看一个问题——你们今年的产值到底能不能达标?”
马经理笑了一下,那笑在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王处,我们尽力。这个月新设备安装完,九月下旬……”
“我要的是肯定答复。”处长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他,“不是尽力。是能,还是不能?”
空气静了两秒。厂房里不知道什么地方滴水,嗒、嗒、嗒。
马经理把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从处长脸上移开。“能。”
“行。”处长转回身,“李梅,记录一下。”
李姐从包里掏出本子,唰唰写了两个字。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离处长大概五六步。厂房左侧有一排办公室,玻璃隔断的,其中一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的在低头看电脑。她抬头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看见那么多人,又低下头去了。
调研结束,中午在园区食堂吃的饭。处长被马经理单独请去了小包间,剩下的人在大堂吃自助。小周端着餐盘坐我对面,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土豆烧牛肉。
“你有没有觉得处长今天不太对劲?”
“哪里?”
“他以前调研从来不问这种‘能还是不能’的话,都是模糊着过去的。”小周夹起一块牛肉,“今天他当着这么多人逼老马表态,是要留证据?”
我没说话。咬了一口馒头,嚼着。馒头有点硬,噎了一下。
下午返程的路上处长睡着了。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嘴微张着,呼吸很重。李姐在旁边翻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的脸一块亮一块暗。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条:马经理,九月十二日,承诺达标,有录音可能。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周的名字。他退休了,档案室换了人,但他跟产业园管审批的人熟。我发了一条消息:“周叔,产业园老马这个人您熟吗?他手头那个项目资金缺口有多大?”
半小时后老周回了:“两百万左右。找过处里三次,处长都推了。怎么了?”
“没事。谢谢周叔。”
我按灭手机。大巴在高速上开着,窗外是连绵的玉米地,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风从窗缝灌进来,处长被吹醒了,打了个喷嚏,皱了皱眉,又闭上眼。
九月二十号,周五下午。
处里传开一个消息——年度考察公示提前了。原定十二月,现在人事科说十一月中旬就要启动。因为今年系统升级,考评数据要在新系统上线前全部导入。
李姐从处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上一扫前几天的阴,走路脚下带风。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回头跟大刘说了一句:“今年这进度够快的,十二月初可能就要公示了。”
大刘嘿嘿笑:“提前了好,省得年底挤一块儿。”
我坐在位置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掉在桌面上。处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半扇,他从里面走出来去洗手间,经过我背后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后背,但我没回头。他走过去了。
当天晚上下班,我留在办公室没走。
整层楼都空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我门口问了一句“还不走啊”,我说“一会儿”。她走了。走廊灯灭了,只剩下我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罩住面前一平方米。
我打开电脑,把之前存的那份干部考察流程文件又翻出来看。重点看的是“群众意见反馈”那一节,逐字逐句读了三遍。然后我打开邮箱,翻到七月十六号发出去的那封邮件。还在。已发送列表里躺着,收件人地址没错,日期没错,附件还在。
我重新读了一遍附件里那两万三千字。七十六条记录。每一条后面我标注了时间、地点、参与人——有的标注了“电话内容涉及xx项目”,有的标注了“接待人员为xx公司业务员”,有的标注了“当日处长未在岗但打卡记录显示在岗”。
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窗外下起雨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外面那盏路灯的光晕糊成一团。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头顶那盏日光灯有一根灯管在闪,频率不快,但一直闪。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第二份材料。
这一次不是记录了。这一次是整理——我把我所有的记录分成了三类:第一类,处长上班时间处理私人事务的记录;第二类,处长拖延正常审批流程的记录;第三类,处长在审批环节存在疑似利益关联的记录。
第三类只有三条。不够硬。
我盯着那三条看了很久。光标在第三条后面一闪一闪。我闭上眼睛。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产业园那个项目的公开招标记录。招标公告是去年九月份发的,中标单位是一家叫“恒通建设”的公司。我又搜了恒通建设的工商信息,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王建国。
和处长同姓。
不一定有关系。全中国叫王建国的少说几十万。但我在第三类下面添了一行:恒通建设,股东王建国,关联性待查。
打完这行字,我把新文档也存了。文件名:“补充材料”。
两个文档躺在桌面上,一个叫“两小时”,一个叫“补充材料”。
我把电脑合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持续的响声。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空了,只有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车灯没亮,像一头趴着的黑兽。
我转身离开办公室。锁门的时候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
走廊灯灭了。
第五章
十月十一号,节后上班第一天。
处里气压低得能拧出水。节前处长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今年优秀名额只有一个,请大家“理性看待”,结果节后回来谁跟谁碰面眼神都绕着走。李姐的杯子从饮水机边端走的时候,旁边三个人同时闭嘴。
上午十点,我去了趟财务科。
财务科在二楼拐角,门敞着,里面坐了两个女的,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算账。刷手机那个姓孙,跟我同年进来的,关系不咸不淡。我靠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门框。
“孙姐,帮我查个东西。”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机扣在桌上。“查什么?”
“咱们处去年有一笔产业园项目的前期费用报销,我想看一下审批流。”
她皱了皱眉。“那个项目去年不是处长亲自盯的吗?报销单应该都走完了。”
“走完了,我就想确认一下签字时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你等等。”她站起来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面,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半天。财务科的电风扇开着,哗哗地吹,把桌上一张废纸吹得簌簌响。
“找到了。”她把一张报销单抽出来递给我,“去年十一月十七号的,产业园那笔咨询费,两万三。”
我接过来。报销单上经办人签的是处里另一个同事的名字,复核签的是李姐,审批签的是处长。日期——十一月十七号。我翻到背面,审批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手写的:“该项目后续资金缺口较大,建议暂缓推进。”
那个字迹是处长的。
我把报销单拍了一张照,还回去。“谢谢孙姐。”
“你要这个干吗?”她问。
“整理一下项目台账。”
她没再多问。我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行备注的笔迹跟处长平常签字的笔迹一致,撇捺收尾的方式都一样。去年十一月十七号——也就是说,十个月前处长就知道这个项目资金缺口大,但他当时批了两万三的前期费用,后面的事就不管了。
我走回办公室。路过公示栏的时候停了一下。栏里贴了一份最新的年度考核工作安排,大红,下面盖了人事科的章。上面写:群众反馈材料提交截止日期为十月三十一日,逾期不补。
还剩二十天。
我掏出手机,翻到杜敏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八月三号。我打了一行字:“杜姐,群众反馈材料初审完之后,如果初审意见跟反馈内容冲突,走什么程序?”
她没秒回。我等了大概七分钟,手机亮了:“原则上初审人只能审核材料格式和事实清晰度,不能修改内容。但如果初审人认为反馈内容存在不实指控,可以提请考察组复议。”
“复议需要几人?”
“三人。其中至少一人非本处室。”
我把这两行字截了图,存进相册。
下午两点,处长出去开会了。李姐也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各自对着屏幕,键盘声此起彼伏。我打开那个“补充材料”文档,在第三类下面又添了一条:恒通建设法人代表与处长同乡,工商登记地址与处长此前任职的街道办同一栋楼。这条信息是我中午花了四十分钟从公开的企业信息公示系统里扒出来的,恒通建设注册地址是光华路十七号,处长十年前在光华路街道办当过副主任。
同乡。同楼。同一个项目中标。
我关了文档,趴桌上眯了一会儿。桌板冰凉,胳膊压麻了。醒来的时候小周在旁边吃橘子,橘皮扔了一桌。
“你做梦了。”他说,“你刚才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
“说什么了?”
“好像是‘时间’什么的。”
我没理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脸。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杜敏发来的:“对了林晓,有个事提醒你。曹副局长调走了,上周的事。现在分管咱们处的是新来的赵副局长,姓赵,赵明远。你材料如果还没交,改一下分管领导信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曹副局长调走了。初审人换了。新来的赵副局长不认识处长,不认识任何人,对处里的情况一无所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在,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正从办公楼里出来,往那辆车走去。不是处长。是别人。
我走回座位。翻开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空白页上我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一日,分管领导更换,初审人变更。
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恒通建设,工商信息已截图存档。
最后一页我写了三个字:还差什么。
笔尖停在那个问号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我闭上眼想了想。还差一个东西——一个能把我手里这些分散的材料串起来的扣子。七十六条时间记录、二十二份返工文件、五次优秀名额归属、一个资金缺口项目、一家中标公司、一个同姓股东、一个调走的分管领导和一个新来的。
这些东西单看哪一条都不够硬。但穿在一起,缺的就是那个扣子。
我睁开眼,打开电脑。浏览器里还开着企业信息公示系统的页面。我把恒通建设的股东名单又看了一遍,拉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一行变更记录。去年六月份,股东名单发生了一次变更——一个叫“王建华”的名字退出,一个叫“王建国”的名字进入。
变更日期:去年六月十五号。
我翻到我的“两小时”文档。六月十五号那一栏写着:下午两点十七分至三点零六分,处长在办公室接电话,通话内容涉及“资质转换”“挂个名就行”,电话对面称呼处长“王总”。
四十九分钟。
那个电话我在门口听了四十九分钟。当时我没当回事,只当是处长私人的事。现在那个电话的内容和恒通建设的股东变更日期重合了。
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关了所有页面,把电脑锁屏。站起来去洗手间,水冲在手上的时候冰凉,但掌心还是烫的。镜子里的脸有点红,嘴角在压着一个什么东西——一个我还没确认的猜测,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公示栏,我又看了一眼那封大红通知。十月三十一日截止。二十天。
我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处长办公室的门开了半扇,他回来了。坐在里面,手里端着茶杯,低头翻一份文件。他没看我。
我坐回位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你最近怎么老跑财务和档案室?”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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