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文/方尚春
嗟乎！天纲解纽，地轴倾维。阴风起于椒掖，孽雾锁乎丹墀。三岁婴孩，竟登紫极；九重宫阙，翻作儿嬉。观夫元氏幼主，讳曰元钊，孝文之苗裔，临洮之遗羔。诞于武泰之始，殁于河阴之涛。四十五日宸居，恍如露电；两千余人碧血，永泣荻蒿。
昔者高祖迁鼎，革俗推诚。改代为元，焕新仪于中夏；开疆拓土，振长策于洛京。孰料百年基业，忽焉将倾。椒房擅政，牝鸡司晨。胡氏逞吕雉之毒，元诩遭鸩酒之灾。乃有女婴冒位，两日旋废；稚子承祧，一傀儡耳。当是时也，黄口未知礼乐，孺婴犹恋乳香。金銮殿上，啼声绕梁；传国玺旁，涎津濡绶。百官舞蹈，拜三岁之童；四海表章，达垂髫之主。冕旒压额，玄衣委地，执笏而手不能举，升阶而足尚须扶。此诚亘古未有之奇观，亦宗庙崩摧之兆征。
观其御宇也，朝权尽付胡后，政令不出宫闱。铜驼街上，已闻铁骑之音；阊阖门前，将起搀枪之影。尔朱荣者，并州之枭雄，契胡之渠帅。挟白刃而清君侧，举义旗以讨奸回。铁甲三千，自晋阳而电发；艨艟百艘，指伊洛而云屯。胡氏计穷，落发为尼；幼主惶惧，啼哭不止。遂使河阳津渡，变作修罗之场；孟津寒涛，化为埋骨之乡。
悲夫！黄流浩浩，载沉载浮。三尺童躯，委于浊浪；一朝天子，葬于鱼腹。无谥无庙，史但称“幼”；何罪何辜，魂竟作殇。彼苍者天，曷其有极！更闻河阴之变，血沃嵩岳。王公膏于锋刃，士族毙于刀兵。元氏宗盟，十不存一；朝廷威仪，扫地尽矣。此非独一孺子之哀，实兆魏鼎之终也。
稽其兴废，岂不痛哉！孝文改制，欲追周汉之隆；宣武承平，渐萌衰乱之象。及至胡后临朝，秽闻彰于内外；元诩暴崩，祸机隐于宫掖。乃以襁褓之婴，充备位之器。譬若置累卵于危檐，系千钧于一发。纵无尔朱之兵，宁免倾覆之患？盖皇纲久弛，虽贤主难回既倒之澜；神器空悬，即成人亦作飘摇之梗。况乎赤子无知，黄童未教，欲延垂绝之祚，不亦谬乎！
余尝过邙山之下，洛水之滨。见荒丘垒垒，野蒿离离。问老农以旧事，指断碣而歔欷。云此间夜闻儿啼，昼见磷火，或为元钊之精魄，千载犹呼阿母。闻之泫然，为赋招魂曰：
魂兮归来！无坠寒渊。
浊河滔滔，不可以旋。
尔躯虽殒，尔名未镌。
北邙夜雨，空湿纸钱。
魏阙千秋，终化尘烟。
彼三岁帝，永閟黄泉。
重曰：祸福相倚，兴亡有数。何物妖后，毒流宫宇。既鸩其子，复弄其孙。河阴之水，难洗沉冤。千载而下，谈者犹酸。辽东海鸟，踟蹰不前。愿告司牧，慎厥政权。毋使赤子，再罹凶残。如此则幼主之灵，或可稍安于九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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