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机场大巴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两个,剩下的那个昏昏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小区路上,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七天,整整七天。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我往上翻了翻,和王浩最后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七天前的那个晚上。我发了一大串语音过去骂他小心眼、骂他不大度、骂他不信任我,他最后只回了一句——“你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当时对着手机冷笑了两声,回了他一句——“不回来就不回来,你吓唬谁呢?”
然后我就拖着这个箱子,摔上门走了。
走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王浩这个人就是太爱小题大做了。我不过就是跟周航出去玩几天,他至于上纲上线到要离婚的地步吗?周航是我什么人?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班,他妈和我妈是麻将搭子,两家人熟得不能再熟了。要是真能发生点什么,早八百年就发生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心里还在盘算着等会儿进去了要怎么跟王浩吵这一架。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台词,我要把手机里和周航在洱海边拍的照片摔到他脸上,让他好好看看——两个大男人,一个他老婆,三个人一起去的,又不是孤男寡女,他到底在疑神疑鬼什么?
是的,周航还带了另一个哥们儿张磊。我跟王浩说过这件事,但他根本听不进去,说我就是找借口,说我就是想跟周航单独相处。我当时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我拍着桌子冲他吼:“你不批是吧?不批就离婚!我跟周航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钥匙转动,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里黑漆漆的。我伸手去摸开关,摸到了一手的灰。开关按下去,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客厅变了样。
说变了样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家具摆设都没变,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柜还是那个电视柜。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站在玄关那里,眼睛扫过整个客厅,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东西不见了。
门口的鞋架上,原本摆着他那双旧得掉皮的棕色皮鞋、他的运动鞋、他的拖鞋,现在只剩下我和女儿的鞋子。我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旁边空出了一大块位置,显得格外突兀。客厅茶几上他常年放着的那个保温杯没了,电视柜旁边他用来装杂物的塑料收纳箱也没了。沙发靠背上搭着的那件他的灰色外套,不见了。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我顾不上换鞋,直接冲进卧室。衣柜门大开着,左边是我五颜六色的衣服裙子,右边原本挂着他那几件翻来覆去穿的T恤衬衫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我又拉开下面的抽屉,他的内衣袜子全没了,连抽屉底板都露出来了。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还攥着抽屉的把手,脑子里面嗡嗡地响。
他走了。
王浩走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手指划开屏幕的时候居然有点发抖。我翻到他的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
我打开微信给他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旁边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
他把我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中间,觉得腿有点软,就慢慢地坐在了床边上。床单还是七天前我走的时候铺的那条碎花床单,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不知道是不是我这几天没回来他还在睡这边,还是只是我没来得及洗的痕迹。
我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又想起了七天前的那个晚上,想起了我们吵的那场架。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王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跟我赌气。我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喊他:“你能不能把电视关小点?吵死了!”
他没理我。
我气冲冲地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就把电视关了。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冷。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去?”他问我。
“废话,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你说不去就不去?”我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王浩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跟我耍横,我李小芸不是你养的金丝雀,我跟朋友出去玩几天怎么了?”
“朋友?”他站起来,个子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那是什么朋友?你跟一个男人出国旅游,你让外人怎么看我?”
“周航是外人吗?那是我发小!再说了张磊也去,你聋了还是装听不见?我说了多少遍了,三个人一起去!”
“你别拿张磊当挡箭牌!”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周航三天两头发微信,动不动就约着出去吃饭,你当我瞎?”
我一听他这话就炸了。周航跟我确实经常联系,但那都是正常的朋友交往,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妈跟我妈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我要是对周航有半点别的想法,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跟王浩说过无数次了,他就是不信,总觉得我跟周航之间不清不楚的。
“你凭什么管我交朋友?”我拍着桌子冲他喊,声音大得连自己耳朵都震了一下,“你不批是吧?不批就离婚!我跟你说王浩,你别拿离婚吓唬我,老娘不吃这一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发慌。
“行,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去吗?去吧。”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我,“但是李小芸,你要是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吓唬谁呢王浩!你以为离了你我活不了?”
他没再说话,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气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拖着箱子去了机场。在机场见到周航和张磊的时候,我把家里的事跟他们说了,周航皱着眉头说:“要不你别去了,回去跟老王好好说说。”
“说什么说?他惯的臭毛病!”我当时还在气头上,“走,该怎么玩怎么玩,让他一个人在家好好反省反省。”
张磊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想了,出来玩就开开心心的。小芸你也别太犟了,回去好好哄哄就行了,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
我当时心想,凭什么要我哄他?明明是他不讲道理,乱吃飞醋。我李小芸行得正坐得直,我跟周航清清白白的,我怕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浑呢?
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天的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紧站起来跑到客厅。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结婚照,我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冲着镜头傻笑。那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我们刚领证,穷得叮当响,连婚礼都是两家人凑钱办的。婚纱照也只拍了最便宜的套餐,就三套衣服,连外景都没去。
照片还在。
他连这个都没带走。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看着那张照片,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照片里的王浩笑得那么憨厚老实,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我那时候比现在胖一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靠在他肩膀上,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
我认识王浩的时候,他刚从老家出来打工没两年,在我们那边的开发区一个工厂里做技术员。我是工厂的质检员,两个人因为工作关系慢慢就认识了。他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嘴笨,但做事踏实,对谁都实心实意的。
我们谈恋爱那会儿,他每个月的工资才三千多块,但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请我吃饭。我说你别老请我,自己省着点,他就挠着头笑,说没事,我一个男的吃啥都行,你别亏着就行。
结婚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们俩从来不为钱吵架。他对自己抠得要命,一件T恤能穿三年,领口都洗变形了也不舍得扔。但对我从来不含糊,我说想买啥他都点头,虽然买不起太贵的,但他尽力了。
后来我跟着他一起到了现在这座城市打工,他在一家机械厂上班,我在商场做销售。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慢慢攒了些钱,在这座城市的郊区买了这套小两居。虽然每个月的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好歹有了自己的窝。
女儿出生后日子更紧了,我辞了工作在家带了两年孩子,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那两年他瘦了十几斤,眼圈永远都是黑的,下了班还要去跑外卖,跑到半夜才回来。我心疼他,说你别跑了,太累了,他就说不累,趁年轻多挣点钱,以后你和闺女才能过好日子。
后来女儿上了幼儿园,我又出来上班,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才算缓过劲来。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王浩还是那个老样子,话不多,下了班就窝在家里看电视,周末带着女儿去公园溜达一圈。他不会说甜言蜜语,结婚这么多年了,连句“我爱你”都没好好说过。情人节我暗示他买花,他就去菜市场买一把回来,还带着水珠,说这比花店里的便宜。
说实话,时间久了,我真的觉得有点腻味了。
不是我嫌弃他,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寡淡了。我身边的小姐妹们,老公不是带着出去旅游就是变着花样送礼物,再不济也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人开心。王浩呢?除了挣钱就是挣钱,回到家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周航就不一样了。周航是做销售的,嘴甜,会来事儿,跟他在一起永远不愁没话题。他带着我认识了不少朋友,有时候周末约着一起吃饭喝酒,大家说说笑笑的,那是我觉得最放松的时候。
王浩为这事跟我吵过好几回。他不喜欢我老跟周航那帮人出去,说那些人看着不靠谱。我说他是嫉妒,嫉妒周航比他有趣比他有意思。他就不说话了,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王浩不是嫉妒,他就是不会表达。他希望我多在家里陪陪他和女儿,但他嘴上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会来一句“你别老往外跑了”。这话到了我耳朵里就变成了他在管我、限制我,我就更来气了。
现在想想,他要的不就是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吗?他每天累死累活地挣钱养家,回到家想看到的是老婆孩子在身边,而不是空荡荡的屋子。可我呢?我一门心思地往外跑,觉得他管得宽,觉得他不理解我,觉得他不如别人有趣。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个靠垫是他去年买的,超市打折的时候顺手拿的。我当时还嫌弃说颜色太土了,他就憨笑着说那退了吧,我又说算了算了,凑合着用吧。现在我把脸埋在那个“颜色太土”的靠垫上,闻到上面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
我突然特别想他。
我拿起手机想给婆婆打电话,但号码都翻出来了又不敢拨出去。婆婆对我一直挺好的,每次回老家都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不敢想,如果婆婆知道我跟王浩闹成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我又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了上个月带女儿去游乐场的照片。王浩抱着女儿坐旋转木马,女儿笑得咯咯的,他在旁边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张照片还是我拍的,拍完之后我发到朋友圈里,周航给我点了个赞,王浩看到了就不高兴,问我为什么老跟周航在微信上互动。
我当时还觉得他无理取闹,直接怼了他一句:“你管天管地还管我发朋友圈了?”
现在翻到这张照片,看着王浩抱着女儿的样子,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这个男人,他虽然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制造浪漫,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家。他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但女儿说要学画画,他二话不说就去交了三千块的培训费。
我呢?我干了什么?我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还拍着桌子跟他说不批准就离婚。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混呢?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手机突然响了。我赶紧拿起来看,不是王浩,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妈。”
“小芸啊,你回来了没有?”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回来了,刚到家。”
“王浩呢?他跟你在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妈平时给我打电话很少问王浩,除非是有什么事情。
“他……他没在家。”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怎么了妈?”
“我给你说个事啊,你听了别着急。”我妈顿了顿,“我今天下午去你婆婆家串门,你婆婆跟我说……她说王浩前两天回来了,把东西都搬回来了,说是……说是要跟你离婚。”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你婆婆问我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啊,就赶紧给你打电话。小芸,你们俩到底咋了?怎么好好的就要离婚了?”
“妈……”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行,“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你赶紧说啊!”
我对着手机,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我总不能说是我拍着桌子喊着要离婚,是我为了跟男闺蜜出去旅游把老公气走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小芸?小芸你在听吗?”
“妈,我知道了,我先挂了,等会儿给你回过去。”我匆匆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真的回老家了。他把东西搬走了,还跟婆婆说要离婚。
他来真的。
我原来以为他只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就回来了。我甚至想着我回来之后给他做顿饭,撒个娇,这事就翻篇了。毕竟以前吵架都是这样,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稍微服个软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搬走了,他删了我的微信,他还告诉了婆婆。王浩这个人我最了解,他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爱跟家里人说我们之间的事。他能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意味着他是真的下了决心。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万家灯火,对面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能看见有人家在吃饭,有人家在看电视。那些最普通的日常,以前我每天都能拥有,可我却不懂得珍惜。
阳台上还晾着几件衣服,是王浩的工装,深蓝色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走的时候连这些都没收,就那么匆匆忙忙地走了。我把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闻着上面的洗衣粉味道,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航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王浩走了,把东西都搬走了。”
周航很快回了一条:“啊?真走了?”
看着那四个字,我突然觉得特别讽刺。我为了跟周航出去玩,把自己老公气走了,现在周航就回我四个字——“啊?真走了?”
我又发了条消息:“他说要离婚。”
这次周航回得更快:“别急别急,男人嘛,过几天就好了,你哄哄他就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又哭了。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王浩的工装蹲在阳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突然想起来,七天前我拖着箱子走出家门的时候,王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我那时候光顾着生气,没注意看他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像是死心了。
对,就是死心了。
我跟王浩结婚六年了,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爱说话,但他心里什么都有数。这些年我对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做的那些伤人的事,他从来不跟我计较,默默地吞下去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不在乎,是没感觉,现在我才明白,他只是在忍。
他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咽下去,直到最后一根扎穿了他的心,他才终于死心了。
我哭够了,从地上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我扶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荒凉。
我想起我们刚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张像样的床都买不起,两个人睡在一张花一百块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床垫上。他搂着我,指着对面的楼说,以后咱们好好干,总有一天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我们站稳了,我把他推开了。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我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妈。”
“小芸,我越想越不对劲,你到底跟王浩闹什么了?你婆婆说是你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了?小芸,你跟我说实话。”
“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周航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周姨的儿子,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
“周航?你跟周航出去玩了?”
“还有张磊,三个人一起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特别严厉,跟平时那个和蔼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李小芸,你是不是傻了?你都结婚了有孩子了,你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就算你们清清白白的,外人会怎么说?王浩的面子往哪儿搁?”
“妈,我跟周航真的没什么……”
“没什么更不行!”我妈打断了我,“就因为没什么,你为了一个外人把自己老公气走了,你值当的吗?我问你,你跟王浩吵架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狠话?”
我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跟人家提离婚了?”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跟我说实话。”
“……是。”我的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
“小芸啊小芸,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呢?王浩多好的人啊,这些年对你、对这个家,哪点差了?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有几个男人能像他那样把工资卡都交给老婆的?你自己数数,你买那些衣服包包花多少钱了,他说过你一句吗?”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你婆婆家,跪着也好哭着也好,把人给我求回来。你要是把王浩这么好的女婿给我作没了,你以后就别叫我妈了!”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现在已经入秋了,晚上温度降得很快,我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冷得直打哆嗦。但我没有回屋,就那么站着,看着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想起王浩以前每次我加班晚回来,他都会在小区门口等我。冬天的时候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冻得直跺脚,看到我就憨笑着跑过来,把手里焐热的烤红薯塞给我。他不会说什么“辛苦了”“想你了”之类的话,就只是把烤红薯递到我手里,说一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时候我心里还嫌弃过,觉得他一点都不浪漫。别人的老公接下班都是带一束花或者一杯奶茶,他倒好,每次都带烤红薯,害得我吃了一整个冬天的烤红薯。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他下班后骑了二十分钟的电动车去老城区那家老字号买的,因为他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吃那家的烤红薯。他把烤红薯揣在怀里一路骑回来,生怕凉了。
王浩从来不说爱,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爱。是我太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回到屋里,把王浩的工装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妆全花了,黑乎乎的两道印子从眼角拖到下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是谁?是我李小芸吗?那个当年跟着王浩从老家出来闯荡、什么都不怕的李小芸去哪儿了?那个在出租屋里跟王浩一起吃着泡面、规划着未来的李小芸去哪儿了?
我变了。被这座城市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被朋友圈里的攀比蒙了心,被周航那些花言巧语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忘了是谁在我最难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忘了是谁起早贪黑地挣钱供我花,忘了是谁把最好的年华和全部的心血都给了这个家。
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开的这辆车,穿的这些衣服,哪一样不是王浩用汗水换来的?可我居然有脸拍着桌子跟他说离婚,为了另一个男人。
想到周航,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这七天的旅行,说实话,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开心。虽然大理的风景很美,虽然张磊一直在活跃气氛,但我心里始终堵着一块石头。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浩。我在想他在干嘛,在想女儿有没有想我,在想我们之间的架到底是谁的错。
周航倒是玩得很开心,拍照、发朋友圈、跟路上遇到的姑娘搭讪。看着他那个样子,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我跟王浩吵架的事,甚至都没怎么劝我。有一次我忍不住跟他说王浩把我拉黑了,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没事,回去就好了”,然后就拿起手机给他新认识的一个女生发微信去了。
那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在王浩眼里是天大的事情,在周航眼里屁都不是。因为王浩在意我,在意这个家,所以他会吃醋会生气会觉得受不了。而周航呢?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可以一起喝酒吹牛的朋友,我和我老公离不离婚,他根本不在乎。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凉。
但现在明白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王浩已经走了,东西都搬空了,连微信都把我删了。他是真的死心了。
我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过年的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拍的。女儿站在中间,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王浩站在左边,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我站在右边,抱着女儿的肩膀,也在笑。
我把相框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玻璃上。
我不知道在床边坐了多久,突然听到门外有动静。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开门。
门打开了,门外站着的是我对门的邻居张姐。
“小芸?你回来了啊?”张姐看到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家没人呢。你老公前几天搬东西走的时候让我帮忙看一下门,说钥匙放在地垫下面,我怕不安全就想过来看看。”
我顾不上跟张姐寒暄,抓着她的胳膊就问:“张姐,你看到我老公搬东西走了?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张姐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犹豫了一下才说:“也没说什么,就说……就说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小芸啊,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你老公那几天脸色不太好,搬东西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我当时还问他怎么了,他就摇摇头没说话。”
王浩哭了。
我的心脏像被一双手狠狠地攥住了。我跟王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只见他哭过一次,就是我生女儿的时候难产,医生说要剖,他吓得在手术室外面哭了。那是他唯一一次掉眼泪。
可是现在,他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家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一定很难过吧。
“张姐,谢谢你。”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没事,就是闹了点小矛盾,我去把他接回来就好了。”
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夫妻吵架很正常,但别伤了感情。我跟我们家那口子都打打闹闹二十年了,还不照样过。快去把人接回来,你一个人在家也不是个事儿。”
张姐走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了下来。
我得去找他。不管多远,不管他要不要我,我都得去见他一面。我要把话说清楚,告诉他我错了,告诉他我离不开他,告诉他这个家没有他不行。
我拿起手机想订回老家的车票,打开购票页面才发现,最后一班高铁已经没了,最早的也要明天早上七点。我毫不犹豫地订了最早的那班。
订完票之后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因为微信已经被删了,我只能发短信。
“王浩,我回家了,你不在。我看到你把东西都搬走了。明天我回老家找你,你愿意见我也好,不愿意见我也罢,我都要去见你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我只想先说一句对不起。我知道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抵不上我对你说的那些混账话,抵不上我对你做的那些混账事。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我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
我也不在乎了,不管他回不回,我明天都要回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两个人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它这么大过。我伸手摸向旁边,那边是凉的,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温度,没有他均匀的鼾声,没有他不老实的腿搭在我身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些年的画面。刚认识的时候他腼腆得不敢看我,谈恋爱的时候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带着我满城跑,结婚的时候穷得连婚戒都是银的,他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换个大的,我说不要,这个就挺好。
生了女儿以后,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转圈,被护士骂了一顿。女儿满月的时候他请了全工厂的同事吃饭,喝得酩酊大醉,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老婆,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个闺女。”
女儿会走路那天,他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张开双臂让女儿朝他走过来,嘴里不停地喊着“宝贝来,到爸爸这儿来”。女儿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他一把抱住,笑得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大半夜的我们俩抱着孩子往医院跑。他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女儿身上,自己穿着单衣在寒风里跑了三条街。到了医院才发现,他自己也发烧了,但他一声没吭,一直守在女儿的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样的一个男人,我怎么能那样对他?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枕头里嚎啕大哭。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亮了。我赶紧拿起来看,不是王浩的回信,是周航发来的微信。
“小芸,你还好吗?别太难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先好好睡一觉。”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周航,以后咱们少联系吧。”
发完之后,我直接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关了机。
我必须做出选择了,不,这根本不需要选择。王浩是我的丈夫,是我女儿的爸爸,是我这辈子要一起走下去的人。至于周航,他只是一个朋友,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我不可能为了一个普通朋友毁了我的家庭、我的婚姻。
可笑的是,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明白。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赶高铁,我必须睡一会儿。但脑子太乱了,王浩的脸、女儿的脸、空荡荡的衣柜、那张结婚照,全搅在一起,让我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但睡得特别浅,一直做噩梦,梦见王浩站在远处看着我,我想跑过去抱住他,但怎么跑都跑不到他身边,他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了。我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我看了看手机,五点四十。高铁是七点的,我该起床收拾了。
我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连妆都没化就出了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核桃,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我现在只想快点见到王浩,把我心里所有的话都告诉他。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环卫工人正在扫落叶,早点摊的大姐正在生炉子,白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葱油饼的香气。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上,这个箱子还是昨天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都没怎么动,唯一不同的是,昨天我是回家,今天我是去找他。
到了高铁站,取票、安检、候车,一切都像是机械运动。我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空落落的。身边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肩膀,女生靠在男生怀里撒娇,两个人笑得很甜。
我跟王浩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刚谈恋爱,他送我去火车站回老家过年,在候车室里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舍不得我走。我说就回去一个礼拜,过了年就回来了。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那时候的他多黏人啊,一分钟都不愿意跟我分开。后来结婚了,日子越过越平淡,他不再牵着我的手不放了,但他会在每一个寒冷的夜晚把被子往我这边多拽一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热好饭菜等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默默地守在床边。
他一直都是那个他,是我变了。
检票了,我站起身拖着箱子往检票口走。过了闸机,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人来人往的,没有他的身影。我知道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
坐上高铁,找到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放好,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到老家,这三个小时对我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工厂,一个接一个地闪过。这条路我来来回回走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跟王浩一起,带着女儿回老家看老人。女儿最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会儿喊“爸爸你看那头牛”,一会儿喊“妈妈你看那个大风车”。王浩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偶尔伸手摸摸她的头。
可这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我突然想起来,女儿还在我婆婆家。暑假的时候婆婆说想孙女了,就把女儿接回去了。本来打算开学前接回来的,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我都不知道女儿知不知道她爸要跟我离婚。
想到女儿,我的心又揪紧了。她才五岁,要是我们真的离婚了,她怎么办?她要跟着谁?不管跟着谁,都注定要失去另一个。我不能让她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我不能让她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我回答不出来。
我必须把王浩找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想了很多很多。想起我们之间的每一次争吵,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闹、他在忍。我脾气急,一生气什么话都敢说,什么“离婚”、“不过了”、“我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些话我张嘴就来。王浩从来不会回嘴,最多就是沉着脸不说话,等我的气消了再默默地递一杯水过来。
我一直以为这是软弱,是窝囊,是没本事。现在我才明白,这才是真正的包容和爱。他明明有一万句可以反驳我的话,他明明可以把我的那些无理取闹一条条怼回来,但他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他不会说,是因为他舍不得伤害我。
可我呢?我舍得。
我把最难听的话都扔给了他,把他伤得体无完肤,然后拍拍屁股跟别的男人出去旅游了。我简直就是个混蛋。
高铁到站了,我拖着箱子走出车站。老家是个小县城,车站不大,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和三轮车。我打了辆出租车,报了婆婆家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脸色不好,也没多说话,默默地开着车。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婆婆家就在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每年秋天都会结满满一树的枣子。王浩小时候就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爬树摘枣、追鸡撵狗,度过了一整个童年。
车子停在了巷口,我付了钱下车,拖着箱子往巷子里走。越走越近,心跳得越来越快。我看到了那棵枣树,看到了婆婆家的红色铁门,看到了门口停着的那辆电动车——是王浩的。
他在家。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要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我害怕了。我怕门开了看到王浩的脸,看到他眼里那种死心的表情。我怕他跟我说已经晚了,怕他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院子里传来女儿的笑声,清脆脆的,像一串银铃。听到那个笑声,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就在我终于鼓起勇气要敲门的时候,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是我婆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有意外、有心疼、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婆婆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吧。”
我拖着箱子跨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场景。枣树下面摆着一张小板凳,王浩坐在上面,低着头在剥玉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子也没刮,看起来比我走之前瘦了一圈。
女儿蹲在旁边,小手抓着玉米叶子玩,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听到动静,女儿先抬起了头。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扔下手里的玉米叶子就朝我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
我蹲下来张开双臂,一把把她抱进怀里。小小的身体软软的、暖暖的,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宝贝,想妈妈了没有?”
“想了!”女儿搂着我的脖子,小嘴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妈妈说去玩七天就回来,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呀?”
七天。是啊,我跟她说的是七天,可这七天对我来说,比七年还长。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看向枣树下面的王浩。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手里的玉米剥了一个又一个,动作机械而僵硬。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王浩。”我喊他的名字。
他剥玉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他低着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来干嘛?”
那四个字冷得像冰碴子,直直地扎进我的心里。
婆婆在旁边叹了口气,伸手把女儿从我怀里抱过去,说:“走,奶奶带你去买糖吃。”说完就抱着女儿出了门,把院门轻轻地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王浩两个人。秋天的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几片早黄的叶子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我走过去,把箱子放在一边,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想看清他的脸,但他始终低着头,下巴都快埋进胸口了。
“王浩,你看着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抬头。
“我回来了。”我伸手想去碰他的手,他的手动了一下躲开了。那个躲避的动作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王浩,我错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砸在泥土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终于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看到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他凹陷下去的脸颊,看到了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他老了,就这七天的时间,他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看我时的那种温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陌生。那种陌生比愤怒、比怨恨更让我害怕,因为它意味着,他可能真的不在乎了。
“李小芸。”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一样,“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我跪在了地上,抓住了他的手,这次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就那么任我抓着,像一块没有温度的木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打湿了他的手背,“我混蛋,我不是人,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求你别离开我……”
王浩看着我,眼眶慢慢地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抽出手,站起身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颤动。
“你走吧。”他说。
“我不走。”我跪在地上没起来,“你不跟我回去我就不走。”
“你走!”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走啊!你不是喜欢跟周航出去玩吗?你不是觉得我不如他吗?那你去找他啊!你还来找我干嘛!”
他转过身来,眼泪终于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声音都变了调:“李小芸,我王浩是穷,是没本事,是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话,但我对你、对这个家,掏心掏肺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用力地想要挣脱我,但我死死地抱着不放,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
“你放开!”他在吼。
“我不放!打死我也不放!”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眼泪把他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王浩,我跟周航什么都没有!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发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不动了,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我抱着。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浩,你听我说。”我抱着他,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感受着那个熟悉的温度,“我以前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觉得你不浪漫、不体贴、不如别人有趣。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都是虚的,只有你才是真的。你对我好,你对我从来都没变过,是我变了,是我不懂得珍惜。”
他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但也没有回应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沉默的树。
“这七天我在外面,白天看风景,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洱海再美,苍山再高,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满脑子都是你,都在想你吃了没有,睡了没有,还在不在生气。我跟周航一句话都没多说,我连跟他合影都不想拍,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王浩,我不能没有你。”我把手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这个家没有你不行,女儿没有爸爸不行,我没有你不行。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我再也不跟周航联系了,我把他微信都删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说不下去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覆在了我环在他腰间的手上。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布满了老茧,那是长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真的删了?”他问,声音闷闷的。
“删了!全删了!”我赶紧抬起头,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给他看,“你看,通讯录里没有周航了,聊天记录也全删了。还有张磊,以后我也不跟他们来往了,我只跟你在一起,哪儿也不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转过头去,但我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还是很低,“你说我不如他,你说你后悔嫁给我,你说离婚就离婚。你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吗?”
“知道,我知道。”我把头抵在他后背上,声音哽咽,“我就是个混蛋,我那张破嘴什么都敢说,但那些都不是真心话。王浩,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我那是气话,是混账话,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别当真。”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丝柔软的东西。
“小芸,”他叫我的名字,声音疲惫但不再冷了,“你知道我这七天是怎么过的吗?”
我摇了摇头,心疼得说不出话。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从八点坐到凌晨三点。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叫你回来,但我怕你觉得我烦、觉得我小心眼。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差点被机器砸到手。工头让我回去休息,我回到家里看到你不在,衣柜空了一半,我就觉得……觉得这个家好像要散架了。”
“第三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你发微信问你在干嘛,你没回我。我等了一整天,你都没回我。”他的声音抖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哭了,一个大男人,坐在厨房地上哭了半宿。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不要这个家了。”
我的心都碎了。原来他给我发过微信,但我那时候在干什么?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在洱海坐游船,我玩得太嗨了,根本没注意到他给我发了消息。
“对不起,我没看到……”我抓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该死,我居然没看到。”
“第四天,我不等你的消息了。我开始收拾东西。”他苦笑了一下,“我一边收一边想,万一你回来了呢?万一你说你错了呢?但是等来等去,什么都没等到。你朋友圈倒是发得挺勤快的,洱海的日出,大理的古城,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是的,我在朋友圈发了很多照片,但那都是强颜欢笑,是为了气他、为了证明我过得很开心。现在想想,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
“第五天,我搬回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跟我妈说,你要跟我离婚。我妈哭了,哭了一整个晚上。她说她舍不得你这个儿媳妇,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我说不是,是我配不上你。”
“你别说了……”我哭得喘不上气来,“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你没有什么配不上我的,是我配不上你,是我眼瞎心盲,把一个好端端的家给拆了。”
“第六天,昨天,我想通了。”他看着我,目光平静而疲惫,“我想,如果你真的觉得别人比我好,真的不想跟我过了,那我成全你。我把离婚协议写好了,就放在我的包里。我想等你回来就给你。”
我整个人都傻了,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他叹了口气,抬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你回来了,跪在我面前,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你说你错了,说你删了周航的微信,说你要跟我回家。”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李小芸,你让我怎么办?”
“让我跟你回家。”我抓住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王浩,最后一次,你再信我最后一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让你失望了,再也不会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用一辈子来还。”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很久。院子里的枣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然后,他的手动了。他从我的掌心里抽出手,我以为他要推开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他抬起手,把我脸上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轻轻地把我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来得很突然,也很用力。他把我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呼吸粗重而急促。我听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我的还要快。
“李小芸,”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你不要我了。”
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么多天的害怕、后悔、痛苦全部哭了出来。他抱着我,一只手搂着我的腰,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不哭了,不哭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我跟你回去。”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用粗糙的拇指擦着我脸上的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但是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十件都行!”
“第一,以后不管吵多大的架,都不许提离婚这两个字。”他的表情很认真,“我受不了这两个字,真的受不了。”
“不提了,再也不提了!”我拼命点头。
“第二,朋友圈不许再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前发我跟闺女的照片,我都偷偷存下来看。后来你老发跟那些朋友吃喝玩乐的照片,我看着心里堵得慌。”
“不发了,以后只发你和闺女。”
“第三,”他顿了顿,看着我,目光深得像是要把我吸进去,“别再有下一次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就真的死心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会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我用我的命保证。”
他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别哭了,丑死了。”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进去洗把脸吧,待会儿妈和闺女回来了,看到你这副样子,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我刚要说什么,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后面跟着我婆婆。婆婆看到我们俩站在枣树下,王浩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走过去,在婆婆面前低下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婆婆抹了抹眼睛,笑着摆了摆手:“别说那些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们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看我和王浩,天真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和好了吗?奶奶说你们吵架了,让我乖一点,说你们就不吵了。”
我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和好了,爸爸妈妈永远都不会再吵架了。”
王浩走过来,把我和女儿一起搂进怀里。他的手臂结实而有力,像两堵墙把我们护在中间。女儿咯咯地笑着,棒棒糖蹭了我一脸黏糊糊的糖渍。
婆婆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三个,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枣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失而复得的幸福,比什么都珍贵。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她自己腌的酸菜炖粉条。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像过年一样热闹。女儿坐在我和王浩中间,一会儿给爸爸夹菜,一会儿给妈妈夹菜,忙得不亦乐乎。
婆婆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说我这几天瘦了,要好好补补。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看身边埋头扒饭的王浩,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吃完饭,王浩主动去洗碗。我抱着女儿在院子里看星星,小县城的夜空比城市里干净得多,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是撒在黑色丝绒上的碎钻。
“妈妈,爸爸说你们明天就回家了,是吗?”女儿靠在我怀里,小手揪着我的衣角。
“嗯,明天就回家。”
“那奶奶呢?奶奶不跟我们回去吗?”
“奶奶过几天再来看我们。”
女儿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仰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以后你和爸爸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好害怕。”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原来女儿什么都知道,原来她的小心脏里也装着那么多的担心和害怕。
“不吵了,妈妈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爸爸吵架了。”我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脑袋上,“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好!”女儿伸出小手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勾住她的小指头,轻轻地晃了晃。
王浩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看到我们在拉钩,笑着走过来蹲在我们旁边:“你们娘俩拉什么钩呢?”
“秘密!”女儿咯咯地笑,又去勾王浩的手指,“爸爸也来拉钩,我们三个人一起拉。”
王浩看了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他憨憨地一笑,伸出粗糙的手指,勾住了我和女儿的小指。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晚上,女儿跟婆婆睡,我和王浩睡在他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家具也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我们俩的合照,是刚结婚那年拍的,两个人都很年轻,他穿着那件唯一像样点的白衬衫,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冲镜头傻笑。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王浩从背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也看着那张照片。
“你那时候真好看。”他说。
“现在不好看了?”我故意问。
“现在更好看。”他难得地说了一句甜言蜜语,把我逗得笑了出来。
我转过身来,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了,虽然眼睛下面还是青的,胡茬也还没刮,但眼神里重新有光了,那种熟悉的温暖的光。
“王浩,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轻的:“我压根就没打算不原谅你。我就是……就是太难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要是不来找我,我可能过几天就自己回去了。”
“真的?”
“真的。”他叹了口气,把我搂进怀里,“你以为我舍得这个家啊?舍不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有些事做了就得承担后果。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跟你离婚。”
“以后我不会让你难受了。”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我发誓。”
他嗯了一声,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远处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演奏一首安静的夜曲。
“老婆。”他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出去玩那几天,洱海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
他笑了,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我的耳朵里:“下次我带你去,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好。”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似的。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有多不容易。他说他怕穷,怕让我和女儿过苦日子,所以他拼命地干活挣钱,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说我不该嫌你闷、嫌你没情调,你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养家上了。我说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也多挣点钱,咱们一起分担。
他说好。
我跟他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和周航怎么认识的,讲我们两家是怎么一起长大的。我说我对周航真的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纯粹就是哥们儿。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会吃醋,因为周航能跟我聊的那些话题,他听不懂。我说以后我不跟别人聊了,我只跟你聊,哪怕聊的都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我也乐意。
他说好。
我们聊到深夜,聊到嗓子都哑了,最后两个人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窝在他的臂弯里,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吹在头顶上,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王浩还在睡,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打起了小呼噜。我侧着身子看着他,看着阳光在他脸上勾勒出轮廓,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我的手,贴在脸上不撒开。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没关系,我知道那一定是好的。
我悄悄地起身,去厨房帮婆婆做早饭。婆婆正在擀面条,看到我进来笑着让我坐。我抢过擀面杖说我来做,她拗不过我,就在一旁择菜。
“小芸啊,”婆婆择着菜,慢悠悠地开口,“你跟浩浩结婚六年了吧?”
“嗯,六年了。”
“六年了,风风雨雨都过来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就是有时候都不会说话,脾气都倔。”婆婆叹了口气,“浩浩这孩子随他爸,嘴笨,有什么都往心里憋。但他心眼好,对你、对孩子、对我,都是实打实的好。你多担待担待他。”
“妈,我知道。”我擀着面条,手下的动作很慢,“以前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两口子过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婆婆笑了,“我和你公公当年打打闹闹一辈子,他不在了之后,我反而想那些吵闹的日子。人啊,总是在失去了之后才知道珍惜。你还年轻,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不晚。”
我嗯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早饭后,我和王浩带着女儿准备回家了。婆婆站在门口送我们,把我们买的补品和水果全塞了回来,说城里啥都有,让我们自己留着吃。又把一袋子土鸡蛋和一罐腌好的酸菜塞进我的行李箱,说这是自己家的,吃着放心。
女儿抱着奶奶的腿不撒手,说奶奶也跟我们回去。婆婆红着眼眶哄她说,过几天奶奶就去城里看你们,给宝贝带好吃的。女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妈,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说。
婆婆摇摇头,笑着说:“不了,我在这儿住惯了,去城里闷得慌。你们有空就回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王浩走过去,抱了抱他妈。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看到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哭。
去火车站的路上,王浩开着电动车,女儿站在前面踏板上,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一切美好得不太真实。
我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感受着他的体温。这个男人的后背不宽,但足够撑起一个家;这个男人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这个男人不会制造惊喜,但他一直都在。
以后换我来珍惜他。
到了火车站,我们在候车室等着。女儿坐在王浩腿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奶奶家的大黄狗、奶奶家的枣树、还有隔壁王爷爷家的小花猫。王浩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不亦乐乎。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周航发来的微信。
“小芸,你还好吗?昨天晚上你说少联系,我想了想,如果是因为我让你们夫妻闹矛盾了,我真的很抱歉。以后你们好好的,我这边你就别操心了。”
我看完这条消息,平静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理解,以后各自珍重。”
发完之后,我把周航的微信删了,把电话号码也删了。不是王浩要我删的,是我自己想删的。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周航这个人,陪着我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见证了我的成长。但往后的路,我只需要一个人陪我走,那个人就是王浩。
高铁到了,我们一家三口上了车。女儿又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小脸贴在窗户上往外看。王浩坐在她旁边,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窗外的风景飞速地往后退,和来的时候一样的风景,但我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我满心忐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回去的时候,我最爱的人就坐在我身边,女儿在咯咯地笑,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王浩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有力地扣着我的手指。我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正在看着窗外的风景,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心满意足的弧度。
我也笑了,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下午到了家,打开门的那一刻,我跟王浩同时愣住了。门口放着一束花,红色的玫瑰,包在透明纸里,花上面还带着水珠。花束上别着一张卡片,我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王浩、李小芸,听说你们闹别扭了。作为你们的邻居,我送上这束花,祝你们重归于好、百年好合。夫妻没有隔夜仇,多想想对方的好,日子就能越过越好。——张姐”
我看了看王浩,王浩看了看我,两个人都笑了。
“张姐真是的,还破费买花。”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暖暖的,把花抱在怀里舍不得放下。
王浩从背后搂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在我耳边说:“以后我也给你买花,不买菜市场的,买花店的。”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用,菜市场的就挺好的,又实惠又好看。”
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然后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女儿在旁边捂着眼睛大叫:“哎呀,爸爸妈妈亲亲了!羞羞脸!”
我们俩都笑了,王浩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一家三口进了家门。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王浩的东西还没有搬回来,但没关系,明天我们就去婆婆家把他那些东西都拉回来。那张结婚照还在墙上挂着,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在傻笑,像是在说——你们看,风雨过后,天就晴了。
晚上,我做了几个菜,虽然手艺不如婆婆,但王浩吃得很香,吃了三大碗米饭。女儿也特别乖,自己端着碗吃完了所有的饭,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王浩去洗碗,我陪着女儿在客厅里玩积木。她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说这是我们的家。我问她为什么是歪的,她说因为这个家还在修,等她修好了,就是最漂亮的房子了。
五岁的孩子无意中说出的话,让我愣了半晌。是啊,我们的家确实还需要修,需要我一砖一瓦地重新把它垒起来。但我有信心,我一定会把它修好,修得比以前还要坚固、还要温暖。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之后,我和王浩坐在阳台上。秋天的夜风吹得人很舒服,不冷不热的。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热热闹闹的。
王浩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我手里也有一瓶。我们俩碰了一下瓶口,各自喝了一口。
“老婆,”他叫了我一声,转头看着我,眼睛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以后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别吵架了。”
“嗯。”我点点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跟你吵架了。”
“其实吵架也行,”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一下,“但别说离婚,别摔门走。你一生气就往外跑,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
“不跑了。”我靠在他肩膀上,喝了一小口啤酒,“以后生气了我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等气消了你再进来哄我。”
“好,我一定第一时间进去哄你。”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王浩。”我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爱你。”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我看到王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喝了一大口啤酒,被呛得咳了两声。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他嘟囔着,但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咯咯地笑着,搂住他的胳膊不放。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把我的头按回他的肩膀上。
楼下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墙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很近,近得像是要融在一起。
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会慢慢来。但我知道,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再也不会松开彼此的手。
家还在,爱还在,一切都不晚。那些失去的、破碎的,我会用余生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因为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一辈子。好在我及时醒悟,好在王浩还愿意给我机会。这份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李小芸得到了,就一定会好好珍惜。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清亮亮的。我看着月亮,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愿我和王浩,往后余生,所有的争吵都化为理解,所有的裂痕都被爱填满。
这一次,我会抓紧他的手,再也不放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