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今天这篇讲讲石浦海战。
1885年年初。那会儿中法战争正打得难解难分,法国人占了基隆,封锁了台湾海峡,台湾那边被围得跟铁桶似的,巡抚刘铭传急得直跳脚,一个劲儿地给朝廷发电报要兵要粮。清廷也没辙,只能下令南洋水师派船去支援台湾。
南洋水师这边,领头的是两江总督曾国荃。说实话曾国荃也挺为难,南洋水师本来就不强,福建水师在马江海战里已经让人家一锅端了,南洋这点家底儿再拼光了,东南沿海可就真门户大开了。可朝廷催得紧,他只能咬着牙凑了五条船——开济号、南琛号、南瑞号三条巡洋舰,再加上驭远号和澄庆号两条炮舰。带队的是总兵吴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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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得说句公道话,曾国荃一开始其实只想派三条巡洋舰出去。为啥?因为驭远和澄庆那两条船实在太慢了,带着它们上路纯属拖后腿。可朝廷那边左宗棠之前放过话,说南洋能出五条船,结果曾国荃只报了三艘,上头不乐意了,觉得他有意保存实力,下旨申斥。曾国荃没办法,只好把澄庆号和驭远号也加上。这一加不要紧,直接给后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咱们先说说这五条船都是什么成色。开济号是福建船政1883年造的,铁肋木壳,排水量2100吨。南琛号和南瑞号是1880年代初从德国订造的,钢壳无防护巡洋舰,排水量2200吨。这三条船航速都不慢,开济15节,南琛南瑞14.5节。问题出在驭远号和澄庆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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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远号说起来还挺唬人——排水量2800吨,在北洋水师的定远镇远回国之前,这玩意儿是清朝水师吨位最高的战舰。上海江南制造局造的,造价31万9千两白银。装备两门210毫米主炮、四门150毫米炮、十二门120毫米炮,最多能装500多人。听着挺威风是吧?可它有个致命伤——木壳木肋结构,跟木头房子似的,挨一炮就散架。航速也慢,满打满算10节。澄庆号更惨,排水量才1268吨,航速12节,跟南琛南瑞一比简直就是老太太散步。就这配置,五条船一起上路,快的得等慢的,整个舰队的速度被驭远和澄庆死死拖住。
1885年1月18日,五条船从上海出发了。从出发那天起,这趟差事就透着一股不祥的味道。驭远号上的美国洋员阿灵顿后来在回忆录《青龙过眼》里写得明白——各舰出港时士气低落,舰长们都觉得这几条破船不可能打得过法国人,想方设法要避免战斗。吴安康本人也是个消极避战的主儿,一路慢吞吞地沿着海岸线走,走走停停,频繁靠岸检查。说白了就是能拖就拖,最好别碰上法国舰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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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了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南洋水师南下的消息早就让香港的法国人知道了,一个电报就打到了在基隆的孤拔手里。孤拔这人可是个狠角色——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后来连越南都让他打下来了。他听说清廷派了援军,立马带着七条船北上拦截。2月9号左右,法国舰队沿着中国海岸一路搜索,跟猫捉老鼠似的在东海海面上来回转悠。
到了2月13号清晨,该来的终于来了。两军在浙江石浦檀头山海域猝然相遇。说来也巧,当天海面上起了大雾,能见度极低。南洋水师那五条船一看到法国舰队的影子,当场就慌了神。法国那边可是两艘铁甲舰加三艘巡洋舰再加一条炮舰,南洋这边五条没装甲的木头船,这仗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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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安康的反应倒是快——与其说是反应快,不如说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他二话不说,指挥开济、南琛、南瑞三条快船掉头就跑,借着大雾的掩护全速往北蹿。三条船航速快,法国人追了一阵没追上,只好作罢。可这一跑就把驭远和澄庆彻底卖了——那两条慢船根本跟不上大部队,只能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逃。
驭远和澄庆的管带——金荣和蒋超英——这会儿估计心里把吴安康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骂归骂,逃命要紧。两条船就近冲进了三门湾,顺着水道躲进了石浦港。石浦港这地方水深不够,两条大船进去就搁浅了,只能老老实实停在天妃宫前面的海面上动弹不得。
法国舰队追丢了三条快船,转头就把石浦港围了个水泄不通。孤拔这人打仗贼精,他虽然船多炮大,但石浦港水道他不熟,不敢贸然把大舰开进去。万一搁浅了或者让人家岸防炮台揍一顿,那可亏大了。所以他也不着急,就派小艇进去侦察,先把水深水道摸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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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法国小艇先后四次进港试探,驭远和澄庆加上岸上的兵勇也开枪开炮还击。这一来二去,法国人把两条清军船的准确位置摸了个门儿清。
真正的好戏在2月14号晚上——也就是光绪十年的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石浦港里本来就不太平,清军那边估计也是紧张过度,天还没黑就莫名其妙地放了几炮,闹了一场虚惊。法国人那边可没闲着,孤拔下令把随船带的蒸汽舢板临时改装成杆雷艇——就是在船头绑根长杆子,杆子头上挂个水雷,趁着黑夜摸到对方船底下引爆。这玩意儿一年前在马江海战里就立过大功,把福建水师的扬武号和福星号炸得够呛。
晚上11点半,孤拔的旗舰巴雅号放出了两条杆雷艇。指挥2号艇的是大副咕当中校,1号艇由水雷官杜博克上尉带队。两条小艇趁着除夕夜的鞭炮声作掩护,悄没声儿地摸进了石浦港。
凌晨三点半左右,咕当中的2号艇摸到了离驭远号只有200米的地方。说来也怪,驭远号上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咕当和艇上的水兵合力把雷杆伸出去,接上蓄电池,然后猛地往前一冲。就在这节骨眼上,驭远号巨大的黑影里突然闪了一下光,紧接着就是一声炮响——驭远号上的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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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已经晚了。2号艇的杆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驭远号的尾部,轰的一声炸开了。爆炸的威力不小,艇上一个法国水兵被打落水里淹死了。2号艇想撤,可雷杆卡在驭远号的舰体上拔不出来了,只能弃杆跑路。紧接着杜博克的1号艇又补了一下,再次命中驭远号的右舷。
两条法国杆雷艇得手之后掉头就跑。可这时候石浦港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驭远号挨了炸,船上的人又惊又怕,开始没头没脑地往黑暗里开炮。澄庆号那边也慌了,同样朝着看不见的敌人猛烈射击。可问题是——法国人的小艇已经跑了。黑灯瞎火的,两条清军船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凭着炮口火光和声音互相招呼。结果可想而知——澄庆号被驭远号的炮火击中,驭远号也被澄庆号的炮弹招呼了一顿。等到天亮一看,两条船都沉在港里了。
这就是整场石浦海战最荒诞的地方——法国人两条小艇、死了一个兵,换掉了大清南洋水师两条主力炮舰。可真正要了驭远和澄庆命的,到底是法国人的杆雷,还是自己人的炮弹?这事儿后来扯皮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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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善后的事儿才叫精彩。两江总督曾国荃奉旨调查,给朝廷的报告写得很讲究——说两条船都是被法国人的鱼雷击中的。为了避免火势蔓延到弹药舱引发大爆炸、或者船被法国人缴获,官兵们才不得已把船自行击沉。这话说得挺体面,“意在救船救炮,情尚可原”。
可问题是,法国人那边压根儿就没有击沉澄庆号的记录。朝廷也不是傻子,下令严查。最后驭远号管带金荣和澄庆号管带蒋超英双双被革职,发配到军台效力。
这事儿还没完。1959年,上海打捞工程局在石浦湾把两条沉船捞了上来。打捞结果很有意思——澄庆号的弹药舱里堆着大量的炮弹和压舱物,说明这船沉的时候根本就没怎么开炮反击。这个物证基本坐实了一个事实:澄庆号不是被法国人打沉的,也不是被驭远号误击沉的,而是自己凿沉的。至于驭远号——先挨了两下杆雷,又挨了自己人的炮弹,最后是坐沉还是凿沉,那就是一笔糊涂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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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头来看这场海战,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窝囊劲儿。出发之前就畏敌如虎,能拖就拖;遇上敌人掉头就跑,把战友扔下不管;被围在港里不敢突围,坐以待毙;夜里挨了打就慌作一团,自己人打自己人;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干脆把船凿沉了事。整个过程里,南洋水师这五条船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来。
驭远号上那个美国洋员阿灵顿在《青龙过眼》里说了一句大实话——如果当时清军能集中精力击退那两条杆雷艇,根本就不会被击沉。这话说得在理。两条临时改装的蒸汽舢板,上面连装甲都没有,火力也弱,清军两条大舰加上岸上炮台,但凡沉着点儿,沉着应对,何至于此?
可话说回来,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底下的官兵。南洋水师本来就是弱旅,装备差、训练差、士气差。朝廷让这样的队伍去跟当时世界顶尖的法国海军硬碰硬,本身就是拿鸡蛋碰石头。吴安康消极避战固然有责任,可换个角度想——他手里就这几条破船,真打光了,南洋水师就算完了。曾国荃一开始只想派三条快船,说明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朝廷那边左一个旨右一个谕地逼着多派人,最后凑了五条船,结果快船扔下慢船跑了,慢船窝在港里让人家一勺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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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浦海战之后,法国舰队转头就去打镇海了。不过镇海那边清军早有准备,炮台加三条快船配合,把法国人揍了一顿。孤拔在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了。可石浦这两条沉船,算是彻底钉在了大清海军的耻辱柱上。
说到底,石浦海战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海战,它就是一场小规模的夜袭——法国人损失了一个兵,清军丢了两条船。可这场小仗折射出来的东西太多了:清廷决策层的短视和瞎指挥,前线将领的畏战和自私,官兵的训练不足和心理脆弱,还有那个时代中国海军跟世界先进水平之间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一条造价三十多万两白银的军舰,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沉在了石浦港的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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