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把行李箱打开,东西还没收拾利索,张慧就抱着一沓打印好的A4纸进来了。
她把那沓纸往床头柜上一放,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纸上面。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就像平时从菜市场回来往桌上放一把葱似的,不带什么多余的表情。
“老周,你看看这个,没啥问题就签了吧。”
我正蹲在地上翻箱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啥?”
“协议。”
我手上动作停了,站起来把那沓纸拿过来翻了翻。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印了整整五页,标题写着“同居生活协议”六个大字,还是加粗的宋体。我粗略扫了一眼,什么财产独立、生活费AA、家务分工、互不干涉对方子女事务,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跟公司签劳动合同似的。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眼睛瞪大了——同房须双方自愿,且每次同房前需另行签署补充协议,明确双方权利义务。
说老实话,我活了四十五岁,头一回见着这种东西。
我叫周志强,今年四十五,老家安徽阜阳,在江苏常州打工快二十年了。我在一家建材市场的仓库当主管,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在常州这样城市不算多,但一个人过也够花了。前妻跟我离婚七年了,儿子跟着她过,我每个月打两千块钱抚养费,逢年过节再额外给点,这些年一直这么过来的。
离婚的时候我才三十八,那会儿觉得天都塌了。我前妻叫李红梅,我们俩是老家相亲认识的,结婚十二年,儿子都上小学了,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我以为会这么过一辈子,结果她在超市上班认识了个做水产生意的男人,两人好上了。我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大半年了,我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离婚后那两年,我整个人是颓的。下班了就窝在出租屋里喝酒,喝醉了就睡,醒了就去上班,日子过得跟行尸走肉一样。后来慢慢想开了,觉得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自由,没人管,想干嘛干嘛,工资自己花,不用跟谁商量。
但人这东西就是贱,一个人过久了又觉得空。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时候,工友们要么回老家陪老婆孩子,要么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出租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滋味,比吵架还难受。
所以今年年初,我们仓库的老刘跟我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的时候,我嘴上说着“一个人挺好”,心里其实是动了的。
老刘介绍的人就是张慧。他跟我说张慧是他老婆的表姐,四十二岁,也是离异的,在常州一家电子厂做质检,有个女儿在老家跟着姥姥姥爷上学。老刘说张慧这人踏实,本分,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想找个靠谱的人搭伙过日子,相互有个照应。
我说行吧,见见就见见,不成也没啥损失。
第一次见面约在万达广场的一家湘菜馆,我特意提前到了半小时,还去理了个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张慧准时来的,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的,看着就是个实在人。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聊得还算投机。张慧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她跟我说了她前夫的事——那男的赌博,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了不说,还欠了一屁股债,她实在过不下去了才离的婚。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表情很平静,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怨天尤人,就是很平淡地叙述,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这种态度让我觉得她挺坚强的。我见过一些离了婚的女人,一提起前夫就咬牙切齿骂个不停,那种我不敢招惹,心里装着太多恨的人,你跟她在一天她就把那份恨意带一天,日子没法过。
后来又见了几次面,一起吃了饭,逛了公园,看过两场电影。两个月后,我们商量着搭伙过日子。说是搭伙,其实就是同居但不领证,两个人的钱各管各的,搭个伴相互照应。这是张慧提出来的,她说她不想再结婚了,起码目前不想,觉得那张纸没什么用,她前夫当初也跟她领了证,该跑还是跑了。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同意了。
我租的房子是个一室一厅,太小了,两个人住不方便。正好我认识一个房东,他有两室一厅的房子要出租,在湖塘那边一个老小区,房子旧是旧了点,但面积大,八十多平,一个月一千五,我觉得还行,就跟张慧商量了一下,把那房子租了下来。
搬家那天我们都挺高兴的。我把我在原来出租屋的东西打包了六个蛇皮袋,张慧那边东西少,就两个行李箱加几个纸箱子。我们俩忙活了一整天,把东西都搬进去,又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锅碗瓢盆什么的。晚上我提议出去吃一顿庆祝一下,张慧说别花那个冤枉钱了,在家做吧,她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做了三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凉拌木耳,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
她做饭的手艺不错,我吃得挺香,心里想着这以后的日子可算是有个着落了,不用天天吃食堂和外卖了。
谁能想到,吃完饭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呢,她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我拿着那沓协议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尤其是最后那一条,同房前还要签补充协议?这什么操作?我是跟她搭伙过日子,还是跟她做生意呢?
“这个……同房前签协议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条问她。
张慧坐在床边,两腿并拢,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就像在学校里听老师训话的学生。她看着我说:“就是字面意思,每次那个之前,我们签一份东西,说明是双方自愿的,没有强迫。”
“我还能强迫你?”我有点哭笑不得,“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没说你会强迫我,”张慧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有些事情提前说清楚比较好,对大家都好。”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她这张脸说不上漂亮,但是耐看,皮肤白,五官端正,就是表情太淡了,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此刻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闪烁或者不好意思。
“你是认真的?”我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认真的,不然我打印这么多干嘛。”
我把协议放到床头柜上,叉着腰在房间里走了两步。两室一厅的房子,这间是主卧,下午我们刚把床铺好,新买的四件套是我挑的,浅灰色的,张慧说颜色太暗了,我说耐脏。谁能想到床还没睡热乎呢,协议先摆上来了。
“张慧,咱们认识也两个多月了,我周志强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我要是有那些歪心思,我至于等到今天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知道你人好,老刘也跟我说过,你在仓库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但是老周,人是会变的,今天是好人,明天可能就变了。我前夫以前也好着呢,追我的时候天天接我下班,结了婚还不是说变就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一下。
我叹了口气:“你前夫是你前夫,我是我。你总不能因为被蛇咬了,就把全天下的绳子都当成蛇吧?”
“我没把你当成蛇,”张慧说,“我只是想保护自己。这个协议对你也没有坏处,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财产各管各的,生活费平摊,家务分工明确,谁也不用占谁便宜,不是挺好的吗?”
“那同房那条呢?每次都要签补充协议,这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张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老周,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上段婚姻里,我前夫喝醉了酒硬来过,不止一次。我说了不要,他不听,第二天醒了还跟没事人一样。那种感觉你明白吗?就是你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看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了,但很快她又把那点红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刚才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不知道她经历过这些,之前聊天的时候她只说她前夫赌博欠债,从来没提过这些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慰她?好像太轻飘飘了。跟她保证我不会那样?这种保证又有什么意义,她前夫当年肯定也保证过。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行,”我弯腰把床头柜上的笔拿起来,“我签。”
张慧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就答应。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说,“你这协议我签了,以后咱们相处的过程中,你要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直接跟我说,别在心里憋着,也别动不动就拿协议说事。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好。”
我在五页纸的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她说的摁了个手印。印泥也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红色的,装在一个小铁盒里。我摁完手印看了看自己的大拇指,红红的一团,像按了个血手印似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张慧把协议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又放进她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很认真,好像在存什么重要的合同。然后她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这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对我笑。
“老周,谢谢你理解我。”
“没事,睡吧,明天都还要上班呢。”
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我们俩一人一边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睡不着。张慧那边也很安静,呼吸平稳均匀,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没有睡着。
这是我四十五岁这年,和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搭伙过日子的第一个晚上。我签了一份五页纸的协议,摁了手印,把自己的一些权利和义务白纸黑字地定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在过日子,倒像是在合伙开公司。
可是转念一想,我又能理解她。一个女人在婚姻里受了那么多伤害,好不容易爬出来,再让她毫无保留地信任另一个人,确实太难了。她前夫是混蛋,但她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个混蛋就不相信全世界的男人,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搭伙过日子,但不领证,签协议,把一切可能的风险提前堵死。
我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周志强啊周志强,你活了四十五年了,以为自己的日子够糟心了,没想到人家张慧比你还不容易。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女儿,一个人在异乡打工,被前夫伤成那样,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条不紊,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么想着,我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就散了一些。算了,协议就协议吧,反正我又没打算欺负她,那些条款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约束。只要两个人能好好过日子,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张慧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花的滋滋声。我穿好衣服出去,看到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稀饭、两个煎蛋和一碟咸菜。
“起来了?洗脸刷牙吃饭吧,粥刚好。”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看到洗手台上多了一个粉色的牙杯,挨着我的蓝色牙杯放着。镜子前多了一瓶洗手液,旁边还挂了一条粉色的毛巾。这些东西昨天还没有,是她早上现摆出来的。
我突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同居的第一个月,怎么说呢,像两个刚入学的学生,都在摸索对方的习惯和底线,客客气气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越了界。
我们严格执行着那份协议上的内容。生活费AA制,她拿了个本子记着,今天买菜花了多少,水电费交了多少,月底一算,多退少补,算到个位数。刚开始我还觉得有点别扭,买个葱都要记账,但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家务分工也明确,我负责拖地、倒垃圾、修修补补的活儿,她负责做饭、洗碗、洗衣服。周末一起大扫除,她擦桌子我擦窗户,配合得还挺默契。张慧爱干净,地板上不能看见一根头发,我拖地拖得不够仔细她就会自己再拖一遍,也不说什么,就那么默默地做了。我看在眼里,下次拖地的时候就会更认真一些。
至于同房那件事,第一个月我们都没提。每天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中间那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一直横在那里。我是个正常男人,有时候也会有些想法,但一想到那份协议,想到签协议前还要“另行签署补充协议”,那股子劲儿就泄了一半。另一半呢,是觉得这事得顺其自然,强求不来,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硬来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我们这日子,说好听点叫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搭伙的室友。但好歹比一个人强,至少每天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吃,有人说说话,不用再对着四面墙发呆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月中旬。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发现张慧不在家。这不太正常,她平时五点半下班,六点就能到家,比我早一个小时。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哑哑的,像是哭过。
“张慧,你在哪呢?怎么还没回来?”
“我在……在外面办点事,晚点回去,你自己弄点吃的吧。”她说完就挂了。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不好多问,就自己煮了碗面条吃了。等到晚上快十点,她才回来,一进门我就看到她眼睛红肿,脸色很差,像是被什么事情打击到了。
“怎么了这是?”我赶紧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声音沙哑地说:“我女儿,小雅,她爸把她接走了。”
我一愣:“你前夫?”
“嗯,”张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今天去学校门口堵小雅,跟她说爸爸知道错了,想带她去吃顿饭。小雅心软,就跟他去了,结果他直接把小雅带回他老家了。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报警了没?”
“报了,但是警察说这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不算拐带,而且他没有抚养权但有探视权,只能协调。”
张慧说着说着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杯里。我认识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一直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像一块被生活打磨得很光滑的石头,什么情绪都不外露。但此刻这块石头裂开了,里面的东西全涌了出来。
“他欠了那么多赌债,他自己都养不活,他凭什么带走小雅?”张慧声音颤抖着说,“他就是想用小雅威胁我,他知道小雅是我的命,他想逼我拿钱给他还债。”
我坐过去,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到了我身上,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墙。
“别怕,明天我陪你去他老家,咱们把孩子要回来。”我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张慧坐上了去她前夫老家的长途汽车。那地方在安徽六安下面的一个镇上,从常州过去要四个多小时。路上张慧一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呆呆地望着窗外。我给她买了包子和豆浆,她也没怎么吃。
到了地方,找到她前夫家,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张慧前夫出来开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人不行。四十出头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眼眶凹陷,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熬夜打牌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看到张慧,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哟,慧慧来了?想我了?”
张慧没理他的嬉皮笑脸,直接问:“小雅呢?”
“在里面看电视呢,你急什么?进来坐坐呗。”他目光扫到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这位就是你新找的男人?也不怎么样嘛。”
我没接他话茬,只是站在张慧身后,让她知道有人给她撑腰。
小雅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张慧,喊了一声“妈妈”就扑了过来。张慧蹲下去紧紧地抱住女儿,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后面的事情很复杂。她前夫果然开口要钱,说给十万块钱就把小雅还给张慧。张慧气得浑身发抖,说当初离婚的时候法院判得清清楚楚,小雅抚养权归她,他凭什么要钱。她前夫就耍无赖,说那你去法院告我啊,看法院什么时候能判下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我站出来说了一句:“你这样做是违法的,我们昨天已经报警了,警察让我们先来协商,你要是执意不把孩子还给她,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她前夫听我这么说,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嘴硬:“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我不是外人,”我说,“我是张慧现在的伴侣,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张慧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后来我们在那个镇上耗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通过当地派出所协调,她前夫才不情不愿地把小雅交了出来。临走的时候他还放狠话,说这事没完,改天还去找她们。
回去的路上,小雅在张慧怀里睡着了。张慧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沉默了很久之后突然说了一句:“老周,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我是说真的,”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是很红,但眼神很认真,“这些年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扛的。离婚、带娃、打工、还债,没有人帮过我。今天第一次,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是一双干了很多活儿的手。她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我握着,一直握到了常州。
那天晚上回到家,把小雅安顿好之后,张慧坐在床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个协议的最后一条,我改了。”
“改成什么了?”
“废除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我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她的脸微微有点红,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不好意思的表情。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信任,又像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老周,我想明白了,”她说,“协议可以规定钱怎么分、活儿怎么干,但有些东西规定不了。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我今天在车上想了一路,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去跟那个混蛋对峙,小雅肯定没那么容易要回来。你本可以不掺和这些事的,咱们才搭伙多久啊,你完全可以不管。但是你管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点发抖,但这次不是难过,是另一种情绪。
“所以什么协议不协议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签了。以后都不签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们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很近,但还没有碰到。我侧过头看她,她也侧过头看我。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了很多,那些平时紧绷的线条都松了下来,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舒展开了花瓣。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了我肩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普通的飘柔。她的身体很瘦,靠在我身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我却能感觉到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好像两块拼图终于对上了。
“那我问你,咱们这算是搭伙呢,还是算别的什么?”我在她耳边问。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声说:“算过日子吧。好好的那种。”
日子就这么安定下来了。
小雅在我们这儿住了几天,张慧把她送回了老家,又跟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再让那个混蛋靠近孩子。回来后张慧整个人放松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做饭的时候会哼歌,虽然哼得不太好听,但我听着挺舒服的。
我们之间的相处也越来越自然了。不再像头一个月那样客客气气的,她会嫌我臭袜子乱扔,我会嫌她牙膏从中间挤。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几句,然后又该干嘛干嘛。这种状态反而让我觉得踏实,因为真正过日子的两个人,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太客气了反而假。
有一天下班回来,我看到她在厨房里揉面,旁边摆了一盆饺子馅。我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想起包饺子了。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饺子了,外面的速冻饺子不好吃,自己包的才香。我说那我帮你擀皮,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还会擀皮呢?我说那当然,我老家那边的,从小就会。
于是我们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我擀皮她包馅,配合得还挺默契。我擀的皮薄厚不太均匀,她也不嫌弃,拿起来修修补补就包上了。包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笑了起来,我问她笑什么,她说你看咱俩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跟她妈包的差远了。我说好吃就行,管它好看不好看呢。
煮出来的饺子果然歪歪扭扭的,有的还破了皮,馅料漏出来飘在汤里,像一锅面片汤。但我们俩吃得很香,蘸着醋和辣椒油,一口气吃了两大盘。吃完她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说撑死了,下次少包点。我说下次还是我来擀皮吧,我得多练练。她说行,给你机会练,练不好就你一个人吃。
这种日子,说不上有多好,但就是踏实。每天下班回家有盏灯亮着,有个人等着,灶台上有热乎的饭菜,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不再是冰冷的墙壁。虽然她偶尔还是会因为小雅的事愁眉苦脸,虽然我的工资还是不高,虽然租来的房子永远比不上自己的家,但比之前一个人孤零零地熬日子强太多了。
我想,张慧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夏天来了,常州的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我们那房子没装空调,只有一个落地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晚上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热得跟两条咸鱼一样。
有一天晚上实在太热了,张慧起来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回来还是热。我开玩笑说要不咱俩各睡各的吧,挤在一起更热。她说行啊,你去睡沙发。我说那不行,沙发更热,又没有风扇。最后我们俩还是挤在一起,汗黏黏的,谁也没嫌弃谁。
就在这样的一个晚上,张慧突然跟我说:“老周,你觉得咱们现在像不像两口子?”
我想了想,说:“像,比我跟李红梅那会儿还像。”
“为什么?”
“我跟李红梅是相亲认识的,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结婚后各过各的,她上她的班,我干我的活,交流很少。她嫌我没出息,我嫌她唠叨,日子过得像两条平行线。但跟你不一样,”我侧过身看着她说,“咱们虽然认识时间也不长,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咱们都是被生活揍趴下又爬起来的人,谁也不用在谁面前装。”
张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被揍趴下又爬起来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黑暗中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咱们就一直这么搭伙下去吗?不领证,就这么过着?”
我心里一动。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领证这件事。之前她说不想再结婚的时候,态度是很坚决的,说那张纸没用。现在她居然主动问起这个,说明她心里的想法有了变化。
“你想领证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有时候会想,万一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在医院里连签字的资格都没有。万一哪天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一样。咱们虽然搭伙,但法律上什么都不是。”
这话让我沉默了。我承认,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些。搭伙过日子对我来说就是一个伴,相互照应,没想过更远的事。但她说得对,真要遇到大事了,法律上我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你要是想领证,我没意见。”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点无奈:“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叫‘我没意见’,搞得好像我在逼你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怎么样都行。你想领证咱们就去领,你不想领咱们就这么过着,我都行。反正日子是咱们俩过的,别人怎么看无所谓。”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然后握住了。
“老周,你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随和,说难听点叫没主见。但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你不跟我争,不跟我抢,不跟我计较。我脾气不好的时候你让着我,我做事较真的时候你配合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以前以为,结婚证就是一张废纸,有它没它都一样。但现在我觉得,那张纸也许不重要,但愿意给那张纸的心意很重要。你愿意给,我就愿意接。”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虽然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一个被前夫伤得体无完肤的女人,能重新相信一个男人,愿意再次走进婚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张慧,”我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话别说太满,”她笑了一声,“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是老周,我现在相信你。你是我被蛇咬了这么多年之后,敢伸手去摸的第一根绳子。”
我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你就不能说我是根好绳子?”
“是不是好绳子,得用时间证明。”
“行,你看着吧。”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两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口水流了我一胳膊。我也没动,就那么让她枕着,直到她自然醒来。
又过了两个月左右,我们领了证。没办婚礼,就是去民政局拍了张照片,盖了个章,领了两个红本本。出来的时候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手里的结婚证,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感慨。
“这辈子第二次来这儿了,”她说,“上次来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次倒好,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感觉是好事,”我说,“说明你成熟了。”
她白了我一眼:“你才成熟了,你全家都成熟了。”
我笑着揽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我们俩就这么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年轻的小情侣手牵着手进去领证,脸上带着憧憬和甜蜜;也有中年夫妻一前一后走出来,面色沉重,手里拿着离婚证。人生百态,都在这一个小小的民政局门口上演着。
“走吧,回家。”我说。
“嗯,回家。”
我们没有买房子,依然租着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但是张慧把家里收拾得很利索,窗帘换了新的,沙发上铺了干净的沙发巾,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她甚至还去旧货市场淘了一个二手书架回来,把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和她的杂物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小雅放暑假的时候来常州住了两个月,管我叫周叔叔。我没有强求她叫我爸爸,我觉得这种事情得慢慢来,孩子有自己的感受和判断。张慧也没逼她,只是跟她说周叔叔是妈妈的爱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小雅是个懂事的孩子,十一岁了,长得像张慧,性格也像,话不多,但心思细。她来的时候还给我带了一双拖鞋,说是跟姥姥去赶集的时候买的,问妈妈周叔叔穿多大码的鞋。我听了心里一暖,这孩子,跟张慧一样,看着冷冷的,心里其实有数。
后来,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张慧忽然翻出了当初那份协议。她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看到的,拿出来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我的签名和那个红色的手印,忽然笑出了声。
“老周,你过来看看,你这个手印摁得跟血手印似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红艳艳的一团,看着怪瘆人的。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不情愿?”她问我。
“说实话,是有点。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签?”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在怕,我想让你不怕。”
张慧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伸手把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撕掉了,连同我签名的那一页一起,全部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用了,”她说,“以后都不用了。”
窗外是喧嚣的市井声,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和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夕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我走过去抱住她,抱得很紧。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缝缝补补。但好在,我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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