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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每月给搭伙叔叔三千块,十年没红过脸,邻居知道真相后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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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窗外飘着雪。

我替去广州的老吴喂猫,推开门,看见陈秀琳坐在客厅地上数钱。钱码了六小沓,每沓都用橡皮筋扎着。她数一遍,又数一遍,手抖得厉害。

我数了数,整整三万六。

她抬头看见我,慌得把钱往枕头底下塞,嘴唇哆嗦着:“可别告诉老吴。”

我点点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头翻江倒海——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这不正好是十年的数?

三天后除夕夜,陈秀琳不见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一摞钱,纸条上只写了八个字。

“老吴,我不欠你的了。”



01

搬进这个小区第三天,我就认识了老吴。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收拾东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瘦高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

“小伙子,你家有梯子吗?”

声音倒挺洪亮。

我说有,转身去拿。老头跟在后头,打量我的屋子:“刚搬来的?”

“嗯,三楼。”

“三楼好啊,爬楼不累。”

我把梯子递给他。他接过,又道了声谢,扛着走了。

梯子还回来时,我愣住了。

上头挂着半根晾衣绳,还有一截没吃完的油条。油条用塑料袋裹着,还热乎着。

我把梯子扛回阳台,顺便朝七楼看了一眼。老吴家的阳台敞着门,里头传来电视机的响声。正想下楼,忽然听见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叔?你家梯子我放门口了。”

没人应。

电视开着,里头正播京剧,锣鼓喧天。

我看见客厅地上乱七八糟的,茶几上摆着半个馒头和一碗咸菜。

电饭煲盖子掀开着,里头是几天前煮的小米粥,已经发馊了。

屋里没别人。

“叔?”我又叫了一声。

卧室门开了条缝,老吴探出头:“放门口就行。”

我点点头,正要走,忽然看见地上有个摔碎的杯子。碎玻璃碴子散了一地,旁边还躺着张存折。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老吴:“叔,你存折掉了。”

老吴脸色一变,接过存折塞进裤兜:“小伙子,谢了。”

“没事。”

我转身下楼,走到三楼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等梯子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楼下花坛边抹眼泪。

那女的瘦瘦小小,穿件蓝布衫。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陈秀琳。

老吴的搭伙老伴。

搬进来一个月,我才慢慢摸清了老吴的底细。

老吴叫吴振国,省里某局的退休副局长,老伴二十年前就没了。独居十年后,有个远房亲戚牵线,给他找了个老伴。

说是老伴,其实就是搭伙过日子。

那女的叫陈秀琳,农村来的,进城给儿子带孩子,后来被儿媳赶出门,没地方去,就来了老吴这儿。

老吴每个月给她点钱,她给老吴做饭洗衣服。

两人各住各屋,谁也不管谁。

外人都说,这不就是保姆吗?

但老吴不这么认为。他说:“那是搭伙,不是保姆。”

怎么个搭伙法?

谁也没弄明白。

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了那三千块。

那是三号,我下楼扔垃圾,路过老吴门口,门没关严,里头传来老吴的声音。

“今天是三号了。”

“我知道。”

“钱我放抽屉里了。”

“嗯。”

我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老吴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信封。陈秀琳站在他跟前,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塞进兜里。

“够了?”老吴问。

“够了。”陈秀琳点点头,“下个月还是三号?”

两个人就这么聊完了。像是谈生意,又像是走个过场。

我回到家,越想越觉得奇怪。

老吴说的是“钱我放抽屉里了”,陈秀琳说的是“够了”。

这对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后来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陈秀琳买菜回来。她提着满满两袋子菜,走得很慢。我上前帮她拎了一袋,她也不推辞。

“阿姨,你一个人买这么多菜?”

“老吴喜欢吃饺子。”

“哦。”我顿了顿,“阿姨,你和老吴……”

话没说完,她就接上了:“我欠他的。”

我愣住了:“欠他的?”

她摇摇头,不再吭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那人嘴笨,心里有事不说。”

“什么事?”

“他女儿。”

说完,她拎着菜就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老吴的女儿,叫吴若曦。

听说嫁到了广州,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两回。

老吴从来不提她,但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里头有个扎马尾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就是吴若曦。

02

有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楼道里站着个人。

走近一看,是老吴。

他披着件外套,蹲在楼梯口抽烟。地上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

“叔,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睡不着。”

“失眠?”

“不是。”他把烟头摁灭,“心里堵。”

我蹲在他旁边:“堵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楼上:“她今天又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出去转转,转了两小时还没回来。”

我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阿姨去哪了?”

“不知道。”他摇头,“她经常这样,每个月三号以后,总要出去转一趟。回来也不说话,我问她去哪了,她就说‘转转’。”

我心想,这确实有点奇怪。

“你没问她?”

“问过。”他苦笑,“她不说。”

“那你就不管了?”

“管不了。”他掏出烟,又要点上,“她那脾气,比我还倔。”

我看着他点烟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叔,你以前不是说不抽烟吗?”

“戒了三年,又抽回来了。”

“为什么?”

他把烟咬在嘴里,吸了一口:“她刚来的时候,我不抽烟的。后来她跟我说,她闻不得烟味。我就戒了。”

“那怎么又抽了?”

他沉默很久:“她走了以后。”

“走了?”

“嗯。”他点头,“走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又回来了。”

“她儿子找上门。”

我没再追问。

老吴也没再说下去。

两人就这么蹲在楼道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陈秀琳回来了。

她看见蹲在地上的老吴,愣了一下:“你在这干啥?”

“等你。”老吴说,语气有点生硬。

“等我干啥?”

“怕你走丢了。”

陈秀琳没吭声,上了楼。

老吴跟在她后头,也走了。

我蹲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我才知道,三号那天,陈秀琳给老吴的不是钱,是存折。

她每个月三号,都要去银行存一笔钱。

存的是她的退休金。

老吴说,那是她给自己攒的棺材本。

但我想不通,一个给人当搭伙老伴的女人,为什么要把钱存到别人的户头上?

这件事,我开始留心了。

四月五号。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陈秀琳又出门了。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走得很慢,一路往城北走。我远远跟着,看见她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家银行。

她进去,排队,取号。

过了十分钟,她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塞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躲到旁边的便利店。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便利店里出来。

她存了多少钱?

我没问。

但我知道,她每个月三号都来这儿,存一次钱,存完就走。

老吴知道这事吗?

知道。

但他从来不过问。

他说:“她那钱,是她自己的。我不管。”

可是,一个给人当搭伙老伴的女人,每个月存三千块,十年下来,不是个小数目。

她存这么多钱干什么?

老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03

六月,老吴家出了件大事。

陈秀琳的儿子找上门了。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三十多岁,穿得挺正式,但一看就没什么钱。他带着老婆和一儿一女,一进门就说要住几天。

老吴没说什么,让陈秀琳收拾了间屋子。

结果那一住,就是半个月。

那媳妇叫贾静萱,长得挺漂亮,说话带刺儿。对陈秀琳指手画脚,嫌她做饭不好吃,嫌她洗衣服不干净。陈秀琳也不吭声,低着头把事干了。

老吴看不下去,说了贾静萱一句。

贾静萱当场就哭了。

那个叫罗涵润的儿子,当场就怒了:“你谁啊?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老吴气得拍桌子:“这是我家!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罗涵润被老吴一句话噎住,带老婆孩子搬进了旅馆。

陈秀琳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老吴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陈秀琳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你儿子来了,你就这么高兴?”老吴忽然问。

陈秀琳抬起头:“我高兴啥?”

“你不是天天念叨你儿子吗?”

“念叨有啥用?”陈秀琳苦笑,“他又不会回来。”

“那你怎么不留他?”

“留他干啥?我还想过几天清静日子。”

“那我呢?”

陈秀琳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你是不是觉得,我碍着你事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不让他们住下?”

“我不能让你为难。”

“为难?”老吴提高音量,“我为难啥?我啥都不怕。”

陈秀琳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她顿了顿,“我怕你女儿知道了,不高兴。”

老吴愣了一下,没说话。

陈秀琳站起身:“我知道,我是你的人。但你也知道,你女儿不喜欢我。”

“我女儿不喜欢你,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陈秀琳转身,“我是给你当搭伙的,不是给你当仇人。”

她说完,进了屋。

老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很久都没动。

我隔着墙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陈秀琳每月给老吴三千块,也许不是为了存钱。

她是不想欠老吴的。

她把自己当成老吴的搭伙,但从来不肯占老吴的便宜。

老吴也知道。

但他从来不拦。

七月,老吴的女儿吴若曦回来了。

她带着女儿,一进门就和老吴吵了一架。

说的是陈秀琳。

吴若曦说陈秀琳图他钱,说她每月三千块,十年就是三十六万,说她是来骗养老钱的。

老吴气得发抖:“你胡说八道!她是我搭伙的!”

“搭伙?”吴若曦冷笑,“什么搭伙?不就是保姆吗?”

“你……”

“爸,你听我的,把她赶走。我来给你找个人,一个月三千块,比她还年轻,还会伺候人。”

“你给我滚!”

老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吴若曦愣住了,抱着女儿就走。

陈秀琳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父女吵架,一句话都没说。

等吴若曦走了,她才开口:“你别怪我。”

老吴抬起头:“怪你干什么?”

“怪我给你找麻烦。”

“你找什么麻烦?”

陈秀琳低下头:“我知道你女儿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这身份让你为难。”

“你什么身份?”

“我是你搭伙的。”

老吴看着她:“你不是我搭伙的。你是我……”他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秀琳替他接了:“我是你搭伙的。”

“不是。”

“就是。”陈秀琳抬头,“我是你搭伙的。你也别说了,我不走。”

老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的侧影。

老吴靠在沙发上,陈秀琳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很安静。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

04

八月,老吴病了。

不是大病,是感冒。但拖了半个月没好,人瘦了一圈。

陈秀琳急得不行,每天熬粥、炖汤,变着法子让他吃。老吴胃口不好,吃不了几口就推开。

“你吃一点。”陈秀琳端着碗,递到他嘴边。

“不吃了。”

“吃一口。”

老吴瞪她一眼:“我说不吃了。”

陈秀琳没说话,把碗放下。

过了会儿,她又端起来:“凉了,我去热一热。”

老吴:“……”

他看着她起身,看着她走进厨房,看着她把粥倒进锅里。

那背影,瘦小,但稳稳当当的。

老吴忽然笑了。

“怎么了?”我问他。

“没事。”他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我心里一酸。

老吴住院那几天,陈秀琳天天往医院跑。

早上送饭,中午送饭,晚上送饭。

老吴嫌她折腾,让她别来了。她不听。

“你在家歇着不好吗?”

“我歇不住。”她低着头,“我不能让你饿了。”

“医院有食堂。”

“食堂的东西不好吃。”

老吴没再说她。

出院那天,老吴精神好了很多。

他拉着陈秀琳的手:“秀琳,辛苦你了。”

陈秀琳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亏欠过谁。就是你……”

他顿了顿:“我欠你的。”

陈秀琳抬起头:“你欠我什么?”

“欠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跟我搭伙十年,我什么也没给你。”

陈秀琳愣住,随即笑了:“我不要你给我什么。我就想守着这个家。”

老吴沉默了很久。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陈秀琳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足,也有淡淡的忧伤。

九月,老吴的女儿又来了。

这次,她没吵架。

她坐在客厅里,和陈秀琳面对面。

“阿姨,我知道你对我爸好。但你也知道,我爸退休金不多,你一个月三千块钱,十年下来,也有三十六万了。”

陈秀琳看着她:“我没拿你爸的钱。”

“那你的钱哪来的?”

“我的退休金。”

“你一个农村妇女,哪来的退休金?”

“我以前在工厂干过。退休了,一个月两千多。”

“那剩下的呢?”

陈秀琳沉默了一会儿:“我捡废品。”

吴若曦愣住了。

“你捡废品?”

“嗯。”陈秀琳点头,“我每天早起两个小时,去小区里捡废品。一个月能卖两三百。”

吴若曦看着她,脸色复杂。

“你为什么要给我爸钱?”

“我不欠他的。”陈秀琳抬起头,“我给他钱,是我不欠他的。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来占他便宜的。”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

久久没说话。



05

十月,老吴出了趟远门。

他去广州看女儿,住了半个月。

临走前,他把陈秀琳叫到跟前:“我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

“冰箱里有菜,够你吃一个月的。”

“存折我放在床头柜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要。”

“拿着。”他把存折塞进她手里,“万一有什么事,你还能有点钱。”

陈秀琳没说话。

老吴走的那天晚上,陈秀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开着电视,声音放得很大。

但她没看节目。

她盯着茶几上的存折,盯着那几个数字。

三千块。

一个月三千块。

十年就是三十六万。

她存了十年,全在这张存折里。

她摸了摸存折,又看了看窗外。

广州。

离这里很远。

老吴去了广州,见女儿,见孙女。

可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不想走。

但他女儿非要他去。

她没办法。

她只能让他去。

老吴在电话里跟她说话:“我过两天就回来。”

“别急,你多陪陪孙女。”

“孙女不稀罕我。”

“怎么会?你是她外公。”

“她连我电话都不接。”

“那是她忙。”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秀琳,等我回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说。回来再说。”

陈秀琳挂了电话,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老吴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他什么事都当面说。

他不会藏着掖着。

可这次,他藏着。

他要带她去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老吴肯定有事瞒着她。

十二月初,老吴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陈秀琳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他摆摆手,“坐车累了。”

“真的?”

“真的。”他点头,“我没事。”

陈秀琳看着他,觉得他不对劲。

但她没问。

老吴忽然开口:“秀琳,我女儿要给我找个保姆。”

陈秀琳愣了一下:“那你……

“我没答应。”

“家里有一个人就够了。”

陈秀琳看着他。

老吴没有躲闪。

“我不想让你走。”他说得很轻,很慢。

陈秀琳低着头,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又不会走。”

“那我女儿来了怎么办?”

“来了就来了。”她抬起头,“她是你女儿,我还能躲着她?”

老吴没说话。

陈秀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陈秀琳起身去关窗。

“秀琳。”老吴忽然叫住她。

“嗯?”

“如果我女儿让你走,你会走吗?”

陈秀琳愣住了。

她回头看着他。

老吴也看着她。

“不会。”她说,“除非你让我走。”

老吴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释然。

“那就好。”

06

腊月二十四,老吴又被女儿接去广州过年。

临走前,他把家里的钥匙给我:“帮我喂几天猫。”

“没问题。”

“还有……”他顿了顿,“帮我看着点秀琳。”

“阿姨怎么了?”

“她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我点点头:“我帮你看着。”

老吴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京剧,锣鼓喧天。

他却没在看。

“叔,你怎么了?”

“没事。”他摇头,“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快吗?”

“快。”他点头,“一转眼,都十年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帮我把这个给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密码她都知道。”

“什么东西?”

“我给她留了点东西。”

我心里一沉:“叔,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摆摆手,“就是以防万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我没再多问。

暖气片发出咔咔的响声。窗外下着雪,风呼呼地刮。

她看着茶几上的存折,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

剪开了存折。

咔擦。

存折断成了两半。

她愣住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断存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鞋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破了。

“这是什么?”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沓钱。

码得整整齐齐,每沓都用橡皮筋扎着。

我数了数,整整六沓。

一万八一沓,六沓就是十万八千。

“这是……”

“这十年,我攒的。”她看着我,“每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就是三十六万。”

“可存折上只有三万六啊。”

“那是我骗老吴的。我每个月给他三千,是为了让他安心。剩下的钱,我全攒在这儿。”

“因为……”她低下头,“我怕有一天,我走了,他没人照顾。”

我心里一紧。

原来,她每个月给老吴三千块,不是为了存钱。

她是怕老吴失去她以后,没人照顾他。

他把钱攒起来了,以后谁照顾他,谁就能拿到这笔钱。

“你别说话。”她抬起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老吴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摇头,“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她看着我,“我怕有一天,我走了,他找不到我。”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良,我欠老吴的,太多了。”

“你欠他什么?”

“我欠他……一个家。”陈秀琳的声音很轻,“我欠他一个女儿,一个家。”

她看着桌子上的钱,又看着我。

“小良,你跟老吴说,我不欠他的了。”

她说完,站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子上的钱,看着那张断成两半的存折。

心里有个声音:她到底是谁?



07

除夕夜,我敲开了老吴家的门。

陈秀琳开的门。

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阿姨,过年好。”

“好。”她点头,“你也好。”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你和我妈。”

她愣了一下:“你妈?”

“对。”我看着她,“我妈叫王淑芬,二十年前在省里工作。”

她脸色变了:“你……”

“我知道。”我点头,“你是我妈的表姐。”

“我妈去世前,托付你来照顾老吴。你答应了,照顾了他十年。”

“你怎么知道的?”

“刘奶奶告诉我的。”我看着她,“我妈去世前,给我留下一封信。信里提到你。说她让你照顾一个人,这个人叫吴振国。”

陈秀琳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只是……”

“我知道。”我点头,“你是来还我妈的恩情的。”

“不。”她摇头,“我不是来还恩情的。”

“那你是……”

“我是来照顾他的。”她看着我,“你妈让我照顾他,我就来照顾他。没什么恩情不恩情的。”

她说着,擦了擦眼泪。

“我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你不跟老吴说一声?”

“不说了。”她摇头,“他说了,他女儿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让他为难。”

她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老吴从广州回来后,到处找陈秀琳。

他打电话,关机。

他去她老家找,没找到。

他去找她儿子,她儿子说她没回去。

他快急疯了。

“小良,你帮我找找。”他拉着我,“你帮我找找她。”

“叔,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她走了,她走了。”

“她不是走了。她是……”

“她是什么?”

我看着他:“她是去还你恩情的。”

“恩情?什么恩情?”

“她说她欠你一个家。她把它还给你了。”

老吴看着我,久久没说话。

很久,他才开口。

“她欠我的,不是家。”

“那是什么?”

“她欠我的,是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我欠她的,也是一辈子。”

春天来了。

小区里的迎春花开了。

老吴坐在楼下花坛边,手里攥着那张断成两半的存折。

阳光下,存折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他知道那上头写着什么。

“秀琳,十年,三千,共计三十六万。还清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一个人影走得很慢。

蓝布衫,头发花白。

她走到花坛边,站住。

“老吴。”

他抬起头,看着陈秀琳。

“你咋来了?”

“我来还你钱的。”

“你还什么钱?”

“我欠你的三十六万。”

“你什么时候欠我钱了?”

“你不是说,每个月三千,十年就是三十六万吗?”

“那是我给你的钱啊。”

“你给我了,我就还你。”

“你为什么要还我?”

“因为……”她看着他,“我不欠你的了。”

老吴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释然,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

但他知道,她终于放下了。

“秀琳。”

“回家吧。”

他伸出手。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阳光下,两个老人握着手。

谁也没说话。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一吹,迎春花的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我转身,往家走。

身后,传来老吴的声音:“秀琳,那三十六万,你打算怎么办?”

“给你留着。”

“留给我干啥?”

“给你养老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钱,我不还了。”

“为啥?”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留下来。”

“留下来干啥?”

“留下来……”她笑了,“留下来陪你。”

08

三月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老吴和陈秀琳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老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陈秀琳坐在他旁边,手里织着毛衣。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秀琳手里的毛线针顿了一下:“什么事?”

“你那天晚上,去哪了?”

“你告诉小良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听到了?”

“嗯。”老吴睁开眼,“你说你欠我一个家。”

陈秀琳低下头。

“你不欠我的。”

陈秀琳抬起头,看着他。

“你欠我的,早就还清了。”

“什么?”

“你不记得了?”老吴笑了笑,“十年前,你刚到我家那会儿,我说,这屋子,终于有人气了。”

“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给我家的。”

“可你女儿……”

“我女儿是她的事。”老吴打断她,“你是我的人。”

她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吴……”

“别哭。”老吴伸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你哭起来,不好看。”

陈秀琳破涕为笑。

“你嫌我不好看?”

“不是。”老吴摇头,“你怎么样,都好看。”

陈秀琳笑得更灿烂了。

阳光下,两个老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瘦小,但稳稳当当。

就像他们的日子。



09

四月,吴若曦又回来了。

她带着女儿,一进门就跪在陈秀琳面前。

“阿姨,对不起,我错了。”

陈秀琳愣住了:“你……”

“我知道我妈的事了。”吴若曦低着头,“你是我妈的表妹,是我妈托你来照顾我爸的。”

陈秀琳看着她:“你知道?”

“我妈的日记本上写着。她说,她怕我爸没人照顾,就把你托付给我爸。”

“我一直在误会你。”

陈秀琳把她扶起来:“别说了。”

“阿姨……”吴若曦看着她,“你还能原谅我吗?”

“原谅?”陈秀琳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我对你……”

“你对我也没什么。”陈秀琳看着她,“你是怕我骗你爸。你没错。”

吴若曦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阿姨……”

“别哭了。”陈秀琳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以后,你叫我秀琳姨就行。”

吴若曦愣了一下。

“秀琳姨?”

“嗯。”陈秀琳点头,“我是你妈的妹妹。你叫我姐姐也行。”

吴若曦愣了愣,笑了。

“秀琳姨。”

“哎。”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叫,一个应。

老吴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

眼睛里,有笑意。

他走过来,拉了拉陈秀琳的手:“进屋说吧。”

陈秀琳点点头。

三个人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

暖暖的。

10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吴和陈秀琳,谁也没再提那三十六万的事。

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一个做饭,一个洗碗。

一个看电视,一个织毛衣。

偶尔吵几句嘴,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完了,两个人谁也不理谁。

没过半小时,老吴就端着水果走过去:“吃个苹果。”

陈秀琳接了,也不看他。

老吴就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像两块拼图,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有时候,我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坛边。

老吴和陈秀琳坐在那儿晒太阳。

阳光正好。

风也正好。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对我说的话。

“儿子,人这辈子,有些债是还不清的。但有些债,还清了,才是真正的放下。”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在病床上。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她自己,还是在说别人。

但现在,看着楼下那两个老人的背影,我好像懂了。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

但当你还清了,你会发现,那已经不是什么债务了。

那是命。

是他们自己的命。

我转身,回屋。

春天已经到了。

迎春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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