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克尔的萨尔瓦多实验：85000人关进牢房，凶杀率从107降到1.9

2026年7月16日，486名疑似MS-13黑帮成员在萨尔瓦多集体视频受审——全体剃光头、戴口罩，涉及47000多起犯罪。这个国家的凶杀率从2015年的每10万人107起，降到了2024年的1.9。总统纳伊布·布克尔的支持率从未低于75%，平均88.6%。代价是什么——超过85000人被捕，其中33000人从未被列入帮派成员名单。

布克尔1981年生于圣萨尔瓦多，父亲是商人兼工业化学家，80年代从基督教改信伊斯兰教，成了当地清真寺的伊玛目。布克尔本人没读完大学，中途退学去做广告——1999年创办营销公司Obermet，给左翼政党FMLN的总统候选人做竞选广告。

2012年他以FMLN党员身份当选新库斯卡特兰市长，把自己的工资捐出来给青年做奖学金，还搞了一个高空气球项目拍萨尔瓦多全境照片，说要"促进科学教育，让年轻人别去混帮派"。2015年他当选圣萨尔瓦多市长，竞选风格像网红——推特上怼天怼地，连自己的党也怼。

2017年他被FMLN开除党籍。之后自立门户，成立"新思想"党。2019年以政治素人身份当选总统，年仅37岁。就职演说中他把自己定位成"既不是左也不是右"，El Faro的编辑部给他贴了个标签——"没有意识形态的政客"。

2015年，每10万人里有107个被杀

理解布克尔为什么能在萨尔瓦多获得如此高的支持率，得先知道这个国家在他上台之前有多乱。

萨尔瓦多长期被两大黑帮控制：MS-13和18街黑帮。两个帮派都起源于洛杉矶——MS-13是1980年代萨尔瓦多内战难民在美国组建的，18街是1960年代墨西哥移民的帮派，后来随着遣返潮传回萨尔瓦多。黑帮控制贫民窟，向商铺收取"保护费"，不交就放火、杀人。2015年萨尔瓦多凶杀率达到顶峰：每10万人107起——全球最高之一。到布克尔上台的2019年，仍有38起。2019年初全国估计有67000名帮派成员。

更让萨尔瓦多人愤怒的是，前总统富内斯被查出勾结黑帮，2023年被判14年。一个国家的前总统跟黑帮做交易——这不是电影剧本，是公开的法庭判决。

2022年3月那个周末，87人被杀

布克尔视察安全部队 · Wikimedia Commons

2022年3月25日到27日，三天里87人被黑帮杀害。光26日一天就死了62人——这是萨尔瓦多内战结束以来单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天。佛罗里达国际大学的研究主管克鲁兹事后分析，这轮屠杀是黑帮对政府的秘密摊牌：之前的"默契"崩了，黑帮用大规模杀人向政府施压。

布克尔没有谈判。3月27日，立法议会宣布全国紧急状态——正式名称叫"例外状态"，暂停了宪法里的一长串权利：集会自由、结社自由、通信隐私权、被逮捕后获知理由的权利、保持沉默的权利、获得律师辩护的权利。被逮捕者在72小时内必须见法官的规定也被暂停了。

军队被部署进帮派控制的街区，大规模逮捕开始。布克尔发推特说已经没收了在押帮派成员的私人物品，撤掉了床垫，限量供应食物。他威胁：如果帮派敢报复，就彻底断粮。

85000人进去，监狱爆了

CECOT反恐极端中心鸟瞰 · Wikimedia Commons

到2024年12月，超过85000人因涉嫌帮派关联被捕。萨尔瓦多的监狱人口从2020年的37190人飙升到2023年12月的超过105000人。全国1.7%的人口在监狱里——全球最高比例。紧急状态从2022年3月开始，到2025年3月已被立法议会延长了36次。

布克尔下令建造CECOT——反恐极端中心，关押容量40000人，占地410英亩，由250名警察和600名士兵看守。2023年2月他亲自带着内阁成员去巡视新监狱，在推特上发了视频。这所监狱位于特科卢卡的沙漠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监狱之一。

2023年7月，立法议会通过法律，允许在一个审判中同时定罪最多900人，不需要陪审团。2026年4月，486名疑似MS-13成员集体视频受审，全体剃光头、戴口罩，涉及47000多起犯罪。7月16日，这次大规模审判结案。

2026年3月，立法议会通过宪法修正案，允许对被判谋杀、强奸或恐怖主义罪的人判处终身监禁——此前宪法禁止。布克尔在社交媒体上写："让我们看看谁支持这项改革，谁敢主张宪法应该继续禁止把杀人犯和强奸犯关在监狱里。"

凶杀率的数字是这样的：2015年每10万人107起（峰值），2019年38起，2020年19.7，2021年17.6，2022年7.8，2023年2.4，2024年1.9。布克尔把这归功于他的安全政策。萨尔瓦多一度被称为"西半球最安全的国家之一"。

但33000人没上过黑名单

治安改善是真的。但代价也是真的。

3月27日紧急状态暂停的那些宪法权利——获知逮捕理由、会见律师、72小时内见法官——不是小事。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言人称萨尔瓦多安全部队的行为是"不必要的、过度的武力使用"。人权观察在2022年5月说有"越来越多的证据"和"可信的指控"：任意逮捕、强迫失踪、虚假认罪、警方羁押期间死亡。

最触目惊心的数字：《国家报》2026年3月报道，在布克尔扫黑行动中被捕的85000多人里，有33000多人从未被列为帮派成员。也就是说，每10个被抓进去的人里，将近4个不在任何帮派名单上。人权观察的数据更细：其中3319名是未成年人。

NPR在2026年4月报道，布克尔签署了一项改革，允许对年仅12岁的人判处终身监禁。联合国称这是对未成年人权利的严重侵犯。

更让外界不安的是独立媒体的处境。2020年，调查媒体El Faro曝光布克尔政府与MS-13秘密谈判，随即遭到税务审计。2022年，大赦国际称萨尔瓦多至少有22名记者遭到迫害。2026年5月，一部纪录片再次揭露布克尔与黑帮的交易，他的政府随即加强了对独立媒体的打压。萨尔瓦多在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上，从2019年到2025年下降了61位。经济学人智库的民主指数把萨尔瓦多重新分类为"混合政体"。

那场秘密交易

布克尔的扫黑叙事里有一个他自己从不愿提的暗面：他可能跟黑帮做过交易。

2020年，萨尔瓦多媒体El Faro率先报道，布克尔政府与MS-13秘密谈判——政府承诺给MS-13在监狱里更多自由，换取他们减少杀人数量并在2021年立法选举中支持"新思想"党。布克尔否认，还在推特上发了帮派成员被挤在牢房里的照片。

但2021年12月，美国财政部正式指控布克尔政府与MS-13和18街黑帮秘密谈判，降低凶杀率以换取政治支持——跟El Faro的报道内容一致。财政部制裁了布克尔政府的两名高官。美国司法部还指控布克尔政府在2019年到2021年间释放帮派头目，包括一名被国际刑警通缉的MS-13头目。

布克尔的回应是："美国寻求的是'绝对服从'，而不是合作。"他否认一切指控。但国际危机组织2020年的分析指出，布克尔执政第一年凶杀率下降的原因可能是"政府与黑帮之间的安静的、非正式的默契"——虽然该组织同时声明没有直接证据。

也就是说，2022年3月那个周末87人被杀——研究者克鲁兹认为，恰恰是那个"秘密默契"崩盘的信号。黑帮不满意政府给的条件，用大规模杀人重新摊牌。布克尔之后宣布紧急状态、大规模逮捕，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跟之前的"交易"做切割。

CECOT成了美国外包监狱

布克尔与美国国会议员会面 · Wikimedia Commons

布克尔不止在萨尔瓦多国内扫黑，还把CECOT变成了美国的"外包监狱"。2025年2月，他主动向美国国务卿卢比奥提议：萨尔瓦多愿意接收从美国遣返的非萨尔瓦多国籍人员，包括"美国公民和合法居民中的刑事犯"。卢比奥称这是"全世界前所未有的、非凡的移民协议"。布克尔说，这些"危险的美国罪犯"将被关进CECOT。

PBS和FRONTLINE联合调查了特朗普与布克尔之间的CECOT交易。白宫"喜欢"这座监狱——它把美国国内无法处置的帮派成员送到萨尔瓦多，用的是萨尔瓦多的监狱、萨尔瓦多的警卫、萨尔瓦多的法律，美国不用承担任何人权审计的责任。

2025年3月，美国已经向萨尔瓦多遣送了第一批帮派成员。卢比奥继续推进遣返。《华尔街日报》报道，布克尔称他无权将被误遣至萨尔瓦多的男子送回美国——也就是说，一旦进了CECOT，想要出来比登天还难。布克尔把这所监狱从一个扫黑工具，升级成了对美外交筹码。

90%支持率

萨尔瓦多人喜欢布克尔——不是嘴上说说，是投票投出来的。他的支持率从未低于75%，平均88.6%，在萨尔瓦多历史上属于最高级别，在全球民选领导人中也罕见。2024年他以84.65%的选票连任，尽管宪法学家指出连任违反了至少四条宪法条款——这是萨尔瓦多自1944年以来第一位连任的总统。

与此同时，萨尔瓦多在世界新闻自由指数上下跌了61位。在经济学人智库的民主指数上下跌了24位，从"有缺陷的民主"降级为"混合政体"。85000人被捕，其中33000人不在帮派名单上。12岁可以判终身监禁。1.7%的全国人口在监狱里。

布克尔用一个词概括自己的意识形态："没有。"他不属于左也不属于右。哈佛大学拉丁美洲研究中心主任列维茨基写道："每个人都想当布克尔。"哥伦比亚和厄瓜多尔的民调显示，布克尔在那些国家比本国政客更受欢迎。拉丁美洲多个国家的领导人正在效仿他的政策，他的"安全优先"叙事正在成为一种区域性的模板。

凶杀率从107降到1.9是真的。85000人被捕是真的。33000人没上过黑名单是真的。秘密交易是真的。CECOT成了美国关外的牢是真的。90%支持率是真的。民主倒退也是真的。这些数字放在一张桌子上，彼此不矛盾——它们拼出来的是萨尔瓦多这个小国在"安全"和"自由"之间做出的选择。这个选择正在被整个拉丁美洲看着、学着。它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