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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骨打放下酒碗,盯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半天。
两天前,这个叫马扩的年轻人跟着他爹马政渡海来到金营的时候,阿骨打还以为又是宋朝派来的一群文弱书生。
结果今天围猎,这小子骑在马上纵横如飞,一箭射穿了一头奔跑的黄獐,干净利落,连金军中最善射的武士都看直了眼睛。
阿骨打拍了拍他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射得煞好!射得煞好!射得煞好!”
然后他给马扩赐了一个女真名——“也立麻力”,意思是“善射勇士”。
马扩跪下来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称号有多光荣。
他想的是:金人的骑兵太强了。如果有一天这支军队掉头南下,大宋拿什么挡?
这个念头在后来应验了,而且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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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子同使
马扩是熙州狄道人,武将家庭出身,从小练的就是骑射功夫。
政和八年,他考中了武举,授承节郎、京西北路武士教谕,按部就班的话,一辈子大概就是个中下层武官。
但他有个不省心的爹。
他爹马政是武议大夫,那几年正赶上宋徽宗赵佶做着一个天大的美梦:联合金国灭了辽国,收复被辽国占了一百多年的燕云十六州。
政和八年朝廷派人去金国联络,马政被选中了。他干了件事——写了一份奏章,说自己老了,请让儿子马扩同行“代掌书记”,帮忙处理文书、联络事宜。朝廷批准了。
马扩就这样被卷了进去。
那一年他二十出头,第一次出远门。去的是一个中原人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金国。
见的是一位谁都没见过的女真皇帝。带着七百多号人,以买马为名渡海北上。七百多号人,随时可能被女真人当成细作杀光。
史书上没写马扩当时的心情,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头一次离开家门就踏上这种九死一生的差事,不可能不怕。
第一次出使的细节,正史着墨不多。结果倒是很明确:活着回来了,带着金国愿意结盟的口信。
第二年宣和二年,父子俩再次出发。这次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马政年纪大了,一路上的交涉应答、礼尚往来,大部分是马扩在撑场面。
金人一开始瞧不起这个年轻人,觉得他就是个靠爹混差事的。但接触下来发现,这人说话有章法、办事有分寸、文武都能来两下。
然后就有了那场围猎,有了那句“射得煞好”,有了“也立麻力”这个称号。
完颜阿骨打问马扩:“南朝武士是不是都像你这样?”马扩答:“我只是最不济的一个。”
这话说得漂亮。既没吹牛,也没露怯。完颜阿骨打半信半疑,但面子上大为赞赏,当场赏了马扩七件宝物,还拉着他的手多喝了两碗酒。
这一趟回来,马扩成了宋朝最了解金国的人。他见过金兵的战斗力,见过女真人的野心,也隐约预感到了一件事——金国一旦灭了辽国,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宋。
他回去之后跟上面说过这个担忧。但没人当回事。徽宗正在兴头上,“联金灭辽”的大业眼看就要成功了,谁听你一个小武官泼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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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劝降耶律大石
宣和四年,童贯率大军北上收复燕京。出兵之前,童贯派马扩先去涿州,劝降辽国守将——耶律大石。
这是马扩和辽国最传奇的人物面对面交锋的一次。
耶律大石后来建立了西辽,是中亚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但这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守将,守着辽国最后的地盘。马扩见到他的时候,两边都知道劝降不可能成功,但场面上的话还是要说。
马扩说大宋出兵是“助辽抗金”,耶律大石冷笑——你们联金灭辽的文书还在我案头上,当我不识字?马扩说大宋与辽国百年和好,耶律大石说那你们兵临城下是什么意思?
唇枪舌剑,谁也没说服谁,马扩无功而返。
接下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宋军几十万大军,打不下一座已经被金人打残的燕京城。最后燕京是金兵打下来的,徽宗花了一大笔钱从金人手里“买”了回来。
马扩这趟差事白跑了。但他在涿州看到了一个让他更不安的事实:辽国亡了之后,大宋和金国就彻底面对面了,没有缓冲区了。
这个不安,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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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靖康之变中的“逃亡者”
宣和七年,金兵撕毁盟约,大举南侵。靖康元年,金兵包围汴京。马扩奉命出使金营求和。金人态度强硬,索要土地、索要赔款,马扩什么都没谈成。
靖康二年,金兵攻破汴京。马扩在真定西山和尚祠被金兵俘虏。
金国右副元帅完颜宗望亲自见了他。宗望给马扩开条件:归顺金国,给你官职。马扩拒绝了。宗望倒也没杀他,看他有老母亲要养,就允许他在当地开个酒店谋生。
马扩在酒店里待了大半年。表面上安分守己做生意,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逃跑。
建炎二年,他终于摆脱了金人的监视,逃进了五马山寨。
五马山寨在河北赞皇县,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河北、河东沦陷后,这里成了抗金义军最大的据点。
马扩到了之后,很快就被推举为义军首领之一。他做的主要是几件事:整顿队伍、联络附近各路义军、向逃到南方的宋高宗传递消息、争取朝廷支持。
他还做了一件事——拥戴宋徽宗的儿子信王赵榛为“领袖”。有赵家皇族的人坐镇,义军招兵买马就更有号召力了。消息传出去,“两河遗民闻风响应”,队伍一度发展到十几万人。
这是北宋灭亡后,北方抗金力量最壮大的时候。
但很快就散了,朝廷对五马山寨的态度一直暧昧,既不给钱也不给兵,嘴上说支持,实际上一点实际动作都没有。
各路义军粮草不济、装备简陋,光靠一口气撑不了多久。金兵大举围攻,五马山寨最终被攻破,信王赵榛不知所踪。
马扩突围出来,一路南奔扬州,去觐见宋高宗。
他以为朝廷会认可他的功劳,派他去联络更多的北方义军。结果到了扬州,等来的是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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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差点被自己人砍了
南宋初年,朝中最有权势的是黄潜善和汪伯彦。两个人都是主和派,整天琢磨着怎么跟金人谈判,最烦的就是有人嚷嚷“打回去”。
马扩一来扬州就嚷嚷“打回去”。他面见宋高宗,呈上信王的奏劄,请求朝廷派兵接应河北义军。黄潜善和汪伯彦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人是从金人那边逃出来的。他在金人地盘上待了大半年,还开过酒店。他说他拥戴了信王赵榛,但信王现在下落不明。他说他联络了十几万义军,但五马山寨已经破了。
你说你是自己人,证据呢?
黄潜善和汪伯彦“疑其非真”,只给了马扩一个无权无职的闲差,把他晾在一边。
建炎三年秋,马扩奉命前往河北联络义军。走到扬州城外,被一队士兵截住了。带队的将领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马扩!你勾结金人,通敌叛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马扩没有挣扎。他抬头看了看天,笑了笑。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了。在五马山寨的时候,在金人的刀口下,他早就把命看淡了。
刀举起来的那一刻,远处有人飞奔而来:“圣旨到!”
宋高宗的诏书及时到了。免了马扩的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削去官职,流放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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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个不肯认命的人
被流放之后,马扩消失了几年。
绍兴元年朝廷允许他自由行动。绍兴二年他重新被起用,但很快又因“议论不合”弃官而去。绍兴三年、绍兴四年、绍兴五年,他的官职起起落落,像是在被反复拉扯。
他在做一件事,翻来覆去地做——劝朝廷整军经武、积极防御。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靠,只有自己强大了才是出路。
但那时候朝中当权的是秦桧,秦桧的手下到处搜罗“主战派”的罪名,马扩是重点盯防对象。他不怕金人的刀,但他怕自己人的笔——一封弹劾奏折递上去,他这一辈子就全完了。
绍兴九年,马扩主动请求退居湖南。他大概也看明白了:这个朝廷不需要他了。
绍兴十一年,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马扩在湖南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不得而知,但一个打过仗、流过血、被自己人冤枉过的人,听到岳飞的死讯,大概只会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绍兴二十一年,马扩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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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个夹缝里的人
回头看马扩的一生,特别拧巴。
他是宋朝官员,但他被金人封过“也立麻力”。他是武将出身,但他一辈子干的是外交官的活儿。他拼命想保大宋,但大宋的朝廷先是不理他,后来是猜忌他,最后干脆把他踢到一边。
他见过完颜阿骨打,对方拍着他的肩膀叫他“勇士”。他见过耶律大石,两个人在涿州唇枪舌剑,谈不拢又各自转身。
他见过宋徽宗,那个醉心书画的皇帝,亲手把大宋推向了深渊。他见过宋高宗,那个只想保命的皇帝,宁可信秦桧也不信他。
他最大的悲剧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他想拯救的那个朝廷,根本不想被他拯救。
马扩临死前在想什么?一个被女真皇帝亲封过“勇士”的人,一个在五马山寨浴血奋战过的人,一个被自己人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的人,最后大概什么都不会想了。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是你所有的努力,最后证明毫无意义。
马扩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
【本文资料来源】 1. 《宋史》相关记载 2. 《续资治通鉴长编》相关记载 3. 《三朝北盟会编》卷十四至卷十八 4.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相关记载 5. 马扩《茅斋自叙》(《三朝北盟会编》收录) 6. 《中国历史大辞典》马扩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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