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答案的问题（plus）

屠龙少年看着倒下的龙。

擦干了剑上的血。

欢呼声从四周涌来。

但他没有欢呼。

而是低下头。

看向自己手臂上。

隐隐浮现的鳞片。

这时。

他的耳边。

再次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你知道怎么屠龙吗？”

少年缓缓闭上眼。

想起了。

第一次踏进龙之山谷之前。

那个神秘人。

那时。

龙之山谷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

腰间挂满钥匙。

怀里抱着法典。

身后的人。

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山谷的入口。

站着一位披着灰色斗篷的人。

他问：

“你知道怎么屠龙吗？”

少年回答：

“知道。”

“我要把它锁起来。”

神秘人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侧过身。

让开了道路。

少年走向了龙。

他们把龙分开。

龙头。

龙身。

龙尾。

锁在不同的地方。

钥匙分开。

由不同的人保管。

彼此牵制。

彼此防备。

他们立下石碑。

规定没有人可以永远握着钥匙。

他们还刻下一句格言：

风能进。

雨能进。

龙王不能进。

少年以为。

答案已经找到了。

时间继续流转。

王位无法世袭了。

但铸造王座的黄金可以。

王权被关进了笼子。

黄金、土地与名望。

却在那句格言之下。

慢慢流向少数人的宫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龙身虽然还锁在笼子里。

龙。

却已经在宫殿里复活。

旧日的龙。

用利爪和火焰。

逼迫平民低头。

重生的龙。

借着「自愿」的名义。

把吞噬。

变得优雅而安静。

那块石碑依然立在那里。

风照样吹进破旧的屋子。

雨照样落在漏水的屋顶。

龙王进不来。

可当你冻得发抖。

饿得快要死去的时候。

龙王那座。

堆满炭火和食物的宫殿。

你。

也进不去。

于是。

在这个世界里。

平民为了十几年的陈米。

在寒风中排队。

而高位的大臣。

却在镜头前笑着说：

“我从来没有买过大米。

别人送来的。

多到可以拿去卖。”

那时。

龙之山谷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

肩上扛着一把镰刀。

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

身上的粗布衣服。

已经洗得发白。

身后的人。

穿着同样的粗布衣服。

肩上都扛着农具。

神秘人依旧站在那里。

他问：

“你知道怎么屠龙吗？”

少年回答：

“知道。”

“只要没有「我的」。

龙就不会再出现。”

神秘人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侧过身。

让开了道路。

少年走向了龙。

他们打败了龙。

并在原地建起了一座高塔。

把龙关进塔里。

少年登上高塔。

向整个山谷宣布：

龙属于所有人。

由高塔代表所有人保管。

任何人。

都不能再把龙据为己有。

任何人。

都不能私自进入高塔。

少年以为。

答案已经找到了。

人们都知道。

自己拥有一条龙。

可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人。

见过那条龙。

渐渐地。

高塔越来越高。

大门越来越厚。

它需要更多石头。

更多木头。

更多粮食。

更多的人。

从那以后。

山谷里的每一样东西。

都必须经过高塔。

于是。

人们手里的东西。

越来越少。

高塔里的数字。

越来越多。

现实。

慢慢输给了报表。

地里长不出来的麦子。

开始在纸上生长。

为了完成数字。

种麦子的人。

交出了最后一点麦子。

然后。

饿死在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黑土地上。

而高塔上的统计员。

翻看着不断增长的数字。

在报告最后写下：

「丰收」

然后。

盖下一枚鲜红的印章。

那时。

龙之山谷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

一只手拿剑。

另一只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身后的人。

都举着燃烧的火把。

挥舞着手里的武器。

高喊着同一句口号。

神秘人依旧站在那里。

他问：

“你知道怎么屠龙吗？”

少年回答：

“知道。”

“我要让龙。

永远没有重新长大的机会。”

神秘人没有说话。

依旧侧过身。

让开了道路。

少年走向了龙。

他们拆掉锁链。

拆掉围墙。

拆掉高塔。

最后。

连关住龙的地方。

也一起拆掉。

他们相信。

只要人人举着剑。

龙。

就再也没有地方藏身。

少年以为。

答案已经找到了。

可剑。

可以刺向龙。

也可以刺向任何人。

当「拔剑无罪，屠龙有理」的号角吹响。

龙没有消失。

它开始分裂。

每个人都长出了鳞片。

每个人都露出了尖牙。

昨天还坐在一起吃饭的人。

第二天。

名字出现在了墙上。

后来。

墙已经写不下了。

人们举起棍棒。

举起枪。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只有让火焰永不熄灭。

龙。

才不会回来。

于是。

燃烧的城市越来越多。

燃烧的森林越来越多。

燃烧的名字越来越多。

燃烧的火焰之中。

龙的影子。

慢慢浮现。

它开始吞噬。

开始破坏。

开始越过边界。

很多很多年以后。

龙之山谷。

又来了一位少年。

肩上背着一个背包。

里面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和几支已经磨短的笔。

他的身后。

没有其他人。

神秘人依旧站在那里。

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你知道怎么屠龙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

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不是来屠龙的。”

神秘人第一次抬起头。

“那你来做什么？”

少年望着远方的龙。

轻声说：

“我想先了解它。”

神秘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了解？”

少年说：

“我不会把黑的看成白的。”

“也不会因为它是黑色。”

“就看不见白色。”

神秘人继续问：

“那以后呢？”

少年回答：

“我会把我看见的。

记录下来。”

神秘人静静看着少年。

许久。

第一次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只是。

向后退了一步。

让开了道路。

少年向他点了点头。

然后。

沿着龙留下的脚印。

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