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说,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求佛。
他老人家原话是这么讲的:天天烧香磕头的人,十个里头有八个,福报一点儿没积着,业障倒是攒了不少。
我是十六岁那年被他从县城网吧里捡回来的。
当时我正蹲在门口吃泡面,键盘上沾着烟灰,兜里只剩三块钱。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僧袍,踩着双解放鞋,站在我面前看了我足足两分钟。我以为他是来赶人的,结果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小伙子,你这泡面啥味儿的?”
我说老坛酸菜。
他咽了下口水,说闻着挺香。
后来我才知道,他刚从山上下来,走了四十里路到县城买灯泡。庙里大殿的灯管坏了两根,他舍不得坐车,来回走了六个小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兜里拢共揣着十八块钱。
灯泡花了十五块,剩下三块他买了两个馒头。
我看着他蹲在网吧门口啃干馒头的样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剩下那半碗泡面推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呼噜呼噜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抹了抹嘴,看着我说:“跟我上山吧。”
我说你有病吧。
他说:“我看你面相,戾气重,怨气深,再这么混下去,不出三年要出大事。”
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笑完之后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地方。那天晚上网吧老板催我交欠了三天的网费,我兜里只有三块钱,手机早就卖了,家里电话我半年没打过。
我想了想,问他山上有没有网。
他说没有。
我说那有电吗。
他说有,但经常断。
我说那我去干啥。
他说:“扫地,挑水,念经,发呆,都行。”
就这么着,我跟他上了山。
庙叫清安寺,名字听着挺气派,实际上就三间破瓦房,一间大殿,一间禅房,一间厨房。大殿里头供着三尊佛像,金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泥胎。院子倒是挺大,种着两棵银杏树,据说法明接手之前,这庙已经荒了七八年,屋顶漏水,院墙塌了一半,香火钱一年加起来不够买两袋米。
我问他图啥。
他说图个清净。
我说清净能当饭吃吗。
他想了想,说不能,但能让你吃饭的时候不那么慌。
我当时没听懂这话,只觉得这老和尚脑子不太正常。
上山头一个月,我啥也没干,天天躺在禅房后头的石板上晒太阳。法明也不管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做早课,敲木鱼,念经,声音不大,但特别稳,一字一句的,像石头落进井水里。念完经他就去挑水,扫院子,给佛像前的油灯添油。那三盏油灯他看得比命还重,有一回刮大风灭了一盏,他心疼了大半天,念叨着说香油又涨价了。
我问他,这庙又没人来,你天天点灯给谁看。
他说给佛看。
我说佛真看得见吗。
他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他惯用的招数——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笑,笑得特别温和,让你觉得再追问下去是自己不懂事。
第二个月,我开始帮他干活了。倒不是被感化了,纯粹是闲得发慌。山上没网没电视没手机信号,白天除了鸟叫就是风声,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头一个星期差点被这种安静逼疯,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法明说这叫“心闹”。
他说你们城里人天天被声音围着,耳朵闲不下来,心也闲不下来。等到真安静了,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翻上来,像搅浑的水,泥沙全泛起来了。
我说那咋办。
他说等着,等泥沙自己沉下去。
我等了大概二十天,那些嗡嗡声才慢慢消停。开始能听见风声了,能听见银杏树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有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发呆,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张开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累了很多年,终于能喘口气了。
我跟法明说了这种感觉。他正在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你开始做人了。”
我说我以前不是人吗。
他说以前你是机器,被各种东西推着转,停不下来。现在你开始知道自己在转,这就离人不远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说禅机,故意绕弯子。后来过了很久才明白,他说的都是大白话。
上山第三个月,我开始跟着他做早课。
不是我突然信佛了,是早上实在没啥事干。他四点起床,我五点醒,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跟他念念经。那些经文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般若波罗蜜多,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念得我舌头打结。他也不纠正我,就让我跟着哼哼。
哼了大概半个月,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念经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会停下来。
不是消失,是停下来。像一条河忽然被截住了,水还在那儿,但不流了。
我跟法明说了这个发现。他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了我的话,他停下来,拄着扫帚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有点慧根。”
我说真的假的。
他说假的,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
这老和尚就是这样,刚觉得他有点高深,他立马给你来一句接地气的,让你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那年冬天特别冷,山上下了两场雪,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幅水墨画。庙里的香火钱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着一个香客。法明倒是不急,该念经念经,该挑水挑水,只是吃的东西越来越简单。白菜炖豆腐,豆腐炖白菜,偶尔我去山下买点盐和酱油回来,就算改善伙食了。
我问他,这样下去怎么办。
他说什么怎么办。
我说没钱啊。
他说没钱就没钱呗,又不是没穷过。
我说你不怕饿死吗。
他放下手里的经书,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十几年的话。
“人饿不死,怕的是饿怕了。”
那年腊月二十三,山下镇上赶集,法明让我去买点年货。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最大的面额是二十。他数了半天,抽出三张递给我,说买点面粉和白菜,剩下的钱买两根蜡烛,过年给佛前换新的。
我揣着钱下山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石头上哭。大冷的天,她穿一件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啥。
我本来想绕过去的。说实话,在网吧混那几年,我见过太多乞讨的、骗钱的、装可怜的,早就不吃这套了。但那老太太哭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怕被人听见的哭法。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睛,抹完又掉,掉完又抹。
我站住了。站了大概半分钟,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她是山下村里的,老伴病了,在医院躺着,要交两千块押金。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一千八,还差两百。今天来镇上找亲戚借,亲戚没借给她,她走回来的路上实在绷不住了。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我知道跟你说也没用,你走吧,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我摸了摸兜里那三张皱巴巴的票子。
一张二十,两张十块,一共四十。
我站那儿想了大概有两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法明说买面粉买白菜买蜡烛,一会儿是老太太红着眼睛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这他妈是不是骗人的,一会儿又想万一是真的呢。
最后我抽出那张二十的,塞到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下来了,抓着我的手说要给我磕头。我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你别这样,我受不起。她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说以后要还我。我说不用还了,你赶紧去医院吧。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我听见她在后面喊:“菩萨保佑你!”
我心想,保佑个屁,我这辈子就没被保佑过。
到了镇上,我用剩下的二十块钱买了面粉和白菜。面粉十块,白菜三块,还剩七块。蜡烛最便宜的也要五块一根,两根十块,买不起。我在杂货铺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三块钱的散装香油。
回到山上,天已经擦黑了。法明在厨房里烧水,看见我拎回来的东西,愣了一下。
“蜡烛呢?”他问。
我说没买。
他从面粉袋里翻出那瓶散装香油,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钱不够?”
我说够,但我把钱给别人了。
他没说话,把香油放在灶台上,继续烧水。水烧开了,他往锅里下了两把面条,又从坛子里捞了几根腌萝卜,切成丝拌了拌,端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把路上遇到老太太的事跟他说了。说完之后我等着他评价,心想他要么夸我做得对,要么骂我被人骗了。
结果他啥也没说,吸溜吸溜吃完面条,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后悔不?”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他点点头,说:“那就不用说了。”
然后他起身去洗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句:“佛前的蜡烛没买就没买吧,佛不在乎那点亮,佛在乎的是你心里那点亮。”
我当时觉得他在安慰我。后来才明白,他说的是真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铺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想到半夜,忽然坐起来,冲着黑暗里法明的方向问了句:“师父,你说佛到底在乎啥?”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他带着睡意的声音。
“佛啥也不在乎。在乎的是你自己。”
“那烧香拜佛到底有没有用?”
他又沉默了。我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躺下去,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天天烧香拜佛的人,大半都积不到福报。”
“为啥?”
“因为他们烧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升官发财,拜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消灾免难。那不是信佛,那是跟佛做生意。”
说完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睡觉”,就没声了。
我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那是我上山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和尚,可能真的有点东西。
过完年,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了,银杏树开始冒新芽,院子里不知名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茸茸的。法明说该修院墙了,去年冬天塌了一段,再不修雨季一来怕要倒更多。
我说没钱咋修。
他说不用钱,山上有石头,河里有沙子,自己动手就行。
于是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跟着他搬石头、和泥、砌墙。他六十多岁的人了,干活比我还利索,搬起石头来腰都不弯一下。我搬了两天就累得腰酸背痛,躺在石板上直哼哼。他蹲在旁边,一边往墙上糊泥一边说:“你这身体,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
我说你是练出来的。
他说我不是练出来的,是不干不行。
那半个月是我上山之后最累的日子,也是最踏实的日子。每天天不亮起来,吃一碗稀粥就开工,干到太阳落山,浑身泥土地坐在院子里喝一碗菜汤,然后倒头就睡。没有失眠,没有胡思乱想,脑袋沾到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
墙修好的那天,法明站在新砌的墙根底下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墙,说了句:“挺好。”
我说就俩字?
他说好就是好,说那么多干啥。
那天傍晚,来了一个香客。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皮鞋锃亮,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半山腰,自己爬上来的。他进大殿的时候我正在扫地,看见他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进功德箱。
我眼睛都看直了。那沓钱少说有两三千,够我和法明吃半年的。
男人磕完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法明正坐在银杏树下喝茶。他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说:“师父,我有件事想请教。”
法明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说。
男人说他做生意亏了,欠了两百万的外债,老婆要离婚,孩子成绩一落千丈,他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医生说他肝上有阴影,可能是肿瘤。他这半年跑了十几座庙,烧了无数的香,磕了无数的头,捐了无数的功德钱,但情况一点没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师父,我是不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他问。
法明端着茶杯,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上辈子的事我不知道,但这辈子的事,你心里应该清楚。”
男人愣了一下,说我不明白。
法明放下茶杯,说:“你刚才说你跑了十几座庙,烧了无数的香,捐了无数的钱。我问你,你烧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男人想了想,说:“想的是渡过难关,东山再起。”
“捐钱的时候呢?”
“想的是多积功德,消灾免难。”
法明点了点头,说:“那你这半年,有没有做过一件不求回报的事?”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法明又说:“你刚才进大殿磕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磕得很用力,额头都红了。但你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的蜘蛛网。你皱了皱眉,绕过去了。”
男人一脸茫然,不知道这跟蜘蛛网有什么关系。
法明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棵小草,说:“你看见了没有?”
男人看了看,说看见了。
法明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一脚踩在它上面,现在它被你踩折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那棵被踩折的小草,脸色有点变了。
法明说:“我不是在怪你踩了草,我是想告诉你,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事。你烧香磕头捐钱,都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你没有看过脚下,没有看过门框上的蜘蛛,没有看过院子里的草。你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难处,从来没看过别人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对法明鞠了个躬,说谢谢师父。
法明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我说的都是废话。
男人下山去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功德箱里那沓钱,问法明:“他那钱咱们能用不?”
法明说:“那是他给佛的,不是给咱们的。明天你下山一趟,把钱送到镇上的养老院去。”
我说为啥。
他说:“这钱他给错了地方。佛不缺钱,缺钱的是人。”
第二天我揣着那沓钱下山,走了六里路到镇上,找到那家养老院。养老院破破烂烂的,院子里坐着几个老人,晒太阳的,发呆的,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上有个洞。
我把钱交给院长的时候,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说叫法明。
回到山上,法明问我办好了没有。我说办好了,用的是你的名字。
他笑了笑,说你这小子,甩锅倒挺快。
我说你不是说佛不缺钱吗,那功德应该算在你头上。
他说功德这东西,算在谁头上都一样,关键是钱到了该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又问他那个老问题:“师父,你说烧香拜佛没用,那什么有用?”
他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老树的年轮。他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今天去养老院,看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看见一群老人,挺可怜的。
他说你可怜他们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有点难受。
他说那难受完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帮他们,但我没钱。
他摇了摇头,说:“帮人不一定要钱。你陪他们说会儿话,给他们倒杯水,推轮椅上的老太太晒晒太阳,都是帮。”
我愣了一下,说这算啥帮。
他说:“这算把别人放在心里。佛说的慈悲,不是烧香磕头捐钱,是你心里能装下别人。你今天看见那个老太太膝盖上的毯子有个洞,你注意到了没有?”
我说注意到了。
他说:“你注意到了,说明你心里有她。这就是慈悲的开始。”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懂一点就够了,不用全懂。全懂的人都在经书上,不在人世间。”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但不是以前那种焦虑的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些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
我想到在网吧那几年,我眼里只有自己。今天没钱上网了怎么办,明天吃什么怎么办,老板催债怎么办。我从来没注意过网吧门口那个天天扫地的阿姨长什么样,没注意过隔壁座位上那个天天通宵的哥们叫什么名字。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小得像一个拳头。
上山这半年,世界好像慢慢变大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大殿里那三尊掉了漆的佛像,山下那个红着眼睛的老太太,养老院里那个膝盖上搭着破毯子的老太太,都开始在我的世界里有了位置。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头原来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被掏空了,但掏空之后反而不慌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法明说我想下山一趟。
他问我去干啥。
我说去养老院看看那些老人。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点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他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耽误做晚饭就行。
我下山去了养老院。院长看见我又来了,有点意外,问我是不是来要钱的。我说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他更意外了,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我在养老院待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干,就是陪几个老人说了会儿话。有个老头跟我讲他年轻时候在部队的事,讲他打过仗,立过功,后来复员回来当了工人,再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儿子去了南方打工,十几年没回来过。他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讲到后来眼睛又暗下去了。
那个坐轮椅的老太太,毯子上的洞还在。我问院长能不能给她换条新的,院长说库房里有一条,但没人想起来去拿。我去拿了,给她盖上。她抓着我的手,嘴里呜呜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手特别凉,骨头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皮,像秋天的树叶。
临走的时候,院长送我到门口,说谢谢你啊小伙子。我说不用谢,我也没干啥。他说你干了,你干了我们平时没空干的事。
回山上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天快黑了,山路两边的树影拉得长长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激动,也不兴奋,就是很安静,很踏实,像吃饱了饭坐在院子里看天的那种感觉。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法明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扫帚,但没在扫地。他好像在等我。
看见我回来,他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饭做好了,白菜炖豆腐,今天多放了点盐,你肯定喜欢。”
我跟着他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喊了声:“师父。”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谢谢你把我从网吧捡回来。”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谢啥,你那碗泡面还没还我呢。”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笑了。
那是我上山以来第一次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银杏树叶子长得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我的头发长到能扎起来了,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茧子。要是让我以前网吧那帮哥们看见,肯定认不出我来。
有一天中午,来了一个香客。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很朴素,但干干净净的。她进大殿烧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然后在功德箱里放了二十块钱。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银杏树下择菜,走过来问:“小师父,方丈在吗?”
我说我不是师父,我是打杂的。方丈在禅房里,我给你叫去。
我把法明叫出来,那女的看见他,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法。法明让她坐在石凳上,给她倒了杯茶,等她哭完了,才问她怎么了。
她说她儿子病了,白血病,在医院化疗。家里能借的钱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还差十几万。她跑了无数座庙,求了无数的佛,许了无数的愿,但孩子的病一点不见好。她问法明:“师父,是不是我心不够诚?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法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信佛吗?”
那女的愣了一下,说信啊,不信我怎么会跑这么多庙。
法明摇了摇头,说:“我问的不是你信不信佛,是你信不信你自己。”
那女的不明白。
法明说:“你刚才说你跑了无数座庙,求了无数的佛。我问你,你求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说想的是孩子好起来。
法明说:“那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求佛之外,你还能做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法明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棵被之前那个男香客踩折的小草。过了几个月,那棵草又长起来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绿油油的,活得挺好。
“你看那棵草,”法明说,“它被人踩折过,但它没求谁,自己又长起来了。它靠的不是佛,是它自己的根。”
那女的看着那棵草,眼泪又下来了。
法明说:“我不是让你不求佛。佛可以求,但你求佛的时候,心里要有自己。你求佛给你力量,可以。你求佛替你解决问题,不行。佛不会替你解决问题,佛只会让你看到你自己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那女的擦了擦眼泪,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能做的我都做了。”
法明问她:“你除了求佛,还做了什么?”
她说借钱、卖东西、找医院、找医生。
法明说:“这些都是为孩子做的,那你为自己做了什么?”
她愣住了。
法明说:“你多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多久没照过镜子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法明说:“你把自己熬垮了,谁来照顾孩子?你倒下了,孩子怎么办?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求佛,是照顾好你自己。”
那女的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说谢谢师父。法明说不用谢,下山路上小心。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师父,那我以后还烧香吗?”
法明笑了笑,说:“想烧就烧,不想烧就不烧。佛不在乎这个。”
她走了之后,我问法明:“你说的那些话,她自己能想明白吗?”
法明说:“想不想明白是她的事,说不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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