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再婚后,我妈就消失了。
所有人都说她跟野男人跑了,那年我刚满十岁,妹妹才五岁。继母王秀芝带着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进了门,从此我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妈妈”这两个字。
我叫周野,今年二十五,在省城开了家小型二手车行,生意不咸不淡,勉强糊口。妹妹周小雨比我小五岁,今年刚上大二,学的是护理专业,住校,周末偶尔回来。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能活着就行。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学会了一件事——别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期待越大,失望就越大。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说好听点叫老实本分,说难听点就是窝囊废。前妻跑了,他连找都没找过,第二天就领了个新人进门,好像换了双袜子一样稀松平常。
王秀芝对我跟小雨谈不上虐待,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冷淡,像对待别人家寄养的孩子。她带来的那个男孩叫刘洋,比我大一岁,从小到大没少欺负我跟小雨。我爸要么看不见,要么看见了也说“男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然后转头继续喝他的酒。
我十六岁就出来混社会了,工地搬过砖,饭店端过盘子,网吧当过网管,后来跟着一个大哥学做二手车生意,慢慢攒了点本钱,自己出来单干。这么多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雨。
小雨跟我不一样,她乖巧、懂事、成绩好,像是把家里所有不好的基因都过滤掉了,只留下最好的那部分。她从来不抱怨,哪怕小时候刘洋把她的作业本撕了,她也只是默默用胶带粘好,第二天照常去上学。她越是这样,我就越心疼。
今天是周五,小雨说要从学校回来。我特意提前关了车行,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准备给她做个红烧鱼。我这厨艺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谈不上多好吃,但小雨每次都吃得很开心,说比她学校食堂强一百倍。
“哥,我回来了!”
防盗门打开的声音伴随着一股热浪涌进来,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我刚把空调打开没一会儿,屋里还没凉透。小雨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扎着个马尾,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热死了热死了。”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在空调出风口前面张开双臂,“哥你怎么才开空调啊,抠死你算了。”
“电费不要钱啊?”我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先去洗把脸,鱼马上好。”
“嘿嘿,就知道哥最好了。”她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厨房门口时使劲吸了吸鼻子,“好香!”
我笑了一声,把火调小收汁,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贷款买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不大,但好歹是自己的窝。小雨住校后她那间房就空着,我每个星期会打扫一次,保持原样,这样她随时回来都有地方住。
吃饭的时候小雨跟我讲学校的事,说她们护理专业最近在学静脉穿刺,同学之间互相练手,她被扎了好几针才成功扎对一次,手臂上都青了。
“你让我看看。”我放下筷子。
“没事啦,正常的。”她摆摆手,又夹了一块鱼肉,“哥你这个鱼烧得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进修个屁,我这是天赋。”我说着,余光扫过她露在外面的小臂,确实有两块淤青,不算严重,也就没再追问。
吃完饭小雨抢着洗碗,我没让,把她赶去客厅看电视。洗完碗出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空调温度打到了二十四度,她还扯了条薄毯盖在腿上。
“冷就把温度调高点。”我说。
“不要,盖毯子更舒服。”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点了根烟。小雨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我知道她不喜欢烟味,抽了两口就掐了。
“哥,我跟你说个事。”她忽然坐直了身体,把手机放到一边。
“嗯?”
“我下个月要去市人民医院见习了,学校安排的,要住那边宿舍,可能两个月不能回来。”
“市人民医院?”我愣了一下,“那地方离咱们这儿四十多公里呢。”
“对啊,所以得住那边。”她眨了眨眼睛,“哥你会不会想我?”
“想你干啥,你不在我还省饭钱。”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给她转点钱过去。见习不比上课,吃住都在外面,花钱的地方多。
“嘴硬。”她哼了一声,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几乎盖到了下巴。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快十一点了。小雨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我坐在客厅里又抽了根烟,刷了会儿手机,没什么意思,也准备睡了。
路过小雨房间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她应该是还没睡。
我敲了敲门框,“早点睡,别看手机了。”
“知道了!”里面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了灯躺下。七月的夜晚闷热得要命,我把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才觉得舒服一点。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被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得断断续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渴醒了。
喉咙干得像含了团沙子,估计是晚上那根烟闹的。我摸黑下了床,没开灯,凭着肌肉记忆往厨房走。客厅里比房间热一些,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应该是小雨洗完澡后留下的。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小雨的房间在厨房斜对面,门关着,但门缝底下还透着光。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
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没多想,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喉咙舒服了不少。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怕吵到她。经过她房门口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敲门。她都是大人了,熬夜也是她自己的事,管太多反而招人烦。
正要走开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客厅沙发上的抱枕掉地上了。我弯腰去捡,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几底下——
一双脚。
穿着白色袜子的一双脚,交叠着放在茶几底座的横档上。
我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那个位置,以茶几的高度和沙发之间的距离,除非一个人躺在茶几底下,或者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从沙发下面探出来,否则根本不可能把脚搁在那里。
我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人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另一个更恐怖的认知取代了:我刚刚从房间出来,路过客厅去厨房,全程不到两分钟。去的时候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回来的路上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那这双脚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喉咙里的凉水似乎还没完全咽下去,冰得我喉结发紧。我直起腰,手里攥着那个抱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和小雨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手机外放声——她在刷短视频。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手拍开了客厅的大灯。
灯光瞬间灌满整个空间,刺得我眯了一下眼。茶几底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脚,没有袜子,连个落灰的脚印都没有。大理石地砖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茶几底下那个位置。
看错了?
我又仔细扫了一圈客厅的每个角落——沙发后面、电视柜旁边、阳台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推拉门锁着。防盗门反锁了,链条也挂着。没有任何异常。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我揉了揉眼睛,把抱枕扔回沙发上,关了大灯。黑暗重新涌回来,比刚才更浓更重。
回到房间躺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我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那双脚的样子太清晰了——白色棉袜,脚踝很细,脚掌不大,像是女人的脚。但最让我觉得别扭的是它们摆放的姿势,那种过于规整的交叠,像是一具身体的其他部分都藏在沙发底下,只把脚伸出来晾着。
翻了个身,我告诉自己别瞎想。大概率是眼花了,或者手机光线晃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干二手车这一行经常熬夜看车、跑手续,视力确实不如从前了,偶尔出现点视觉残留也正常。
这么想着,意识渐渐模糊,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我习惯性摸过手机按掉,一看时间,八点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屋外有动静,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小雨在做饭。
我愣了一下,平时这丫头放假回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厨房里的景象让我更意外了——小雨系着我的围裙,正在煎鸡蛋。灶台上还摆着切好的火腿和生菜,旁边的盘子里已经放了两片烤好的面包。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靠在门框上。
“哥你醒啦?”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因为心情好呀。”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下厨,“见习通知下来了,下周一报到,我激动得一晚上没怎么睡。”
我刷牙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她——眼睛底下确实有些黑眼圈的痕迹,但气色还不错。她说一晚上没怎么睡,那昨天晚上两点多还在刷手机就说得通了。
“那你昨晚到底几点睡的?”我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不知道,三四点吧。”她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看剧看上头了,停不下来。”
我擦了把脸走出去,三明治已经摆好了,她还泡了两杯速溶咖啡。卖相一般,但看着热腾腾的,在这个被各种奇怪念头填满的早晨里,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那个见习,要不要哥给你转点钱?”我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居然不错。
“不用,学校有补贴,而且住宿也是医院安排的,花不了什么钱。”她端着咖啡杯,手指纤细白皙,“哥你自己留着吧,车行最近生意不是不太好嘛。”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每次生意不好的时候就会多抽烟,昨天晚上你抽了三根。”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心想这丫头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不过她说的没错,最近车行的生意确实一般,上个月卖了三辆车,利润将将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没什么富余。
“行了,别瞎操心我,把你自己的事管好就行。”我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塞完,站起来去换衣服,“我今天得去车行,有辆过户的车要处理。你中午自己解决,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知道了,路上慢点开。”
我换了件短袖衬衫,拿了车钥匙出门。走到楼道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防盗门。棕色的铁皮门安安静静地关着,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我。
到了车行,忙起来就把早上的事抛到脑后了。今天要过户的是一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轩逸,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做建材生意的,换了辆奥迪就把旧车甩给我了。车况还行,就是内饰烟味太重,得做一次深度清洗。
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核对过户资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小雨。
“喂?”
“哥,你中午回来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她停顿了一下,“家里好像有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什么东西?”
“衣柜里。”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似的,“我房间的衣柜里,多了一双袜子。”
“袜子?”我皱起眉,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什么袜子?”
“就是……冬天的厚袜子,加绒的那种。”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我买的,我没见过这双袜子。它就在我衣柜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我的衣服上面。”
七月天,加绒的厚袜子。
我的后背像是被人用冰水浇了一遍,凉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店里的伙计交代了一声,拿上车钥匙就走。白色轩逸的过户资料还摊在桌上,但我已经顾不上管了。车子从城西的二手车市场拐出来,上了绕城高速,我把油门踩到了限速的上限。
一路上脑子很乱。
昨晚茶几底下那双穿着白色袜子的脚,今天衣柜里多出来的加绒厚袜子——这两件事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忽然之间出现了一个交点,而这个交点就落在小雨的房间里。
我想到她那个古怪的习惯。不管多热的天,每天晚上睡觉必须穿着袜子。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从她上初中以后。夏天三十七八度的天气,光着脚都觉得烫地板,她却一定要穿好袜子才肯上床睡觉。
以前我只当是小女孩的怪癖,没往深处想过。
但如果这不是怪癖呢?如果这个习惯背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呢?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城区的道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漫长得让人烦躁。我敲着方向盘,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念头。
小雨五岁那年,我妈“消失”了。我对那段时间的记忆其实很模糊,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家里气氛很奇怪。我爸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我问妈妈呢,我爸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一句:“她走了,以后别问了。”
然后王秀芝就来了。
快得不可思议。好像她一直就在门外等着,等前脚刚走一个人,后脚就推门进来。她带来的那个叫刘洋的男孩,比我大一岁,个头却比我高半个头,进门第一天就把我的变形金刚掰断了,我爸说,让着弟弟。
我从来没有信过“跟野男人跑了”这套说辞。
不是因为证据,而是直觉。一个母亲,一个每天接送孩子上下学、连出趟远门都要提前准备好几天的母亲,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抛下一切一走了之?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连张字条都没留?
但我那时候太小了,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渐渐长大,忙着生存,忙着赚钱,忙着把妹妹拉扯大,这件事就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成了一块积满灰尘的石头。
而现在,这块石头被人动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楼下。我一口气跑上四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屋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开着,温度很低。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电视开着但被按了静音,画面无声地跳动着。
小雨坐在沙发上,膝盖蜷起来抱着,脸色不太好看。她身上穿着居家的棉质短裤和吊带背心,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袜——即便是现在,她也没光着脚。
“哥。”她看见我进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袜子呢?”
“还在衣柜里,我没动。”她站起来,指了指自己房间的方向。
我径直走过去推开她的房门。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放着几本护理专业的教材和她的笔记本电脑。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一半,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两个区域。
衣柜在床的右侧,两扇推拉门,关着。
我拉开左边那扇门。上层挂着她的衣服,裙子、衬衫、外套,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下层叠放着裤子、短裤和一些贴身的衣物。一切都很正常。
我拉开右边那扇门。
在叠好的T恤上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双袜子。
加绒的、深灰色的、冬天的袜子。
这个颜色,这个款式,这个摆放的方式——
我认得这双袜子。
或者说,我记得这个场景。十几年前,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另一个家里,在我父母的卧室里,衣柜也是这样的格局,叠好的衣服上面也总是放着几双卷好的袜子。我妈的习惯,冬天穿的袜子洗干净后卷成团,放在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家里的衣柜早就被王秀芝清空了,我妈的东西一件都没留下。
那这双袜子是从哪里来的?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布料厚实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翻过来看袜口,松紧带已经有些松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被虫蛀的痕迹。内里的绒面手感细腻,是那种老式的纯棉加厚袜。
一双旧的、但保存得很好的袜子。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小雨。
我把袜子翻到脚掌的位置,手指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线脚的触感不对。
我把袜子翻过来,对着光线仔细看。袜底靠近脚后跟的位置,用同色的线绣着两个字,针脚细密工整,看得出是手工绣上去的。
那两个字是:平安。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妈以前有一个习惯,给我和我爸买的袜子,她都会用针线在脚底绣上“平安”两个字。她说这是老家的习俗,脚底绣字,走到哪里都有福气跟着。我小时候穿的每一双袜子,脚底都有这两个字。后来她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给我绣过了。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字出现在一双从天而降的加绒袜子上,出现在我妹妹的衣柜里。
我把袜子攥在手里,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小雨站在房门口,脸上是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害怕是有的,但害怕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
“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
“这双袜子,”我转过身看着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以前见过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袜子上,然后又移开,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她才开口。
“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见过。”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唇,这是她从小紧张时就会做的小动作,“但是……我认得这种袜子。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好像也穿这种袜子。”
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妈消失的时候小雨才五岁,按理说她对我妈的记忆应该非常模糊才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怎么提起我妈,偶尔说起也是用“她”来指代,好像那个称呼本身就是一个不能碰的伤口。
而现在,她说了“妈妈”。
“你记不记得妈妈的样子?”我走到她面前,把袜子的脚底给她看,“你看这个绣字,你记得这个吗?”
小雨低下头看着那个“平安”,瞳孔微微放大。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字,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我记得。”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哥,我记得这个字。妈妈以前……妈妈以前坐在床边,拿着针线,在袜子底下一针一针地绣。我坐在旁边看,她说这个叫平安符,脚底有平安,走路就不会摔跤。”
我后脊一阵发凉。
“你不是才五岁吗?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眶开始泛红,“我就是记得。我还记得她的手指,右手食指上有个茧子,是顶针磨出来的。我还记得她绣完最后一针会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抬头冲我笑。”
这些细节不像是一个五岁孩子的记忆残片,它们太具体、太清晰了,像是反复回忆过无数遍之后被一层层加固过的画面。
“你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问。
“因为每次想起来,胸口这个地方就特别难受。”她用手掌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有人拿针在扎一样。我不敢想,也不敢说。我怕说出来之后那些记忆就变成真的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以为她跟我一样,把那段过往压在心底,不去碰就不疼。但我不知道的是,她一直一个人抱着这些记忆碎片,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这双袜子是谁放进来的?”我把话题拉回到眼前的事,“你今天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午我洗完衣服回来,想找一件防晒衫,翻衣柜的时候看到的。”小雨擦了擦眼角,“我确定昨天整理衣柜的时候还没有这双袜子。昨天我的柜子里只有我自己的衣服,一件多余的都没有。”
“今天家里有没有别人来过?”
“没有,就我一个人。”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差了,“但是哥……今天早上你走了以后,我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听见大门响了一声。”
“大门?”
“就是那种……防盗门开合的声音。咔哒一声。”她说,“我当时以为是你忘了拿东西又回来了,就喊了一声,但是没人答应。我擦干脸走出去看,客厅没人,大门关着。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防盗门开合的声音。
我快步走到客厅检查防盗门。门锁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链条扣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猫眼清晰明亮,看出去是走廊的墙壁和隔壁邻居的鞋柜。一切都很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回头问小雨。
她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昨天晚上,就是我在房间看剧的时候,好像听见客厅有声音。”
“什么声音?”
“脚步声。”她说,“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我以为是你起来上厕所,就没在意。但是我后来出门倒水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房间里黑着灯。你的房门是关着的。”
昨天晚上的脚步声,凌晨两点多的那双脚,今天衣柜里的袜子——这三件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在我不愿意正视的方向上收紧。
我回到小雨的房间,开始仔细检查。窗户关着,防盗网完整。天花板没有异常。床底下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落了一层灰的行李箱。书桌抽屉正常。衣柜里,除了那件多出来的袜子,其他一切如常。
我把袜子装进一个密封袋里,放进了我的包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决定去做一件事。
“小雨,你今天去同学家待一天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哥的。”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有一个优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她默默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课本,我给她的室友打了个电话,确认对方今天在家,然后把小雨送到了楼下公交站。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嗯。”她站在公交站台上,背着双肩包,看上去像个乖巧的高中生。公交车来了,她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哥,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目送公交车消失在路口拐角。
回到家里,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然后把窗帘全部拉开。午后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灌满了整个屋子,把所有阴暗的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感并没有因为光线而消散,反而更强烈了。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叫“老钱”的联系人。老钱是我以前在工地认识的朋友,后来转行做了锁匠,对门锁和各种安防设备门儿清。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帮我看看家里的锁。
老钱是个爽快人,一个钟头后就到了。他四十来岁,个头不高,手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进门先喝了杯水,然后开始检查防盗门。
“锁芯没问题,是最新的C级锁,技术开锁至少得二十分钟以上。”他蹲在门口,用小手电照着锁孔看了看,“撬锁的痕迹也没有,门框没有变形,门扇没有缝隙。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这门没有被人强行打开过。”
“有没有可能用钥匙开的?”我问。
“你家钥匙有几把?”
“我一把,我妹一把。房东那边的钥匙已经换锁的时候回收了。”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老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要么是你或者你妹自己开的门,要么是有人配了你们的钥匙。但就算是配了钥匙,开门也会留下痕迹——锁芯内部会有细微的划痕。你这个锁芯我看过了,没有新增的磨损。”
也就是说,今天上午小雨听到的那声门响,不可能是外人撬锁进来的结果。
送走老钱,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双袜子的来历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有人把它放了进来,要么是它本来就在那里。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如果是后者,那为什么小雨说她昨天整理衣柜的时候没看见?
两个答案都说不通,但他们同时指向了同一个让我心底发寒的方向。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喂?”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工地上。
“爸,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野?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跟我爸的联系很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打个电话,偶尔转账给他打点钱。他跟王秀芝搬到隔壁县城住了,离省城不到一百公里,但我从来没主动去看过他,他也从来没来看过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直截了当,“当年妈走的时候,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
“不干什么,就是想问问。”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什么好问的?”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她的东西当年都清走了,一件没留。你没事别翻这些陈年旧账,对谁都没好处。”
“清走了还是扔了?”
“有什么区别吗?”他忽然拔高了音量,“周野,我告诉你,你不要没事找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你突然打电话来问这个,是不是小雨跟你说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关小雨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能听见我爸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搅拌机的轰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他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急着结束这个电话,“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挂了,这边工地忙,没空跟你闲聊。”
“等一下。”我抢在他挂断之前说,“妈走的那天,她穿了什么?”
“你疯了?问这个干什么?”
“穿没穿袜子?”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我爸的反应太奇怪了。如果只是单纯地提起二十年前的旧事,他可能会不耐烦,可能会敷衍,但不应该是这种近乎恐惧的回避。他在怕什么?
更重要的是,当我说到“袜子”的时候,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傍晚的暑气混着夕阳的光从窗户灌进来,屋里明明很热,我却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从脚底板一点一点地往上渗。
小雨发来消息,说已经到了同学家,让我放心。我回了个“好”,然后站起来重新走了一遍整个屋子。
客厅、厨房、卫生间、我的卧室、小雨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每一个柜子都打开看了一遍。没有异常,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小雨房间里的一面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十字绣,是小雨高一时候自己绣的,图案是一棵开满花的树。那幅十字绣一直挂在那里,挂了好几年,我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
但现在我忽然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十字绣的边缘跟墙面之间,有一道不太正常的缝隙。像是后面塞了什么东西,把画框往外顶了一点。
我走上前把十字绣摘下来。
画框后面,墙壁上,有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洞。不是老鼠啃的那种洞,而是被人用工具整齐切割出来的,边缘光滑,四四方方。洞里塞着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
生锈的、老式的月饼铁盒,上面印着的嫦娥图案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五官了。
我认得这个盒子。
它曾经属于我妈。
墙上的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铁皮月饼盒。盒子表面的嫦娥图案已经锈得斑斑驳驳,边缘的红色铁锈像干涸的血迹一样蔓延开来。我把盒子放在小雨的书桌上,手指搭在盒盖边缘,停了好几秒才掀开。
盒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我记忆里最柔软的地方。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照片上是我和我妈,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我妈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镜头外面的什么东西,好像在对我说“看那边”。她的脸在照片里有些模糊,像是拍摄时动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笑容——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温柔得能把人看化。
照片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封口是开着的。我抽出信纸,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字迹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墨水褪成了浅灰色,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清楚。
“周野,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让我的手开始发抖。我不得不坐到椅子上,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才能继续往下读。
“不是妈妈不要你们,是妈妈走不了。你爸不让。他说我要是敢走,他就把你们俩都弄死。他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我太了解他了。”
“我把这封信放在这个盒子里,藏在墙里面,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它。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小雨了。那妈妈就放心了。”
“小雨的脚受过伤。你爸打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光着脚在地上站了两个小时,脚底板冻得又红又肿,后来起了冻疮,烂了好几个冬天才好。从那以后她睡觉必须穿着袜子,不穿就睡不着,她说脚一凉就做噩梦。你爸最恨她哭,她一哭他就打,打完了还不准她出声。你那时候在学校上课,不知道这些事,妈妈也不敢告诉你,怕你跟你爸硬碰硬吃亏。”
“你要照顾好小雨,你是哥哥。妈妈对不起你们,没有把你们带走。但妈妈真的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盒子里还有一盘磁带,是你刘阿姨给我的。你去找她,她知道所有的事。妈妈爱你,爱小雨。”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行字的笔迹歪歪扭扭,纸上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像是水滴落在上面——也许是眼泪,也许不是,过了二十年已经无从分辨了。
我把信放在桌上,拿起盒子里的第二样东西:一盘老式录音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标签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刘”一个字。磁带盒有些变形,不知道还能不能播放。
最底下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铜质钥匙,拴在一根褪色的红绳上。钥匙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红绳的颜色已经暗淡得接近褐色。我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但能被我妈藏在这个盒子里,一定跟某个重要的东西有关。
我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震惊。不是因为我早有预料,而是因为这些事情——我爸打小雨、我妈想走却走不了——在过去很多年里,我其实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过。只是我不敢去确认,不愿意去戳破那层窗户纸,因为一旦戳破,我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我这些年来对我爸的冷漠和疏远,根本不是什么“叛逆”或者“不孝”,而是一个孩子凭借本能做出的自我保护。
我把盒子锁进了我房间的保险柜里,然后给小雨发了条消息:“明天我来接你,有事跟你说。”
她很快回复了一个“好”,没有多问。她一直都是这样,对我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从不刨根问底,只在我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配合。以前我觉得这是她性格温顺,现在我知道了——这是一个从小被打怕了的孩子学会的生存技能。不多问,不多说,不惹麻烦。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的内容。我妈说小雨的脚受过伤,她爸打的。她爸——我的父亲。那个在我记忆里沉默寡言、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男人,原来不是冷漠,是残暴。他把前妻打到不敢逃跑,把五岁的女儿打到脚底起冻疮,然后转头又结了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晨两点多,我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的家,那个老旧的单元楼,楼道里永远有一股煤烟味。我推开家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什么东西。她的背影跟照片里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我叫了一声“妈”,她没回头。
我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我急了,跑过去想拉她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的衣服,她就碎了——像一堆干燥的灰烬,从肩膀开始崩溃,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只剩下沙发上那团还没绣完的袜子,脚底两个字绣了一半,“平”字刚绣完横画。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半。我躺了几秒钟,决定不睡了。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接小雨。
到同学家楼下的时候才六点半,我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等到七点才给她打电话。小雨很快就下来了,背着昨天的双肩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上车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洗衣液的香味,清清爽爽的,跟这个燥热的早晨格格不入。
“哥你这么早?你眼睛怎么了,黑眼圈好重。”
“昨晚没睡好。”我发动了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路。
“这是去哪?”
“去看一个人。”
小雨没再问了,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短袜,即便是大夏天,即便穿着凉鞋,她也要穿袜子。以前我会觉得这是她的怪癖,现在我知道了这背后是什么,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六层高的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在低洼处汇成浑浊的水洼,几只野狗趴在墙角吐着舌头。
我把车停在一栋楼前,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地址——这是我昨晚翻遍通讯录找到的。刘阿姨,全名叫刘淑芬,是我妈当年的同事兼闺蜜。我妈走了之后她就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我花了不少功夫才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打听到她的下落。
三单元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扶手上落着厚厚的灰。小雨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脚步里的犹豫和紧张。敲了三次门,里面才有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六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好几秒,然后猛地睁大了。
“你是……周野?”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一把很久没有使用过的旧琴。
“刘阿姨,是我。”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门链解开,把门拉开。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和旧家具的味道。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款式的,沙发上铺着手工钩织的罩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口掉了一块瓷。
“你长大了。”刘淑芬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你长得太像你妈了,太像了。”
我侧身让出身后的小雨,“这是我妹妹,周小雨。”
刘淑芬的目光落在小雨脸上,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伸出手想摸小雨的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小雨……小雨都这么大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们坐,快坐,阿姨给你们倒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蹒跚。我跟小雨在沙发上坐下,我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被电视柜上的一个相框吸引住了。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其中一个是我妈,另一个是年轻时的刘淑芬。她们并肩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身后是一个工厂的大门,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市棉纺二厂”。
刘淑芬端着两杯水回来,看见我在看那张照片,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那是……那是你妈和我,在厂门口拍的。”她把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你妈刚生完你,回来上班第一天,我们高兴,就照了这张相。”
“刘阿姨,我想问您一些事情。”我开门见山,“关于我妈的。”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压在了每个人的肩膀上。刘淑芬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最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你找到那个盒子了?”她问。
“找到了。”
“那你就知道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是一双干过很多活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掉的污渍。“你妈的事,不是意外,也不是她自愿走的。她是……她是被那个畜生害死的。”
小雨在我旁边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住了。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刘阿姨,您能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吗?”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它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你妈嫁给你爸的时候才二十岁,是厂里最漂亮的姑娘。你爸那时候伪装得很好,看着老实本分,对她也体贴。结婚以后没多久就不对劲了,他开始打她。”刘淑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一开始是喝了酒才打,后来不喝酒也打。打完了又跪下来求她原谅,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妈心软,一次次原谅他,总想着有了孩子会好,孩子大了会好。”
“不会好的。”我听见自己说。
“对,不会好的。”刘淑芬摇了摇头,“你出生以后他消停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又开始了。你妈想过跑,跑过一次,带着你跑回了娘家。他追过去,在娘家门口跪了两天两夜,赌咒发誓说再也不打了。你姥姥心软,劝你妈回去。回去没到一个月,他把她的胳膊打折了。”
我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咯响。
“后来有了小雨,你妈就更走不了了。她一个人跑也许还有机会,但带着两个孩子,她能去哪里?那个年代,离婚是丢人的事,街坊邻居会说闲话,娘家也嫌丢人,让她忍着。她只能忍,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后来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爱说话,眼睛里没有光了。”
“那年冬天,你大概十岁,小雨五岁。”刘淑芬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疯,大半夜的把小雨从被窝里拽出来,让她光着脚站在院子里。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一个五岁的孩子啊!你妈跪在地上求他,他把门锁了不让进。小雨冻得哭都哭不出来,小脸发紫,脚底板冻得跟冰块一样。后来还是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警察来了他才把门打开。”
小雨在我旁边开始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我用力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掌心,但我没有松手。
“从那以后,小雨的脚就落下了毛病。”刘淑芬看了小雨一眼,眼里全是心疼,“冻疮好了烂,烂了好,反反复复好几年才好利索。但从那以后她睡觉必须穿袜子,不穿就睡不着,她说脚一凉就会梦到那天晚上的事。”
我转头看小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泪正在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地砸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然后呢?”我问,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然后。”刘淑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你妈就下定了决心要走。她来找我,让我帮她。她说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和两个孩子都会死。她存了大半年的私房钱,托我帮她找了一个外地的住处。本来计划好了,趁你爸出差那几天,她带着你们俩一起走。她偷偷准备了一个月,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藏在厂里的储物柜里,就等你爸出门。”
“那天晚上,厂里加夜班,我跟你妈一起下班。她说回家接上你们就去火车站。她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等到天亮也没等到。后来我才知道……”刘淑芬的声音哽住了,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后来您才知道什么?”我追问。
“才知道你爸根本没出差。”她放下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他骗你妈说要出差,其实一直在外面等着。你妈回家以后,他就在家里。你妈想给我打电话求救,他把电话线扯断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你爸就对外说你妈跟野男人跑了。”刘淑芬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我去找你爸,问他你妈到底去哪了,他让我别多管闲事,说这是他家家务事。我去报警,警察说没有证据,不予立案。一个成年人,没有犯罪迹象,没有失踪证据,他们管不了。”
“你觉得我妈到底怎么了?”我问了一个我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刘淑芬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盘磁带,跟铁盒里那盘一模一样。
“这盘磁带里录了一段东西。”她说,“是你妈失踪前一个星期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就把这盘磁带交给你。我找了你很多年,但你爸把你们带走了,搬了家,我找不到你们。后来听说你去了省城,我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我看着那盘磁带,它的外壳上贴着同样的标签纸,上面写着同样的“刘”字。
“磁带里录的是什么?”我问。
“你回去听吧。我这里没有录音机。”刘淑芬把磁带推到我面前,“但是周野,我要提前告诉你——听之前你要做好准备。你妈在里面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很难受。”
我把磁带收好,站起来准备告辞。刘淑芬送我们到门口,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像一把钳子一样箍着我的腕骨。
“周野,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小雨。”她的眼神亮得吓人,里面有一种燃烧了二十年还没有熄灭的东西,“不管你是想讨个公道还是想讨个真相,你都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身上流着你妈的血,那是好人的血,是硬骨头的血。”
我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锁孔里。
“哥。”坐在副驾驶的小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听磁带的时候,我能在旁边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神情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跟她二十岁年龄不相称的坚定。
“当然。”我发动了车,“你是她女儿,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了,我没心思做饭,点了两份外卖。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吃完饭,我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铁盒,把两盘磁带并排放在茶几上。两盘磁带一模一样,标签纸上都是同样的字迹——我妈的字迹。那个“刘”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几乎要把纸划破。
“我出去买录音机。”我说。
开车找了四家店才找到一台能播放磁带的录音机。最后在一家老旧电器维修铺的角落里翻出来一台落满灰尘的熊猫牌收录机,老板说放了十几年没卖出去,差点当废品处理了。我买了一盒新电池,回到家把电池装上,按下播放键试了一下,磁头转动的沙沙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能响。
我把磁带放进卡槽里,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小雨坐在我旁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一场早就应该到来的审判。
按下去。
磁带开始转动,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空白噪音,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在这几秒钟里,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一面鼓在胸腔里被拼命敲打。
然后,一个声音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周野,小雨,妈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听到这段话。”
我的呼吸停了。
“可能是几年后,可能是很多年后。妈妈希望你们听到的时候,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妈妈也能过得很好。”
那个声音温柔而疲惫,带着一丝地方口音的尾调。它穿过二十年的时光,从一个已经消失的人嘴里说出来,然后被这堆过时的电子元件还原成声波,灌进我的耳朵里,像一壶温水慢慢浇在结了冰的心上。
“小雨,妈妈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录音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天晚上妈妈没能保护好你。你爸爸把你拉到院子里的时候,妈妈应该拼命的,应该拿刀跟他拼的。但是妈妈太懦弱了,妈妈被他打怕了,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浑身发抖。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
小雨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抽搐着,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她小时候被打不准哭一样,连哭都是无声的。
“周野,你是哥哥,妈妈走了以后,小雨就交给你了。”那个声音努力地稳下来,“妈妈知道这个担子对你来说太重了,你才十岁,你还是个孩子。但是妈妈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你要保护好妹妹,不要让她再受欺负。你要记住,你爸打人是不对的,不管他说什么理由,打人就是不对的。如果你长大了有力气了,不要学他。你要做一个好人,一个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好人。”
“还有一件事,妈妈要告诉你们——”
磁带里忽然出现了一段空白,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背景电流的滋滋声。那个呼吸声越来越急促,像是说话的人在拼命压制着自己的恐惧。
“你们的爸爸……他以前杀过人。”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不是妈妈乱说。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有一个姐姐,叫周小红,是你们爸爸前妻生的女儿。我来这个家的时候小红五岁,很乖很听话。但是你们爸爸不喜欢她,因为她是女孩。有一次小红打碎了一个碗,你们爸爸把她拖进房间打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天小红就没了呼吸。你们爸爸说是她自己摔的,把我拉到一边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跟小红一个下场。我当时太害怕了,又刚怀上周野,就听了他的话。这是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那个孩子的尸体……就埋在老房子后院的枣树底下。”
“后来我用袜子给她立了一个碑,在她的脚上穿了一双新袜子。我们老家的说法,人走的时候脚不能光着,光着脚走不到黄泉路。我给她穿了一双红色的袜子,脚底绣了平安两个字,希望她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
那双红色的、绣着“平安”字样的袜子。小雨衣柜里那双从天而降的加绒袜子。
我的手指插进了头发里,用力揪着自己的发根,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周野,小雨,如果你们听到了这段录音,就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你们爸爸如果发现这盘磁带,他不会放过我的。但是妈妈不怕了,妈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你们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妈永远爱你们。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们两个。”
磁带沙沙地转了几圈,然后咔哒一声停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盯着录音机,一动不动。大脑好像在刚才的几分钟里被人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属于我的记忆库,里面有太多信息需要处理——我爸杀了人、我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尸体埋在枣树底下、我妈用袜子给她立了碑。
小雨的哭声打破了沉默。她终于哭出了声音,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崩溃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眼泪很快就把我的T恤浸湿了一大片,但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真相是一把双刃剑,它割开了谎言的外衣,也割伤了寻求真相的人。
过了很久,小雨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哥,我们要报警吗?”
“报警没用。”我摇了摇头,“录音不能作为直接证据,而且事情已经过了二十年,早就过了追诉期。再加上……我们没有物证。”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太阳晒得晃眼的马路。一个卖西瓜的小贩正推着三轮车经过,扯着嗓子喊“西瓜——又甜又起沙的西瓜——”声音悠长而响亮,充满了这个人间的烟火气。
可是我妈听不到这些了。
“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转过身看着小雨,一字一句地说,“欠的债,总要还。不是法律的债,还有别的债。我要让他亲口承认。我要让他跪在妈的坟前,跪在你面前,跪在那个枣树底下,把他做过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可是妈的坟在哪里?”小雨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的心窝。
是啊,我妈的坟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没有尸体,没有葬礼,没有墓碑。她的名字在二十年前就被从户口本上划掉了,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只有我和小雨记得她,只有那盘磁带证明她曾经活过、爱过、痛过、绝望过。
“小雨。”我走回沙发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你想不想跟我回一趟老家?”
小雨看着我,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说走就走。我给车行的伙计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出门几天,让他看着店。然后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磁带、信和钥匙都装进包里,锁好门窗,带着小雨上了车。
从省城到老家的县城有将近三百公里的路程,走高速大概三个半小时。这条路我跑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每接近一公里,心里的压抑感就加重一分。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高速公路两旁的防护林被晒得蔫头耷脑,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我把空调开到最大,但车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闷热。
小雨坐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她脚上依然穿着袜子,白色的短袜,在黑色的凉鞋里格外显眼。我忽然想起磁带里我妈说的话——“小雨的脚受过伤”——然后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小雨,脚上还有疤吗?”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左脚袜子脱了。她抬起脚给我看,脚底靠近脚后跟的位置,有几道发白的疤痕,像几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冻疮好了以后留下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每年冬天都会复发,又痒又疼。后来去了省城,冬天有暖气,才慢慢好起来。”
“他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她重新把袜子穿上,动作很慢,“你那时候也在挨打。而且你挨的打不比我少,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或者说,我选择性地遗忘了。记忆里那些被我爸用皮带抽、用脚踹、用烟头烫的画面,被我自己一层一层地埋进了潜意识的最深处。我不愿意想起,因为我怕想起来之后,就再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个男人只是“脾气不好”。
“有一次他把你从楼梯上踹下去,你滚了十几级台阶,头磕在墙角上,流了好多血。”小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以为你死了。我跪在地上喊你,你一动不动。后来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受伤。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的对我好。”
我的视线忽然模糊了。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方向盘握得更紧。
“我对你好个屁。”我哑着嗓子说,“我要是真对你好,早就该把你带走,带得远远的,不让你在那个家里多待一天。”
“你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攒的钱全寄回来给我交学费。”小雨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当我不知道吗?你租的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就榨菜,就为了给我买一件羽绒服。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高速路上的车流忽然变得模糊不清,我把车速降了下来,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了车。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我不想让小雨看到我哭。
但眼泪不听使唤,它们自己往外涌,滚烫滚烫的,打湿了我的手臂。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在小雨面前哭过,因为我觉得我是哥哥,我得撑着,我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但在这一刻,在听到我妈的声音之后,在听到小雨说“我都记着呢”之后,那堵筑了二十年的堤坝终于决了口。
小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后背上,像小时候我哄她睡觉时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把脸,重新发动了车。
“走,回家。”
下午五点多,我们到了县城。说是县城,其实这些年发展得还不错,高楼建了不少,路面也重新铺了柏油。但那片老居民区还在,在县城最北边,紧挨着已经停产的棉纺厂,像是被时代遗忘的一块伤疤。
我没有直接去找我爸。来之前我给一个初中同学打过电话,得知我爸和王秀芝还住在老房子里,刘洋出去打工了,在南方某个电子厂,一年到头不怎么回来。我爸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腰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就在小区里帮人看看门房,挣点零花钱。
我在县城最南边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两间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操着一口本地话,热情地帮我们拎行李。听说我是从省城回来的,非要给我们泡茶喝。
“你们是回来探亲的?”老板娘一边倒茶一边问。
“算是吧。”我接过茶杯,“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北边那片老房子,就是棉纺厂家属院那块,现在还住人吗?”
“住着呢,都是些老人了。”老板娘叹了口气,“前两年说要拆迁,后来开发商跑了,留下几个大坑就没人管了。那些老房子都成危房了,但老人们没地方去,只能继续住着。”
“那片区最里面那排,房号我还记得,三十七号,还在吗?”
老板娘想了想,“三十七号……是不是后院有棵枣树那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对。”
“在呢,那家还住着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好像姓周,脾气古怪得很,从来不跟邻居打交道。老太太倒是热情,经常出来买菜,见人就打招呼。”
我爸和王秀芝还住在那儿。那棵枣树也还在。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磁带里的每一句话。“那个孩子的尸体就埋在枣树底下”——如果这是真的,那棵枣树下就埋着一具骸骨,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的骸骨。
她是我的姐姐。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直到今天。她叫周小红,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三十多岁了。也许结了婚,有了孩子,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她的人生在五岁那年就停止了,停止在一个打碎了的碗和一双红色的袜子上。
我翻了个身,从包里拿出那把拴着红绳的钥匙。铜质的钥匙,表面锈迹斑斑,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我妈把它藏在铁盒子里,一定是用来打开什么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老房子的某个柜子?厂里的储物柜?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闭上眼睛,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像是在提醒我这把钥匙承载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我和小雨在旅馆附近吃了早饭——两碗小面,辣得小雨直吐舌头。吃完饭我们开车去了县城的另一边,找了一家五金店,我买了一把铁锹。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一边给我找零一边随口问:“小伙子买铁锹干啥?种树啊?”
“挖坑。”我说。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可能是觉得我脸色不太对,没再多问,默默把找零递给了我。
我把铁锹扔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小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备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哥,白天不行。”
“我知道。”我说,“晚上。”
我们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整天。去看了小时候的学校,教学楼已经翻新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样子。去了以前经常去的新华书店,那里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粉色的招牌上写着“甜蜜蜜”。去了县城唯一的人民公园,湖边的长椅上坐满了遛弯的老人,湖面上漂着几艘脚蹬船,花花绿绿的。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我和小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小时候的事,聊现在的事,但都默契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那个时刻。太阳好像钉在天上不肯下来,每一分钟都走得像一个小时那么慢。
终于,天黑了。
晚上十一点,县城的街道上基本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马路照得发白。我把车停在棉纺厂家属院外面的小巷里,熄了火。从这里到三十七号,需要穿过三条巷子,大概五分钟的路程。
“你在这里等我。”我对小雨说。
“不,我跟你一起去。”
“可能会有危险,万一他发现了——”
“那我就更应该去。”小雨打断了我,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小孩子了,哥。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等他受到惩罚的那一天。”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钢铁般的决心。我忽然意识到,小雨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我身后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勇气面对真相的人。
“好。”我点了点头,“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听我的,让你跑你就跑,不要犹豫。”
“行。”
我们下了车,我拎着铁锹,小雨拿着手电筒,两个人贴着墙壁的阴影走。老家属院的巷道又窄又黑,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房子大多黑着灯,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电视机跳动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垃圾的腐臭和谁家厨房里残留的油烟味。
我们穿过第一条巷子,第二条巷子,第三条。三十七号在最里面,是一排联排平房的最后一户。房子的外墙已经裂了好几道大口子,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院子是用砖墙围起来的,大概一米五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这是老居民区常见的防盗手段。我绕到侧面,找到一处墙头破损、没有玻璃渣的位置,踩着墙根堆的杂物翻了上去,然后把小雨拉上来。
院子里比我想象的要荒凉。满地都是枯枝败叶和废弃的杂物,靠墙角堆着几摞破旧的蜂窝煤,一辆锈得看不出原色的自行车靠在墙上。最里面那扇门通向我爸和王秀芝的卧室,门缝里没有灯光,看来已经睡了。
那棵枣树在院子的最深处。
我一眼就认出了它——树干有碗口粗,树冠却不大,几根枯枝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求救的手。枣树底下是一小片空地,没有铺砖,泥土表面长满了杂草。
我示意小雨关掉手电,借着月光走到枣树下。站在这里,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不是来自房子的方向,而是来自脚下,来自这片泥土深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锹下去的时候,我很轻,我怕惊动屋里的人。但泥土比我想象的要松软,铁锹没费多大力气就铲起了一大块草皮。第二锹,第三锹,我越挖越快,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被翻开的泥土上。
挖到大概半米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样硬物。
不是石头。
我把铁锹放到一边,蹲下去用手刨。小雨在我旁边也跪了下来,帮我把泥土扒开。手电筒的光照进坑里,照出了一截发黑的东西——骨头。
一根细小的、已经发黑的骨头。
我的手停住了。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根骨头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震撼还是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它不是电视里那种干净整齐的骨架,而是一根真实的、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五岁小女孩的骨头。
她叫周小红。她是我姐姐。她打碎了一个碗,然后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活打死了。
我跪在土坑旁边,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小雨在我旁边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她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继续。”我哑着嗓子说。
我们又往下挖了十几厘米,更多的骨头露了出来。有些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有些已经散乱了。在众多骨骸中间,我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小小的头骨,半埋在泥土里,空洞的眼眶朝着天空的方向,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透过泥土看着上面的世界。
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我还看到了另一样东西——头骨旁边,有一小片褪色的红色布料。我用手指把它从泥土里拣出来,抖掉上面的土。那是一只小孩子的袜子,红色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袜底上用黑线绣的两个字还能隐约辨认出来。
平安。
我妈给这个孩子穿上了绣着“平安”的袜子,埋在了枣树底下。她用这种方式,给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但同样无辜的生命送了最后一程。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了二十年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我为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哭,为那个用袜子立碑的母亲哭,为在恐惧和暴力中长大的自己和妹妹哭。
“哥。”小雨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声音紧张。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房子的灯亮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后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摸索着往院子里走。那个身影我太熟悉了,虽然他老了,背驼了,走路也没有从前那种蛮横的气势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建国。
我的父亲。
他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院子里的黑暗,然后看到了蹲在枣树下面的两个人影。他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
“谁?谁在那里!”他的声音沙哑而警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慢慢站起来,用手电筒照向自己的脸。
“是我,爸。”
光线打在我脸上的同时,也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眉毛稀稀疏疏,眼皮耷拉着,眼袋又厚又重。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周野?”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挖我的院子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他看到了那个土坑,看到了坑里露出来的骨头。棍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你……”
“我们找到了。”我平静地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枣树底下的东西,我们找到了。妈妈的磁带,我们听到了。所有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他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软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红,五岁,被你打死的。”我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每走一步就说一句,“我妈,被你害死的。小雨,被你冻坏了脚,到现在睡觉还要穿袜子。周建国,你欠的债,今天该还了。”
“不是我!你妈是自己跑的!她是跟野男人跑了!”他忽然激动起来,挥舞着双手,“那个骨头不是小红的,小红是生病死的!你妈说什么你都信?她疯了!她一直都有疯病!”
“那你为什么挂我电话?”我问,“我提到袜子的时候,你为什么挂我电话?”
他愣住了,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因为你心虚。”我替他说了,“你知道我妈在袜子上绣‘平安’。你也知道小雨的衣柜里为什么会出现那种袜子。你害怕了,你怕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回来找你。”
“胡说八道!你们兄妹俩都是一个德行,跟你妈一样神经病!”他忽然暴怒起来,弯腰去捡那根棍子。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二十年的岁月和腰间盘突出已经把这个曾经横行霸道的男人变成了一具空壳,他的手还没碰到棍子,我已经一脚把那根棍子踢飞了。
“你敢打我?!”他红着眼睛冲我吼,“我是你老子!”
“你不是我老子。”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一个杀人犯。你杀了你的前妻生的女儿,杀了你的结发妻子。你不配当父亲,甚至不配当人。”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又亮了一盏。王秀芝披着一件外套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这怎么……”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土坑上,脸色刷地白了。
“王阿姨,您来得正好。”我转向她,“您嫁给周建国这么多年,知不知道您的卧房后面,埋着一个被他打死的小女孩?”
王秀芝的脸从白色变成了青色。她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我爸,嘴唇哆嗦着问:“老周……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爸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门框上,低着头,像一尊已经风化的石像。
“你说话啊!”王秀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几乎刺耳,“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你让我住在一个埋着死人的院子里?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爸忽然动了。他猛地推开了王秀芝,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后门,朝巷子里跑去。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快,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黑暗中拼命逃窜。
我拔腿就追。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老家属院的巷道弯弯绕绕,他比我要熟悉得多,但他老了,他的腰不行,跑了没多远就开始喘,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我紧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深夜的巷道里回荡,像某种原始的鼓点。
他跑出了家属院,跑过了棉纺厂废弃的厂区,最后在厂区后面的河边停了下来。这里以前是排污渠,现在被填了半截,剩下一道浅浅的水沟,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落叶。
他已经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也在喘,但我的呼吸比他要稳得多。
“跑什么?”我说,“你不是说你什么都没做吗?什么都没做的人,为什么要跑?”
他慢慢地直起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狡辩,而是恐惧。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积攒了二十年的恐惧。
“你妈……是你妈逼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要把你们带走,她还要去报警,她要去告我……我不能让她去,我不能坐牢……”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想杀她!”他忽然吼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哭腔,“我就是打了几下,跟平时一样,谁知道她就不动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二十年的谎言,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站在原地,听着我的亲生父亲亲口承认他杀了我的母亲。很奇怪,我并不愤怒,也不悲伤,甚至不觉得意外。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我早就知道了答案。我只是需要一个确认,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尸体呢?”我问。
“钢厂……钢厂那个废炉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把她塞进去了。那个炉子早就不用了,没人会去看。”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钢厂那个巨大的废弃高炉,锈迹斑斑的钢铁巨兽,安静地矗立在城郊的荒地上。小时候我们经常去那里玩,在废铁堆里捡子弹壳和铜线。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就长眠在离我不到一百米的炉膛里。
我转身往回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喊我。
“报警。”我头也不回地说。
“周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绝望,“我是你爸!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爸!”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不是我爸。”我说,“我爸不会打死自己的女儿,不会杀害自己的妻子,不会把儿子的童年变成地狱。你只是一个恰好跟我有血缘关系的罪犯。仅此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我回过头,看见他瘫坐在地上,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地耸动着。
我没有再看他。我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三十七号院子,小雨和王秀芝还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亮了那个土坑。王秀芝坐在门槛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小雨站在枣树旁,手里拿着那双褪色的红袜子,安静地看着我从外面走进来。
“他承认了?”小雨问。
“承认了。”我说,然后拿出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警察来得很快。三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在巷口,车顶的红蓝灯把老旧的砖墙照得忽明忽暗。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自我介绍说是县刑警队的,姓赵。
“报案人是你?”
“是。”我把手机递给他,“我录了音。他承认了所有的罪行——前妻的女儿周小红,大约二十年前被他殴打致死,埋在枣树底下。我母亲刘桂芳,同样在二十年前被他杀害,尸体被他塞进了钢厂废弃的高炉里。刚才在河边,他亲口承认的。”
赵队长的表情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凝固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坑,看了看坑里那些小小的骨骸,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把整个院子封锁起来。”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通知法医,通知市局。把嫌疑人控制住,他在钢厂那边。”
“还有一个事。”我说,“周小红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死是我母亲在录音里说的。录音和物证我都可以提供。我母亲也是那盘录音的录制者,她在录制后不久就被害了。”
赵队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大,很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量感。
“小伙子,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你需要配合做笔录,可能还需要在县里待几天。”
“我配合。”我说。
天快亮的时候,钢厂那边传来了消息。在废弃的三号高炉底部,刑警队找到了一具已经白骨化的遗骸。法医初步判断,女性,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年前——时间跨度太大,精确年份还需要进一步鉴定。但从骨骼的几处骨折痕迹来看,死前曾遭受过严重的暴力伤害。
那是我的母亲。
我在刑警队的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夜,配合做笔录,回答各种问题。小雨在隔壁房间,有女警陪着她。我把我记得的所有事情都说了——十岁那年放学回家发现妈妈不见了,我爸说她跟野男人跑了,王秀芝第二天就搬了进来,那双冻坏的脚,墙洞里的铁盒子,磁带里的录音,枣树底下的骸骨。
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好几次停下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他大概在想,一个人在童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是怎么正常地活到二十五岁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是因为有小雨,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需要我的人,所以我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赵队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赵队长的脸色很复杂,他把一张鉴定报告放在我面前。
“老房子后院枣树底下的骸骨,初步鉴定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女性,年龄在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年之间。死因是颅骨骨折,符合钝器击打的损伤特征。”
跟磁带里说的一模一样。
“你父亲呢?”我问。
“在医院。”赵队长说,“昨晚在钢厂附近抓住他的时候,他试图跳进一个废料坑逃跑,摔断了腿。他现在在县医院,有专人看管。等他伤势稳定了,我们会正式批捕。”
我点了点头。赵队长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继母王秀芝,昨晚也做了笔录。她说她对这些事完全不知情。她说她当年嫁给你爸是被人介绍的,介绍人是你爸的表哥,说你爸老实本分、前妻跑了、留下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她嫁过来以后你爸对她控制得很严,翻她的手机,不许她跟亲戚来往,稍微不如意就动手。她不是没想过离开,但她带来的那个孩子,刘洋,被你爸当成了人质。”
我愣了一下。王秀芝在我记忆里一直是个冷漠的、不讨人喜欢的继母。但现在想来,她的冷漠也许只是一种自我保护。住在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家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低调,不招惹是非,同时让自己的孩子讨好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刘洋之所以那么嚣张跋扈,也许恰恰是因为他知道,只有表现得比这个家里的孩子更强势,他和他妈才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我想去医院看她。”我站起来。
赵队长点了点头,“我让人送你过去。”
县医院在县城的另一头,开车十分钟就到。我走进病房的时候,王秀芝正靠在床头输液,她的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刘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坐在病床边,看到我进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敌意,有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周野。”王秀芝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您躺着就行。”我走到床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您。”
她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年没有像我爸那样对我们。”我说,“我知道您也不容易。您的日子也不好过。”
王秀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沙哑地说:“我对你们不好。我不敢对你们好。你爸那个人……他对谁好,谁就会被他盯上。我只能装出不关心的样子,让他觉得你们对我无所谓。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我而迁怒你们。”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些年王秀芝对我们客客气气的冷淡,不是她不喜欢我们,而是她不敢喜欢。在这个被暴力统治的家庭里,连善意都是一种奢侈品,要藏着掖着,不能让人看见。
“刘洋。”我转向病床旁边站着的男人,“你妈身体不太好,这段时间你多照顾着点。”
刘洋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只有敌意和冷漠,突然的和解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我知道。”他憋了半天只说了两个字,然后低下头,像是在逃避我的目光。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说,“你那时候也是个孩子,你做的事是你爸——是我们共同的那个所谓的‘父亲’——纵容和鼓励的。我不怪你。”
刘洋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妈如果愿意的话,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可以搬到省城来住。”我说,“那边条件好一些,看病也方便。我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收拾收拾能住得下。”
王秀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从医院出来,我回到刑警队接上小雨。她一夜没合眼,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做完最后的笔录,赵队长告诉我们暂时可以回省城了,但需要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还需要我们配合调查和出庭作证。
“后续大概是什么流程?”我问。
“目前证据链条已经比较完整了。录音、骸骨、嫌疑人自己的供述,三个环节互相印证。”赵队长说,“虽然事情发生的时间比较久远,但故意杀人罪没有追诉时效限制。如果法院最终认定罪名成立,刑期不会轻。”
“会判死刑吗?”
赵队长沉默了一下,“这个我说不好,要看法院的认定。但你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就算是无期,对他来说也等同于终老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省城的路上,小雨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睫毛一直在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哥。”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妈妈的……遗骨,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赵队长说等鉴定全部做完,案子移交法院之后,就可以办手续领回来了。大概一两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们给妈妈买个墓地。”我说,“还有小红姐姐。她们两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安息的地方。”
小雨睁开了眼睛,转过头看着我,“哥,你说妈妈在那个炉子里待了二十年,她冷不冷?”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方向盘差点打歪。我用力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硬压了下去。
“不冷了。”我说,“以后都不会冷了。”
车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铺满了整条高速公路。路两旁的田野里,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泛起层层的波浪。远处的山峦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山脚下有炊烟袅袅升起,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做早饭。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太阳照常升起,稻子照常生长,炊烟照常飘向天空。没有人知道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被揭开,两个孤儿的命运被彻底改写。对这个世界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夏日的早晨。但对我来说,这是新生活的第一天。
回到省城已经是下午了。我把小雨送回学校,她明天就要开始见习了。临走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那双从土坑里拣出来的红袜子,经过处理后被当作物证的一部分,但在我们离开时,赵队长破例允许我们先带走。
袜子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红色的布料已经褪得接近灰白,但袜底那两个字还隐约可见。
平安。
“哥,这个给你保管。”小雨说,“等妈妈和小红姐姐的墓修好了,我们把它埋进去。”
“好。”我把密封袋小心地收进包里。
“哥,”小雨忽然叫住我,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以后不穿袜子睡觉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穿不穿袜子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以后不会有人再逼你光着脚站在雪地里了。”
小雨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宿舍楼。她的背影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第一次学会了如何笔直地站立。
我回到家,把门关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放在茶几上。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少了两样——磁带交给了警方作为证据,钥匙还暂时留在我这里。我把那把拴着红绳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端详。
这把钥匙到底能打开什么?
我翻来覆去地看,发现钥匙的柄上隐约刻着一行小字,被铜锈覆盖了大半。我找了一张细砂纸,轻轻打磨了几下,字迹慢慢显现出来——“棉二储物柜23号”。
棉纺二厂的储物柜。
我妈当年是棉纺二厂的工人,刘淑芬也是。我妈在信里提到过,她把东西藏在厂里的储物柜里。二十多年过去了,厂子早就停产了,但那排储物柜还在不在,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棉纺二厂的旧厂区在县城和省城之间,更靠近县城的位置。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厂区早就被卖掉了,据说要开发成商业综合体,但拆到一半又停了,现在的状态是半拆半留,像一具被解剖了一半的尸体,骨架露在外面,血肉却已经不在了。
我到达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夕阳把废墟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厂区的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水泥门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两座墓碑。我停了车,从缺口处走进去,满地的碎砖烂瓦和疯长的野草,野狗在废墟之间穿行,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
女工更衣室在厂区的东北角,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幸运的是,这一片没有被拆除,虽然门窗都已经没有了,屋顶也塌了一角,但主体结构还在。我弯腰钻进没了门的门框,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霉菌和鸟粪的味道。
那排储物柜还在。
铁皮的储物柜,锈得不成样子,有些柜门已经掉了,有些还顽强地挂在铰链上。柜门上的编号大部分都已经看不清了,我蹲下来,用小刀刮掉锈迹,一个一个地辨认。
17号,18号,19号……21号,22号——
23号。
这个储物柜的柜门完好,锁孔虽然锈迹斑斑,但锁芯还在。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
二十年前的锁,居然还能打开。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我用手指勾住边缘往外拉,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柜子里空间不大,大概能塞一个双肩包的样子。里面的东西用一件旧衣服包着,布料已经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片。
衣服里面包着的,是一双鞋。
一双小孩子的鞋。红色的,布面的,鞋头上绣着小花。鞋底的橡胶已经硬化开裂,但鞋面上绣的花还在,虽然褪了色,依然能看出做鞋人花的心思——每一朵花瓣都绣得整整齐齐,花蕊用的是黄色的线,在红色的鞋面上像一颗颗小小的太阳。
这双鞋是我妈的。或者说,是她做了想给小雨穿的。鞋码很小,大概适合四五岁的孩子。但小雨五岁那年冬天脚被冻坏了,后来脚上一直有冻疮,穿不了这种硬底的布鞋。这双鞋大概还没来得及给小雨试穿,我妈就出了事。
她把鞋子锁在储物柜里,钥匙藏在墙洞里,等了二十年,等她的孩子来找到它。
我把鞋子捧在手里,掌心里那些细密的针脚硌着我的皮肤,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二十年前一个女人对孩子的爱。她做这双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也许在想小雨穿上这双鞋走路的样子,也许在想等春天来了就带孩子离开这里,也许在想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个孩子穿着新鞋在公园里跑跳的画面。
但她没有等来那个春天。
我在那个破败的更衣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废墟被暮色吞没。野狗在外面叫了几声,远处的公路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但我坐在这里,像是坐在时间的裂缝里,耳边全是二十年前的回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消息。
“哥,见习第一天很顺利,别担心。你吃晚饭了没?”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手里的红布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回了她一条消息。
“马上吃。你早点休息。”
“你眼睛怎么了?”她秒回。
“没事,风大。”
“你是不是又哭了?”
这丫头,隔着手机屏幕都能猜到我在干什么。
“没有。”我嘴硬。
“骗人。哥,你别一个人难受。难受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也许我妈不用太担心我们。小雨长大了,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而我,也许也该学着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了。
我小心地把红布鞋包好,放进随身带的包里,然后从地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储物柜。二十三号,一个小小的编号,藏着一个女人最后的秘密和最深的不舍。
“妈,我拿到了。”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回荡,像是对着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又像是对着自己心里那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谢谢你留给我们的东西。小雨的脚已经好了,你不用担心。她现在是大姑娘了,学护理的,马上要去医院见习了。她很懂事,比我懂事多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走出更衣室,走进了夜色里。远处的县城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个方向是老房子所在的位置。在那栋房子的后院,那个土坑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明天法医会来做进一步的勘查。一切终于被撬动了,被翻了出来,被摆在了阳光下。
驱车回省城的时候,我把广播打开了。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叫不出名字。女主唱的声音温柔而绵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我把音量调大,让歌声填满整个车厢。
“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
我跟着哼了几句,嗓子有点哽,但还是坚持唱完了。
回到省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把车停好,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隔壁的邻居张阿姨。张阿姨是个退休教师,平时对我们兄妹挺照顾的,偶尔会给我们送点自己包的饺子。
“小周,你们兄妹俩这两天去哪了?怎么不见人影?”张阿姨拎着一袋垃圾,看样子是刚准备下楼扔垃圾。
“回了一趟老家。”我说。
“老家?你那个爸爸怎么样了?”张阿姨是少数知道我家庭情况的人之一,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太好。”我说,“出了点事。”
张阿姨看我脸色不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臂说:“有什么事跟阿姨说,别一个人扛着。”
“谢谢张阿姨。”
进了家门,我把包放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捧起凉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我清醒了一些。
那枚钥匙还揣在兜里。我把钥匙放在客厅电视柜最里面的抽屉里,跟铁盒子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这个抽屉现在装满了二十年前的遗物,像一个微型的纪念馆,纪念着两个被暴力夺走的生命和一段被谎言掩盖的真相。
保险柜里还放着那双从小雨衣柜里发现加绒袜子。我把它拿出来,在灯下仔细端详。这双袜子,我知道是谁放进去的了。
不是我妈的鬼魂,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力量。
是刘洋。
在从县城回省城的路上,王秀芝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她说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我真相。那双袜子是她放的,但背后的原因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你妈出事的那天晚上,我在。”短信的开头就是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爸逼我去的。他说让我看看不听话的下场。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一切,但我什么都不敢做。你妈在被拖走之前,手里一直攥着那双袜子。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给小雨’。我在混乱中把袜子捡起来,藏了起来。藏了二十年。”
“我把它放进小雨衣柜里,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妈不是自己走的。我嘴不能说,但这个秘密不能再烂在我肚子里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
我看完这条短信的时候,车正停在服务区。小雨在旁边的便利店买水,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
王秀芝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二十年里,她每一天都在跟一个杀人犯同床共枕,每一天都在假装一切都正常。她活在恐惧里,活在愧疚里,活在一种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里。而她把袜子放进小雨衣柜的举动,是她被困在这个谎言里二十年之后的第一次反抗,一次迟到了二十年的忏悔。
我给她回了一条消息:“保重身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然后我删掉了编辑框里另外两段更长的话。有些东西,说再多也说不清,只能让时间慢慢去消化。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车行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一个老客户介绍了一个网约车公司的小老板过来,一口气从我这里提了三辆车,虽然都是经济型的便宜车,但好歹是笔不小的进账。我用这笔钱把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月供压力小了不少。
小雨的见习进行得很顺利。她在市人民医院的外科轮转,第一次进手术室的时候紧张得手套都戴反了,被护士长骂了一顿。但第二次就好了,第三次就能独立完成术前准备了。她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讲她在医院遇到的各种事情——有吐血的病人,有吵架的家属,有值夜班时在走廊上看见的黑猫。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踏实的开心。
“哥,我决定了。”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来,“我要考护士资格证,然后留在市人民医院工作。”
“不留省城了?”
“不了。市人民医院外科是全省前三的,能留下来很难,但我可以试试。”她顿了顿,“而且那边离县城近,我们可以经常去看妈妈。”
她说“妈妈”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发颤了。
“行,哥支持你。”
案子那边也有了进展。赵队长打了几次电话来通报情况。周建国的腿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被正式批捕,关进了看守所等待审判。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在细节上含糊其辞,说自己记不清了。法医的鉴定报告出了完整版本,枣树底下的骸骨确认是五岁女童,致死原因为颅骨遭受钝器多次击打。钢厂高炉里的遗骸确认为成年女性,死亡时间在二十年左右,骨骼上多处生前骨折痕迹,符合长期遭受家暴的特征。
“这案子基本上板上钉钉了。”赵队长在电话里说,“法院那边已经在排期了,估计下个月开庭。到时候你们需要出庭作证,时间上方便吗?”
“方便,提前通知我就行。”
“还有一件事。”赵队长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父亲的表哥,就是当年介绍王秀芝跟你父亲认识的那个人,叫周福来,我们调查的过程中发现他也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他名下有一套房产,是二十多年前从一个叫刘桂芳的女人手里过户的。这个刘桂芳,就是你母亲。”
我愣住了,“我妈的房产?”
“对,是你妈结婚前自己买的一套小房子,在县城老街上。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过户到了周福来的名下。我们怀疑是伪造的过户手续,但时间太久,原始档案已经找不到了。如果你想要回这套房子,需要走民事诉讼的程序。”
我妈还有一套房子?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小时候住的房子是租的棉纺厂的家属房,我一直以为我妈名下没有任何财产。
“地址在哪里?”我问。
赵队长报了一个地址,是县城老街上的一处老房子。那个位置我知道,老街在县城最东边,以前是最热闹的商业街,后来新城区建起来之后就没落了,现在是一条冷冷清清的老巷子,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香烛纸钱的还开着。
“我会去处理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我妈有一套房子,在她死后被人用伪造的手续过户走了。周福来——我名义上的表叔,我爸的表哥——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知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那个伪造的过户手续又是怎么办下来的?
我决定再回一趟县城。
这次我一个人去。小雨要准备见习结束的考核,我不想让她分心。临走前我把车行的钥匙交给了店里的伙计小马,让他盯着点生意,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到了县城,我先去找了赵队长,拿到了周福来那套房产的资料复印件。资料不多,几页纸,最关键的是那份二十多年前的过户合同,上面有我妈的签名和指纹。但我一眼就看出那个签名不对——我妈的字迹我在信里见过无数次,她的笔画圆润柔和,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而这个签名僵硬生涩,显然是别人模仿的。
“这份合同的原件还在吗?”我问赵队长。
“在不动产登记中心的档案库里。我帮你协调过了,你可以去调阅。”
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县政府大楼旁边,一个不起眼的三层小楼。我拿着赵队长开的介绍信,在档案室管理员的帮助下找到了那份泛黄的原始合同。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破损,但字迹还清楚。我仔细看了看那个签名和指纹——指纹是一个完整的拇指印,印泥是当年常见的那种朱红色,二十多年了依然鲜艳。
“这份合同的手续是谁经办的?”我问管理员。
管理员翻了翻档案后面的记录,“是一个叫周福来的,委托代理人。”
又是周福来。他是买方,又是卖方的委托代理人,一个人演了一出双簧。
我拿出手机,把每一页档案都拍了照。然后给一个在省城做律师的朋友打了电话,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问他这种事情还能不能追诉。
“有点麻烦。”律师朋友在电话里说,“时间太久了,民事诉讼的时效早就过了。但你这情况特殊——伪造签名侵吞财产,属于刑事犯罪,刑事追诉时效二十年是从犯罪行为被发现时开始计算的。如果你现在才发现,时效还没有过。而且如果能证明这个行为跟后续的杀人案有直接关联,那就可以并案处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按照赵队长给的地址找到了老街上那处房子。它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面很窄,一扇老式的木板门,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看来很久没人来过。门上方的砖墙上嵌着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写着“老街117号”。
我从隔壁杂货铺老板那里借了一把锤子,把锈锁砸开了。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长满了野草,一个石缸歪歪斜斜地放在角落,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天井后面是一间堂屋和两间厢房。房间不大,加起来也就四五十平方的样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准确地说,在被废弃之前收拾得很干净。堂屋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木头的,雕着喜鹊登枝的图案。镜子下面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
西边的厢房有一张床,床上的被褥已经发霉了,但床单的褶皱还保持着最后一次有人躺过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很亮,像是主人临走前特意清理过的。
东边的厢房里,我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木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打开以后,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女人的衣服,款式老旧,但保存得很好。最上面是一件碎花连衣裙,领口磨得有些起毛了,应该是经常穿的。连衣裙下面压着一条手工织的毛线围巾,大红色的,织了一半还没收尾,竹针还插在上面,好像主人只是去倒杯水就会回来继续织。
我把连衣裙拿起来,下面还有几样东西——一本相册,一本存折,和一张旧报纸。
相册里夹着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我和我妈、小雨的合影。有一些我见过,有一些没见过。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住了——我妈抱着刚出生的我,坐在医院的病床上,笑得一脸灿烂。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那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会在十几年后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终结。
存折是九十年代初开户的,里面的余额停在了一个让我心酸的数目——八百四十块钱。大概是她当年攒下来准备带孩子逃离的所有积蓄。八百四十块钱,在当年不算少,但也绝对不够三个人重新开始一个生活。
最后那张旧报纸,日期是出事前的一个月。报纸的第四版——租房信息那一版——被折了一个角,有一则广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
“本县人士在外市求租住房,要求两室一厅,交通便利,价格面议。联系电话……”
电话是刘淑芬的。
我妈在出事前一个月,已经在找房子了。她通过刘淑芬,在外地找了一个落脚点,准备带着我和小雨离开。她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准备这一切——存钱、找房子、收拾东西、录磁带——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带着我们远走高飞。
但她没有走出那一步。
我在那个布满灰尘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发黄的报纸。傍晚的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把斑驳的墙壁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野草在光里摇摇晃晃,像是对着一个不存在的人招手。
“妈,你的房子我找到了。”我说,声音在这个空荡荡的老屋里回荡,“你准备的这些东西,我也都看到了。衣服、存折、报纸,还有那个没织完的围巾。”
“你是不是很想带我们走?”
“你是不是走得很不甘心?”
“你放心。”我把报纸叠好放进包里,然后对着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天空说,“该还的东西,我都会替你拿回来。”
从老屋出来,我去了一个地方——老街上的香烛店。店里只有老板一个人,正在往架子上摆货。我买了两捆纸钱、两把香、两对蜡烛,又买了两个纸扎的小人偶——一个穿着红裙子,一个穿着蓝裙子。
老板帮我把东西用一个大塑料袋装好,随口问了一句:“上坟啊?”
“嗯。”我说。
“这季节上坟的少,一般都清明和七月半来。”老板说,“是给什么人烧?”
“给我妈。还有我姐。”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了。他在这里卖了几十年的香烛纸钱,见过形形色色来买这些东西的人,大概已经学会了不问太多问题。
我拎着大塑料袋走出香烛店,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老街上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我没有开车,拎着袋子步行穿过县城。县城不大,从老街走到北边的老家属院,也就二十分钟的路程。
枣树还在那里。
三十七号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房子的大门贴着封条。我爸在医院,王秀芝暂时搬到了亲戚家住,这栋房子现在是一座空壳。
我绕到院子侧面,从那个墙头的缺口翻进去。院子里的土坑已经被回填了,但翻新过的泥土跟周围的老土颜色不一样,在月光下像一块深色的伤疤。枣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几颗没有成熟的青枣从枝头落下来,掉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在枣树前蹲下,把香烛插在地上点燃。蜡烛的火苗在夜风中跳了跳,然后稳定下来,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泥土。我点了一捆纸钱,火光照亮了我的脸,热浪熏得我眯起了眼。
“小红姐姐。”我一边往火里添纸钱一边说,“我叫周野,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可能不认识我,因为我出生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周小雨,她今天没来,她在医院见习,她以后会当一个护士。”
“我给你烧点钱,你在那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买糖吃,买花戴,买好看的裙子。你在那边不用怕,那个害你的人很快就会受到惩罚。妈妈给你的袜子上绣了‘平安’,你穿着那双袜子,黄泉路上走稳点。”
火焰跳动着,把纸钱卷进火舌里,化成黑色的灰烬飞向夜空。我把那个穿红裙子的纸人放进火里,看着它被火焰吞没,纸做的裙摆卷曲起来,一眨眼就变成了灰。
烧完纸钱,我把两对蜡烛移到旁边,从袋子里又拿出一捆纸钱,在枣树旁边的空地上重新点了一堆火。
“妈。”我蹲在火堆前,看着跳动的火焰,“这是给你的。”
“你的房子我找到了,老街117号。你藏在储物柜里的鞋子我也拿到了,那双红布鞋,是你给小雨做的吧?很漂亮,小雨一定会喜欢的。围巾还没织完,回头我拿给小雨,让她接着织。”
“我知道你走的时候不放心我们。你放心,小雨现在很好,学护理的,马上要去市人民医院当护士了。我也还行,车行生意不算好,但够糊口。我们都不缺吃不缺穿,就是你不在,家里少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我的嗓子堵住了。我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
“妈,我以前不太会想你。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想。每次想到你,心里就特别难受。现在我敢想了,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那双袜子,那个铁盒子,那盘磁带,那封信,还有那把钥匙——你留了这么多东西给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找到真相,对吧?”
“真相找到了。你的遗骨也找到了。等案子判完了,我就把你和小红姐姐一起接回来,给你们找一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到时候我带着小雨去看你们,年年都去。”
火堆里的纸钱烧得差不多了,我把剩下的最后几张扔进去,然后把那个穿蓝裙子的纸人也放进了火里。
“妈,这是给你的。在那边买件新衣服穿,你在那边不用再省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不够了就托梦给我,我再给你烧。”
火焰渐渐变小了,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它安静地立在院子里,树枝在月光下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
我转身翻出墙头的时候,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树叶,又像什么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回到省城后的第二个星期,法院的开庭通知到了。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我和小雨早早地到了法院门口,她穿了一身深色的正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
“紧张吗?”我问她。
“不紧张。”她说,“我等他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旁听席上坐着不少人。王秀芝来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刘洋坐在她旁边,表情僵硬。刘淑芬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还有几个我妈当年的工友,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也赶来旁听。
被告席上,周建国低垂着头,手上戴着手铐。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的时瘸得很厉害。短短两个月,他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原先那股蛮横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具干瘪衰老的躯壳。
庭审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公诉人出示了完整的证据链——录音带、法医鉴定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我作为证人出庭作了陈述,把当年我妈失踪前后的情况、铁盒子里发现的东西、以及案发当晚他的亲口供述都详细地讲了一遍。
轮到周建国发言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认罪。”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
“被告人周建国,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审判长问。
“没有。”他低着头,“我杀了人。刘桂芳和周小红,都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王秀芝在哭。
“犯罪动机是什么?”
“周小红……她打碎了一个碗,我喝多了酒,一时失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刘桂芳……她说要带孩子走,还要报警告我,我一急就把她打死了。”
“被告人对自己的行为有什么认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审判长准备重复提问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我对不起她们。我这二十年,每天都在做噩梦。我不敢回后院,不敢看那棵枣树。我喝酒,喝很多酒,想把那些事情忘掉,但忘不掉。”
我坐在证人席上,听着他的忏悔,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他在忏悔,而是因为他的忏悔来得太晚了。二十年前,当他举起拳头砸向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时,当他掐住我母亲的脖子时,当他把小雨拖到雪地里冻她的脚时——他有无数次机会停下,但他从来没有。
“哥,他在哭。”小雨在我耳边轻轻说。
我看向被告席。是的,周建国在哭。浑浊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我发现我没有办法同情他。
不是因为我不够宽容,而是因为我太清楚那些眼泪背后是什么。不是悔恨,不是愧疚,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自保机制。他哭的不是那两个被他杀死的人,他哭的是他自己——哭他摔断的腿,哭他即将失去的自由,哭他晚景凄凉的余生。
法庭最后宣布择日宣判。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铁证如山的案卷面前,判决的结果不会有任何悬念。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撑开伞,护着小雨往停车场走。
“哥。”小雨忽然停下脚步。
“嗯?”
“我想去看看妈妈。”
我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我看了看天色,雨不大,开慢点应该没问题。“走吧。”
从省城到钢厂旧址,需要走一段国道然后拐进一条土路。钢厂倒闭十几年了,通往厂区的道路早就被荒草和灌木吞没了大半,车子开不进去,只能在路口停下步行。雨天的土路泥泞不堪,我和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到了那座巨大的废弃高炉。
它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锈迹斑斑的钢铁身躯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高炉底部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那是当年刑警队找到遗骨的现场。警方取证结束后,这里被重新封了起来,周围拉了一圈铁丝网。
我们站在铁丝网外面,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小雨把手里的那束白菊花放在铁丝网前,然后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炉口。
“妈,我和哥哥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听得清清楚楚,“我马上就要当护士了,以后可以照顾哥哥了,你不用担心我们。”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那双红布鞋——那双我从储物柜里取出来的、我妈给她做的鞋。鞋码太小,她穿不了,但她把它捧在手心里,贴在胸口上。
“妈,鞋子我收到了。很漂亮,我很喜欢。”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雨水滴在红布鞋上,“就是太想你了。”
我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雨越下越大了,远处的田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看不清天和地的分界线。
“妈,”我也蹲了下来,对着那个沉默的高炉说,“你给我们留的东西,我们都收到了。信、磁带、钥匙、袜子、鞋子,每一样我们都收到了。你用二十年时间布下的这条路,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了终点。你放心吧,以后的日子,我会照顾好小雨,也会照顾好自己。你在那边不用再害怕了,那个让你害怕了半辈子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伞东倒西歪。我干脆把伞收了,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冰凉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但心里是暖的。
“走吧。”我拉起小雨,“雨大了,别淋感冒了。”
她站起来,把红布鞋小心地收进包里,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炉,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些什么,但被雨声盖住了,我没有听清。
回到车上,我把暖气开到最大,两个人湿漉漉地坐在座椅上,狼狈得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小雨打了个喷嚏,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我莫名其妙。
“笑我们两个。”她说,“大老远跑来淋雨,回去肯定要感冒。”
我也笑了。这种感觉很奇特——在经历了这么多沉重的事情之后,在失去和痛苦之后,我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也许这才是活着真正的意义。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带着痛苦继续往前走。不是遗忘过去,而是带着过去走向未来。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周建国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没有上诉。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我去了一趟老街117号。我用我妈留下的那把钥匙——储物柜的钥匙——站在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前,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试着拧了一下。
锁芯转动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
这把钥匙不仅能打开储物柜,还能打开这扇门。我妈当年把自己最后的秘密锁在这扇门后面,把钥匙藏进了墙洞里的铁盒子。她希望有一天我能找到这把钥匙,推开这扇门,走进她为我们准备的世界。
门后面的小院已经跟我上次来时不一样了。我找人把天井里的野草清理干净了,石缸里的水换成了清水,还放了两条金鱼。堂屋的灰尘打扫了一遍,镜子擦得锃亮。东厢房的那张床换上了新的被褥,西厢房改成了一个小小的书房,书架上暂时还没有几本书。
我在院子里的石缸边坐下,看着金鱼在水里摆着尾巴。天井上方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
手机响了,是小雨。
“哥,判决书拿到了吗?”
“拿到了。无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就好。”
“小雨,我把老街的房子收拾了一下。以后这就是我们在县城落脚的地方了,不用每次回来都住旅馆。”
“真的吗?下次我要回去看看。”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了哥,我跟你说个事,我见习期表现优秀,市人民医院要留我。”
“真的?”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护士长跟我说,今年全院只留两个见习生,我是其中一个。”
“太好了!”我站起来,在天井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重复着,“太好了,太好了。”
“哥,你以前说,咱们家就没有过什么好消息。”小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柔而坚定,“现在有了。而且以后还会有更多。”
我抬头看着天井上方的天空,阳光正好照在石缸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地反射在老屋的墙壁上,像无数片细碎的金子。
“对。”我说,“以后会有更多。”
挂了电话,我从堂屋里搬出一把竹椅,坐在天井里晒太阳。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金鱼在石缸里游来游去,不时探出水面吐个泡泡。墙角那棵不知名的小树居然开了几朵淡黄色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很好看。
我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活着真好。
枣树下的遗骸,在案子审结后由我们领了回来。我和小雨在县城公墓买了两个紧挨着的墓位,一个安葬我妈,一个安葬小红姐姐。墓碑上刻着她们的名字,还有我妈留下的那句话——“脚底有平安,走路就不会摔跤”。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刘淑芬来了,她跪在我妈的墓前哭了很久,嘴里念叨着“桂芳我对不起你”,谁也拉不起来。王秀芝也来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墓碑。我没有叫她走,也没有请她上前。
刘洋没来。他托王秀芝转交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小红的。我没有收,让王秀芝带回去了。不是嫌少,是这个钱不该他出。
我爸那边的亲戚一个都没来。大概觉得丢人,或者根本不在乎。无所谓了。
我和小雨把那双红色的袜子——从小红脚上取下来的那双——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密封盒里,埋在了两个墓位中间的位置。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小枣树。卖树苗的老板说这个品种的枣树长不大,最多两米高,不会遮挡墓碑,春天会开小白花,秋天会结小红枣。
“正好。”我说。
安葬完最后一样东西,我和小雨并肩站在墓碑前。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田野里稻子成熟的气息。山脚下的小县城安静地卧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
“哥,以后清明节我们一起来。”小雨说。
“好。”
“过年也来。”
“好。”
“等以后我有了孩子,也带他们来。”
我转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不是麻木,不是遗忘,而是一种经历了暴风雨之后终于看到晴天的平静。
“行。”我说,“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外婆是一个多好的人。”
小雨挽住我的手臂,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就这样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淡紫色,直到山脚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临走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相册里挑出来的,我妈二十出头时候的样子,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像在对我们说——
“去吧,往前走。”
我点了点头,拉着小雨的手,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身后是沉默的墓碑和刚刚栽下的小枣树,面前是万家灯火和重新开始的人生。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着一列长长的车厢驶向看不见的远方。那列火车要去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和小雨,我们终于赶上了这一趟迟到了二十年的列车。它载着我们离开那个被谎言和暴力统治的过去,驶向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未来。
车厢里有阳光,有风,有桂花香。
还有一对穿着袜子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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