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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厅办事被女处长指着鼻子骂不懂规矩,我默默掏出党校结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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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省厅办公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我刚把材料递上去,那位姓刘的女处长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鼻尖,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算什么东西?懂不懂规矩?让你领导亲自来!”

办公室七八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有嘲弄,有看戏,有幸灾乐祸。我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骨上。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一样响,却一个字都没争辩。

沉默了三秒,我把手伸进公文包最里层,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塑封小本子。红色封皮,烫金国徽,右下角一行小字——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

我把它轻轻放在她办公桌上,封面朝上。

刘处长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第1章 办公室的耳光

“赵山河!你给我站住!”

刘春梅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从我身后劈过来。我脚步一顿,怀里抱着那摞刚打印好的汇报材料,纸边锋利得扎手。

办公室另外六个人同时抬头,又齐刷刷低下,键盘敲击声诡异地停了半秒,随即更加密集地响起来,像是在给这场即将爆发的戏码配背景音。

“处长,您找我?”我转过身,尽量让语气平稳。

刘春梅踩着那双黑色细高跟从里间办公室走出来,哒哒哒,每一步都敲在我神经上。她四十五岁上下,短发烫得一丝不苟,藏蓝色西装裙剪裁利落,嘴唇涂着哑光豆沙色,此刻抿成一条直线。她走到我面前,伸手——啪。

她不是拍桌子,是直接伸手把我怀里那摞材料打飞了。

A4纸哗啦散了一地,有的飘到隔壁工位底下,有的落在饮水机旁边。我低头看着满地白纸黑字,那些我熬了三个通宵核对的数字和图表,此刻杂乱无章地躺在地砖上,被人踩出灰扑扑的脚印。

“赵山河,”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淬了冰,“我让你改第三部分的预算口径,你聋了?你交上来的是什么玩意儿?按你们县里的土办法算账,拿到省厅来糊弄谁?”

我喉咙发紧:“处长,第三部分我按您说的改成全口径统计了,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她往前逼了一步,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你在下面待了八年,是不是把规矩都待没了?省厅的公文格式你长眼睛看了吗?页边距不对,字体字号不对,连装订线位置都给我偏了半公分!就这水平,你也敢往我桌上放?”

我余光瞥见对面工位的小周,他耳朵尖泛红,装作在翻文件,其实那页纸他翻了快三分钟了。旁边打字飞快的老王也慢下来,指关节在键盘上悬着。

“处长,格式问题我马上回去改。”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纸,一张一张码整齐。

“不用捡了!”刘春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重印!全部重印!你知不知道这份材料下午要报给厅长签字?知不知道上面催得多紧?赵山河,你在基层待傻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到了省厅,就得守省厅的规矩,别拿你那套乡里乡亲的做派来糊弄事!”

我蹲在地上,手指捏着那张被踩了个灰鞋印的预算表,指节发白。旁边小周终于憋不住,起身端了茶杯往茶水间走,路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刘春梅还在说,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一字一句:“你要是不懂规矩,就趁早滚回你的县里去。省厅不养闲人,也不伺候大爷。”

我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站起身,膝盖蹲得有点发麻。刘春梅比我矮半个头,但此刻她仰着下巴,目光居高临下,像在看一只不知好歹爬上桌面的蚂蚁。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老王的键盘彻底停了,旁边刚来的实习生小姑娘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第三部分的数据我核对了七遍,说预算口径调整我专门找财政厅的老同学确认过,说那个偏了半公分的装订线是因为打印机卡纸重新装订时手抖了一下。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八年了。从乡镇到县里,从县里借调到省厅,整整八年。我见过比这更难堪的场面,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忍了。但今天不知怎么,胸口那口气顶得特别狠,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里挣出来。

我把材料放在旁边空桌上,手伸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手指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塑封边角——那是三年前结业时发的,我一直随身带着,从来没给人看过。

红色封皮,烫金国徽,边角因为经常摩挲有点发毛。

刘春梅还在说:“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去重印?等着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说话,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绕过满地散落的纸张,走到她办公桌前,轻轻放下。封面朝上。

中央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

结业证。编号、钢印、日期,一样不缺。

刘春梅的声音像被人一刀切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本子,又抬头看我,脸上那层凌厉的壳子咔嚓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里,键盘声、翻页声、呼吸声,全停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处长,我懂规矩。党校老师教的第一课,就是先学规矩,再学做事。”

刘春梅后退了半步,细高跟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省厅大院那排银杏树,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

我把结业证收回来,放回公文包,弯腰把地上最后几张纸捡干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身后一片死寂,没人说话,没人叫住我,连刘春梅那标志性的哒哒哒脚步声都消失了。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我后背的冷汗被冷风一激,凉得打了个哆嗦。手里那摞材料被我攥得太紧,边角扎进掌心的肉里,钝钝地疼。

走到电梯口,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一条未读消息,是我媳妇发的:“今天能按时回来不?小宝发烧了,三十八度六。”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像倒计时。

第2章 八年前的出发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规划处的老张。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愣了一下:“山河,脸色怎么这么差?刘处长又……”

我挤了个笑:“没事,材料有点问题,回去重印。”

老张是借调干部里待得最久的一个,从市里上来快四年了,到现在关系还没转。他拍拍我肩膀,压低声音:“忍忍吧,她那人就那样,对谁都这个态度。上周把人家正式编的小李都骂哭了,你一个借调的,更犯不着跟她硬顶。”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我看着楼层指示灯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红本子,我今天怎么就掏出来了?

三年前拿到结业证那天,带班的老教授在结业仪式上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这张证是组织给你们的信任,不是给你们当尚方宝剑的。出了这个门,忘掉它,回到岗位上踏踏实实干活。什么时候该用,你们心里要有杆秤。”

我一直揣着这杆秤。在县里扶贫的时候没掏过,在乡镇抗洪的时候没掏过,被乡长指着鼻子骂“大学生了不起啊”的时候没掏过。偏偏今天,为了一摞材料,为了一页偏了半公分的装订线,我把它亮出来了。

电梯到一楼,老张拍拍我后背:“想开点,晚上喝两杯?”

“改天吧,孩子发烧了,得回去看看。”

出了省厅大门,七月的太阳兜头盖脸泼下来,水泥地面蒸腾起一股热浪,混着路边垃圾桶的馊味。我眯着眼走了两步,在台阶旁边那棵银杏树下站定,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回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山河?”她声音有点哑,背景音里传来小宝断断续续的哭声,“你下班了?”

“刚出来,小宝怎么样?”

“喂了退烧药,这会儿睡着了。你……你今天不顺?”她听出来我语气不对。

我靠在银杏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没事,材料出了点岔子,明天再弄。你吃饭没?”

“吃了口面。山河,你别太累了,实在不行咱就回县里,又不是没地方待。”

这话她说过好多回了。从我决定借调来省厅那天起,她就说。从她在县里一个人带孩子半夜发烧没人搭把手开始,她就说。但每次说完,她又补一句:“不过你想干就干,家里有我呢。”

八年前我从省城大学毕业,考了选调生分到青川县柳河镇。那时候我妈坐在老家堂屋里,一边给我纳鞋底一边念叨:“去乡镇也好,咱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个吃公家饭的。”

她不知道选调生是什么,只知道儿子考上公务员了,铁饭碗,体面。我把第一个月工资寄回去两千,她打电话来说用不着,让我攒着娶媳妇。

柳河镇是真穷。镇政府那栋三层小楼外墙皮掉了一半,下雨天办公室漏雨,得拿脸盆接着。我在镇党政办待了三年,干的是写材料、接电话、陪领导下乡的杂活。镇长老周是个退伍转业的老同志,脾气爆,喝多了就拍桌子骂人,骂完第二天又笑嘻嘻塞给你一包烟。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憋着一股劲,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省厅各种文件翻来覆去地琢磨。第三年县里组织部下来考察年轻干部,我写的调研报告被县领导批了个“有见地”,就借调到了县发改局。

在县发改局又待了三年。那三年比乡镇还累,天天加班写材料,县里的项目申报、资金争取、规划编制,全压在我们几个年轻人身上。我媳妇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她在县医院当护士,值夜班的时候我送过两回宵夜,一来二去就好了。

结婚第二年,小宝出生。同年省厅搞干部遴选,我报了名。笔试面试都过了,最后定的是借调,关系还在县里,人先上来干活。领导说干得好一年转正,结果一干就是两年,转正的事提都没人提。

我媳妇从来没因为这个跟我红过脸。她在县医院上着班带着孩子,我一个月回去一趟,有时候忙起来两个月都回不去。小宝上幼儿园中班了,我去接过两回,老师都不认识我。

挂了电话,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发烫,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回县里的班车最晚一班六点,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但我没往车站走。我转身又进了省厅大院,坐电梯回到十七楼。

办公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小周不在,老王也不在,只有实习生小姑娘还在埋头打字。看见我进来她吓了一跳:“赵哥,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拿U盘。”我走到自己工位,抽屉里那个黑色U盘插在电脑上没拔。我拔下来攥在手心,又看了一眼刘春梅那间办公室——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出来的时候,小姑娘叫住我:“赵哥,刚才……你别往心里去啊,刘处长今天心情不好,听说她那个项目被上面驳回来了……”

“我知道。”我冲她笑了一下,“没事,你忙吧。”

出了办公室往电梯走,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听出来是小周和老王。

“……你说他拿出来个什么玩意儿?刘处长脸都绿了。”

“好像是党校的结业证,我看见封皮了。中央党校,不得了啊。”

“那他怎么还在咱们这儿窝着?有那东西早该……”

“谁知道呢,这种人,深藏不露呗。不过这下可把刘处长得罪狠了……”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没进去,转身走了。

电梯往下的时候,我掏出那个红本子又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国徽被手指摩挲得有点褪色,翻开里面,贴着我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头发比现在多,嘴角还有点儿没褪干净的青涩。

我合上本子,塞回公文包最里层。

八年前从老家那个山沟沟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奶奶塞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五十块钱和一张观音像。她说:“山河啊,出门在外,少说话多做事,吃了亏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一直忍。忍到今年三十二了,忍到孩子都五岁了,忍到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懂规矩。

可今天那口气,我愣是没忍回去。

第3章 深夜的电话

末班班车晃荡了两个半小时,到青川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车站外面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还没修,黑黢黢的一片,我摸出手机照路,脚底下踩到个空易拉罐,咣当一声在空荡荡的街上格外响。

我们家在县医院后面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我摸着黑往上走,到五楼拐角听见上面传来开门声,紧接着是我媳妇的声音:“山河?”

“嗯,到了。”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吃饭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了口面包。”我换鞋进屋,“小宝呢?”

“退了烧,刚睡着。”她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下午烧到三十八度九,吓死我了。喂了美林,出了一身汗,这会儿睡得安稳了。”

我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小宝蜷在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小手攥着那个她从小抱到大的布兔子。

我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了,只是有点温。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含糊地叫了声“爸爸”,又闭眼睡过去了。

我给她把被子掖好,关上门出来。我媳妇已经把饭菜热好了端上桌——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一碗白米饭。都是我爱吃的。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手边搁了杯白开水。

“今天怎么了?”她问。

我扒了口饭:“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她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打电话的时候喘气都不对。是不是又被人刁难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我媳妇叫陈小芸,比我小两岁,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快七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她平时话不多,但看人准得很,我脸上但凡藏了事,她一眼就能瞧出来。

“今天跟处长顶了两句。”我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为材料的事。”

“就顶了两句?”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儿灯光晃悠悠的,“赵山河,你这个人,能忍的时候绝不多说一个字。你要是真顶了,那是忍不住了。”

我没吭声,又扒了两口饭。

她叹了口气:“那个女处长又骂你了?”

“……也不是骂,就是说话难听。说我不懂规矩。”

陈小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是不懂规矩吗?你比她懂。你就是不爱说。”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热。结婚六年,她从不多问我工作上的事,也从来不在我抱怨的时候跟着骂领导。但她总能一句话说中要害。

“我今天……”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我把党校那个结业证拿出来了。”

陈小芸一愣:“你那个红本子?”

“嗯。”

“给她看了?”

“放她桌上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你这是真忍不住了。”

我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拿出来就后悔了。那东西不该这么用。”

“用了就用了,”她说,“又不是拿它去干坏事。她就是欺软怕硬,你让她知道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也行。省得她老觉得你好拿捏。”

我没接话。她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党校结业证这东西,说白了是组织培养的痕迹,不是拿来压人的。今天拿出来,说到底是我情绪没绷住。往重了说,叫恃宠而骄;往轻了说,也叫不够沉稳。

“行了别想了,”陈小芸起身收碗,“你去洗个澡,一身汗味。明天还回去?”

“嗯,明早第一班车。”

“那早点睡。”

我洗完澡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小芸低低哼歌哄小宝的声音。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摸出来。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一条是老张发的:“山河,今天的事我听说后续了,刘处长下午去找了分管领导,不知道说了啥。你有个心理准备。”

一条是县发改局老同事发的:“山哥,省厅咋样?听说你借调快转正了?恭喜啊。”

还有一条是妈发的语音,我点开来听,她在那边说:“山河啊,你上次寄的钙片收到了,隔壁你张婶说这个牌子好。你在省城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小宝上幼儿园费用高不高?不够妈给你贴补点……”

窗外传来两声狗叫,远处国道上有大货车轰隆隆驶过。这个小区隔音不好,楼下麻将馆哗啦啦的洗牌声隐约能听见。

我没回那些消息,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赵山河同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方便的话明天抽空给我回个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客厅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我听见卧室里陈小芸在轻声跟小宝说话:“爸爸回来了,乖,明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爸爸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条短信,不是刘春梅的脸,也不是那个被我亮出来的红本子。

我想的是八年前那个夏天,我从柳河镇坐大巴去县里报到。车窗外面的水稻田绿油油一片,田埂上有个老头赶着水牛慢慢走。我那时候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那页纸我到现在还留着,夹在那本《基层工作方法》的书里。

第4章 七月的风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陈小芸在厨房熬粥,小米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小宝还没醒,脸颊上还带着退烧后的红晕,呼吸均匀。我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吃了再走,”陈小芸把粥端上桌,“班车七点二十,来得及。”

我喝完粥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青川县城早上空气好,街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蒸腾成白雾。

走到车站,第一班车正在上客。我在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掏出手机回那条短信。

“您好,我是赵山河。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

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赵山河同志你好,我是干部二处的周平。长话短说吧,我们从青川县委组织部报上来的材料里看到了你的信息,想约你谈一谈。你看这周哪天方便来省城一趟?”

“我就在省城,”我说,“借调在省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在省厅?哪个处?”

“发展规划处,借调两年了。”

“哦……”他拖了个长音,“那更方便了。这样吧,明天下午三点,你来省委大院二号楼310室,咱们当面聊。”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车窗外的县城街道在往后退,早点摊、菜市场、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旁边座位的大妈在打电话:“……说了让你别买那个保健品,骗人的……”

干部二处。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干部二处主要管省直单位处级干部的考核和调配,他们找我谈什么?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借调的,关系还在县里,连正式编制都没转过来。

除非……

我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没往深想。

到了省厅已经快十点。电梯上十七楼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再面对刘春梅的准备。结果出了电梯,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刘春梅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

小周看见我进来,眼神有点躲闪:“赵哥,处长去厅里开会了,上午不回来。”

“行,那我先把材料弄了。”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天散落的那摞材料拿出来重新整理。旁边的老王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在我工位旁边站了一下,压低声音:“山河,昨天你那一下……可以啊。”

我头也没抬:“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就是一时没忍住。”

“你是没看见,”老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走了以后刘处长在办公室坐了快半小时没动弹。后来去找分管领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今天早上来了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去开会了。”

我“嗯”了一声,继续调格式。老王见我不想多说,拍拍我肩膀走了。

下午刘春梅也没回来。我安安静静改了一天的材料,到下班的时候把新印好的版本放在她办公桌上,用镇纸压好。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山河啊,”她声音听起来比昨天精神,“我今天去镇上赶集,碰到你初中同学李二牛了。他现在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问我你在哪儿上班呢,说想请你吃饭。”

“妈,我忙,没空吃饭。”

“忙忙忙,你每次都忙。人家李二牛现在可发达了,开的那个装修公司一年挣好几十万呢。你跟他搞好关系,以后家里装修啥的也方便……”

“知道了妈,我记着了。”

她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对陈小芸好一点之类的话。我一一应着,等她说够了挂了电话。

出省厅大门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我站在台阶上,看见刘春梅从一辆黑色帕萨特里下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点头:“处长。”

她没应声,抿着嘴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在台阶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走出去两步,她突然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

“好。”

她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花岗岩地面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下午三点去省委大院。上午八点刘春梅找我。这个周五,看起来不太平。

回青川的班车还有一个小时,我不急着走,在省厅旁边的面馆要了碗面。老板认识我,多给我加了两块牛肉:“小赵,好久没见你晚上来吃了。”

“最近加班多。”

“你们公务员也这么辛苦啊?”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闲聊,“我还以为你们天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面吃了一半,老张给我发微信:“山河,你明天下午有空没?我有个老乡在省委组织部,说今天有人调了你的档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看着屏幕,筷子悬在半空。面条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模糊。

我回他:“不知道,等通知吧。”

放下手机,我把剩下的面吃完,付了钱,往车站走。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逛街的人、遛狗的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想起昨天在刘春梅办公室掏出那个红本子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忍了八年,就今天不忍了。

现在想来,那口气出了,后面的事却远没完。

第5章 早八点的谈话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坐在工位上把今天要处理的文件理了一遍。刘春梅办公室门关着,灯没亮。办公室里其他人陆陆续续来上班,小周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声“赵哥早”。

八点整,刘春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西装外套,头发还是那个一丝不苟的短发,手里端着个印着省厅标志的马克杯。她看见我在工位上,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进来。”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坐在那张黑色大办公桌后面,把杯子搁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没立刻说话。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整齐。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严谨务实”四个字,落款是省里一个退了休的老领导。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挺茂盛。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我坐下来,她没看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翻了翻。沉默大概持续了半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翻纸的哗啦声和窗外隐约的汽车喇叭声。

“赵山河,”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低了八度,“你是哪一年参加工作的?”

“一八年,选调生。”

“在柳河镇待了几年?”

“三年。”

“青川县发改局三年。”

“是。”

“借调到省厅两年。”

“对。”

她把手里那张纸放下,终于抬头看我。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那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客气,也不像是昨天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倒像在琢磨什么。

“你那个结业证,”她顿了一下,“是第几期的?”

“第四十九期。”

“什么时候去的?”

“三年前,县里推荐,省里审核,参加的中青班培训。”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培训了多久?”

“四个月。”

“学什么了?”

“理论、政策、基层治理……都有。”我尽量简短地回答。不知道该不该说多,也不知道她问这些是出于什么目的。

刘春梅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是从胸口深处溢出来的。

“赵山河,你早该告诉我。”

我没说话。

“你知道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干了什么吗?”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去查了你的档案。”

我手心有点出汗,但面上没动。

“查完我就明白了。”她把杯子放下,“你在柳河镇那三年,写过一篇调研报告,关于农村产业扶贫的,被当时的省扶贫办领导批了转发到全省。你在县发改局那三年,牵头做了两个省级重点项目的前期工作。你借调到省厅这两年,经手的材料从来没有出过大错。”

她顿了顿:“昨天那份材料,我后来重新看了一遍。预算口径你改的是对的,是我记错了省里的新文件。”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承认这个。

“格式问题是小事,挑你毛病是我心里有火没处撒,拿你出气。”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那个被上面驳回来的项目,是我跟了半年的重点项目。你们这批借调的年轻人干活是踏实的,但我心里有气的时候,说话确实不好听。”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她这番话像是准备了很久,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我能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处长,昨天我也有不对,”我说,“那个结业证的事……”

“你不用解释。”她摆摆手,“你能忍两年不拿出来,说明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昨天拿出来,是我逼的。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昨天的事翻篇了,以后该干活干活。”

她说着,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借调干部转正申报表,我昨天去厅里开了会,把你列入这次转正的推荐名单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表,上面已经盖了发展规划处的章,签了刘春梅的名字,日期是昨天的。

“赵山河,你在省厅干了两年,活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昨天那事是我不对,但公是公,私是私。干部转正看的是实绩,不是看我心情。”

我捏着那张纸,纸面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说实话,这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昨天被她指着鼻子骂的时候,我甚至动了干脆回县里的念头;今天她坐在对面,心平气和地把这张表推过来,那些委屈好像一下子被冲淡了。

“谢谢处长。”我说。

“不用谢我。”她靠回椅背,“好好干。另外——那个结业证,既然有了,就别藏着掖着。该用的时候得用,但也不是让你拿去当枪使。”

我点了点头。

“行了,出去干活吧。下午我还有会,不在办公室。”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赵山河,你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我回头。

“太能忍。”她说,“有时候该说的话得说,该争的东西得争。你不说,别人就当你什么都不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记住了。”

出了办公室,外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我坐回工位,手里攥着那张申报表,折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平发的微信:“赵山河同志,下午三点的约见别忘。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我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小周探头过来:“赵哥,处长找你啥事?没挨批吧?”

“没有。”我冲他笑了一下,“好事。”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蝉叫得比昨天还凶。我把申报表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好,开始干活。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老张端着盘子坐我对面,压低声音:“山河,昨天跟你说的那事,有谱没?”

“不知道,”我说,“下午去见个人,见了再说。”

老张看了我两眼,没再问。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要是有机会往上走,别犹豫。咱们这批借调的,谁不想把关系落下来?你年轻,又有那个底子,别像我似的蹉跎好几年。”

我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没说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还在柳河镇,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村里开会,半路上链条掉了,急得满头大汗。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额头上都是汗。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鬓角也有了白头发,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下午两点四十,我收了桌上的文件,拿了手机和钱包,出了办公室。

第6章 省委大院

省委大院在省城东边,离省厅坐地铁四站路。我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正好两点五十五,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都打着蔫。

大院门口有武警站岗,我报了姓名和来意,查了身份证,登记完才放进去。二号楼是栋老式办公楼,灰白色的外墙爬了半墙的爬山虎,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推窗,油漆剥落了不少。

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310室门开着,门边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干部二处。

我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穿浅蓝色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看见我,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赵山河同志吧?进来进来。”

他跟我握了手,手劲挺大。“我是周平,咱们电话里通过。”他指了下对面的椅子让我坐,自己回到办公桌后面,把面前的一份材料合上放到一边。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好几摞文件档案,靠墙的书柜里塞得满满当当,露出各种文件夹的脊背。窗台上摆了一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的。

“喝水自己倒,”他指了指角落的饮水机,“咱们随意聊。”

我倒了杯水坐回去。周平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打量了我两眼。

“赵山河同志,我先说下今天请你来的目的。”他说话不急不缓,语气让人放松,“青川县报上来的后备干部名单里有你,我们是按程序做个谈话了解情况。你不用紧张,有什么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你去年在省厅年度考核是优秀,前年也是。借调干部能连续两年评优,不容易。”

“都是干本职活。”

“本职工作能做好,就是本事。”他把材料放下,“聊聊你在柳河镇那三年的工作吧。你写的那篇产业扶贫调研报告,我专门调出来看了。写得扎实,数据详实,建议也可行。那会儿你才毕业两年吧?”

“两年半。”

“不容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现在很多年轻人坐不住,你倒是在基层扎扎实实待了三年。”

我跟他说了说柳河镇的情况。那地方在山里,交通不便,种什么什么卖不出去。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省里推产业扶贫,就跟着分管扶贫的副镇长一个村一个村跑,了解农户实际需求,回来写了那篇报告。

周平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两句细节。我讲着讲着,忽然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住在镇政府宿舍里,冬天冷得睡不着,裹着棉被在台灯下写材料写到半夜。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反而是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你在县发改局那三年呢?”周平又问,“我听说你牵头做了两个省级项目的前期工作?”

“一个是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一个是县里的物流园区规划。第二个项目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暂缓了,但前期论证做得比较充分。”

周平又翻了翻材料:“省厅这边,你借调两年,主要做发展规划方面的工作?”

“对,主要是区域协调发展和重点项目申报这块。”

他点了点头,忽然换了话题:“你爱人什么工作?”

“县医院护士。”

“孩子呢?”

“女儿,五岁,在上幼儿园。”

“两地分居两年了?”

我顿了一下:“是。”

周平没再追问这个。他又问了几个关于工作方面的问题,我一一回答。整个谈话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气氛始终很轻松,没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提问,更像是一个前辈在跟后辈聊家常。

最后他合上材料,笑着站起来:“行,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赵山河同志,你回去安心工作,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

我也站起来跟他握手。他送我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借调的事,你也别太着急。组织上会统筹考虑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那种体制内特有的、含蓄的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让人心里踏实了些。

出了二号楼,太阳已经偏西了,大院里的梧桐树荫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我站在台阶上缓了口气,觉得后背的衬衫有点潮,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出了大院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我给陈小芸打了个电话。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就聊了聊天。”我说,“但是感觉……还行。”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行就行。晚上回来不?小宝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赶到车站刚好能坐上五点半那趟车。

“回来,买排骨。”

挂了电话,我在地铁上把那场谈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平问的问题都不深,但每个问题都踩在关键点上——基层经历、重点项目、工作实绩、家庭情况。这些问题串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干部画像。

我摇了摇头,不让自己想太多。到了该有的自然会有,想多了反倒平添焦虑。

回青川的班车上,夕阳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暖橘色。邻座的大妈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看到老张下午发的一条微信:“山河,谈完了?咋样?”

我回他:“谈完了,等消息。”

他又发过来一条:“有戏不?”

我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回他:“不知道,但感觉不坏。”

老张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说不出的踏实。昨天被刘春梅骂的时候,我觉得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今天在省委大院谈了四十分钟话,我又觉得生活其实没那么糟。

车子颠了一下,我手里的手机滑到座位上,屏幕亮了,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我拿起来看,是陈小芸发的:“排骨买了,等你回来做。”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案板上摆着两根肋排,肥瘦相间,看着很新鲜。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她:“马上到。”

第7章 红烧排骨

班车到青川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在车站旁边的菜市场门口下车,市场快收摊了,还剩两个卖菜的在收拾东西。路灯底下有个大爷在卖西瓜,三轮车斗里还剩最后几个。

我买了半个西瓜拎着往家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几个下象棋的,棋子敲得啪啪响。上楼的时候我特意放轻了脚步,怕吵着邻居家那条见了我就叫的狗。

推开门,红烧排骨的香味扑了一脸。陈小芸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了?排骨我焯过水了,等你回来做。”

我换了鞋去洗手,小宝从卧室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她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但脸蛋红扑扑的,精神挺好。“还发烧不?”我拿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凉的。

“不烧了!”她大声说,“妈妈说我今天可以吃肉肉!”

“好,爸爸这就给你做肉肉。”

厨房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费劲。陈小芸在切姜片,我接了手把排骨下锅翻炒。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满屋子都是焦糖的香气。

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还攥着她那个布兔子。

“今天去省里谈什么了?”陈小芸把姜片递给我,随口问。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就是谈话,了解一下情况。”

“干部二处……那是管提拔的吧?”

“嗯,差不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剥蒜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山河,要是真能转正或者调上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要是真留在省城了,我和小宝怎么办?”她手没停,声音也平平的,“县医院的编制不好弄,小宝幼儿园刚上了一个学期,搬家也不是小事。”

我锅铲顿了一下。这事我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都觉得头疼。省厅转正是第一步,转完是继续借调还是正式调过去、家属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是小事。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我说,“后面的慢慢来。”

陈小芸没接话。她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转身去客厅陪小宝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头发这几天没染,发根处露出一点白。

排骨炖了四十分钟,出锅的时候小宝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布兔子被她压在脸底下,口水把兔耳朵洇湿了一小片。陈小芸把她抱回卧室,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

饭桌上就我们两个人,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空心菜,两碗米饭。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不知道在播什么剧,夹杂着笑声和广告的叮叮当当。

“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陈小芸夹了块排骨,边吃边说,“问咱俩要不要二胎。”

我差点被饭呛着:“我妈?她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你又不耐烦。”她笑了一下,“我说先不急,小宝刚上幼儿园,经济上也得缓缓。”

“嗯,缓缓。”

“她说你不小了,三十多了,再不生就晚了。”

“三十多怎么就晚了……”我嘟囔了一句。

陈小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口说:“对了,今天下午我去接小宝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说下学期要交一笔建园费,一千二。”

“行,我下个月工资发了就交。”

“还有,”她放下筷子,“咱妈那个腰,最近又犯了。我给她买了点膏药寄过去,她说贴上能好点,但我觉得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她老拖着。”

我叹了口气:“我说让她来县里住一阵,她不肯。”

“她说怕麻烦咱们。”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把碗放下,“下周我回去一趟,带她去县城医院查查。不能老这么拖着,六十多岁的人了,腰上的毛病耽误不得。”

陈小芸点点头:“我下周二白班,你要是周末回去我帮你顶上。”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多了两条,笑起来的时候尤其明显。她在县医院上夜班上得勤,这两年老得比同龄人快。

“小芸,”我忽然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口饭:“说这个干嘛,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我就是觉得,我在省城,你一个人带小宝,上班又累……”

“行了赵山河,”她打断我,“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家里的事我能应付。你那个处长不找茬了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一下,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不找了,昨天跟我说开了。”

“真不找了?”

“真不找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那块排骨吃了。

吃完饭我洗碗,陈小芸去给小宝换睡衣。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碟,我一边洗一边想她刚才的话——要真留在省城了怎么办?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可让她放弃县医院的编制跟我去省城从头开始,她也未必愿意。她那个护士资格证是考了三年才拿下来的,在县医院干了快七年才熬到正式编制。

这些问题一个一个搁在心里,像石头一样沉。

洗完碗我出去倒垃圾,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我摸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拿出来一看,是周平发的微信,很短:“赵山河同志,下周三有个会议,邀请你列席参加。具体安排会发到你邮箱。”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两拍。列席会议,什么意思?什么规格的会议?我回了个“好的,谢谢”,把手机揣回兜里。

垃圾扔完往回走,小区院子里有人遛狗,那条金毛摇着尾巴从我身边跑过去。头顶的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被树叶切成碎银一样的光。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六楼我们家那扇窗户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然后上楼,回家。

第8章 家里的事

周六一大早我就起来坐班车回老家。老家在青川县再往北走六十公里的山沟里,班车只通到镇上的路口,剩下的四公里山路得靠两条腿走。

我提前跟镇上租摩托的老陈打了电话,出站的时候他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一辆红色嘉陵摩托,后座上绑着个海绵垫子。

“山河,好久不见!”老陈递过来一顶头盔,“又瘦了啊,省城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忙。”我跨上后座,“走吧,回去看看我妈。”

山路十八弯,水泥路修了没几年,有些地方已经被重车压得坑坑洼洼。摩托颠得我屁股发麻,两边的山往后退,七月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面蒸腾着一股热浪。

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满头汗。老屋还是那个样子,红砖墙,铁皮屋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青愣愣的挂了一树。我妈听见摩托响从屋里出来,系着个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山河!”她快步迎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吃饭了没有?妈正在包饺子。”

“没吃呢,就等着回来吃饺子。”

老陈接过我递的烟,摆了摆手说不坐了,调头突突突地走了。我跟我妈进屋,堂屋里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案板上摆了一排包好的饺子,个个都是元宝形状,我妈包的饺子一直是这个样。

“妈,你腰怎么样了?”我坐下来帮她擀皮。

“没事了,贴了几天膏药,好多了。”她嘴上这么说,但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手扶了一下腰,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下周一去县医院查查,我都跟小芸说好了,她给你挂个号。”

“花那个钱干啥,就是老毛病,歇两天就好。”

“妈,”我手底下没停,“你听我的,去查查。小芸都安排好了,你不去她该操心了。”

我妈这才没再推,嘴里嘟囔着“净瞎花钱”,手里的活却没停。

饺子下锅的时候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烧火,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她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刻着日子。

“山河,”她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你那个工作,干得咋样?”

“还行。”

“还借调着呢?”

“嗯。”

“啥时候能正式调过去?”

我沉默了一下:“快了,有眉目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妈也不懂你们那些事,就是觉得你在外面漂着,小芸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不容易。你要是有机会定下来,就赶紧定下来,别拖。”

“我知道。”

“还有,”她把柴棍往灶膛里推了推,“你爸走得早,家里就你一个男娃。你出息了,妈脸上有光,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我爸走得早,我上高二那年他肝癌走的。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一个人供我上学,在镇上工厂做临时工,每个月挣六百块钱。我考上大学那年,她卖了家里的猪凑学费,卖完猪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好久,我透过窗户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些事我从没跟别人说过。陈小芸都不知道。

饺子煮好了,猪肉白菜馅的,咬一口满嘴鲜。我吃了两碗,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手里捏了个饺子半天没动。

“妈,你怎么不吃?”

“你吃,妈不饿。”

我放下筷子:“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这才笑了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吃着吃着忽然问:“山河,你那个女领导,还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我说,“前天还给我签了转正申报表。”

“真的?”她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快调过去了?”

“快了。”我说,“快了。”

下午我在家待了一下午,帮我妈把院子里的枣树修剪了枝条,又把她那台老电视机修了修——其实也就是插头松了,重新插紧就好了。她看着我忙活,坐在堂屋里剥毛豆,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楼了,谁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挣了大钱。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坐摩托回镇上赶最后一班车。我妈站在院门口送我,手里拎着一袋子新包的饺子:“带回去给小芸和小宝吃,韭菜鸡蛋的,小宝爱吃。”

“妈,你留着吃吧。”

“家里有的是,你拿着。”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山路颠,包好了别散了。”

摩托开出老远我回头,她还站在院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一条。我鼻子忽然有点酸,赶紧转回头,风吹得眼睛疼。

回县城的班车上我靠着窗户闭了眼。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平发来的邮件通知:下周三上午九点,在省委一号楼会议室召开全省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座谈会,邀请部分基层干部代表列席,我是其中之一。

邮件里附了会议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我扫了一眼,名单里除了省市各级领导,还有七八个像我这样从基层抽上来的干部代表,来自不同的县区。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旁边座位的大妈在啃黄瓜,咔嚓咔嚓的。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夕阳从西边的山坳里照过来,把整条路都镀成了金色。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转正申报表、干部二处的谈话、周三的会议、我妈的腰、小宝的建园费、陈小芸那句“你要真留在省城了我怎么办”。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已经是县城近郊了,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9章 列席

周三早上我穿了件藏青色短袖衬衫,是陈小芸专门给我熨的。出门前她在门口帮我整了整领子:“别紧张,就是开个会。”

“我不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潮。我攥了攥拳头,在裤子上擦了擦:“走了。”

省委一号楼是栋仿古建筑,灰瓦白墙,门口两棵雪松长得比楼还高。会议室在三楼,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签到的时候工作人员核对了我身份证,递给我一个写着“列席代表”的胸牌和一本会议材料。

会议室很大,中间一张椭圆形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绒布,每个座位前面摆着话筒、茶杯和名牌。我找到自己位置——在长桌末端靠墙那一排,跟其他几个基层代表坐在一起。

旁边坐了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乡镇的。他主动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你好,我是安远县白水镇的,叫王大勇。”

“赵山河,青川县的,现在借调在省厅。”

“借调的啊,”他点点头,“那不容易,上面的人下面的人都不好当。”

我笑了笑:“是。”

会议准时开始。主持的是一位副省长,五十多岁,讲话干脆利落,没有废话。各县区代表轮流发言,汇报县域经济发展情况和存在问题。我听着听着就入了神——大家说的问题都差不多:资金短缺、人才流失、产业升级困难。但每个地方的解决办法又不一样,有人搞特色农业,有人做物流集散,有人引入劳动密集型产业。

中间休息的时候,王大勇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靠在走廊窗边吐了口烟圈:“你哪个处的?”

“发展规划处。”

“省厅好啊,资源多,信息多。我们在下面,什么政策文件下来都慢半拍。”

“各有各的难处,”我说,“上面也是天天写材料,干的是看不见的活。”

他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也是。”

后半段会议是自由讨论。我没有打算发言,就安安静静听着。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会议的副省长忽然点了个名:“青川县的同志在不在?赵山河?”

我猛地一愣,站起来:“在。”

“我看了你那份产业扶贫的调研报告,写得不错。”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你们青川的物流园区项目,我听发改委提过。现在进展怎么样?”

我稳了稳心神:“报告之前跟您汇报一下,物流园区项目前期论证已经完成,目前资金筹措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我们规划了分期推进的方案,第一期重点建设仓储配送中心,依托县域特色农产品搞冷链物流,这个方向省里的政策是支持的。”

“详细说说。”

我把材料上的内容尽量精简地讲了一遍,大概用了两三分钟。讲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但我没觉得紧张,这些东西我做了一年多,每个数字每句话都刻在脑子里。

讲完副省长点了点头:“思路清楚,方向也对。你们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下,该争取的资金去争取,省里对县域物流这块是支持的。”

我坐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旁边的王大勇悄悄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散会之后我收拾材料往外走,周平在门口等我。他把我拉到走廊角落:“山河,今天表现不错。”

“周处您过奖了,就是汇报工作情况。”

“刚才副省长专门提你那篇调研报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这说明组织上在关注你。”他压低声音,“今天参会名单是我拟的,你的名字是我报上去的。你那个转正的事,厅里已经批了,等走完流程就下文件。”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真的?”

“这种事我还能骗你?”他拍了拍我肩膀,“回去安心工作,等通知就行。你那个结业证的事我也听说了,能用好那张证的人,组织上信得过。”

他还想说点什么,走廊那头有人叫他,他便冲我摆了摆手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吊灯发出柔和的暖光,窗外的雪松在风里轻轻晃动。我看着手里那摞会议材料,封面上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一点金色的光。

转正了。终于。

从选调生到乡镇,从乡镇到县里,从县里借调到省厅,整整八年。我妈说的“铁饭碗”,到今天才算真正端稳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小芸打电话,又觉得在走廊里说这个不合适。我把手机揣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往外走。

出了省委大院,太阳正好,天蓝得透亮。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陈小芸发了条微信:“转正的事批了,等文件。”

她秒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听,她在那头笑着说:“晚上回来吃饭?”

“回来,买排骨。”

“又排骨?”她笑,“小宝昨天还念叨说想吃爸爸做的糖醋鱼呢。”

“那就糖醋鱼。”

我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经过省委大院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的时候,一只喜鹊从树枝上扑棱棱飞起来,在头顶转了个圈,往远处飞去了。

到省厅办公室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小周看见我进来,表情有点古怪:“赵哥,你回来了?刘处长找你呢。”

“什么事?”

“不知道,她上午开会回来就问你去哪了,我说你出去开会了,她就没再问,说让你回来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把材料放在工位上,整了整衬衫领子,走过去敲刘春梅的门。

“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上午去哪开会了?”

“省委组织部那边,县域经济座谈会。”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的转正批复文件,厅里刚转过来的。正式通知过两天到,你先拿着这个。”

我伸手接过信封,手指有点抖。打开来抽出一张纸,上面是省厅的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关于同意赵山河同志正式调入的批复。

我看了三遍。

“赵山河,”刘春梅靠在椅背上,“我说过,公是公,私是私。你该得的不会少你的。以后好好干,发展规划处还缺个能挑担子的。”

“谢谢处长。”

她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叫住我:“对了,下次再有人骂你,不用掏结业证。直接来找我,我替你骂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记住了。”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张批复文件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最里层。旁边的老王探过头来:“批了?”

“批了。”

“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行。”

我笑了笑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窗外七月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蝉鸣一声比一声高。小周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冰红茶:“赵哥,请你喝的,祝贺你。”

我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谢了。”

“对了赵哥,”小周压低声音,“你知道吗,刘处长那个被驳回的项目,今天厅里又给过了。说是副省长亲自过问的,让重新评估之后同意了。”

“是吗?”我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好事啊。”

“可不是嘛,今天刘处长心情明显好多了,下午开会都没骂人。”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瓶身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手机震了一下,陈小芸发来一张照片,案板上放着一条洗干净的草鱼,旁边码着葱姜蒜。

下面一行字:“等你回来下锅。”

我给她回了个“马上”,关掉手机,把最后几份文件处理完,收拾东西下班。

第10章 一家一户

转正的文件正式下来那天是个周四。我拿着那张盖了章的红头文件看了半天,最后把它夹进那个放了结业证的公文包里,两个红本子挨在一起,一个代表组织的培养,一个代表组织的认可。

周四晚上我回了青川,陈小芸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她同事送的红酒。小宝坐在儿童餐椅上,拿筷子把鱼捣得稀碎,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

“正式调过去了,以后就算省厅的人了?”陈小芸端着酒杯问我。

“嗯,编制过去了。”

“那工资涨了?”

“涨了点,不多。”

她笑了笑:“涨了就行,能多买几斤排骨。”

我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小芸,我在想你们娘俩的事。”

“什么事?”

“你要不要调过来?”我看着她,“省城那边的医院,我打听过了,有几个在招人。你的资历够,考编的话有希望。”

她没立刻回答,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小宝在旁边喊:“妈妈我要吃肉肉!”她夹了块鱼肉塞到小宝嘴里,擦了擦她嘴角的酱汁。

“山河,”她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小宝刚上幼儿园,换了环境又要重新适应。我在县医院的编制好不容易拿下来的,去省城要从头来,万一考不上呢?”

“万一考上了呢?”我说,“那边条件好,工资也高。”

“那买房子呢?”她抬头看我,“省城的房子,首付都得几十万。咱俩攒的那些钱,够不够?我妈身体不好,以后要是来省城看病,住哪?你妈呢?她一个人在山里住,你要是离远了,谁来照顾?”

她说的每一条都是现实问题。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慢慢来,”我说,“反正我人在省城了,先把房子的事张罗起来。你这边不着急,等条件合适了再说。”

陈小芸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起身去给小宝盛汤的时候,我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两年她瘦了好多,肩膀窄窄的,后颈上有两颗小小的痣。

吃完饭我洗碗,她哄小宝睡觉。洗完碗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阳台那盏小灯还亮着。她在阳台上坐着,手里端了杯热水,看着楼下那条黑黢黢的街道。

我搬了把椅子坐过去,两个人并排坐着,好半天没说话。远处国道上有大货车的灯光掠过,在黑暗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山河,”她先开口,“我不是不想跟你去省城,我是怕。”

“怕什么?”

“怕去了之后,什么都从头来。你工作忙,我一个人带着小宝去陌生的城市,没有熟人,没有朋友圈子,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她把杯子贴在掌心,“在县里虽然累,但科室里的同事都熟了,有事能相互照应。小宝的幼儿园老师也认识,她发烧了我请假也方便。”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我懂,不着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嗯。”

我们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科室里最近来了个实习生,笨手笨脚扎针扎不准被病人骂哭了好几回;说她妈上周末来帮着带了三天小宝,结果把小宝惯得无法无天;说她同事给她介绍了个美容院的卡,问我要不要去办一张。

“去办,”我说,“你这两年都没怎么收拾自己。”

“哪儿有时间。”她嘟囔了一句。

阳台下面有只流浪猫在叫,声音细细的。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个县城照得朦朦胧胧。楼下的麻将馆还在哗啦啦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山河,”她轻声说,“你今天开心吧?”

“开心。”

“那你笑一个。”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她抬头看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赵山河,恭喜你。”

“谢谢。”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后来她困了,先回去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又待了会儿,把手机拿出来,看到我妈下午发的一条语音,说她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就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点药,让多休息。

我又听了一遍她那条语音,背景音里还是那台老吊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她的语气平平的,说“没事,小毛病,你别惦记”。

我给她回了一条:“妈,下周末我回去看你。”

她回得很快:“不用,你忙你的。妈好着呢。”

我把手机放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楼下的麻将馆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只有蟋蟀在草丛里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七月的最后一天,就是这样过去的。

第11章 老张的饭局

转正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只不过工位旁边那张写着我名字的桌牌上,职务一栏从“借调干部”变成了“副主任科员”。

八月初的第一个周末,老张打电话约我吃饭。他说地方他定,就在省厅后面那条巷子里的一家川菜馆,说是熟人开的,味道正宗。

我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坐在包厢里了,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手边放着半瓶白酒。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呼:“山河,来,坐。”

包厢不大,墙上贴着老式贴纸,桌椅都是实木的,桌布有点旧但洗得干净。老张给我倒了一杯酒:“今天不谈工作,就聊聊天。”

“不谈工作你约我吃什么饭?”我笑着说。

他嘿嘿一笑:“那聊聊生活也行。”他举杯跟我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

老张在省厅借调快四年了,一直没转正。他老婆孩子在市里,他每个月回去两趟,来回的火车票攒了一抽屉。他跟我一样,都是基层上来的,只不过他年纪大些,今年四十二了。

“山河,你转正了,我替你高兴。”他夹了块回锅肉,“真的。咱这批借调的,你是头一个落下来的。”

“张哥,你的事……”

“我的事先不提。”他摆摆手,“我四十二了,年龄卡在那儿了,转不转的也就那样了。但你不一样,你年轻,又有那个红本子,好好干,前程比我强。”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

他喝了两杯之后话多起来,跟我说他在市里待的那几年,说他老婆开的小超市,说他儿子今年中考没考好花了三万多上了个私立高中。他说着说着就笑了,说“人都说公务员好,我他妈借调四年连个正式编制都混不上,对得起谁”。

“张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过我不后悔,在上面待了几年,眼界确实宽了,回去也能干点事。就是……”

他顿了顿,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就是觉得亏欠家里,我老婆那超市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我儿子青春期没人管,成绩越来越差。我他妈在这儿写材料,写的全是跟家里没关系的字。”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爆炒声,有人在吆喝“宫保鸡丁好了”。

我给他续了杯茶:“张哥,你真打算回去了?”

“有这个想法,”他靠在椅背上,“上次跟局里汇报了,说想调回市里去。领导说考虑考虑,估计快了。回市里,离家近,工资虽说少点,但能顾着家。”

我点了点头:“那也是条路。”

“山河啊,”他忽然正色看着我,“你能转正,除了你自身硬,还有一个原因——你碰上了好时候,碰上了肯替下面人说话的领导。刘处长那个人脾气差,但她但凡手里有指标,给的都是干活的人。你别记恨她。”

“我知道。”

“还有省委组织部那个周处,”他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他看了你的材料才把你列进名单的。你这几年干的活,都有人看着呢。”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什么,”他摆摆手,“我就是个老借调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轮不上。但看着你能上去,我心里高兴。”

他又喝了一会儿,我拦着不让喝了,结了账送他出门。他走路有点晃,我扶着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他上车前拍着我肩膀说:“山河,好好干,别学我。”

“你回去也好好过,”我说,“到市里了给我打电话。”

他摆了摆手,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回住处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看见我妈发了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她在院子里摘枣子的照片,枣子红了一半,青红相间挂了一树。她配文只有四个字:“今年枣甜。”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第12章 八月的雨

八月中旬开始下雨,连着下了好几天,省城的街道湿漉漉的,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发亮。办公室里的空调开得低,每个人桌上都摆着一杯热茶,白气袅袅。

刘春梅那个项目终于正式启动了,她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但人明显比上个月和颜悦色了许多,开会的时候还会开两句玩笑。小周悄悄跟我说:“赵哥你发现没,刘处长最近脾气好多了。”

“好事,省得你挨骂。”

“她不骂我了,改骂老王了。”小周嘿嘿一笑。

老王在旁边听见了,翻了个白眼:“老子资历老,她骂两句怎么了,又不少块肉。”

周三下午,刘春梅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县域经济那个项目后续跟踪要我牵头做,跟几个县区对接,写一份实施方案报上去。

“这个你熟,”她说,“上次开会你讲得清楚,就按那个思路往下做。”

“好,我下周出初稿。”

“不用急,月底之前就行。”她批了个文件递给我,“对了,你那个党校的结业证,回头复印一份交到人事处备案。”

我愣了一下:“这个要备案?”

“你那张证是省里送训的,组织上要建档。”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明天就复印了交过去。”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在工位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红色本子拿出来翻了翻。三年前的日期,四个月的培训,那时候我还穿着县发改局的旧西装去上课,同一期的同学里有的已经当了县长,有的还在乡镇熬着。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下了班雨还没停,我打着伞去地铁站,裤腿湿了半截。地铁里人挤人,空气闷热,扶手吊环晃来晃去。我靠着车门看手机,陈小芸发来一张小宝在幼儿园画画的照片,画的是三个小人,高矮不一,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爸爸、妈妈、我。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久。小宝画的爸爸头顶上有一撮竖起来的头发,跟她爸现实中那一小撮倔强的白头发一模一样。

我给她回:“画的真好,让小宝下次给爸爸画个有头发的。”

陈小芸秒回了个锤子表情包。

周五下午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回青川,雨停了两天,天又热起来。班车经过那片稻田的时候,稻穗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是一层金色的浪。

到家的时候陈小芸还没下班,小宝在隔壁奶奶家玩。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跟邻居家的小狗说话,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腿:“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她手里还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在我脸上蹭了蹭:“爸爸你看,小狗喜欢我。”

“那你喜欢小狗吗?”

“喜欢!爸爸我们养一只吧!”

“养你一个就够忙的了。”

她咯咯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

晚上陈小芸下班回来,买了半只烤鸭和几根黄瓜,三个人围着小茶几吃了顿简单的饭。小宝吃烤鸭吃得满脸是油,陈小芸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念叨“慢点慢点”。

吃完饭收拾干净,陈小芸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差点忘了,今天收到个东西,寄到家的,你看看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公函通知,抬头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通知说经研究,推荐赵山河同志参加今年下半年的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提高班),为期两个月,时间待定。

我看完把通知递给陈小芸,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又去培训?上次那个红本子不就是培训发的吗?”

“这个是提高班,比上次那个层级高。”我靠在沙发上,“全省就选那么几十个人。”

“赵山河,”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是真的要往上走了。”

“八字没一撇呢,就是培训。”

“培训也是机会。”她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她说了好多年,从我在乡镇开始,说到县里,说到省厅。每回都是“你安心去,家里有我”,从来没抱怨过。

“小芸,”我说,“等这个培训完了,我回来好好规划咱们的事。”

“什么事?”

“房子、工作、孩子上学,所有的事。”我说,“不能老让你一个人扛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行,我等着。”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宝在沙发上窝着看动画片,布兔子被她搂在怀里,脑袋歪着,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

陈小芸去关窗,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点雨水,我递了条毛巾给她。她擦着头发坐回沙发上,靠着我的肩膀,长长地出了口气。

“山河,”她声音低低的,“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当初你没去省城,咱们就在县里待着,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可能没那么累,但也看不到这么大的世界。”

她“嗯”了一声:“那还是现在这样好。”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整个县城都笼罩在水汽里,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小宝彻底睡着了,动画片还在放,主角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儿歌。陈小芸也闭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轻轻地把她怀里的小宝接过来,抱回卧室。然后回来把动画片关了,把电视旁边的灯调暗,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窗外的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平发的微信:“通知收到了吧?”

我回他:“收到了,谢谢周处。”

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又跟了一句:“好好准备,培训回来有好消息。”

我没问他好消息是什么,回了个“好”。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细细密密的沙沙声。远处的路灯光在雨雾里晕成一片昏黄的光晕。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第13章 培训通知

提高班的通知正式下来是九月初,地点在省委党校,时间两个月,食宿全包,脱产学习。我把通知给刘春梅看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就签了字:“去,好好学习,处里的事我安排别人盯着。”

“谢谢处长。”

“回来把你那两个项目跟一下,别落下。”

“好。”

出发前一天我回了趟老家。这次坐的是老陈的摩托,山路边上的野菊花开了,黄黄白白的一片,空气里有股草木枯荣的味道。

我妈的腰好多了,在院子里晒枣子,红彤彤的一片铺在竹席上。看见我回来她老远就笑:“山河!快来尝尝今年的枣,甜得很。”

我抓了把枣吃,确实甜。她在旁边絮絮叨叨地收拾,忽然说:“你那个培训,两个月不能回来?”

“周末能回来,就是课排得满。”

“那行,你好好学习。”她拍着枣子上的土,“你小时候就爱看书,那时候家里没钱,你爸把你从学校借的书撕了当卷烟纸,你哭了三天。”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有印象。那时候还在上小学,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西游记》回来,我爸拿去卷烟了,我哭得撕心裂肺的。后来我妈攒了半个月鸡蛋去镇上给我买了一本新的,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妈,那本书还在我书柜里呢。”

“可不嘛,你走的时候带走了。”她说,“你看,你从小就知道念书好。现在也是,多学点东西,不吃亏。”

我在家里吃了顿午饭,我妈做了红烧肉和炒豆角,还有一碗鸡蛋汤。吃完我要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拿着。”

“什么?”

“你上回寄回来那个钙片钱,妈没用上,你拿去买书。”

“妈!那是给你买钙片的!”

“钙片我买了,用不了那么多。”她把布包硬塞进我口袋,“你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钱踏实。别嫌少,是妈的心意。”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布面上还带着柜子里的樟木味。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摩托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枣树下朝我挥手,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培训在省委党校开学那天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刷了一层釉。党校在省城西边的山脚下,校园里种满了桂花树,九月的桂花香浓郁得能拧出水来。

报道的时候我领了学员证和教材,宿舍是两人间,我跟一个隔壁市的乡镇党委书记住一块。他姓马,跟我同岁,晒得比我还黑,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方言口音:“咱俩住一屋啊,以后互相照应。”

第一堂课是省里的一个老领导讲的,讲的是新时期的基层治理,开场白就让我坐直了身子:“在座的各位,都是在基层一线摸爬滚打过的。你们比谁都了解老百姓的难处、基层的苦处。组织上把你们选来,不是让你们镀金的,是让你们带着问题来,带着办法回去。”

我坐在台下,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记。旁边老马也在记,他字写得不好看但很用力,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培训班的日子规律又充实。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跑操,七点吃饭,八点半上课,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或分组讨论,晚上自习。课排得满满的,从政治理论到经济管理,从法治建设到乡村振兴,每门课都有作业,每周末还有一次闭卷考试。

我很久没有这样系统地学习过了。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感觉,让我想起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泡在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看书,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可以学懂的。

第二周分组讨论的时候我发了言,讲的是县域物流体系建设的实践与思考。同组的几个学员都很感兴趣,下了课还拉着我问细节。其中有个人加了我微信,备注写着“省发改委产业处,刘畅”。

我隐约觉得这个人以后工作上能打交道,就存了联系方式。

周末我回青川,小宝看见我背着书包进门,跑过来抱住我喊“爸爸上学回来啦”。我蹲下来抱着她转了一圈,她咯咯笑着,手里还攥着一颗糖。

陈小芸在厨房做饭,探头看了一眼:“瘦了,食堂伙食不好?”

“好着呢,就是天天动脑子,饿得快。”

吃饭的时候我跟她聊了聊培训班的事,她听得很认真,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忽然冒出一句:“你们班上有女同学没?”

“有啊,怎么了?”

“漂亮不?”

我差点呛着:“陈小芸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她笑了一声,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开玩笑的,吃饭。”

小宝在旁边看动画片,忽然扭过头说:“爸爸,老师说下个月有亲子运动会,要爸爸妈妈都参加。”

我跟陈小芸对视了一眼。

“下个月几号?”我问。

“老师说下个月十五号!”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课程表,十五号是周六,不上课。

“去,”我说,“爸爸那天专门回来陪你参加运动会。”

小宝高兴得从椅子上蹦下来,搂着我脖子亲了我一口,嘴上还沾着饭粒,蹭了我一脸。

陈小芸看着我们,笑着摇了摇头。

第14章 亲子运动会

九月十五号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昨晚从党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把脸就睡,今早六点不到就醒。窗外天刚蒙蒙亮,青川的早晨有雾,薄薄的一层笼在楼宇之间。

小宝比我还早,已经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粉色小裙子在客厅里转圈了,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陈小芸早起给她梳的。

“爸爸!快走快走,要迟到了!”她拉着我的手往门口拽。

县幼儿园就在小区后面三百米,走过去五分钟。操场不大,但今天布置得热闹,彩旗飘飘,音响里放着欢快的儿歌,家长们带着孩子陆陆续续地到,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小豆丁。

小宝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她看见我还有点意外:“小宝爸爸来了?今天难得啊。”

“老师好,平时在外地上班,今天专门赶回来的。”

“真好,小宝天天念叨爸爸。”她说着把号码牌贴在我和小宝的衣服上,“等下亲子接力赛,爸爸负责跑,小宝负责跳呼啦圈,加油哦。”

比赛开始前小宝拉着我去看了她的画展——其实就是一面贴满了孩子们画作的墙。她指着其中一幅说:“爸爸你看,这是我的!”

我凑近一看,画的是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我的家”。三个小人都笑着,嘴角往上弯得夸张,牙齿是六个小白点。最右边那个小人的头顶上,确实竖着一撮倔强的头发。

“画得真好,”我蹲下来亲了她额头一下,“小宝是画家。”

她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亲子接力赛的时候我跑得满头汗,小宝跳呼啦圈跳得摇摇晃晃,最后我们组得了第三名,她开心得抱着我的腿直蹦,说“爸爸我们赢啦”。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操场边上,看着小宝跟小朋友们在滑梯上爬上爬下。陈小芸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累不累?”

“跑了几步路,累什么。”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好半天没说话。阳光从东边的楼顶照过来,把整个操场照得暖洋洋的。

“山河,”她说,“你觉不觉得,小宝今天特别开心?”

“嗯,平时没见她这么疯过。”

“因为你回来了。”她说,“她上周就跟我说,爸爸要回来参加运动会。每天晚上睡前都要说一遍,生怕我忘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白白的,软软的。

“所以你以后要是真留在省城了,也得经常回来。”陈小芸说,“她可以不要新衣服不要新玩具,但你不能老不在家。”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给小宝领那个第三名的奖品,她盼了好久了。”

奖品是个巴掌大的小熊玩偶,小宝抱在怀里不撒手,回家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地跟它说话,还给起了个名字叫“小白”。我跟陈小芸走在后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小背影,影子在脚底下被拉得长长的。

那天下午我没回党校,在家待了一整天。陪小宝搭积木、看动画片、读绘本,她困了就在我怀里睡着了,口水把我的衬衫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陈小芸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机嗡嗡转着。秋天的太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客厅地板上,暖融融的。

晚上等小宝睡了,我跟陈小芸在客厅聊天。她给我看她手机上存的照片,有小宝在幼儿园过生日的,有她跟同事出去爬山拍的,还有一张是她自己拍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好长好长。

“这盆绿萝你养了好几年了吧?”我说。

“三年了,从你借调走那年开始养的。”她把手机收起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给它浇水,看着它长,跟养了个伴似的。”

我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不出来,只好伸手揽住她肩膀。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窝里,身上有洗衣粉的清香。

“山河,”她轻轻地说,“两个月培训结束了,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周处说有好消息,但具体没说。”

“你觉得会是啥?”

“可能是岗位调整吧,也可能是定级的事。”我说,“不管是什么,等培训完了就知道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窗外又传来那只流浪猫的叫声,细细的,柔柔的,在九月的夜里格外清晰。楼下的麻将馆今天没开,整个小区安静得像睡着了。

我们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听着窗外的动静,慢慢地把这个周末的最后一个夜晚过完了。

周日傍晚我坐班车回省城,小宝在门口抱着我的腿不让走,哄了半天才松手。她站在楼梯口朝我挥手:“爸爸下周末还回来吗?”

“回来,”我说,“下周末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真的。”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小芸抱着小宝站在楼道口,小的那个在挥手,大的那个静静地看着车远去,像过去两年里每个我离开的周日一样。

我把头转回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第15章 最后一天

培训结束那天是十月底,桂花谢了大半,但香味还若有若无地挂在风里。结业典礼在党校的大礼堂举行,省里来了个副部级的领导讲话,讲了一个多小时,核心意思就一个:回去好好干,组织上看着呢。

我坐在台下,跟两个月前一样,手里拿着笔,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旁边老马碰了碰我的胳膊:“晚上吃散伙饭,你可得来。”

“来,必须来。”

典礼结束发了结业证书,跟三年前那个红本子差不多大小,只是封皮上的字样不同。我把新本子跟旧本子放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小芸。

她回了个“恭喜”的表情包,又跟了一条:“小宝问你下周末回来吗。”

我回她:“回来。”

散伙饭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馆子,两桌人,坐得满满当当。老马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各位兄弟姐妹,回去以后多联系,有啥事招呼一声,能帮的绝不推辞。”

我也喝了几杯,头有点晕。坐在我旁边的刘畅低声说:“山河,你回去等消息吧,我听上面说你们这批里有人要动。”

“动?”

“就是岗位调整。”他喝了一口茶,“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但你这几个月表现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谢了,以后常联系。”

“必须的。”

散伙饭吃到九点多,大家才散了。我走路回宿舍收拾东西,校园里的路灯昏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我拎着行李箱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回省厅上班,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小周跟我打招呼:“赵哥回来了?培训咋样?”

“挺好,学了挺多东西。”

“那你这回该高升了吧?”他挤眉弄眼。

“别瞎说,回来继续干活。”

我放下东西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一封是刘春梅发的,说让我下午去她办公室一趟。我回了个好的,先把积压的工作理了理。

下午两点我准时去敲刘春梅的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跟前几个月一样,端着那个印着省厅标志的马克杯,只不过这次她脸上带着笑。

“坐。”她指了指椅子,“山河,培训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收获很大。”

“那就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跟你说个事。厅里刚开完会,决定调整一下你工作岗位——发展规划处这边你继续兼顾,但主要精力放到区域协作办公室去,那边刚成立,缺个能干活的骨干。”

区域协作办?我心里动了一下,那是省里新设的协调机构,对接东西部协作和对口支援,跟各县区、各省市都有联络,涉及面比发展规划处宽得多。

“职务呢?”我问。

“副主任科员转主任科员,文件已经批了。”她把文件袋推过来,“这个岗位是上面点名要你去的,组织部那边周平打了招呼。”

我接过文件袋,里面是任职文件和工作方案。我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山河,”刘春梅靠在椅背上,“你在省厅这两年,干的活大家都看着。去区域协作办,平台更大,接触的面也更宽。好好干,这比窝在我这儿写规划有前途。”

“处长,这两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她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行了,出去跟同事说一声吧,下周去新岗位报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处长,那个结业证的事……”

“翻篇了,”她头也没抬,“以后好好干你的活。”

我笑了一下,出了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我把手机掏出来,给陈小芸打电话。她很快就接了:“怎么了?”

“小芸,我岗位调整了,升了一级,去新部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真的?”

“真的。”

“山河,你……”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你做到啦。”

“还没呢,”我说,“这才是开始。”

“那也要庆祝,”她说,“等你回来,我烧一桌好菜。”

“好。”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斜斜地照在墙上,光斑一跳一跳的。楼下的银杏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往下落,铺了一地。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个旧的红色结业证和新发的证书摆在一起,我把它们放进同一个文件袋里,跟那份任职文件搁在一块。

旁边的老王探过头来:“山河,听说你要去新部门了?”

“嗯,下周过去。”

“好啊,”他拍了拍桌子,“你小子起来了,别忘了请吃饭。”

“请,就这个周末,我请大家涮羊肉。”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笑起来,小周起哄说“赵哥请客那必须去”。老王又说要喝白的,被小周拿话堵回去。

我笑着应承着,把最后几件东西收进箱子,扣好搭扣。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金黄金黄的,飘在半空里,转了好几个圈才落到地面上。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省厅大院里那两排银杏树满树金黄,在秋天的阳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拎着箱子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两年的办公室。刘春梅的门关着,里面有打电话的声音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我好像听见走廊尽头有人叫了一声“赵山河”,声音隔得远,听不真切,不知道是谁。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我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日子长着呢,一步一步来,日子总有光亮。

各位读者朋友,如果你是赵山河,那个红本子你会在什么时候掏出来?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现实生活素材进行文学化创作,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旨在传递温暖与正能量,不映射任何真实事件与人物。

【作者】半日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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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沃CEO驳斥纳瓦罗涉华言论:中国车企之所以成功,是依靠行之有效的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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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网资讯
2026-07-18 18:59:28
买家网购40多万金条寄深圳,遭平台强制退货!期间金价疯涨!双方闹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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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
2026-07-18 18:5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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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22: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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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12:3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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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
2026-07-18 13:4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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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17:3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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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8 10: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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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7 20: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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