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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程念念,今年十四岁。
活了十四年,我见过我娘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不是她不想见我,是我爹不让。
我爹叫程霄,是大梁朝的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皇上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皇叔”。
可我爹在我面前,从来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摄政王。
他就是个不讲理的混蛋。
从我记事起,我就住在王府后院最偏僻的那个小院里。
丫鬟两个,婆子一个,月例银子每月二两。
够吃饭,不够买胭脂水粉。
我爹的正妃姓柳,是当朝柳丞相的女儿。
柳王妃给我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大公子程延,十七岁,已经在禁军里做了校尉。
二公子程启,十五岁,在国子监读书,听说功课很好。
三公子程昭,十二岁,跟我差不多大,整天就知道欺负我。
大姑娘程瑶,十六岁,去年嫁给了镇国公府的世子。
二姑娘程玥,十四岁,跟我同年同月生,只比我大三天。
可她过的日子,跟我过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程玥住在王府东边的锦绣阁,光是伺候她的丫鬟就有八个。
她穿的是江南织造进贡的云锦,戴的是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打的钗环。
而我呢?
我穿的衣裳,都是府里针线房做的粗布衣裳。
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只能用红绳子把头发绑起来。
每次府里有宴会,柳王妃都会让我待在院子里不许出去。
她说我长得晦气,会冲撞了贵客。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娘。
我娘叫沈惊鸿,是大梁朝唯一的女将军。
十四年前,她跟我爹成亲的时候,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女将军。
所有人都说这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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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知道,我出生的那天,他们就闹翻了。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敢告诉我。
我只知道,我娘生下我之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带着兵去了边关。
从此再也没回过京城。
我爹也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娘。
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我知道,他恨她。
因为每次有人不小心提到“沈将军”三个字,我爹的脸色就会变得特别难看。
那种恨意,浓得像是要把人活活吞掉。
有时候我在想,我爹是不是也恨我?
毕竟我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可他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
他只是……不管我。
就好像我不是他女儿,而是寄住在王府里的一个外人。
这种日子,我过了十四年。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出嫁,或者老死在这个小院里。
可我没想到,一切都在这个秋天变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按规矩,所有在京的皇室宗亲和朝廷命官都要进宫赴宴。
我爹当然要去。
柳王妃要去。
程玥也要去。
唯独没有人通知我。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啃着手里的冷馒头。
“念念!”
院门被人一脚踢开,程昭带着几个小厮闯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壶酒,走路摇摇晃晃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你怎么还在这儿?”程昭歪着头看着我,笑得一脸恶意,“宫里设宴,你怎么不去啊?”
我没理他,继续啃馒头。
程昭最讨厌我这种态度,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跟你说话呢,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程昭蹲下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你知不知道,今晚沈惊鸿也来了。”
我的手猛地一抖。
沈惊鸿。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我心里。
“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不要脸的娘回来了。”程昭笑得更大声了,“打了胜仗,回来领赏。现在就在太和殿里,跟皇上喝酒呢。”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十四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你想不想去见见她?”程昭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可以带你去。”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程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想看看,当你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认你这个女儿呢?”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了?”
他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我还是想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我想知道,我娘长什么样。
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想起我。
“好,我去。”
程昭满意地笑了,转身在前面带路。
我跟着他,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一座座宫殿。
太和殿越来越近,里面的灯火越来越亮。
我能听到觥筹交错的声音,听到有人在高声谈笑。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程昭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今晚这场宴会,其实是给沈惊鸿办的庆功宴。”
“皇上说了,要论功行赏。”
“你说,她要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是她女儿,你会不会就不用再窝在那个破院子里了?”
我看着程昭脸上的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可我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程昭一把推开殿门,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了进去。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屑,有好奇,还有幸灾乐祸。
我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皇上,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我爹。
我爹的脸色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来。
我还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银色铠甲,坐在武将那一排的首位。
她的眉眼英气十足,虽然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但还是能看出来年轻时一定很美。
她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这就是我娘。
沈惊鸿。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我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
程昭拉着我走到大殿中央,大声说:“皇上,臣弟带了一个人来。”
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脾气一向很好。
他看着程昭,笑着问:“哦?昭儿带了谁来?”
“这是我妹妹,程念念。”程昭故意提高声音,“她听说沈将军回来了,非要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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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沈将军可是她亲娘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都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我娘之间来回扫视。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摄政王和沈将军的女儿?”
“长得倒是挺像沈将军的……”
“可惜了,听说摄政王一直不喜欢这个女儿。”
“能不讨厌吗?当初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摄政王和沈将军也不会……”
“闭嘴!不要命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看向我爹。
希望他能说句话,帮我解围。
可我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了我娘。
“沈将军。”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既然你这么喜欢打仗,不如把这个也带走吧。”
说完,他伸手抓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提了起来。
然后用力一甩。
我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我娘面前的桌子上。
杯盘碗碟碎了一地,酒水菜汤洒了我一身。
我趴在一堆残羹冷炙里,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有人在笑。
程昭的笑声最大。
我听到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嘲讽。
“喏,你闺女,以后归你了。”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爷这是要把女儿送人啊?”
“哈哈哈,沈将军,您要不就收下吧?”
“好歹也是您亲生的,总不能扔了吧?”
我趴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羞耻。
那种被人当成垃圾一样丢掉的羞耻。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我娘。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酒杯还端在手里,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她低头看着我,眼神淡漠。
就好像我不是她女儿,而是一件别人硬塞给她的麻烦。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可她只是放下酒杯,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爷说笑了。”
“臣跟王爷,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个孩子,自然也不是臣的女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我爹站在后面,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他就是要这样羞辱她。
用我来羞辱她。
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全是酒水和菜汤,狼狈得不像样子。
我没有哭。
我不能哭。
如果我哭了,他们就赢了。
我抬起头,看着坐在那里的女人。
她也在看我,眼神依然平静。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跟她长得真的很像。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
可她的眼里,没有我。
“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说。
“打扰了。”
然后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和议论声。
我听到有人说:“这孩子真可怜。”
也有人说:“活该,谁让她是沈惊鸿的女儿。”
还有人问我爹:“王爷,您真不打算管她了?”
我爹的声音很冷淡:“本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走出太和殿,走过长长的宫道。
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我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走到御花园的一个角落里,才停下来。
然后我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没有出声。
只是无声地哭着。
哭着哭着,我突然笑了。
笑我自己傻。
十四年了,我一直在等。
等她回来,等我爹能多看我一眼。
可到头来,在他们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累赘。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御花园里坐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宫宴散了,我才慢慢走回王府。
回到那个偏僻的小院。
推开门的时候,我发现院子里的灯亮着。
一个丫鬟坐在台阶上,看到我回来,连忙站起来。
“姑娘,您去哪儿了?奴婢等了您好久。”
这个丫鬟叫小荷,是去年才分到我身边的。
她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做事倒是勤快。
“没事,出去走了走。”我摇摇头,“你怎么还不睡?”
“奴婢担心您。”小荷走过来,看到我身上的污渍,吓了一跳,“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跤。”
“奴婢去打热水给您擦擦。”
“不用了。”我拦住她,“你先去睡吧,我自己来就行。”
小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
可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冷。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里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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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提起宫宴上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一切都变了。
以前府里的人虽然看不起我,但至少表面上还会装一装。
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程昭每天都会跑到我院子里来,变着法子羞辱我。
“怎么样,你娘不要你了吧?”
“我就说吧,她根本就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女儿。”
“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去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受得要命。
可我没有哭,也没有反驳。
我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因为我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心疼我。
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
十月初一,我爹的生辰。
按规矩,王府要大办宴席。
柳王妃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又是采买东西,又是安排人手。
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当然,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
我照样待在我的小院里,该干嘛干嘛。
可我不去找麻烦,麻烦却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看书,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放下书,走出去一看。
只见程玥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把我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程玥手里拿着一条裙子,脸色铁青。
“程念念,你给我出来!”
我走过去:“怎么了?”
“你还敢问怎么了?”程玥把手里的裙子往我面前一扔,“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低头一看,那条裙子上被泼了一大片墨水。
“这不是我弄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程玥冷笑一声,“这条裙子是我明天要穿的,放在屋里好好的,怎么就偏偏被人泼了墨水?”
“我问过府里的人了,今天就只有你来过我院子附近。”
“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皱起眉头:“我真的没有去过你的院子。”
“你还嘴硬!”程玥气得脸都红了,“来人,给我搜!”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冲进我的屋子。
翻箱倒柜,把我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找到了!”
一个丫鬟从我的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墨水瓶。
程玥接过墨水瓶,得意地看着我:“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我盯着那个墨水瓶,心里一沉。
那个瓶子确实是我的。
可它明明被我放在书桌上,怎么会跑到枕头底下?
除非……
我看向程玥身后的那群丫鬟。
果然,有一个丫鬟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我。
是她。
是她偷偷拿走了我的墨水瓶,栽赃陷害。
“不是我做的。”我平静地说,“是你让人放的。”
“放屁!”程玥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我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程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鄙夷。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罢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我要去找父亲,让他好好教训教训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捂着脸,没有说话。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我知道,她们不会帮我。
在这个王府里,没有人会帮我。
果然,没过多久,我爹身边的管事就来了。
“四姑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我跟着管事,来到我爹的书房。
推门进去,就看到我爹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
程玥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跪下。”
我爹的声音很冷。
我没有反抗,乖乖跪了下来。
“程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最近对你太好了?”
“女儿不敢。”
“不敢?”我爹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要毁了你姐姐的裙子?”
“女儿没有。”
“还敢狡辩!”我爹一拍桌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那墨水瓶确实是我的,但不是女儿放到姐姐枕头底下的。”
“那是谁放的?”
“是……”我顿了顿,“女儿不知。”
“不知?”我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知不知道,那条裙子是你姐姐准备明天穿的?”
“明天来的客人里,有镇国公府的夫人。”
“你姐姐要是能入了夫人的眼,说不定就能嫁进国公府。”
“你这是在毁她的前程!”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会相信我。
在他心里,程玥是他的女儿,而我不是。
“父亲,您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程玥在旁边哭了起来,“那条裙子是女儿最喜欢的,就这么被她毁了,女儿明天可怎么见人啊!”
“你放心,父亲会给你一个交代。”我爹看着我,眼神冰冷,“程念念,从今天起,你禁足三个月,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另外,扣你一年的月例银子,赔偿你姐姐的损失。”
“还有,明天你去祠堂跪着,给你姐姐祈福。”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女儿遵命。”
“滚出去。”
我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念念,你不要怪本王心狠。”
“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
我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是啊,我投错了胎。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要再做人。
做一只鸟,做一棵树,做什么都好。
就是不要再做人了。
第二天,王府里热闹非凡。
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而我,跪在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膝盖跪得生疼,腰也酸得不行。
可我不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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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我爹的命令。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着这些年在王府受的委屈,想着宫宴上被抛弃的那一幕。
想着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赶紧用手背擦掉。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以为是来送饭的丫鬟,没有回头。
可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身边。
“你就是程念念?”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头上戴着珠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您是?”
“我是你外婆。”
我愣住了。
外婆?
我从来没有见过外婆。
我娘是孤儿,从小被师父收养长大。
这一点,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您……您是我娘的母亲?”
“不是。”妇人摇摇头,“我是你父亲的母亲。”
我更糊涂了。
我爹的母亲?
那我岂不是应该叫她奶奶?
可我记得很清楚,我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您……”
“别说话,跟我走。”
妇人拉起我的手,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有人要见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妇人不由分说,拉着我往外走。
我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
最后,她把我带到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口。
“进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背对着我,身形瘦削,穿着一身青色长袍。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浑浊。
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念念。”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你长得真像你娘。”
“您是……”
“我是你外公。”
我彻底懵了。
外公?
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外公?
“您……您到底是谁?”
老人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说。”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娘沈惊鸿,不是孤儿。”
“她有爹,有娘,还有一个弟弟。”
“只是这些事,没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老人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我们家,是罪臣。”
“二十年前,你外公我,是朝廷的户部尚书。”
“因为卷入了一场党争,被诬陷贪墨军饷。”
“满门抄斩。”
“只有我和你舅舅逃了出来。”
“你娘那时候才八岁,被师父救走,改了名字,才活到今天。”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娘的身世,是这样的。
“那您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因为……”老人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因为你娘出事了。”
“出事?我娘出什么事了?”
我腾地站起来,心跳得厉害。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
“三天前,她在北境中了埋伏。”
“三万大军被困在黑风谷,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到。”
“她派人突围出来送信,信送到了京城,可……”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可什么?”
“可朝廷到现在还没有派援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难怪那天宫宴上,她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
她不是不想认我。
她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爹不是摄政王吗?他为什么不派兵?”
老人苦笑一声。
“念念,你还不明白吗?”
“你爹和你娘之间的事,不是简单的夫妻不和。”
“他们是政敌。”
“你爹巴不得你娘死在战场上。”
我愣在原地。
政敌?
他们不是夫妻吗?
就算和离了,也不至于要对方的命吧?
“那……那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你娘的一些旧部。”老人压低声音,“他们愿意冒险去救人。”
“可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的兵马。”
“黑风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没有五千精兵,根本冲不进去。”
“五千精兵……”我喃喃道,“去哪里找五千精兵?”
老人看着我,欲言又止。
“念念,其实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谁?”
“你。”
“我?”我愣住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老人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知道为什么你爹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关在府里,不让你见外人吗?”
我摇摇头。
“因为他怕你。”
“怕我?怎么可能?”
“因为你身上流着你娘的血。”老人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娘是战神,她的女儿,怎么会是废物?”
“你爹怕你长大了,会变成第二个沈惊鸿。”
“所以他要把你关起来,让你变成一个废物。”
我攥紧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爹不是不在乎我。
他是怕我。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去找一个人。”
“谁?”
“你娘的师父,天山老人。”
“他在哪里?”
“在北境的天山上。”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这是你娘的信物,你拿着它去找他。”
“他会帮你。”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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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怎么去?我爹不会让我出门的。”
“我已经安排好了。”老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明天一早,会有人来接你。”
“你拿着这封信,跟着他走就行。”
“记住,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你爹。”
我把玉佩和信贴身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好孩子。”老人摸了摸我的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摇摇头,“那是我娘。”
“我应该救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原来我娘不是不要我。
原来我爹不是不在乎我。
原来我还有一个外公。
原来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把那块玉佩贴身戴好。
又把那封信藏在鞋垫底下。
刚准备好,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三长两短。
这是外公说的暗号。
我打开门,看到一个黑衣男子站在门口。
他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四姑娘,请跟我走。”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我们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家丁。
翻过后院的围墙,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出了城门。
“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天津卫,然后坐船北上。”
“需要多长时间?”
“顺利的话,十天。”
十天。
我娘能撑十天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一试。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我们到了天津卫。
刀疤脸带我上了一艘商船。
船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郑。
他看到刀疤脸,二话不说就安排了最好的船舱。
“这位是?”
“四姑娘。”刀疤脸简单介绍了一句,“沈将军的女儿。”
郑老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沈将军的女儿?!”
“小声点。”刀疤脸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郑老大连忙压低声音,“姑娘放心,到了我这船上,就跟到了家一样。”
“谢谢郑叔叔。”
“哎哟,可不敢当。”郑老大搓着手,“姑娘叫我老郑就行。”
“沈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要不是她,我早就死在北境了。”
“她的女儿,那就是我的亲人。”
我心里一暖。
原来我娘在民间有这么高的威望。
船在海上漂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个叫葫芦岛的地方靠了岸。
刀疤脸说,从这里上岸,再走两天山路,就到天山了。
“天山上有雪,很冷。”刀疤脸递给我一件羊皮袄,“姑娘穿上。”
我接过羊皮袄,裹在身上。
暖和多了。
山路很难走。
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
刀疤脸走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面。
走得满头大汗,腿也酸得不行。
可我不敢停下来休息。
每耽误一刻,我娘的危险就多一分。
第二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天山脚下。
抬头望去,山顶白雪皑皑,云雾缭绕。
“天山老人就住在山顶上。”刀疤脸指着山顶,“不过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
“上面的路,要姑娘自己走。”
“为什么?”
“天山老人不见外人。”刀疤脸解释道,“他只见持信物之人。”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爬山。
山很高,路很陡。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可我不能停。
我娘还在等着我。
不知道爬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挂在头顶,照亮了前面的路。
我终于看到了山顶上的一座小木屋。
木屋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
“请问……是天山老人吗?”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是谁?”
“我叫程念念。”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是沈惊鸿的女儿。”
老人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惊鸿的女儿?”
“是。”
“她怎么了?”
“我娘被困在黑风谷,危在旦夕。”我把外公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求您救救她。”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你娘当年离开这里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辈子不会再求我任何事。”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现在,她的女儿来求我了。”
“你说,我该不该答应?”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
“求您了。”
“只要能救我娘,让我做什么都行。”
老人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
“你跟你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倔得要命。”
我心中一喜。
“您答应了?”
“嗯。”老人站起身,“不过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留下来,跟我学艺三年。”
“三年?”我愣住了,“可我娘……”
“你放心,我会派人去救她。”老人摆摆手,“但你也要答应我。”
“等你学成之后,要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
三年。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如果这是救我娘的代价……
“好,我答应您。”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就这样,我在天山上住了下来。
天山老人教我武功,教我兵法,教我怎么在绝境中求生。
他对我很严厉,动不动就用藤条抽我。
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因为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偷偷给我上药。
嘴里还念叨着:“这丫头,跟她娘一样不省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武功越来越高,身体也越来越强壮。
从一开始连剑都拿不稳,到后来能跟天山老人过上几十招。
我用了整整两年。
第三年的春天,天山老人把我叫到跟前。
“念念,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下山了。”
“可我娘……”
“你娘早就脱险了。”天山老人笑了笑,“三年前我派人去救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你外公救出来了。”
“只是受了点伤,休养了半年就好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那我娘现在在哪里?”
“她回京城了。”
“回京城?”我愣住了,“她不怕我爹……”
“你爹已经倒台了。”天山老人淡淡道,“两年前,你娘联合几位老臣,参了他一本。”
“说他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证据确凿,皇上把他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
“现在的摄政王,是你娘的义兄,赵王殿下。”
我听得目瞪口呆。
短短三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我……”
“你可以回去了。”天山老人递给我一封信,“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说,等你学成归来,就去京城找她。”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念念,娘对不起你。”
“等你回来,娘给你补一个生日。”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我娘还记得我。
原来她一直都在等我。
“师父,我……”
“别婆婆妈妈的。”天山老人挥挥手,“要走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可我还欠您一件事……”
“那件事不急。”天山老人背过身去,“等你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来找我。”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为难。
“谢谢师父。”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
我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天山老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风吹起他的白发,显得有些孤单。
“师父,保重。”
他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多了。
我只用了半天就到了山脚下。
刀疤脸还在那里等我。
看到我下来,他咧嘴一笑。
“姑娘,你可算下来了。”
“等急了吧?”
“不急。”刀疤脸摇摇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娘。”
我们骑马赶路,走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傍晚,终于到了京城。
三年没回来,京城变了很多。
街道更宽了,房子更高了,人也更多了。
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不知道?”刀疤脸笑道,“今天是赵王殿下大婚的日子。”
“赵王殿下?就是我娘的义兄?”
“对。”
“他要娶谁?”
“娶的是柳丞相的小女儿,柳如烟。”
柳丞相。
这个姓氏让我心里一紧。
“那……我爹呢?”
“你爹?”刀疤脸想了想,“听说他被流放之后,在路上得了重病。”
“没撑到地方,就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就这么死了?
我以为我会难过。
可我发现,我一点都不难过。
甚至还有点……解脱。
“那柳王妃呢?”
“柳王妃在你爹倒台之后就跟他和离了,带着几个孩子回了娘家。”
“程玥和程昭呢?”
“程玥嫁给了镇国公府的世子,日子过得还不错。”
“程昭……听说他染上了赌瘾,把家产都败光了,现在在街上讨饭。”
我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三年时间,可以改变这么多事。
“走吧,我带你去见你娘。”
刀疤脸带着我,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
门上挂着匾额,写着“沈府”两个字。
“这是你娘的宅子。”
“她自己买的?”
“不是。”刀疤脸摇摇头,“是皇上赐的。”
“因为你娘平定北境有功,皇上封她为镇北侯。”
“这座宅子,就是侯府。”
镇北侯。
我娘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了镇北侯。
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艰辛,我不敢想。
“姑娘,你自己进去吧。”
“你不进去?”
“我就不进去了。”刀疤脸笑了笑,“我一个粗人,进去不合适。”
“这段时间,多谢你了。”
“谢什么。”刀疤脸摆摆手,“我也是报恩。”
“你快进去吧,你娘等你好久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院子里种满了花。
桃花、杏花、梨花,开得正艳。
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女人,正蹲在花丛中浇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
鬓角也有了白发。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明亮。
“念念?”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娘。”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扔掉手里的水壶,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念念,我的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也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松开。
“进屋说话。”她拉着我的手,“外面冷。”
我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子里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是我娘。
那个婴儿,是我。
“这幅画……”
“是我画的。”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你的时候,就画一幅。”
“这些年,我画了好多好多。”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摞画纸。
每一张画上都是我。
有我小时候的样子,有我想象中长大的样子。
还有一张,是我穿着铠甲、骑着马的样子。
“娘……”
“念念,娘对不起你。”她握着我的手,眼眶又红了,“当年我不是故意不要你的。”
“我是没办法。”
“你爹他……他用你的性命威胁我。”
“如果我不走,他就会杀了你。”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娘不是不要我。
她是被逼走的。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娘苦笑一声,“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告诉你只会让你更痛苦。”
“我以为,只要我走了,你爹就会对你好一点。”
“可我没想到……”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我没想到他会那样对你。”
“娘,都过去了。”我握住她的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而且,我遇到了师父。”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你师父?”我娘愣了一下,“你见到天山老人了?”
“嗯。”我点点头,“是他救了您,也是他教会了我武功。”
我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师父很好。”我顿了顿,“只是他很想念您。”
我娘的眼眶又红了。
“是我对不起他。”
“当年我不听他的话,非要下山。”
“结果害得自己……”
“娘,师父没有怪您。”我打断她,“他跟我说,您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他一直以您为荣。”
我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念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我去看他。”
“也谢谢你……还愿意认我这个娘。”
“您说什么呢。”我抱住她,“您永远是我娘。”
“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是我娘。”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告诉她我在天山上的经历。
她告诉我她这些年的遭遇。
说到伤心处,我们一起哭。
说到开心处,我们一起笑。
直到天快亮了,我们才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娘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带我去逛街,给我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
还教我骑马射箭,带我去军营里玩。
军营里的将士们都很尊敬她。
看到我,也都客客气气地叫我“少将军”。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娘在军中的威望这么高。
将士们都把她当神一样崇拜。
有一天,我娘突然问我。
“念念,你想不想参军?”
“参军?”我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娘笑道,“你可是我沈惊鸿的女儿。”
“而且,你也学了三年武功,不比那些男人差。”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禁军。”
“禁军?”
“对。”我娘点点头,“禁军统领是我以前的副将,我可以跟他说一声。”
“不过,你要从最底层做起。”
“不能因为是我女儿就搞特殊。”
“没问题。”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愿意。”
“好。”我娘欣慰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女儿。”
就这样,我进了禁军。
刚开始的日子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训练。
跑步、负重、练枪、射箭。
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
可我没有抱怨。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而且,我不想给我娘丢脸。
三个月后,我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一名禁军士兵。
穿上铠甲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又过了半年,边境传来消息。
北境的匈奴又开始犯境了。
朝廷决定出兵征讨。
我娘被任命为主帅,率军出征。
我找到她,说要跟她一起去。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还太小。”
“我不小了。”我急了,“我都十七岁了。”
“十七岁也不行。”我娘的态度很坚决,“战场不是儿戏。”
“我知道。”我看着她,“可我是您的女儿。”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我要证明,我也可以像您一样,保家卫国。”
我娘沉默了。
良久,她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好。”她点点头,“那就一起去。”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
我笑了。
“放心吧,娘。”
“我可是您的女儿。”
出征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们夹道欢送,高喊着“镇北侯威武”。
我娘骑在马上,一身银甲,威风凛凛。
我骑着马跟在她身后,心里充满了自豪。
队伍一路向北。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边境。
匈奴人已经在边境线上集结了大军。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我娘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
“匈奴这次来势汹汹,不好打。”
“那我们怎么办?”
“打不过,就智取。”我娘转过身,“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我带主力正面迎敌,你带一支小队绕到敌人后方,烧他们的粮草。”
“粮草一断,他们自然就退了。”
“可绕到后方,要穿过一片沙漠。”
“那片沙漠很危险,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我娘看着我,“所以,我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去?”
“敢。”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您,为了大梁,我什么都敢。”
我娘笑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的女儿。”
当天晚上,我带着五十名精锐骑兵,趁着夜色出发了。
沙漠里很冷。
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冷得像冰窖。
我们走了三天三夜,水都快喝完了。
有好几次,我都想放弃了。
可一想到我娘还在前方浴血奋战,我就咬牙坚持了下来。
第四天早上,我们终于穿过了沙漠。
远远地,能看到匈奴人的营地了。
“少将军,我们到了。”
“好。”我拔出腰间的刀,“大家做好准备。”
“天黑之后,我们就动手。”
夜幕降临。
匈奴人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
他们正在庆祝,以为胜券在握。
却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
“动手!”
我一声令下,五十名骑兵如同鬼魅一般冲进了营地。
火把扔向帐篷,火箭射向粮草。
瞬间,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火海。
匈奴人大惊失色,乱成一团。
“敌袭!敌袭!”
“快救火!”
可已经晚了。
粮草烧起来了,大火冲天而起。
照亮了整个夜空。
“撤!”
我没有恋战,带着队伍迅速撤离。
等匈奴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消失在夜色中了。
粮草被烧的消息传到前线,匈奴军心大乱。
我娘趁机发动总攻。
大梁军队势如破竹,杀得匈奴人溃不成军。
一战定乾坤。
匈奴人被迫投降,签订了停战协议。
战争结束了。
我娘带着大军凯旋而归。
回到京城那天,皇上亲自出城迎接。
“镇北侯,你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哈哈哈,好。”皇上大笑,“来人,宣旨。”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侯沈惊鸿,平定北境,功勋卓著,特封为一等国公,食邑万户。”
“其女程念念,深入敌后,火烧粮草,居功至伟,特封为忠勇校尉,赏黄金千两。”
我愣住了。
忠勇校尉?
我也有封赏?
“还不快谢恩?”我娘推了我一把。
“臣……臣谢主隆恩。”
“哈哈哈,好。”皇上看着我,“不愧是沈惊鸿的女儿,虎父无犬女啊。”
“陛下谬赞了。”
“不必谦虚。”皇上摆摆手,“朕看好你。”
“好好干,将来前途无量。”
“臣遵旨。”
那天晚上,我娘在府里摆酒庆功。
将士们喝得酩酊大醉。
我娘也喝了不少,脸红扑扑的。
“念念,娘为你骄傲。”
“娘,这都是您教得好。”
“不。”我娘摇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
“你知道吗?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娘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里跟师父学艺呢。”
“哪有你这么出息。”
我笑了。
心里暖暖的。
原来被母亲认可的感觉,这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军中越来越受重用。
先是升了校尉,后来又升了都尉。
不到两年时间,就成了禁军中最年轻的将军。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会越来越好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我正在军营里练兵。
突然有人来报。
“程将军,不好了!”
“怎么了?”
“镇北侯……镇北侯她……”
“我娘怎么了?”
“她遇刺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在哪里?”
“在回府的路上。”
“有刺客埋伏,镇北侯受了重伤。”
我疯了一样冲出军营,骑马往府里赶。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了。
不会的。
不会有事的。
我娘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可当我赶到府里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惨白的脸。
我娘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支箭。
鲜血染红了床单。
“娘!”
我扑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
“念念……”她虚弱地睁开眼睛,“你来了。”
“娘,您别说话,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了。”她摇摇头,“来不及了。”
“这支箭上有毒。”
“毒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了。”
“不!”我大喊,“不会的!”
“您不能有事!”
“您答应过我的,要陪我一起过生日!”
“念念,听话。”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娘累了。”
“让娘歇一歇,好不好?”
“不好!”我哭着摇头,“您不能睡!”
“您睡了就不会醒了!”
“傻孩子。”她笑了,“人总是要死的。”
“娘这一辈子,活得值了。”
“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娘很满足。”
“不……”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念念,答应娘一件事。”
“您说。”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像娘一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娘……”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替娘……去看看你师父。”
“告诉他……徒儿不孝……”
“来世……再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娘!”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也从我脸上滑落。
“娘——”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
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镇北侯沈惊鸿,一代女战神。
就这样,走了。
我娘的死,震惊了整个朝野。
皇上亲自下令彻查此事。
凶手很快就被抓住了。
是匈奴人的余孽。
他们不甘心失败,派刺客潜入京城,伺机报复。
我娘成了他们的目标。
凶手被处以极刑。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娘回不来了。
我跪在我娘的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说话。
谁来劝都没用。
第四天早上,我终于站了起来。
“来人,备马。”
“将军,您要去哪里?”
“天山。”
“去看我师父。”
我骑着马,一路向北。
走了整整十天。
第十天傍晚,我终于到了天山脚下。
山上还是那么冷。
雪还是那么大。
我一步一步爬上山顶。
那座小木屋还在。
天山老人还坐在门前。
三年不见,他更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师父。”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来了。”
“嗯。”
“你娘的事,我听说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师父,我娘她……”
“她走的时候,让我跟您说……”
“她说她不孝,来世再报答您的养育之恩。”
天山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坛酒。
“这是你娘最喜欢喝的酒。”
“她每次下山,都会给我带一坛。”
“她说,等我喝完了,她就回来了。”
“可这坛酒,我喝了三年,还没喝完。”
“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天山老人说着,打开酒坛。
倒了两碗。
一碗放在地上,一碗端起来。
“惊鸿,师父敬你。”
他一饮而尽。
然后,他把另一碗酒递给我。
“你也敬你娘一碗。”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我眼泪直流。
“师父,我想报仇。”
“报仇?”天山老人看着我,“找谁报仇?”
“找匈奴人。”
“匈奴人已经被你娘打怕了,短时间内不敢再犯。”
“那我就等。”
“等到他们敢犯的那一天。”
“然后把他们全部杀光。”
天山老人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真是一模一样。”
“倔得要命。”
“师父,您之前说过,等我学成之后,要替您办一件事。”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天山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好。”他点点头,“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木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天山老人走到墙角,搬开一块地板。
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木盒子。
他打开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封信。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她说,等你长大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的字迹很熟悉,是我娘的笔迹。
“念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可能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情,娘一直没有告诉你。”
“现在,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你爹当年并不是因为谋反被流放的。”
“他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他的人,是当今的皇后。”
“皇后?”
我愣住了。
“皇后为什么要陷害我爹?”
“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你爹和你娘联手。”
“你爹虽然是摄政王,但他心里一直有你娘。”
“当年他和离,是被迫的。”
“是太后逼他的。”
“太后怕你爹和你娘联手,会威胁到皇权。”
“所以她逼你爹休了你娘。”
“你爹为了保全你和你娘,只好答应。”
“可他没想到,太后还是不放心。”
“最后,还是对他下了手。”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
“那我爹……”
“你爹没有死。”
“什么?!”
“他被流放之后,我派人把他救了出来。”
“他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而且,他也是被冤枉的。”
“念念,娘知道你恨他。”
“可他也是有苦衷的。”
“如果可以,娘希望你能原谅他。”
我握着信,双手颤抖。
原谅他?
我怎么可能原谅他?
他把我关了十四年。
他把我当垃圾一样丢掉。
他差点害死我娘。
可现在,我娘却要我原谅他?
“师父,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天山老人打断我,“你先去见见他。”
“见了之后,再做决定。”
“他在哪里?”
“在南疆。”
“南疆?”
“对。”天山老人点点头,“他在那里隐姓埋名,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让人带你去。”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好,我去见他。”
第二天一早,我离开了天山。
这一次,我没有骑马。
而是坐船南下。
船在海上漂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我在一个叫凤凰城的地方靠了岸。
凤凰城在南疆边境。
这里气候湿热,到处都是热带雨林。
城里住着很多少数民族。
他们的生活方式跟中原完全不同。
我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然后按照天山老人给我的地址,去找我爹。
地址上写的是一条叫青石巷的巷子。
我找到那条巷子,挨家挨户地找。
最后,在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了那间屋子。
屋子很破旧。
屋顶上长满了杂草。
墙壁上的石灰也脱落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敲响了门。
咚咚咚。
没有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有回应。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灯下。
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那是我爹。
可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眼睛也瞎了一只,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眼窝。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瘦得皮包骨头。
“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念念?”
他突然喊出我的名字。
“你是念念?”
我点了点头。
“爹……”
他愣住了。
然后,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
走到我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摸我的脸。
“真的是你……”
“真的是我的女儿……”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念念,爹对不起你……”
“爹不是人……”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爹该死……”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摄政王。
现在,却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你起来。”
“不,你让爹跪着。”
“爹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起来说话。”我把他扶起来,“跪着也没用。”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坐到椅子上。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念念,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师父告诉我的。”
“天山老人?”
“嗯。”
“他还好吗?”
“他很好。”
“那就好。”我爹点点头,“他是个好人。”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爹?”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娘求他救我的。”
“我娘?”
“对。”我爹苦笑一声,“你娘恨我,但她不想让我死。”
“她说,我毕竟是你的父亲。”
“如果我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
我的眼眶又红了。
原来我娘一直在为我着想。
即使她恨我爹,也不忍心让他死。
“念念,爹知道,爹不配做你的父亲。”
“这些年,爹每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年那样对你。”
“后悔没有保护好你娘。”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爹一定……”
“别说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娘说得对,你毕竟是我爹。”
“我不可能不认你。”
我爹愣住了。
“你……你愿意原谅我?”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看着他,“我只是不想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想像我娘一样,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我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念念,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认我。”
“别哭了。”我递给他一块手帕,“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爹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对对对,不哭了。”
“爹听你的。”
那天,我在凤凰城住了下来。
我爹的身体很差。
一只眼睛瞎了,腿也瘸了。
走路都要拄拐杖。
我问他,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他说,是在流放的路上被人打的。
那些人知道他是曾经的摄政王,故意折磨他。
我听了,心里很难受。
虽然他曾经对我不好。
但他毕竟是我爹。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还是会心疼。
我在凤凰城待了一个月。
每天照顾我爹的饮食起居。
给他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他的身体慢慢好了一些。
精神也好多了。
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你娘的仇。”
“我娘的仇已经报了。”
“没有。”我爹摇摇头,“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有受到惩罚。”
“你是说……皇后?”
“对。”我爹点点头,“当年陷害我的人,就是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嫉妒你娘。”
“嫉妒?”
“对。”我爹叹了口气,“皇后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我。”
“可我选择了你娘。”
“她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
“后来,她当了皇后,有了权力。”
“就开始对我们下手。”
“先是逼我休了你娘,然后又陷害我谋反。”
“最后,又派人刺杀你娘。”
“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我攥紧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害死我娘的真正凶手,是皇后。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扳倒她。”
“怎么扳倒?”
“收集证据。”我爹压低声音,“这些年,我虽然隐居在这里,但一直在暗中调查。”
“我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
“只要把这些证据交给皇上,皇后就完了。”
“证据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爹看着我,“念念,你敢不敢去做这件事?”
“敢。”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我娘,我什么都敢。”
“好。”我爹欣慰地笑了,“不愧是我的女儿。”
当天晚上,我爹把藏证据的地点告诉了我。
证据藏在他以前的一个心腹家里。
那个人住在京城,是一个商人。
我连夜出发,赶往京城。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京城。
找到了那个商人。
商人姓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看到我爹的信物,他二话不说就把证据交给了我。
那是一本账册。
上面记录了皇后这些年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证据。
还有她派人刺杀我娘的证据。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我带着账册,进了皇宫。
见到了皇上。
皇上看完账册,脸色铁青。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我爹留下的。”
“你爹?他不是已经……”
“他没有死。”我如实相告,“他被我师父救了,现在在南疆隐居。”
“这些证据,是他这些年收集的。”
皇上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把它交给朕?”
“因为我要为母报仇。”
“皇后害死了我娘,我要让她付出代价。”
皇上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你跟你娘,真是一模一样。”
“倔得要命。”
“陛下,请您为臣做主。”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朕会给你一个公道。”
三天后,皇后被废。
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参与此事的一干党羽,全部被诛杀。
我娘的仇,终于报了。
消息传到南疆,我爹老泪纵横。
“惊鸿,你可以瞑目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知道,那是我娘。
她在天上看着我。
“娘,您的仇,女儿替您报了。”
“您可以安心了。”
一阵风吹过。
吹落了树上的花瓣。
花瓣飘到我手上。
我握紧花瓣,放在胸口。
“娘,女儿想您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
可这一次,我没有哭出声。
因为我答应过我娘。
要好好活着。
要坚强地活着。
我会做到的。
皇后被废的消息传遍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有人说皇后罪有应得,有人说皇上终于硬气了一回,还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镇北侯的女儿在背后推动。
我走在街上,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忌惮。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我娘的仇报了,我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可老天爷似乎不想让我消停。
皇后被废的第三天,一道圣旨送到了沈府。
传旨的太监站在大厅里,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程念念接旨。”
我跪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校尉程念念,为母复仇,揭露皇后罪行,忠心可嘉,朕甚慰之。特封其为忠武将军,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即日上任,统领禁军左营。钦此。”
我愣住了。
忠武将军?
统领禁军左营?
这可是正三品的官职,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这个位置。
“程将军,还不快接旨?”太监笑眯眯地提醒我。
“臣……臣领旨谢恩。”
我接过圣旨,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这个封赏太重了。
重得不正常。
皇上这是在补偿我,还是在试探我?
送走太监后,我拿着圣旨,坐在大厅里发呆。
“怎么了?”管家老陈走过来,“升官了还不高兴?”
“老陈,你不觉得这个封赏太突然了吗?”
“突然?”老陈想了想,“也许是皇上觉得亏欠你们母女,想要补偿你。”
“可这也太快了。”
“快?”老陈笑了,“姑娘,你在禁军这几年,立的功劳还少吗?”
“上次北境之战,你火烧粮草,扭转战局。”
“前几个月剿匪,你身先士卒,斩杀匪首。”
“这些功劳加起来,别说一个忠武将军,就是封侯也不为过。”
“可……”
“别可是了。”老陈拍拍我的肩膀,“皇上信任你,你就好好干。”
“别辜负了这份信任。”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可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上任第一天,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禁军左营的将士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敬佩,不是欢迎,而是……排斥。
我走进营帐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敌意。
“诸位,我是新任的左营统领,程念念。”
没有人说话。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以后大家一起共事,还请多多关照。”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一个络腮胡大汉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营帐。
其他人也跟着陆续离开。
偌大的营帐里,只剩下我和我的亲兵小周。
“将军,这些人……”
“没事。”我摆摆手,“新官上任,难免会遇到这种情况。”
“给他们一点时间适应就好。”
可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处处碰壁。
下达的命令,阳奉阴违。
安排的训练,敷衍了事。
就连最基本的军纪,也开始松懈。
迟到早退、酗酒赌博、打架斗殴,屡禁不止。
我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他们在逼我走。
我找来了左营的几个主要将领,想跟他们谈谈。
可他们要么称病不来,要么来了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王校尉,最近营里的军纪有些松懈,你看是不是该整顿一下?”
王校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说:“将军,兄弟们刚打完仗,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嘛。”
“放松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
“底线?”王校尉嗤笑一声,“将军,您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统领,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粗人的苦。”
“要不这样,您去跟兄弟们一起喝顿酒,大家熟悉了,自然就好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刁难我。
可我没有拒绝。
当天晚上,我去了军营里的酒馆。
左营的将士们都在那里喝酒划拳。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将军来了?来来来,一起喝一杯。”王校尉端着酒碗走过来。
我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好!将军好酒量!”
又有人端来一碗。
我再次喝干。
一碗接一碗。
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碗。
只知道周围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将军,您醒了?”小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昨天……”
“昨天您喝醉了,王校尉他们把您送到这里就走了。”
我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来。
“小周,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小周犹豫了一下。
“将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听说……左营原来的统领,是皇后的侄子。”
“皇后被废之后,他也被牵连,罢官免职了。”
“左营的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
“他们觉得是您害了他们统领,所以才……”
原来如此。
难怪他们对我这么大敌意。
“将军,要不我们去跟皇上说说,换个职位?”
“不用。”我摇摇头,“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我还配做我娘的女儿吗?”
“可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我有我的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整顿左营。
既然命令不管用,那就以身作则。
每天天不亮,我第一个到校场。
训练的时候,我带头冲锋。
将士们跑十圈,我就跑二十圈。
将士们射一百箭,我就射两百箭。
我不说话,不骂人,只用行动告诉他们——我程念念,不是靠关系爬上来的废物。
一开始,他们还在看笑话。
“看那个小娘们能撑几天。”
“细皮嫩肉的,怕是三天就哭着回家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过去了。
我每天都准时出现在校场上。
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渐渐地,嘲笑的声音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这小娘们还挺能扛的。”
“是啊,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照常来到校场。
却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列队站好了。
王校尉站在队伍前面,看到我来了,大声喊道:“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所有人站得笔直。
我愣住了。
“将军,请检阅部队。”王校尉走到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你们……”
“将军,这两个月,我们都看在眼里。”王校尉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敬意,“您是条汉子。”
“之前是我们不对,给您添麻烦了。”
“从今天起,左营上下,唯将军马首是瞻!”
“唯将军马首是瞻!”所有人齐声喊道。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不是因为他们服从了我。
而是因为,我终于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尊重。
从那以后,左营的面貌焕然一新。
军纪严明了,训练刻苦了,战斗力也直线上升。
三个月后的全军大比,左营拿了第一。
皇上在朝会上特意表扬了我。
“程爱卿,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哈哈哈,好一个尽了本分。”皇上大笑,“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尽本分,朕何愁天下不太平?”
朝会后,皇上单独召见了我。
“程爱卿,朕有一件事想交给你去办。”
“陛下请讲。”
“最近南方传来消息,有一股流寇在广南一带作乱,当地官府镇压不力,朕想派你去平叛。”
“臣遵旨。”
“很好。”皇上点点头,“朕给你三千兵马,务必在三个月内平定叛乱。”
“臣领旨。”
三天后,我带着三千禁军,南下广南。
广南路远,山高林密,流寇躲在深山老林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非常难缠。
我到任之后,没有急于出兵。
而是先派人摸清了流寇的活动规律,然后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切断流寇的粮道。
第二步,封锁流寇的退路。
第三步,步步为营,逐步压缩流寇的活动空间。
三个月后,流寇弹尽粮绝,被迫与我军决战。
一战而定。
我斩杀了流寇首领,俘虏了两千余人。
叛乱平定。
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大喜。
加封我为忠勇侯,食邑五百户。
这一年,我十九岁。
十九岁的侯爷,在整个大梁历史上,都是头一个。
可我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用命换来的。
那些牺牲的将士,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回京之后,我去祭拜了我娘。
在她的墓前,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娘,女儿没有给您丢脸。”
“女儿现在是侯爷了。”
“您在天上看到了吗?”
风吹过墓前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在回应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官职越来越高,责任也越来越大。
皇上对我越发倚重,朝中大事小事,都要征求我的意见。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这根刺,叫皇后。
不,现在应该叫她废后了。
她被废之后,被打入冷宫。
按理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废后的家族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虽然皇上清洗了一批人,但还有很多人潜伏在暗处。
他们就像毒蛇一样,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人。
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突然,窗户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黑衣人手持利刃,朝我刺来。
我侧身躲过,顺手抓起桌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黑衣人闪身避开,又是一刀劈来。
我抽出腰间的佩刀,与他战在一起。
十几个回合之后,我一刀刺中了他的肩膀。
黑衣人闷哼一声,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因为我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这只是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接连遭遇了五次刺杀。
有下毒的,有放冷箭的,有半夜摸进房间的。
每一次都凶险万分。
幸好我早有防备,每次都化险为夷。
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必须找出幕后主使。
我派人暗中调查,终于查到了线索。
所有刺杀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废后的弟弟,原吏部侍郎周炳坤。
周炳坤在皇后被废后被罢官免职,但并没有被处死。
他一直怀恨在心,暗中联络废后的旧部,想要置我于死地。
掌握了证据之后,我进宫面见了皇上。
“陛下,臣有本奏。”
“讲。”
“原吏部侍郎周炳坤,勾结废后余党,多次派人刺杀臣,意图谋反。”
我把证据呈了上去。
皇上看完,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个周炳坤,朕饶他一命,他却不知感恩。”
“陛下,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你说得对。”皇上点点头,“这件事,朕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当天晚上,我带着禁军,包围了周炳坤的府邸。
周炳坤正在府里饮酒作乐,听到动静,想要逃跑。
被我堵了个正着。
“周大人,好久不见。”
“程念念!你敢动我?我是朝廷命官!”
“你已经不是了。”我冷冷地看着他,“皇上有旨,周炳坤勾结废后余党,意图谋反,即刻捉拿归案。”
“你敢!”
我懒得跟他废话,一挥手:“拿下!”
禁军将士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周炳坤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程念念,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
周炳坤被押入大牢,经过审讯,供出了一大批同党。
皇上雷霆震怒,下令将所有参与者全部处死。
废后的势力,被彻底清除。
经此一事,我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稳固。
再也没有人敢小看我这个十九岁的女侯爷。
可权力的滋味,并没有让我沉迷。
我始终记得我娘临终前说的话——“不要像娘一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累。”
我开始学着放松。
学着享受生活。
我在城郊买了一处庄子,种了很多花。
闲暇的时候,就去庄子上住几天,种种花,钓钓鱼,看看书。
日子过得很惬意。
可老天爷似乎总是不让我闲着。
这天,我正在庄子上钓鱼,突然有人来报。
“侯爷,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出什么事了?”
“北境急报,匈奴人又犯境了。”
我叹了口气,放下鱼竿。
看来,又要打仗了。
进宫之后,我看到皇上正坐在御书房里,眉头紧锁。
“陛下。”
“你来了。”皇上抬起头,“北境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臣听说了。”
“匈奴人这次来势汹汹,集结了十万大军。”
“朕想让你挂帅出征。”
我愣了一下。
“陛下,臣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担此重任。”
“你娘当年也是你这个年纪挂帅出征的。”皇上看着我,“你是她的女儿,我相信你不会比她差。”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皇上摆摆手,“朕已经决定了。”
“三日后,你率军出征。”
“朕在京城,等你凯旋。”
我知道,多说无益。
“臣遵旨。”
三天后,我率领五万大军,北上御敌。
这是我第一次独立统帅大军。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可一想到我娘当年也是这样走上战场的,我就充满了力量。
我不能给她丢脸。
大军行进了半个月,终于到了边境。
匈奴人已经在边境线上扎下了营寨。
连绵不绝的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我站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
“将军,匈奴人兵力是我们的两倍,硬拼恐怕不是对手。”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硬拼。”
“那怎么办?”
“智取。”
我召集众将,制定了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
第一步,派小股部队骚扰匈奴人的后勤补给线。
第二步,利用地形优势,设置伏击圈。
第三步,诱敌深入,一举歼灭。
计划制定好之后,我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
一个月后,匈奴人的后勤补给线被我军切断。
两个月后,匈奴人的三支前锋部队被我军伏击歼灭。
三个月后,匈奴人终于坐不住了。
匈奴单于亲自率领主力,向我军发起总攻。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佯装败退,将匈奴人引入了事先设好的伏击圈。
然后,四面合围。
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最终,匈奴人全线崩溃。
匈奴单于被我亲手斩杀。
十万大军,逃出去的不到一万人。
大获全胜。
消息传回京城,举国欢庆。
皇上亲自出城迎接我。
“程爱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哈哈哈,好。”皇上大笑,“传朕旨意,封程念念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
我愣住了。
世袭罔替?
丹书铁券?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陛下,这太贵重了,臣受之有愧。”
“你受得起。”皇上拍拍我的肩膀,“你为大梁立下的功劳,值得这个封赏。”
“谢陛下隆恩。”
那一刻,我心中百感交集。
我想起了我娘。
如果她还在,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吧。
庆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我娘。
她站在远处,微笑着看着我。
“娘……”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中。
“娘……”
我哭了。
哭得像个小孩子。
可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水。
而是释然的泪水。
因为我终于做到了。
我成为了像我娘一样的人。
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第二天酒醒之后,我去了我娘的墓地。
在她的墓前,我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娘,女儿做到了。”
“女儿没有给您丢脸。”
“您现在可以放心了。”
风吹过,墓前的松柏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的脸上。
温暖而柔和。
像是在抚摸我的脸。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念念,你长大了。
娘为你骄傲。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笑着流的。
从墓地回来之后,我去了一趟天山。
我想去看看师父。
告诉他,我做到了。
天山还是老样子。
白雪皑皑,云雾缭绕。
我爬上山顶,看到师父还坐在木屋前。
他更老了。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一样。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师父。”
“你来了。”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我听说你打赢了。”
“嗯。”
“好。”他点点头,“你没给你娘丢脸。”
“师父,我……”
“什么都不用说了。”他摆摆手,“我都知道。”
“你做得很好。”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我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师父,谢谢您。”
“要不是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起来吧。”他把我扶起来,“师徒之间,不用说这些。”
“对了,你爹怎么样了?”
“他很好。”我点点头,“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心情也开朗了不少。”
“那就好。”师父叹了口气,“他这辈子,也不容易。”
“师父,我想接您下山,去京城享福。”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在这里住习惯了,下山反而不自在。”
“可您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笑了,“我老头子一个人过了一辈子,不也好好的吗?”
“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做你的事就行。”
“记住了,不管你做到多大的官,都不要忘记初心。”
“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而活。”
“弟子谨记。”
那天,我在山上陪师父待了三天。
每天听他讲以前的故事,讲我娘小时候的事情。
讲到好笑的地方,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讲到伤心的地方,我们一起沉默。
三天后,我告别了师父,下山了。
临走的时候,师父叫住了我。
“念念。”
“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你娘当年留给我的。”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做到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念念,娘在天上看着你。你永远是娘的骄傲。”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原来我娘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原来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师父,我娘她……”
“她是个好母亲。”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她虽然没能陪你长大,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你要记住,你娘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她只是……没有办法。”
我点点头,把信贴身收好。
“师父,我走了。”
“去吧。”
我转身下山。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还站在山顶上,朝我挥手。
风吹起他的白发,显得格外苍老。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师父的年纪大了,身体也越来越差。
下一次来,也许就见不到他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又红了。
可我忍住了眼泪。
因为我知道,师父不希望看到我哭。
他希望看到我坚强地活着。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京城之后,我开始着手整顿军务。
北境虽然暂时平定了,但匈奴人的残余势力还在。
如果不彻底清除,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我向皇上建议,在北境设立军屯,长期驻军。
一来可以巩固边防,二来可以开发边疆。
皇上采纳了我的建议。
我亲自带人去了北境,选址筑城,安置军屯。
忙碌了大半年,终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繁华的京城,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被关在王府后院里的可怜虫。
三年后,我已经是大梁朝的镇北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侯爷,您回来了。”小周迎上来。
“嗯。”我点点头,“家里还好吗?”
“一切都好。”小周笑着说,“就是您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不少人来提亲。”
“提亲?”
“对啊。”小周掰着手指头数,“有丞相家的公子,有尚书家的少爷,还有几个王爷家的世子……”
“都推了吧。”我摆摆手,“我没心思考虑这些。”
“可是侯爷,您也不小了……”
“小周。”我打断他,“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儿女情长的事,以后再说吧。”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可我真的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我娘的一生,就是一个教训。
她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感情上,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我不想重蹈覆辙。
回到府里,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去了我娘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
“娘,女儿回来了。”
“北境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您可以放心了。”
灵位前的香火袅袅升起。
我跪在那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忙着军务。
边境安定之后,我开始着手改革军制。
精简冗员,提高军饷,改善装备,加强训练。
一系列措施下来,军队的战斗力大大提升。
皇上对我的工作非常满意,多次在朝会上表扬我。
可我知道,这一切还不够。
大梁朝看似强大,实则隐患重重。
官员腐败,土地兼并,民不聊生。
这些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大乱子。
我开始向皇上进言,提出改革的建议。
一开始,皇上还很支持。
可渐渐地,我感觉到了一些阻力。
一些既得利益者开始反对我。
他们在背后说我坏话,散布谣言,试图动摇我的地位。
我没有理会他们。
因为我知道,做正确的事,总会得罪人。
只要皇上支持我,我就不怕。
可我没有想到,最大的阻力,竟然来自皇上本人。
那天,皇上召我进宫。
我本以为是要商议军务,可一进御书房,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皇上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上挥挥手,“程爱卿,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臣正在整顿军务,改革军制。”
“改革军制?”皇上冷笑一声,“朕怎么听说,你在拉拢人心,结党营私?”
我愣住了。
“陛下,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皇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程念念,朕待你不薄吧?”
“你娘死后,朕提拔你,重用你,封你为侯,给你兵权。”
“可你是怎么回报朕的?”
“陛下,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皇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捡起信,打开一看。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是一封举报信。
信上说,我暗中联络边军将领,意图谋反。
还说我已经掌握了京城周边的兵权,随时可以发动政变。
“陛下,这是诬陷!”
“诬陷?”皇上冷冷地看着我,“那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频繁调动边军将领?”
“为什么要安插自己的人到各个要害部门?”
“为什么要秘密囤积粮草兵器?”
“陛下,臣调动将领,是为了优化军队配置。”
“安插人手,是为了推行改革。”
“囤积粮草兵器,是为了备战。”
“这些都是正常的军务,绝非谋反!”
“正常的军务?”皇上盯着我,“那你告诉朕,为什么这些事,朕事先毫不知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确实没有事先禀报皇上。
我以为,这些都是军务范围内的正常操作,不需要事事请示。
可现在看来,我错了。
大错特错。
“陛下,臣知罪。”
“臣不该擅自做主,没有事先禀报陛下。”
“臣愿意接受处罚。”
皇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程念念,朕一直很信任你。”
“可你的所作所为,让朕很失望。”
“从现在起,你交出虎符,回府思过。”
“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外出。”
我跪下来。
“臣遵旨。”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一心为国,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回到府里,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小周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敲门。
“侯爷,您开开门啊!”
“您别想不开啊!”
我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想起了我娘。
她当年被逼离开京城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绝望?
我想起了我爹。
他被流放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无助?
我想起了师父。
他一个人在山上,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孤独?
原来,权力的游戏,从来都不是那么好玩的。
你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念念,开门。”
是我爹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站起身,打开了门。
我爹站在门口,拄着拐杖,风尘仆仆。
“爹?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出事了,就从南疆赶过来了。”我爹走进房间,“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要夺你的兵权?”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你太天真了。”
“天真?”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皇上真的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他之所以装作不知道,就是在等你犯错。”
“等你犯的错足够大的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收拾你。”
“为什么?”我不理解,“我明明是为国效力,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功高震主。”我爹叹了口气,“你立下的功劳太大了,威望太高了。”
“皇上怕你成为第二个沈惊鸿。”
“怕你有朝一日,会威胁到他的皇位。”
我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拼死拼活地为国效力,换来的却是猜忌和防备。
“那我该怎么办?”
“等。”我爹看着我,“等皇上消气了,自然会放你出去。”
“如果他一直不消气呢?”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需要你的时候。”我爹拍拍我的肩膀,“念念,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比如忠诚。”
“比如信念。”
“你不能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了自己的信念。”
我看着我爹,突然觉得他变了很多。
以前的他,是那么的不可一世。
现在,他却变得如此豁达。
也许,这就是磨难带给人的成长吧。
“爹,我知道了。”
“我不会放弃的。”
“好。”我爹欣慰地笑了,“这才是我程霄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和我爹聊了很久。
他给我讲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讲他如何在南疆隐姓埋名,如何从绝望中找到希望。
他说,人生就像一场修行。
有高峰,就有低谷。
重要的是,在低谷的时候,不要放弃希望。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啊,人生还长着呢。
一时的挫折,算不了什么。
只要我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禁足的日子很无聊。
每天只能在府里走动,不能出门。
我索性把时间都用在了读书和练武上。
白天看书,晚上练功。
日子倒也充实。
一个月后,皇上终于召见了我。
我进宫的时候,发现皇上瘦了很多。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憔悴不堪。
“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上摆摆手,“程爱卿,这一个月,你想明白了吗?”
“臣想明白了。”
“说说看。”
“臣不该擅自做主,不该不事先禀报陛下。”
“臣知错了。”
皇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程念念,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罚你吗?”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朕怕。”皇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朕怕你变成第二个沈惊鸿。”
“你娘当年,也是像你一样能干。”
“可她太能干了,能干到让朕感到害怕。”
“朕怕有一天,你会像她一样,功高震主,无法控制。”
“所以,朕要敲打敲打你。”
“让你知道,谁才是大梁的主人。”
我跪下来。
“臣明白了。”
“臣永远记得,臣是大梁的臣子,是陛下的臣子。”
“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本分。”
“好。”皇上点点头,“你能明白就好。”
“从今天起,你恢复原职。”
“继续统领禁军左营。”
“臣遵旨。”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真新鲜。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座宫殿的主人,真正地信任我。
而不是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回到军营之后,我继续埋头做事。
不再像以前那样高调,也不再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
我开始学会隐藏自己。
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装傻充愣。
学会在必要的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也在慢慢缓和。
他开始重新信任我,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办。
我也尽心尽力,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两年后,皇上病重。
临终前,他把我叫到床前。
“程爱卿,朕快不行了。”
“陛下……”
“听朕说。”皇上握住我的手,“太子年幼,朕走后,朝中大事,就拜托你了。”
“臣……”
“朕知道,朕以前对不起你。”
“可朕也是不得已。”
“帝王之术,讲究的就是平衡。”
“朕不能让你一家独大,否则,江山就会不稳。”
“朕明白。”
“你明白就好。”皇上咳嗽了几声,“朕走后,你要辅佐太子,守住这片江山。”
“不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
那天晚上,皇上驾崩了。
年仅二十三岁的太子即位,改元永和。
我被任命为辅政大臣,与其他三位大臣一起,共同辅佐新帝。
新帝年轻,缺乏经验。
朝中大权,实际上落在了我们四个辅政大臣手中。
其他三个辅政大臣,都是老狐狸。
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我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我只想做实事,为国家出力。
可我不找麻烦,麻烦却来找我。
永和二年,南方发生大旱。
粮食颗粒无收,百姓饿殍遍野。
我上书新帝,请求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可其他三个辅政大臣却极力反对。
他们说,国库空虚,没有多余的粮食。
还说,灾民太多,根本救不过来。
我知道,他们不是没有粮食。
他们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
我据理力争,在新帝面前和他们吵了三天三夜。
最后,新帝被我说服了。
下令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我亲自带着粮食,南下救灾。
那一年,我在南方待了整整半年。
走遍了每一个受灾的州县,亲眼看着灾民们吃上了饭,喝上了水。
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正确的事。
可我的所作所为,却触动了其他三个辅政大臣的利益。
他们开始联手对付我。
在朝堂上弹劾我,在新帝面前说我的坏话。
还暗中派人刺杀我。
我一次次化险为夷,但也身心俱疲。
永和三年,我决定辞去辅政大臣的职务。
新帝挽留我,但我去意已决。
“陛下,臣累了。”
“臣想歇一歇。”
新帝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程姑姑,你真的要走吗?”
这一声“程姑姑”,让我愣住了。
自从我娘死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陛下……”
“朕知道,你受委屈了。”新帝握住我的手,“可朕现在离不开你。”
“你再帮朕几年,等朕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你再走,好不好?”
我看着新帝稚嫩的脸庞,心里一软。
最终,我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
只是为了这个年轻的皇帝,为了这片江山。
永和五年,新帝十八岁。
他开始亲政,不再需要我们这些辅政大臣。
我适时地提出了辞呈。
这一次,新帝没有挽留。
他知道,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离开京城的那天,新帝亲自来送我。
“程姑姑,谢谢你。”
“这些年,辛苦你了。”
“这是臣的本分。”我向他行了一个礼,“陛下,保重。”
“你也是。”
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京城。
身后,是那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前方,是未知的未来。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许去天山,陪师父养老。
也许去南疆,和我爹一起种地。
也许去北境,守着那片我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无论去哪里,我都知道。
我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因为我做到了。
我成为了像我娘一样的人。
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一个无愧于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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