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说

徐怀亮

初夏一日，骄阳吐火。大树四围下的一畦菜园里，翠绿的萝卜缨葳蕤茂盛，秀色可餐。两个少年四下逡巡，像一对野猫窜进来，惊慌失措中拔出一棵，可惜稚嫩的根茎还没有自己的小拇指粗，只能原样插回土里，接着又一棵，第三棵，第四棵，同样失望，难填辘辘如鼓的饥肠。只好留下踪迹，仓皇逃跑。晚上，地的主人满脸怒色，骂骂咧咧找上门来。大人点头哈腰、赔礼道歉，当场给少年一顿胖揍。

晚秋一天。太阳西斜。两个少年饿得前心贴后背，摇晃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今天没有走平时的大路，而是悄悄绕到一块刚收完的菜地，目光贪婪地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片绿叶。终于，眼前亮出一小簇极不起眼的萝卜缨，立即用干树枝刨呀刨，“捡漏”成功，一个黄色粗壮的大家伙如愿出现。两人急不可耐，轮流用破旧的衣襟擦去湿漉漉的泥土，你一口我一口吞下肚，饥饿缓解了，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两个少年，其中一个就是我。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家 ，“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风沙大不说，而且干旱少雨，收成很是微薄。地里除了高粱、玉米、土豆外，再没有其他农作物。西红柿、黄瓜、茄子等蔬菜压根儿就没人种过。我第一次见西红柿，还是1980年秋天在城里的街头。至于萝卜、蔓菁、豆角，只在一亩三分自留地里才有少量。萝卜可以生吃，甜、脆、解渴、充饥，最受小孩子觊觎。村里谁家地里种萝卜，他们最清楚，成为每家每户重点保护和防范对象。

那时候家乡的萝卜都是单一的黄颜色，上粗下细，不像白萝卜和红萝卜苗条诱人。因此有人笑话胖子的身段是“倒栽的黄萝卜”。

其实，黄萝卜、白萝卜、红萝卜都是胡萝卜。有资料说起源于东亚和中亚，早在4500年前，古埃及人就在沙地里种植，是汉武帝时张骞出使西域，打通丝绸之路才引入中国。

也有资料说，中国是萝卜栽培最早的国家，《诗经》里“采葑采菲”的“菲”，就是萝卜的古名，也称芦菔。起初只是入药济世之材，后来才成为饱腹的蔬菜。西汉《神农本草经》称其“主消渴，热中，下气，补中，利九窍，耳目聪明，轻身，耐老”。《蕲春县志》记载，李时珍采药时遇见一位长年以萝卜为食而气色红润的老翁，将其详载《本草纲目》。元初列入官修农书《农桑辑要》，开始作为蔬菜介绍。唐代的《新修本草》列入“五菜”，成为宫廷与民间共享的食材。宋代苏东坡一句“芦菔尚含晓露，秋来霜满东园”，让萝卜从药圃灶台，融入文人的诗酒风雅。

一句俗语写尽半部中国味。“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把萝卜的地位写进了中国人“药食同源”的养生智慧。

徐怀亮，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

今天，它是街头巷尾滋滋冒油的烧烤食材，是豪门盛宴上雕花摆盘的雅致主角。不论高档酒店还是鸡毛小店，不论南北大菜还是地方小吃，萝卜家族各展身手：红萝卜，深红表皮、自带甜味，是韩式泡菜的首席；青萝卜，上青下白、脆甜微辣，北方人做“水果萝卜”； 水萝卜，娇小鲜红、惹人喜爱，凉拌沙拉最抢手；心里美，内里紫红花纹，颜值担当，生吃凉拌皆宜。萝卜炖排骨，软糯与汤鲜互融，一口暖到心底；萝卜与牛肚同炖的广式牛杂，吸饱浓郁卤汁，鲜香四溢；日式大根煮，昆布慢煮白萝卜，绵甜柔软。近年来，一种用本地黄萝卜、红葱、羊肉拌馅的蒸饺，名曰“黄大肚”，成为鄂尔多斯大小餐桌上不可缺失的一道特色佳肴。

医学家、营养学家眼里，萝卜是藏在泥土里的营养宝库：

维生素C是梨的8—10倍，抗氧化、提免疫；膳食纤维充足，缓解肠道压力，下气消食、润肺止咳人人皆知，特别是含有大量β——胡萝卜素，抗癌、预防心血管疾病功效显著……

在中国传统文化里，萝卜是吉祥符号。

“萝卜登殿”的传说，讲的是乾隆微服私访，吃到农家萝卜炖豆腐后大赞，列为贡品。传统年画中，萝卜与白菜、元宝同框，取其谐音，寓意“吉祥如意、财源广进”。南方一些地区过年必吃芦菔，取“来福”谐音、立春“咬春”吃萝卜，寓意“咬去晦气，迎春纳福”，进而把营养与好彩头一并打包进肠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一个萝卜一个坑”“拔了萝卜地皮宽”“拔出萝卜带出泥”等民间谚语，凝练市井百态，满含生活哲理。

萝卜虽小，却承载着半部乡土岁月，千年中华文脉。一头连着饥寒岁月里的清甜与苦涩，一头连着盛世的百味繁华，世界万物，有的平凡渺小，也藏着人间大文章。

徐怀亮，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简介

徐怀亮，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音乐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中国作家》《词刊》《歌曲》《人民日报》《音乐生活报》《中国艺术报》等国家级报刊杂志发表文学评论、报告文学、诗歌、歌词、散文、小说等。出版有诗歌散文集《蓝色旅程》、歌曲音乐专辑《遥远的鄂尔多斯—徐怀亮音乐作品集》《草原最美的歌》、《阳光故事》，歌词集《火红的石榴火红的花》绘本《伊金霍洛寻宝记》。其中部分作品获内蒙古自治区五个一工程奖和内蒙古自治区萨日纳奖、内蒙古乌兰牧骑艺术节创作奖，多首作品在中央广播电视台、内蒙古广播电视台播出。代表作有《遥远的鄂尔多斯》《万里茶道万里情》《阿腾席热的情人》《寻找森吉德玛》《鄂尔多斯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