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挂号费六百。
我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钱包里一共一千二,往返车票花了三百多,剩下的全砸在这个号上了。窗口里的姑娘头也不抬,收了钱扔出来一张单子,喊:"下一个。"
我攥着单子,手心全是汗。朵朵在我肩膀上趴着,烧还没退,小脸贴着我脖子,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番薯。
"爸爸,我们到了吗?"
"到了,马上见到医生了。"
她嗯了一声,又睡着了。五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来的火车上她吐了两回,换下来的衣服塞在塑料袋里,还带着酸味。
候诊区坐满了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父母,有搀着老人的中年子女。每个人脸上都一样——熬干了油的焦虑,挂了霜的疲惫。我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朵朵换了个姿势抱着。
"大哥,你这孩子啥病?"旁边一个胖女人搭话。
"白血病。"
"哎哟。"她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孩子搂紧了点。那是个小男孩,三四岁,啃着手指头,眼睛滴溜溜转。
广播叫到朵朵的号了。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走进去,门上有块牌子:专家门诊,陈。
陈医生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病历,翻了两页,又看了看朵朵。然后他把病历合上了。
"回去吧。"
我愣住了。"大夫……"
"我说,回去吧。"
"可她……"
"你听我说完。"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你女儿的情况,我这里治不了。回去找当地最好的血液科,做保守治疗。"
"可是我们县医院说……"
"县医院说治不了,让你来上海。这个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更多温度。"但这里能做的事,你们当地三甲医院都能做。骨髓移植、化疗方案、支持治疗,全国都一样。你在这里排队等床位,可能等三个月。回去等,能马上入院。"
"大夫,我听说上海有特效药……"
"特效药都有副作用,她五岁,承受不起。"
朵朵在我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陈医生站起来,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递给我。
"回去找这个医生。就说老陈让你来的。他能收。"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个名字和电话。浙江那边的医院。
"大夫……"
"去吧。"他摆摆手,开始叫下一个号。护士进来示意我出去,我抱着朵朵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医生在翻下一本病历,头也没抬。
六百块。三个字:回去吧。
我蹲在走廊里,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朵朵醒了,小手摸我脸:"爸爸你哭了?"
"没有,爸爸出汗。"
"那咱回家吗?"
"回家。"
出医院的时候天阴着,上海十月的天灰蒙蒙的。我抱着朵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车来车往,人流如织。有人推着轮椅跑过去,轮椅上挂着吊瓶,吊瓶晃来晃去。
手机响了。我妈。
"咋样了?专家咋说?"
"让回去治。"
"回去?"
"他说咱们省医院就能治,不用在上海排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来吧。对了,你弟刚打电话了,说拆迁办又催了,让你回来签字。"
"知道了。"
挂了电话,抱着朵朵往地铁站走。她趴在我肩膀上,呼吸浅浅的。瘦小的身体隔着衣服都能数出肋骨来,一节一节的,像竹篾子扎的骨架。
地铁来了,我随着人流挤进去。有人给让了个座,我抱着朵朵坐下,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四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出来。朵朵的脸贴在我脖子上,小嘴微微张着。
车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倒退。有一块上面写着"上海欢迎你",后面跟着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六百块,换来了三个字。这三个字值不值,我现在不知道。但陈医生说回去能治,我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一点。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我抱着朵朵从大巴上下来,我妈骑着电动车在车站等着。看见我们,她小跑过来接朵朵,摸着孩子的脸,眼眶先红了。
"瘦了。"
"妈,回家再说。"
坐上电动车后座,朵朵在我和我妈中间打瞌睡。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我把我妈的外套拽了拽,盖住朵朵的脚。她的小脚丫冰凉,像两块凉粉。
"她爸,"我妈在前面骑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拆迁的事,你弟闹了好几回了。说你不在家,他一个人顶不住。"
"顶不住啥?"
"你爸那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你弟说他的份得占大头,因为这些年是他照顾你爸。"
"爸怎么说?"
"你爸不说话,就抽烟。"
我妈的电动车拐进村道,两边的稻田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月光下白晃晃的。远处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到家了。院子门口的桂花树正开着,香气被夜风裹着扑过来。朵朵鼻子抽了抽,含糊说了句"好香",继续睡。
我抱着她进屋,轻轻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攥着我手指不松。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三百公里路,六百块钱,三个字。陈医生没说错,孩子病了,能治的地方哪儿都一样。可人心不一样。在上海我看不见希望,回到这个桂花香满院的老家,我忽然觉得有点东西活了。
但还有别的事等着我。
拆迁。分家。我弟。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底下坐着个人,烟火一亮一灭的。
"哥。"我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你坐这儿干啥?"
"等你。"他站起来,烟火掐灭了,脸在月光里露出来,跟我像,又不太像。他比我小三岁,但看着老得多,眼角全是褶子,抽烟抽黄的指缝里夹着半根没点的新烟。
"拆迁的事,咱俩得说说。"
我爸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抽烟,烟雾在他面前堆成一团,像顶灰帽子。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裤子。
"回来了?"
"回来了。"
"孩子呢?"
"睡了。妈陪着。"
他点点头,又坐回去,摸出第二根烟。我没拦他,从碗橱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完。
外面院子里,我弟还在树底下蹲着。我没出去,就在灶台旁边蹲下来,跟我爸面对面。灶膛里还有火星,一闪一闪的,把我爸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爸,拆迁的事,你咋想的?"
他不吭声,把第二根烟点上了。
"建军说他要占大头。你同意不?"
"你弟这些年不容易。"
"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房子是爷爷留下的,爸你也在里头住了一辈子。"
"你爷爷走的时候没立字据,这房子户头就是你弟的。"我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缸底下捞出来似的。"当年你弟结婚,我把户头过给他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爸你说啥?户头是他的了?"
"你那时候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你弟在村里照顾我跟你妈,端屎端尿的。我就想着,房给他,你将来有出息,不要这破房子也行。"
我蹲在那儿,灶膛的火星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院子里透过来的月光,白白的一道铺在地上。
"那你今天喊我回来签字,是签啥?"
"你弟说补偿款打到他卡上,得你签个字,证明你放弃继承。"
"我放弃继承?"
我爸不说话了,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建军还蹲在桂花树底下,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
"爸说户头是你的了?"
"嗯,三年前过的。哥你别生气,这事儿当时妈也同意。"
"我没生气。"我说。其实是真没多少气,这些年朵朵病了,我东奔西跑,对家里的事顾不上。爸身体不好,妈腰不好,都是建军在跑前跑后。他嘴上嚷得凶,但端屎端尿的人是他不是我。
"你签个字,钱到账了我给你分一份。"
"分多少?"
"你说个数。"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亮了他那张跟我相似又不太相似的脸。他比我胖一圈,脸红彤彤的,眼角的褶子比我深,头发倒比我黑。可能是操心的事不一样。他操心爸妈,我操心孩子。
"建军,"我走到他跟前,"补偿款有多少?"
"政策上算,老宅地基加房子,七十六万。"
七十六万。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朵朵治病,保守治疗加化疗,少说也要三四十万。要是加上骨髓移植,一百万都打不住。
"我多拿点行不行?"
建军脸色变了变:"哥你想要多少?"
"四十万。"
他吸了口气。半天没出声。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朵谢了的花掉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哥,"他声音有点干,"四十万太多了。你这些年不在家,房子是我在住,爸妈是我在养……"
"建军,朵朵的情况你清楚。"
他不说话了。低头搓手,搓得手指关节咯嘣响。
"哥,不是我不帮忙。小芳那边,肚子里有了,七个月了。我得给小孩留个钱。"
我愣了一下。小芳是他老婆,结婚五年,一直没怀上。现在有了?七个月了?我回来都没听人提过。
"啥时候的事?"
"你上回回来没跟你说,怕你心里不好受。"他声音小了,"朵朵那情况……我怕你听见有小孩了,更难受。"
院墙外面,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半夜三更的。月亮偏西了,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院门口。
"建军,"我说,"四十万我给朵朵治病。剩下的三十六万,给你,也给爸妈养老。以后我不跟你争房子争地,你养好爸妈就行。"
"哥你确定?"
"确定。"
"那……那签字的事?"
"明天签。"
我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哥,对不起。"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回头。
屋里朵朵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我妈在旁边端着水杯,轻声哄着。我进去,朵朵伸出小胳膊让我抱,我接过来,她的脸贴着我脖子,还是烫的。
"爸,我梦见桂花树了。"她迷迷糊糊地说。
"梦见啥了?"
"梦见树底下有人叫我。"
我抱着她,心里猛跳了一下。"谁叫你?"
"不认识。一个老爷爷,穿白衣服,笑眯眯的。"
我妈在旁边脸色变了变,赶紧岔开话题:"孩子做梦嘛,梦见啥都有。"她把水杯递过去,"朵朵喝口水,喝完睡。"
朵朵喝了水,又倒下去睡了。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桂花树。月光照在树干上,青灰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穿白衣服的老爷爷。
我爷爷走了快十年了。他走的那年,朵朵还没出生。
我没再往下想。把被子给朵朵掖好,自己靠在床头,翻出陈医生写的那张纸条。浙江省第一人民医院,周建国,电话。
明天打电话。明天签字。明天开始,日子往前过。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淡了,快要谢了。但根还在土里,明年还会长。
第二天早上,朵朵烧退了点,精神也好了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妈端了碗小米粥出来,一勺一勺喂她。她小口小口地喝,嘴角沾着米粒,冲我笑。
"爸爸你今天不出门吧?"
"不出门,陪朵朵。"
她满意了,继续喝粥。我坐在门槛上,拨通了纸条上那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浙江口音。
"喂?"
"请问是周建国医生吗?"
"是我。"
"我是陈医生介绍来的,我女儿白血病,他说您这边能收。"
那边顿了一下。"老陈介绍的?你什么时候方便带孩子过来?"
"越快越好。"
"明天吧,上午我门诊。你把老陈写的条子带来,直接到住院部找我。"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心里那块石头又松了一点。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咋样?"
"明天去省医院。"
"那拆迁签字呢?"
"下午去镇上签。"
上午建军来了。这回他没骑摩托,走路来的,后头跟着小芳。小芳肚子挺出来了,穿着件宽大的碎花裙子,走路慢悠悠的,手撑着腰。建军在旁边扶着,像伺候皇太后。
进了门,小芳先看我:"哥,你回来了。"
"嗯,你坐下。"我给她搬了把椅子。
她坐下来,手放在肚子上,转着圈摸。那肚子圆鼓鼓的,把裙子撑出一个光滑的弧线。朵朵从院子里跑进来,看见小芳的肚子,愣住了。
"婶婶你胖了?"
小芳笑了,拉着她的手:"不是胖,是婶婶肚子里有个小弟弟。"
朵朵凑近了,把耳朵贴上去。"我怎么听不见?"
"他还小呢,不会说话。"
"那他什么时候会说话?"
"等你回来的时候。"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院子里追老猫,跑两步就蹲下来喘。
建军坐在我旁边,把一份协议推过来。"哥,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协议是镇里统一印的格式,上面写着宅基地位置、面积、补偿金额,还有继承人的名字。我翻了翻,在"放弃继承"那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打印上去的。
"名字都打好了?"
"嗯,妈去镇上说了一声,就打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的一声。
"好了。"
建军把协议收起来,看着上面我的签名,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哥,钱到账了我就给你转四十万。"
"不急。"
"急。朵朵看病不能等。"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眼皮,把协议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去扶小芳。小芳撑着腰站起来,冲我笑了笑:"哥,朵朵会好的。"
"嗯。"
他们走了。院子里剩下我和朵朵,还有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开得差不多了,但香气还在,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朵朵蹲在树底下捡落花,一朵一朵拢在掌心里,捧到我面前。"爸爸,好多花。"
"嗯,好多。"
"花花是不是明年还会开?"
"会。"
"那等我病好了,还能回来看花花吗?"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能。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她搂着我脖子,小手上有桂花香。贴着我脸,暖暖的,软软的。
下午去镇上签正式的文件,刘大成的办公室。他是镇里管拆迁的,跟我从小光屁股长大,现在头顶秃了,肚子也凸了,戴个老花镜在电脑上敲来敲去。
"建国,你们家这份协议,有点意思。"他推了推眼镜。
"啥意思?"
"你弟申请的是一人全额继承,你签了放弃。可你爸那老宅,产权上写的是你爷爷的名字,你爷爷走的时候没留遗嘱。按法律讲,你跟你弟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你不能说放弃就全给他。"
"那我咋办?"
"你得先继承你爷爷的份额,然后再转让给你弟。中间走个手续,不然以后扯皮。"
我愣了愣。"那建军知道吗?"
"他肯定不知道。他就知道去镇上填个表。"刘大成靠在椅背上,"建国,我不是挑事。你要真想把钱都给他,也得走正规程序。以后你弟拿着房子去办什么事,产权不清,麻烦的是他自己。"
我坐在他对面,日光灯嗡嗡响。"那麻烦你帮我写个说明,我签个字,按程序来。"
"行,我帮你拟个赠与协议。你签字公证一下,他拿这个去办过户就行。"
"还得公证?"
"反正你也不急吧?先把孩子的病看了,手续回头再办。"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刘大成又叫住我。"对了建国,你爷爷当年是不是有个本家兄弟,也是咱村的?"
"好像有,早没了。"
"你爸说过没有?那年头的分家文书,可能还在你爸手上。你回去问问,对办手续有好处。"
我从镇上回来,天快黑了。朵朵在屋里睡着了,我妈在旁边打毛衣。我爸又坐在灶台边,这回没抽烟,对着一碗凉透的茶发愣。
"爸,我爷爷的事,跟你打听个事。"
他抬头看我。
"咱爷爷是不是有个本家兄弟?也在咱村的?"
他手上的茶碗晃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办手续要用。大成说的,得搞清楚老一辈的产权关系。"
我爸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
"你爷爷的兄弟,叫王德贵。当年分家的时候,老宅一人一半。后来王德贵去了外地,再没回来。你爷爷就把两半都占了,起了这房子。"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用毛笔写着分家协议,落款是一九六三年。
"那王德贵有后人吗?"
"不知道。可能没有。反正从没回来过。"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油纸包里。"爸,这东西你收好。办手续可能用得上。"
他点点头,把油纸包揣回怀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老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建国,"他忽然说,"你爷爷走之前留了句话。"
"啥话?"
"他说,要是王德贵家的人回来了,把这房子分一半给人家。"
我站在那儿,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灶台边上。
省医院比我想象的大。门诊楼七层高,门口挤满人。挂号、缴费、取药,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我抱着朵朵穿过人群,找到住院部三楼血液科,周建国医生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副银框眼镜,穿白大褂。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条,然后站起来接过朵朵,把她放在检查床上。
"老陈说的?"
"嗯。"
他没再问,翻了翻朵朵的病历,又做了些简单检查。朵朵很配合,伸舌头、张嘴、抬手,都不哭不闹。
"孩子多大了?"
"五岁半。"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三个月前。感冒发烧一直不退,县医院查血常规,白细胞高得吓人。"
周医生点点头,把听诊器拿下来。"情况老陈跟你说了?"
"他说省医院能治。"
"能治。"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写单子,"先住院,做全面检查。然后定化疗方案。孩子年纪小,身体底子还可以,应该能扛住。"
"大夫,大概要花多少钱?"
他笔顿了顿。"看方案。保守一些,三四十万。如果要移植,六七十万往上。"
我攥着朵朵的小手,她正歪头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大夫,钱的事我想办法,您只管治。"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的东西。多少家长在他面前说过同样的话。他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我:"先去办住院。床位紧张,我帮你留了一个,今天就能住。"
"谢谢大夫。"
"别谢我,谢老陈。他介绍的病人,我都收。"
我抱着朵朵去办手续。交押金的时候,我把卡递进去,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加上昨天建军转过来的那笔钱,凑了二十五万。窗口的人刷了一下,说还差五万。
"先住上,我这两天补。"
"那行,你先补个三万的,剩下两万三天内。"
我把另一张卡也递进去。那是应急的,本来是给爸妈准备的养老钱。划走三万,余额剩两千。
住院部在六楼,六人间,靠窗的位置。朵朵爬上床,扒着窗台往外看。"爸爸,楼下有树。"
"嗯,那叫梧桐。"
"梧桐会开花吗?"
"会。春天开,紫色的,像小喇叭。"
她盯着梧桐树看了很久。隔壁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戴着口罩躺在床上输液,旁边坐着他妈妈,正削苹果。
"你家孩子啥病?"那女人问我。
"白血病。"
"我们也是。"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男孩嘴里。"刚确诊那会儿,天都塌了。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这儿的小孩都一样,互相打气。"
朵朵转过来,看着那个男孩。"哥哥你疼吗?"
男孩摇摇头,笑了笑。口罩上面露出的眼睛弯弯的。
晚上朵朵睡了,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手机响了,我妈。
"住上了?"
"住上了。六人间,靠窗。"
"那就好。你爸让我问你,钱够不够?"
"够,你别操心。"
"咋能不操心。你弟下午来了一趟,说镇上办手续出了点岔子,你那个什么赠与协议要公证,他找了熟人,说下周能办好。钱到账了先紧着你用。"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嘎吱嘎吱响。我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转着白天周医生说的话。
三四十万。六七十万。二十五万押金已经快见底了。后面化疗、药费、住院费,每一项都是钱。
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陌生号码。点开,写着:哥,我是建军。钱的事你别急,拆迁款下周就能下来,我先把四十万打你卡上。另外,小芳今天去医院产检,医生说娃有点偏大,可能要提前剖。你那边照顾好朵朵,家里有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眼眶有点热。
回了一个字:好。
病房里灯熄了,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朵朵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小小的五指张开着,像五片刚发芽的叶子。
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回去,被子掖好。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叶子哗啦啦响。省城的月亮跟镇上的没什么不同,都是圆圆的一个,挂在天上。但这里的月亮底下没有桂花香,只有消毒水和医院食堂飘来的饭菜味。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张桂花树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树干上那个被树皮包住的字痕,隐约还能看出个形状。
爷爷说,王德贵家的人要是回来,房子分一半。
王德贵走了五十年了。他的后人,还会回来吗?
就算回来了,那个"一半",还能兑现吗?
朵朵住院的第三天,开始第一次化疗。
那天早上护士来扎针,朵朵伸着小胳膊,不哭不闹。针头推进去的时候她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一下,没掉泪。护士阿姨夸她勇敢,她咧嘴笑了笑,脸白得像张纸。
药水挂上之后她就开始吐。中午吃的小米粥全吐了出来,黄色的汁液顺着下巴淌到枕头。我拿毛巾给她擦,她攥着我手指,小声说:"爸爸,肚肚疼。"
"爸爸给你揉揉。"
我搓热了手掌,隔着病号服轻轻揉她的小肚子。她的肚子瘪瘪的,皮肤下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揉着揉着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隔壁床的男孩妈递过来一包苏打饼干:"吃两口压一压,我家那会儿也这样。"
"谢了。"
她坐下来,指了指自己儿子:"上个月做的移植,现在恢复得还行。最难的就是头几回化疗,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得多久?"
"看情况。快的半年,慢的一两年。"她压低声音,"你们家条件咋样?"
"还行。"
"别硬撑。这边有公益基金,能申请救助。还有水滴筹、轻松筹,好多家长都弄。咱当爹妈的,脸皮厚一点,孩子就多条路。"
我点点头。手机在口袋里震,拿起来看,是刘大成发的微信:"建国,你那赠与协议公证办好了。拆迁款下周走流程,预计十五个工作日到账。"
十五个工作日。我算了算,三周。朵朵的治疗费还能撑一阵,但后面的钱得紧着点花。
下午我妈来了。从镇上坐大巴到省城,两个钟头。她背了个大包,里面全是吃的——煮鸡蛋、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一保温桶排骨汤。进来的时候额头全是汗,头发贴在脸上。
"妈你咋来了?"
"我来看看朵朵。"她把包放下,走到床边,看着睡着的朵朵,眼圈就红了。"瘦成这样了。"
"化疗反应,过两天就好了。"
我妈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朵朵的脸。"宝宝受罪了。"她抹了把眼角,转过来问我,"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啥了?"
"食堂买的包子。"
"包子有营养?"她打开保温桶,把排骨汤倒进碗里,"喝完。我炖了一上午。"
排骨汤还烫着,上面浮着一层油光。我端着碗,一口气喝完。妈看着我喝,嘴角这才有了一丝笑。
"镇上那手续,大成跟你说了?"
"说了。"
"你弟让我跟你讲,钱一到马上转给你。另外小芳那边,医生让下周剖,你弟忙得脚不沾地。"
"你跟他说,朵朵这边有我,让他顾好小芳。"
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朵朵。她站起来去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我隐约听见几句。"……你哥一个人在那儿,你那边能帮就帮……钱的事别拖……"
挂了电话回来,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沓现金,用皮筋捆着。"这里两万,你先拿着。"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存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她把钱塞进我手里,"别啰嗦,拿着。"
我攥着那沓钱,心里酸得厉害。我妈这辈子就没攒过什么私房钱,她的"私房"其实就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卖了鸡蛋的钱、退了社保的钱、捡瓶子卖废品的钱。攒了大半辈子,就两万。
"妈……"
"行了,别磨叽。"她站起来收拾包,"我晚上走,得回去给你爸做饭。"
"住一晚吧。"
"不住,你爸一个人不行。"
她来的时候风尘仆仆,走的时候也风尘仆仆。我送她到住院部门口,她上了大巴,隔着车窗朝我挥手。车开走了,尾气在夕阳里散开,变成灰蒙蒙的一团。
我站在门口,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天飞。十月的省城也有桂花香,从医院围墙外面飘进来的,淡得像隔了一堵墙的梦。
回到病房,朵朵醒了,正靠着枕头喝水。见我进来,她朝我伸手。
"爸爸,奶奶呢?"
"奶奶回去了,给爷爷做饭。"
"哦。"她喝了口水,"爸爸,我刚才又做梦了。"
"梦到啥了?"
"梦见那个白衣服老爷爷了。"她把水杯递给我,小声说,"他跟我说,花还会开的,让我不要怕。"
我拿着水杯,手指头紧了紧。
白衣服的老爷爷。我爷爷走了十年了。如果真是他,为什么来找朵朵?
"他还说啥了?"
"还说,院里有棵树,等花开了就回家。"
朵朵说完,打了个哈欠,又躺下去了。我给她掖好被角,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出神。
花开了就回家。院里有棵树。
我爷爷,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朵朵第一次化疗的副作用比我想的更大。
第二天开始掉头发。枕头上一缕一缕的,她伸手一抓,手心全是。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掌心里的头发,小嘴扁了扁,没哭。
"爸爸,我要变成光头了。"
"光头好看,跟小和尚似的。"
她勉强笑了一下,把头发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叠成一小撮。"那爸爸给我买个帽子。"
"买,明天就去买。"
我去护士站借了把推子,把剩下的头发剃了。电推子嗡嗡响,她乖乖坐着,闭上眼睛。剃完以后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半天。
"像个小尼姑。"她笑了,这回真笑了。
我给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我妈秒回:宝宝真好看。后面跟了一串哭脸。
化疗第三天,周医生来找我谈话。办公室里他倒了杯茶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
"孩子对化疗药物反应还行,不算太剧烈。不过白细胞掉得快,接下来要防感染。这段时间不能吃生冷,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口罩要一直戴着。"
"嗯。"
"还有一件事,"他合上病历,"孩子的血型是AB型,罕见。如果需要输血,血库存量不一定够。你们家人里面有AB型的吗?"
我愣住。"我B型,她妈妈O型……"
"那孩子AB型就不太常见了。"他写字的手停了停,"你确认一下她妈妈的资料,我这边对照记录看看。"
从办公室出来,我脑子里嗡嗡的。AB型。B型和O型生不出AB型。这是生物课教过的东西。我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撑着膝盖。日光灯白晃晃地照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推着输液架跑过去,轮子哗啦啦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前妻的。朵朵三岁那年她走了,说受不了天天守着个生病的孩子。离婚手续办得干脆,孩子归我,她净身出户。走的那天她蹲在门口抱了抱朵朵,哭了。然后头也没回地走了。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声音有点哑。
"朵朵住院了,白血病。"
那边沉默了好几秒。"严重吗?"
"在化疗,情况还算稳定。我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个事。"
"你说。"
"你什么血型?"
"O型啊,我以前跟你说过。"
"你确定?"
"确定。产检的时候查过。"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我把电话挂了,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冷汗。
B型和O型生不出AB型。除非……
我蹲在走廊里,头埋在膝盖间。旁边有个护士路过,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摆了摆手。
朵朵是我女儿,从小养大的。她生病的时候我抱她跑急诊,三更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走三站路去医院。她第一声"爸爸"是冲我叫的。她怕黑,每晚都要我哄睡。她最喜欢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每次能吃大半碗。
她是我的女儿。血型的事,除非是当年医院弄错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
我站起来,去病房看了看朵朵。她睡着了,光溜溜的小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呼吸平稳,小脸白白的。床头柜上那撮头发还搁在那儿,软软的,细细的。
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指甲盖像米粒。
"朵朵,爸爸在这儿。"
她没醒,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响到第三声她接了,背景音里有电视声。
"妈,朵朵血型是AB型。"
"哦,那咋了?"
"我是B,小娟是O,生不出AB。"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声也停了,大概是我妈把电视关了。
"建国,"她声音很低,"你想问啥?"
"妈,你知不知道朵朵是抱的?"
那边又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你爸说,这事早晚得让你知道。"她声音有点颤。"朵朵不是小娟生的。小娟生不出来,咱们瞒着你,去福利院抱的。你爸托了人办了手续,你没在跟前,就没跟你说。"
我蹲在走廊尽头,医院的自动售货机嗡嗡响着。旁边的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时候你跟小娟闹离婚,你爸怕你知道了更难受。说等孩子大了再告诉你。后来朵朵病了,就一直拖着……"
"妈,她是我女儿。"
"我知道,她是你女儿。"我妈声音带了哭腔,"抱来那天你爸抱着她哭了半天,说这孩子就是咱家的。亲不亲的,养大了就是亲的。"
"那她的亲生父母是谁?"
"不知道。福利院那边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生完就走了,没留名字。你爸去看过一回,说那姑娘脸白白的,头发很长,穿件碎花衣服……"
我妈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手机贴着耳朵,里面嗡嗡的,像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头发。碎花衣服。
我扶着墙站起来。远处病房里,朵朵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爸爸"。
我擦了把脸,往病房走。
"爸——爸——"
她半梦半醒地又叫了一声。我推门进去,坐到床边,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里。
"爸爸在这儿。"
她攥着我手指,又睡着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光头上,圆溜溜的。像个月亮。
周医生后来跟我解释,说血型的事也许查错了,也许是当初记录有误,让再做一次血型检测确认。我同意了。检测结果第二天出来,还是AB。
他看了报告,没再多说,只让我去查当年福利院的档案。
我没去医院档案室,先找了刘大成。他管镇上的民政工作,福利院归他管过一段时间。
"大成,有件事你得帮我。"
"啥事?说。"
"朵朵的身世。她是抱养的,我想知道亲生父母的信息。"
电话那头他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爸以前找我办过手续,那时候镇福利院还在,后来撤了,档案都转到了县民政局。你想查,得去县里调。"
"怎么调?"
"带身份证,写申请,还得有收养证明。你爸那会儿应该给你办过。"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家里的旧物件。我爸习惯把所有东西都锁在堂屋那个樟木箱子里。搬家的时候箱子还在,钥匙在我妈那儿。
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樟木箱子的钥匙放哪了?"
"床底下铁盒里,你找它干啥?"
"找朵朵的收养证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在箱子最下面,用红布包着。"
我回了一趟镇上。两天没见,桂花树的花几乎落尽了,枝头零星挂着几朵,风一吹就飘下来。我蹲在树底下,树皮上那道疤还鼓着,摸上去粗糙的。
进屋开箱子,在最底下翻到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泛黄了。县福利院的收养证明,上面写着被收养人的出生日期、收养人信息,还有一行备注:生母不详。
不详。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认出几个:王桂花,女,22岁,本县红星村人。
红星村。我家隔壁村。
王桂花。跟我爷爷的本家兄弟一个姓。
我攥着那张纸,心跳加快。王桂花,二十二岁,红星村人。她生了朵朵,把她送到福利院,然后走了。
她跟我爷爷那个本家兄弟王德贵,有什么关系?
我打电话给刘大成:"大成,红星村有没有个叫王桂花的?二十二岁,大概七八年前的人。"
他在那边想了半天。"王桂花?好像有印象。红星村王老四家的小闺女,后来听说去南方打工了,再没回来过。"
"她还在吗?"
"这我哪知道。你去村里问问。"
我骑车去了红星村。骑了二十分钟,到了村口。红星村比我们村大,房子也新一些,不少盖了二层小楼。我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跟老板娘打听。
"王老四家?往前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枣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了,弯着腰在择韭菜。我走过去,蹲下来。
"大娘,我打听个人。王桂花,您认识不?"
她手停了,抬头看我。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的时候很锐利。
"你找桂花?你是她啥人?"
"我是……我是县里民政的,来核实一些信息。"
她把韭菜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打量着我的脸。"民政的?那你该知道,桂花走了好几年了。打工去了,再没回来。"
"她有孩子吗?"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你问这干啥?"
"就是核实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有只花猫蹭过来,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
"有。她走那年生的,送走了。送哪儿了不知道,她没跟我商量。回来哭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她送哪儿了,您一点不知道?"
"知道。"老太太的声音低下来,"她说送给隔壁村一家姓王的,那家男人老实,老婆生不出,会对孩子好。"
隔壁村。姓王。老实。老婆生不出。
"王德贵是你啥人?"
她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像亮了一下。"你咋知道我爹的名字?"
王德贵。她爹。
我爷爷的本家兄弟王德贵,是王桂花的爹。他走了五十年,留下一张分家协议,上面写着一人一半。他的闺女王桂花,生下朵朵,送给了我们家。
我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头上,半天没说话。风把枣树的叶子吹下来,落在韭菜盆里。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慢慢有了些东西。
"你是王家的人?"
"嗯。"
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桂花走那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孩子送的那家,门口有棵大桂花树。"
那棵树,是我爷爷栽的。
"大娘,"我站起来,蹲久了腿发麻,"桂花还在吗?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老太太摇头。"走的时候没留电话。那会儿还没手机呢。"
我走出她家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枣树底下择韭菜,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枣树底下有一小块阴影,阴影里有只花猫在舔爪子。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把路边的稻草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烟一股一股的,灰白色的,往远处散开。
我爷爷欠王德贵一半房子。王德贵的闺女把朵朵送到了我们家。
这两件事隔着五十年,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在一棵桂花树底下碰上了。
我掏出手机,看着朵朵昨天发来的那张自拍。她戴着我在医院门口买的小花帽,光溜溜的脑袋藏在帽子里,冲镜头比了个耶。背后是病房的白墙,窗户外面有一棵梧桐树。
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朵朵,爸爸明天回来陪你。
她秒回了个小兔子抱心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脚蹬踏板踩快了。风声在耳边呼呼的,路两边的稻田往后倒着。太阳斜在天边,把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的水泥路上。
我是谁养大的,朵朵是谁生的,王德贵家的房子该不该还。这些问题像是被风吹到一起的稻草,缠成了一团。一时半会儿理不清。
但我记得老太太那句话。桂花说,孩子送的那家,门口有棵大桂花树。
她在树底下送走了朵朵。朵朵现在在树底下等着我。
有些东西绕多远,都会回到原处。
回医院那天,朵朵正在跟隔壁床的男孩下五子棋。两个光头,一个戴花帽子,一个戴蓝帽子,趴在小桌板上画格子。
"爸爸!"她看见我,棋子一扔就扑过来,"你回来啦!"
"回来了。"我把她抱起来,掂了掂重量,比走之前又轻了。化疗之后吃不进东西,每天靠营养液撑着,小脸蜡黄蜡黄的。
"你办完事了吗?"
"办完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病好了就回。"
她哦了一声,又去下棋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跟男孩争论谁该下哪一步,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沙哑。旁边的男孩妈削着苹果,冲我笑了笑。
"孩子精神好多了。"
"嗯,比前天强。"
"周医生说白细胞在慢慢涨,再撑两轮化疗,就能进移植准备了。"
我点点头,把朵朵的小花帽摘下来整理了一下,又轻轻戴回去。她转过头冲我笑,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像小老鼠。
晚上她睡着以后,我去走廊尽头给刘大成打电话。
"大成,上次说的分家文书,我回去问了。我爷爷确实有个本家兄弟,叫王德贵,分了半拉宅子。王德贵后来走了,没回来。但我查到他有个女儿,叫王桂花。"
"王桂花?"他在那边念了一遍,"那个送孩子去福利院的姑娘?"
"对。朵朵是她生的。她后来去南方打工了,现在找不到人。"
"你想咋整?"
"我想找到她。不是为了房子的事,是想让她知道,朵朵现在好好的,在治病。"
刘大成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建国,那姑娘走了好几年,村里没人有她的联系方式。你要真想找,得托人查查公安那边的流动人口记录。"
"你帮我问问?"
"行。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南方那么大,打工的人来来回回的,找到跟大海捞针似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聊天。一个说今天来了个新病人,三岁,也白血病,哭了一整天。另一个叹气,说最近发病的小孩越来越多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天的画面——上海专家诊室里的"回去吧";省医院周医生的化疗方案;我妈塞给我的两万块钱;桂花树底下老太太说的那些话。
都是钱的事,又都不是钱的事。
第二天查房,周医生看了朵朵最新的血象报告,眉头微皱。"白细胞涨得慢。下一轮化疗得调整一下药量。"
"要紧吗?"
"调整了再看。孩子个体差异大,有的人敏感,有的人迟钝。"他看向朵朵,朵朵正趴在床上画太阳,"小朋友,今天感觉怎么样?"
"肚子不疼了。"
"那好,继续保持。"他摸摸她的光头,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跟着他出了病房。走廊拐角,他站住了。
"老陈之前跟你说的,保守治疗能控制。但照这个趋势,早晚得考虑移植。你知道移植意味着什么?"
"知道。"
"配型是关键。兄弟姐妹配型成功率最高,父母也行,半相合也能做。你和你前妻的血型虽然跟孩子对不上,但配型跟血型是两码事,做了才知道。"
"我做。"
"你确定?需要全面体检,抽骨髓,疼。而且匹配率不一定高。"
"我做。"
他点点头,开了张单子。"去体检科约时间吧。"
我去体检科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刘大成发来一条消息:公安那边有回音了,王桂花,女,现在在深圳宝安区,有暂住记录。地址发你。
后面跟着个定位。
深圳。宝安区。
我站在电梯口,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医院大堂人来人往,有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深圳。两千公里。火车票要五百块,来回就得一千。朵朵还在化疗,我走不开。
但我得去。
为了爷爷欠王德贵的半拉房子,为了朵朵想知道她妈妈长什么样,为了那棵桂花树下两个女人隔了五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坐电梯回了病房。朵朵还在画画,画了个大大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和我"。
"爸爸,你看。"
"好看。"我坐在她旁边,把她的画拿起来端详,"朵朵,等你病好了,爸爸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
"一个阿姨。她可能很想你。"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是奶奶吗?"
"不是,是另外一个。"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她迷路了,找不到咱们家。"
朵朵哦了一声,又把画笔拿起来,在太阳旁边加了一朵小花。"那爸爸把她找回来吧。"
"好,爸爸找。"
我把她抱进怀里,小身体软软的,轻得像一捆棉花。她把画笔上的颜料蹭了我一袖子,蓝蓝绿绿的。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两片飘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儿。远处的天边云层翻卷着,透出几缕夕阳的金色。
深圳的秋天应该比这里暖和。不知道那个叫王桂花的女人,在两千公里之外的南方城市里,有没有在某个傍晚想起过她送走的女儿。
也许想过。也许没敢想。
等我把她找回来,让她们母女在桂花树底下见一面。那棵树的花虽然落了,但根还在。
开不开花,根都在。
决定去深圳之前,我先做了骨髓配型。
体检抽了六管血,胳膊肘内侧的血管细,护士扎了两次才扎进去。我攥着拳头,看着暗红色的血慢慢灌满试管,心里想的是朵朵要是我的血能用上,抽十管都行。
结果要等一周。这周里我又陪朵朵做了一轮化疗,这次药量加了,她反应更大。吐了四回,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枕头上,连画画的力气都没了。
但第三天开始,白细胞指标涨了。
"不错。"周医生看着报告,难得露了个笑脸,"按这个趋势,再做一轮,就能进移植准备了。配型结果出来再说。"
"大夫,"我问他,"要是配不上怎么办?"
"中华骨髓库可以找,非亲缘也能配。就是周期长,费用也高一些。"他合上病历,"别急,先用你的一周后等结果。"
周四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硬座,十六个小时。周五晚上走,周六到,当天见人,晚上再坐回来,周一上午能赶上查房。
临走前我去看朵朵,她蜷在被子里,小手攥着被角。我把她的小花帽放回床头柜上,把给她买的那个小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
"爸爸有事出门一天,明天晚上就回来。"
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爸爸你要去找那个阿姨了吗?"
"嗯。"
"那你帮我跟她说,我有小花帽了,还有小兔子。"
"好,爸爸帮你跟她说。"
火车出站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我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褪去。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有打工的、有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大人。泡面味、汗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搅成一团。
对面坐了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碎花衬衫。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个画面: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头发,碎花衣服,把孩子送进了福利院。
就是对面的姑娘,也会在某一天变成王桂花。生一个孩子,送走,然后坐上南下的火车,再也不回来。
我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天蒙蒙亮,窗外的景色从水田变成了山,山又变成了楼。广深线沿途的城镇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深圳北站到了。出站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把出站口挂的电子屏照得晃眼。我掏出手机看刘大成发来的定位,坐地铁转了两次,又换了一趟公交,最后在一片城中村路口下了车。
巷子窄,两边是握手楼,一楼全是小店面——猪脚饭、修鞋铺、打印社、便利店。电线在半空中横七竖八地搭着,晾晒的衣服从阳台上垂下来,红的蓝的,在风里摆来摆去。
我找到巷子深处一家五金店,门口坐着个胖女人在拆快递。我把手机上王桂花的暂住地址给她看。
"这人还住这儿不?"
她看了一眼:"桂花啊?住,楼上三楼。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老乡。"
"哦。"她朝楼上喊了一嗓子,"桂花!有人找!"
三楼窗户探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的女人,瘦,皮肤暗黄,头发随便扎着,穿了件旧T恤。她往下看了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王建国的,红星村隔壁村的。"
她脸色变了变。迟疑了几秒,说:"上来吧。"
三楼是间出租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明星海报。她给我倒了杯白水,自己坐在床沿上,两手攥着膝盖。
"你找我有事?"
"王桂花,我问你一个事。"我端着水杯,"你当年送走的那个女孩,是不是送到了我们村,我家门口有棵大桂花树?"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的东西在一瞬间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压下去。嘴唇抖了抖,没出声。
"朵朵现在在我这儿。五岁半了,叫王朵朵。"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旧T恤上。
"她还活着?"
"活着。她在治病,白血病。"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手从嘴上拿下来,满手的眼泪。"白血病?"
"在省医院做化疗,情况还行,正在准备移植。"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朵朵的照片——她戴着小花帽冲镜头比耶的那张。"这是她,你看。"
她接手机的手在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眼泪把屏幕都打湿了,她拿衣袖去擦,越擦越花。
"她长得像我。"她终于出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嗯。"
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还在抖。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声尖锐地划过去。
"那年我十九。"她背对着我说,"谈了对象,怀了孕。他跑了,家里容不下我。我生在红星村,从小听我爹说,隔壁村王家的桂花树底下有个好人家。我就把孩子放到了那棵树底下。自己走了。"
"你爹是王德贵?"
她转过身,眼睛通红。"你咋知道?"
"我家那房子,当年分家的时候,你爹跟我爷爷一人一半。"
她愣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去,靠着床沿,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爸走得早,走之前跟我说,咱家在隔壁村有半拉房子,是跟王家分来的。他说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了,就去认那个房子。"
"那你为什么不去认?"
"我哪有脸去。"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把孩子送过去的时候,藏在树底下的花丛里。我怕人家不肯收,就在旁边躲着看。后来你爸出来了,把孩子抱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树,然后抱进屋了。我才走的。"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淌。
"你跟他说,房子我不要。让他把孩子养好就行。"
我蹲在她面前。"王桂花,房子的事是我爷爷留的话,该给你们的。朵朵的事,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她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她没见过我,她只知道你是她爸。"
"她问我,那个阿姨为什么不来看她。我说你迷路了。"
王桂花的肩膀垮下去,像卸了所有力气。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手垂在两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明天带你去见她。"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深圳的阳光从楼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那侧脸,跟朵朵睡觉时候的轮廓,一模一样。
王桂花收拾了一个小包,跟我上了回程的火车。
硬座车厢。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外面。深圳的高楼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厂房,变成田野,变成看不清楚的远处。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问一句朵朵喜欢吃啥、怕不怕打针、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爱吃西红柿炒蛋。"
"不怕打针,就是怕疼。"
"晚上要抱着小兔子才能睡着。"
她听着,点点头,手指绞着包带。绞得指节发白。
火车经过一个站的时候,上来个卖盒饭的。我买了两盒,递给她一盒。她接过去打开,看了半天,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你吃点东西,明天见朵朵,你得有力气。"
她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咽下去了。
到省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火车站广场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我打了辆车去医院,她在后座靠着车门,眼睛半闭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医院住院部静悄悄的,走廊灯调暗了,病房门都关着。我轻手轻脚走到六楼,推开朵朵病房的门。她睡得正熟,小兔子搂在怀里,小花帽搁在枕边。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王桂花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扶着门框,脚钉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她捂着自己的嘴,怕发出声音。
我拉了把椅子让她坐。她摇头,就那么站着,在门口站了足有十几分钟。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朵朵的睡脸上,也照在王桂花满是泪痕的脸上。
两张脸,一大一小,轮廓重叠着。鼻子、下巴、额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真好看。"她终于开口,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像你。"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弄不清是同意还是反对。我轻轻拉上房门,带她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自动售货机的灯光白晃晃的,照着地上米白色的瓷砖。
"明天早上她醒了,我让她出来见你。"
"她会不会害怕?"
"我跟她说过,有个阿姨很想她。"
王桂花低着头,手指抠着包带。那根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快断了。
"我当年走的时候,她那么小。"她比了个大小,两手之间就那么一拃的距离。"现在都这么大了。"
"你这些年,在深圳做什么?"
"电子厂。流水线。后来又换了几个厂,都一样。每个月寄钱回去给我妈,自己留一点。"她顿了顿,"也存过钱,想过回来找她。又怕找到了,她不肯认我。"
"她肯的。她一直问,那个阿姨为什么不来。"
王桂花又哭了。这回没捂着嘴,眼泪直直地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
天亮了。护士推着药车开始查房,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起来,往病房走。王桂花跟在我身后,步子很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推开门。朵朵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我,她立刻咧嘴笑:"爸爸你回来啦!"
"回来了。朵朵,爸爸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我侧开身。王桂花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的脸被走廊的灯照着,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哆嗦着。
朵朵歪着脑袋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阿姨,你是我妈妈吗?"
王桂花扑通一声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进手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嗓子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朵朵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王桂花的胳膊。
"阿姨别哭,我打针都不哭。"
王桂花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她把朵朵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又怕弄疼她,又松了一点。
"妈妈不哭。"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妈妈不哭……"
朵朵被她抱着,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两下。
"阿姨,你有小花帽吗?"
王桂花低头看她。朵朵指了指自己床头的花帽。
"我有小花帽,爸爸买的。你要是没有,我可以分你一半。"
王桂花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朵朵搂着她脖子,两个人在晨光里,影子叠成一片。
我靠在门框上,别过脸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光铺了一地。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朵朵凑在王桂花耳边,小声问了一句什么。王桂花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嘴角弯着。
"她问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走了。"王桂花转过头看我,红着眼笑。"我说不走了。"
"那深圳的工作呢?"
"不做了。"她把朵朵抱紧了些,"哪儿都不去了。"
走廊那头,周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门口这一幕,他站住了,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把文件递给我。
"配型结果出来了。"他压低声音,"匹配,可以做半相合移植。下周安排入院准备。"
我攥着那份报告,手有点抖。
床上朵朵咯咯地笑,王桂花在给她戴小花帽。帽子歪了,她正了正,退后一步端详,又笑了。
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爸爸!"朵朵冲我喊,"妈妈把帽子戴好了,你看!"
我走过去。母女俩并肩坐着,一个瘦削,一个更瘦削,但都笑着,露出一样缺了颗门牙的笑。
"好看。"我说。
移植前一周,朵朵的精神出奇地好。她坐在病床上,跟王桂花学折纸鹤。王桂花的手巧,折出来的鹤翅膀尖尖的,朵朵跟着学,折出来扁扁的像只鸭子。
"妈妈,你的鹤会飞吗?"
"会啊,你看。"王桂花把纸鹤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纸鹤翻了两个跟头,掉在床单上。
朵朵咯咯笑,把自己的扁鸭子也举起来吹。吹不动,她鼓着腮帮子使劲,脸都憋红了。
我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断。王桂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我削好的苹果接过去,切成小块喂朵朵。
这些天她住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每天早上六点就过来,晚上护士查完房才走。朵朵的所有事她都抢着做——喂饭、擦身、换衣服、哄睡觉。开始还生疏,第三天就熟练了,比我都利索。
我妈来了两回。头一回看见王桂花,愣了半天。两个女人站在走廊里,一个五十多,一个三十多,互相看了一会儿。
"你是桂花?"
"阿姨好。"
我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进了病房。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红着眼圈。
"挺好的一闺女,"我妈跟我说,"就是命苦。"
"妈你不怪她?"
"怪啥?她当年把孩子放在咱家门口,放的是活路。放到别处去,谁知道啥样。"我妈顿了顿,又说,"你爸那会儿把她抱起来,就说了一句话。"
"啥话?"
"他说,这娃是咱家的了。谁送来的都一样。"
王桂花听见了,蹲在病房门口,又哭了一回。
移植前一天,周医生找我谈话。病房走廊尽头的小办公室,桌子上堆满病历。
"方案确定了。下周进仓,她要在无菌仓里待大概三到四周。你作为供体,今天先做个体检,明天采集干细胞。"
"过程疼吗?"
"采集的时候从手臂静脉走,类似献血,几个小时。反应因人而异,有人觉得腰酸,有人没感觉。你身体底子还行,没问题。"
"好。"
他合上病历,又看了我一眼。"还有件事,你爷爷那房子的产权问题,镇上给我打过电话。说王德贵的后人出现了,要确认一下房子的归属。不然拆迁款发不了。"
"王桂花就是王德贵的女儿。"
"那你们自己协调好。房子的事办妥了,拆迁款才能发。"
从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走廊椅子上。对面病房里,朵朵正跟王桂花玩翻绳,红绳子在两人手指间变来变去,一会儿变成梯子,一会儿变成渔网。
"桂花。"我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我。
"有个事跟你说。你爸跟我爷爷当年分家的那半拉房子,该是你的。"
她愣了一下。手指上的绳子垮了,软软地搭在手心。
"我不要房子。"
"不是要不要的事。镇上的手续,得有你的签字才能办。不然拆迁款冻结在那儿,谁都用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在我旁边坐下。朵朵在里面喊"妈妈快回来",她朝里头应了一声"就来"。
"那房子是我爸的。他走了五十年,我也不在村里。早就是你们家的了。"
"但法律上你有继承权。"
"我不要。"她转过来看我,眼神很认真。"你们养了朵朵五年,吃穿用度,看病花钱。我是她妈,我什么都没给过她。那房子就算我给的。"
"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去镇上办手续,该签字的我签。但钱别打给我,打给你。给朵朵治病用。"
没等我开口,她进了病房。朵朵在里面喊"妈妈你输了你耍赖",她笑着接话"妈妈没耍赖是你偷偷换了绳子"。
我坐在走廊里,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王桂花签字不要房子,那房子的份额就空出来了。按法律,还是要走继承程序。
但我心里清楚,这笔钱迟早得姓王。她不要,是她的心。该给,是我的理。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王德贵的闺女找着了。"
他在那边咳嗽了两声。"找着了?"
"嗯。她叫王桂花,是朵朵的亲生母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偶尔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
"桂花那姑娘,命苦。"他最后说。
"爸,她想把房子让给咱们,不肯要。"
"不能让她吃亏。"我爸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你爷爷走的时候说了,王德贵家的人回来,房子分一半。你爷爷一辈子不欠人,你不能让他走了还欠账。"
"那我把房子折成钱给她。她不要,我存个户头,等她哪天要用了再给。"
"行。"我爸又咳了两声,"你去办吧。钱的事你自己做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走廊尽头。朵朵病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里面有轻笑声,有纸鹤在翻跟头。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黄的挂着,在风里摇摇晃晃。
明天进仓了。朵朵要在里面待一个月。王桂花说要每天隔着玻璃跟她说话,给她折纸鹤,一天折一只。
我数了数,一个月大概能折三十只。三十只纸鹤串起来,能绕病房一圈。
够用了。
朵朵进无菌仓那天,王桂花折了三十七只纸鹤。她蹲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折了一整夜,每只鹤肚子里都塞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一句话。
"朵朵今天不哭了。""朵朵今天多吃了一口饭。""朵朵说梦见树了。""朵朵跟隔壁姐姐学会了新歌。"
三十七只,密密麻麻的,用一根红绳子串起来,挂在仓外的玻璃窗上。风一吹,纸鹤就轻轻晃,翅膀碰着玻璃,嗒嗒地响。
我进采集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静脉穿刺,针头比平时粗两倍,扎进去的时候胳膊酸胀。机器嗡嗡响着,血液从右手臂抽出来,经过分离机,再把剩下的输回左手臂。循环了四趟,四个小时。中间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护士正在拔针头,胳膊上贴着一块大纱布。
"好了?"
"好了,干细胞数量够,质量也不错。你好好休息,明天就能去看孩子。"
我坐起来,头有点晕。扶着墙走到外面,王桂花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捏着没折完的纸鹤。
"咋样?"
"行了。"
她把纸鹤放下,眼眶又红了。这阵子她眼睛基本是肿的,哭一会笑一会,情绪像过山车。
"朵朵在仓里,刚醒,隔着玻璃找我。"她指着那排无菌仓,"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走过去。透明仓里面,朵朵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她戴着那顶小花帽,冲我挥手。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是喊"爸爸"。
我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她在里面也把手掌贴上来。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她咧嘴笑,缺了颗门牙的地方黑黑的。
王桂花在旁边贴着另一块玻璃,额头抵在上面,闭着眼。纸鹤在她身后的窗上轻轻摆,翅膀上的字迹隐约可见。
移植后的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
第一天,朵朵恶心,吐了。隔着玻璃看见她侧身蜷着,王桂花在外面着急得直转圈,手攥着衣角。
第三天,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三十八度五,最高到三十九。周医生调整了药量,她迷迷糊糊睡了两天。王桂花就在仓外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八个小时,纸鹤也不折了,就那么坐着,眼巴巴看着。
第七天,体温降了。她醒了,冲外面做了个鬼脸。王桂花趴在玻璃上哭了,又笑,又哭又笑。
第十天,白细胞开始涨。周医生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向上的箭头,王桂花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第十五天,她能下床了。扶着墙慢慢走,到玻璃边上跟我比划,说想吃西红柿炒蛋。我拿笔写字贴在玻璃上回她:等你出来,天天给你做。
她点点头,比了个耶。
第二十一天,周医生说情况稳定,可以出仓了。
出仓那天,王桂花把三十七只纸鹤从窗上摘下来,一只一只放进展盒里。三十七只,整整齐齐地码着,翅膀上还带着那几天写的话。
朵朵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但眼睛亮晶晶的。她坐在轮椅上,看见我们就伸手。
"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我蹲下去,把她从轮椅里抱出来。轻了好多,像抱着一把干草。但热乎乎的,心跳咚咚的,贴着我胸口。
王桂花把展盒递给她。朵朵接过来,翻了翻那些纸鹤,忽然问:"妈妈,这些鹤能飞吗?"
"你吹口气试试。"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纸鹤摇摇晃晃地翻了个身,翅膀展开,里面的纸条掉出来一张,飘在地上。
我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朵朵今天说了,爸爸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回到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阳光特别足。朵朵靠着枕头睡着了,王桂花趴在床沿上,也睡着了。两个人头挨着头,呼吸都轻轻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像铺了一层金粉。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拨通了刘大成的电话。
"大成,房子的事,你帮我走个程序。"
"咋走?"
"王桂花签字放弃继承权,把份额转给朵朵。我在她名下开个户,拆迁款到账存进去。以后朵朵念书、治病、嫁人,都用这笔钱。"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再挣。朵朵治病的钱我先垫着,那笔款不动,等她大了再说。"
刘大成在那边静了好一会儿。"建国,你真是……行,我帮你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五根手指在够太阳。冬天的阳光淡淡地铺着,暖意从玻璃渗进来。
朵朵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声什么。王桂花嗯了一声,拍了拍她后背。两个人又安静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朵朵今天说了,爸爸是世上最好的人。
她不知道,我觉得这世上的好,是她们给的。
从上海专家门诊那个"回去吧"的三个字,到今天阳光满屋的下午。六百块钱绕了一大圈,绕回了老家那棵桂花树底下。树的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但根还在。明年春天会发新芽,秋天会再开花。花开了,满院子香。
那时候朵朵应该能出院了,能站在树底下,伸手接落花了。王桂花也会在旁边,给她编花环,给她唱歌,给她折第三百只纸鹤。
我坐在椅子上,阳光暖着半边脸。隔壁床的男孩妈端了盆热水进来,冲我笑了笑。
"你家朵朵出仓了?"
"嗯。"
"真好。"
"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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